老板说公司困难要大家共渡难关,主动降薪20%,我同意了,三个月后在新闻上看到他买了辆玛莎拉蒂,我第二天就提交了辞职报告

引言

我叫林薇,今年34岁,是创鑫科技的一名中层主管。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老板陈建国站在会议室里,声音哽咽地跟我们说公司快撑不下去了。他说他愿意卖房卖车来保住大家的饭碗,只求我们能主动降薪20%,陪他共渡难关。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第一个在自愿书上签了字。可三个月后,当我满心焦虑地刷到本地新闻推送时,屏幕上的陈建国正倚在一辆崭新的玛莎拉蒂旁边笑得春风得意。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报告。

老板说公司困难要大家共渡难关,主动降薪20%,我同意了,三个月后在新闻上看到他买了辆玛莎拉蒂,我第二天就提交了辞职报告-有驾

01

那天的记忆像是被刻进了骨头里,随便一个念头就能翻出来疼一下。

十二月中旬的杭州冷得邪乎,风从写字楼缝隙里钻进来,跟刀子似的刮人脸。创鑫科技的大会议室空调坏了小半个月,行政报修了三次也没见人来修,我们二十多号人就这么缩在羽绒服里开着会。陈建国坐在长桌顶端,平日里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今天有些凌乱,黑眼圈重得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垂下头用手掌使劲搓了把脸。旁边的财务总监王姐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会议室像是被抽干了空气,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我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房贷上个月刚涨了月供,儿子明年要上小学,我妈的糖尿病药每个月雷打不动一千多块。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包里的钱包,里面只剩三百多块现金,离发工资还有十天。

他说得斩钉截铁,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坐在我旁边的销售部周明宇小声跟我说:“陈总这次是真的拼了。”我没接话,只是盯着陈建国领口露出来那截皱巴巴的衬衫,他以前最讲究穿戴,衬衫每天一换必须熨得没一条褶子。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低头算账,有人交头接耳,技术部那个刚来的应届生直接哭了出来。周明宇碰了碰我胳膊:“林姐,你怎么想?”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数字——降薪20%的话,我每个月到手就只剩六千出头,房贷去了四千五,剩下的连吃饭养车都不够。

他让行政把打印好的自愿书发了下来。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本人自愿申请降低薪资20%,与公司共克时艰”。我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挺薄的,能透出背面光。

他管我叫“”,叫得我心里一酸。我是创鑫的第五号员工,跟着他从一间十平米的群租房干到现在两层楼的办公室。七年了,多少个通宵加班是他帮我点的外卖,多少次我家里出事是他批的假还多给了慰问金。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喊我一声“”,我脑子里就全是他带着我们跑客户吃泡面的日子。

那个下午散会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旁边工位的小刘正在给她妈打电话,说这几个月可能不能往家打钱了,让她妈省着点花。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三遍余额,然后把购物车里给儿子看中的那双运动鞋删掉了。

但我心底是踏实的。我想着,人这一辈子总得讲义气,困难是暂时的,跟对人比什么都强。陈建国连房子车子都舍得卖,我降点薪水算什么。那天下班的时候我还跟周明宇说:“等熬过去就好了,陈总不是那种亏待兄弟的人。”周明宇点点头,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把每周两次的买菜改成了每周一次,荤菜从猪肉换成了最便宜的鸡胸肉。儿子吵着要吃草莓,我看了一眼价签又默默放回去了。但我每次跟老公视频都说没事,公司临时困难,下个月就好了。我老公在苏州那边做技术员,工资也就那样,我不想让他跟着操心。

只是我没想到,有些人的眼泪,比冬天的风还不值钱。

02

降薪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还能勉强撑过去。

我每天精打细算着每一分钱,连公司楼下便利店三块钱的包子都舍不得买了,改从家带馒头。早上地铁涨价了两毛钱我都能琢磨半天,看看能不能从别的什么地方省出来。办公室里气氛沉闷得厉害,以前中午还时不时有人点个奶茶拼个单,现在大家默契地各吃各的盒饭,最便宜的那种。

陈建国倒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比以前更拼了。每天早上我八点半到公司,他已经在了,有时候甚至更早。他那辆开了六年的帕萨特果然不见了,换成每天打网约车。有两次我加班到晚上十点走,还看到他办公室灯亮着,里面传出他跟客户打电话的声音,嗓子都是哑的。

要说心里完全没想法那是假的。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看到卡里那串数字的时候,心还是揪了一下。跟我同级别的王丽在卫生间偷偷哭,被我撞见了,她赶紧擦眼泪说她没事,就是有点想孩子。我没揭穿她,拍拍她肩膀说再忍忍。

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个新项目,陈建国在周会上讲得激情澎湃,说只要能把这个单子拿下来,公司就有救了。我们都跟着燃起了希望,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写方案,每天都熬到凌晨。周明宇更夸张,他为了盯执行,直接在公司睡了三天折叠床。

项目做完那天,陈建国破天荒叫了外卖请大家吃披萨。他自己只拿了一块最小的,边吃边跟我们说:“兄弟们,等回款一到账,大家的好日子就来了。”我们都笑了,那是降薪以来大家笑得最真心的一次。我咬着手里的披萨,觉得芝士格外香。

可那笔回款迟迟没到。陈建国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又开了一次会,说客户那边出了点状况在拖延,让我们再有点耐心。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私下看招聘网站了,倒不是想走,就是想看看外面的行情。但我每次点开那些岗位描述,脑子里就会浮现陈建国红着眼眶鞠躬的样子,又默默把网页关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可能是借的朋友的吧,他不是说在卖房子吗,估计手头宽松点了。”周明宇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明显是不信。

其实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开始不对劲了。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陈建国的动态,发现他虽然嘴上说着困难,但身上的衣服又渐渐换回了以前那些讲究的牌子。有次我去他办公室送文件,瞥见他桌上放着一把新车钥匙,我没看清牌子,但那个钥匙扣logo看起来就不便宜。

我没敢深想,或者说我不想深想。人有时候宁愿自己骗自己,因为戳破那层纸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我要是承认陈建国在骗我们,那我这三个月省吃俭用的苦算什么?我儿子没吃到的草莓算什么?我妈推迟去医院复查又算什么?

我选择相信他。相信那个穿着皱衬衫红着眼眶的男人,相信那个说卖房卖车也要保住公司的人。我甚至在心里替他找好了理由:可能是家里亲戚借的车,可能是客户暂放的车,可能是他自己说的,卖掉房子的钱先买辆车应付门面,毕竟做生意的出去见客户不能太寒碜。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跟我视频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公司最近好点没”,我支吾着说快了。挂掉视频之后我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搜了一下陈建国的名字。没搜到什么特别的,都是些正常的企业信息和行业新闻。

我又搜了一下那款车钥匙的logo,是玛莎拉蒂。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跟自己说:睡觉睡觉,别瞎想了,等月底那笔回款到了就啥事都没了。

可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03

老板说公司困难要大家共渡难关,主动降薪20%,我同意了,三个月后在新闻上看到他买了辆玛莎拉蒂,我第二天就提交了辞职报告-有驾

我没想到这根刺拔出来的方式会这么疼。

那是降薪后的第三个月月底,三月十五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个周日,我窝在家里沙发上补觉,这三个月心力交瘁,周末除了躺着什么事都不想干。儿子在旁边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他知道妈妈累,小小年纪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手指有点抖地点开了新闻链接。那是杭州本地一个自媒体号的推送,标题写着“90后创业新贵逆袭之路:从群租房到玛莎拉蒂,他只用了八年”。封面图是一张高清照片,一个男人倚在一辆深蓝色跑车旁边,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那男人是陈建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我又点亮,再盯着看。照片上的陈建国跟我记忆里那个在会议室哽咽的男人判若两人。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是从心底溢出来的那种得意。那辆玛莎拉蒂的流线型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牌号是新的,挂的杭州本地牌。

新闻内容我没敢细看,大致扫了几眼,里面写着陈建国最近三个月投资项目大获成功,利润翻番,还买下了城西一处新的写字楼。里面配了一段采访,陈建国说创业就是要敢于突破,要有胆识云云,字里行间意气风发,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颓唐。

我退出新闻,发现周明宇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最后一条是一张截图,好像是陈建国发的朋友圈,定位是在西湖边一家米其林餐厅,配文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底下有人评论问陈总换新车了?他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往后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儿子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妈妈没事,有点累。他乖乖地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又回去看动画片了。

那天下午我就那么瘫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陈建国在会议室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想起我签自愿书时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一会儿想起这三个月我每顿饭怎么精打细算,一会儿想起儿子跟我说“妈妈我不吃草莓了”时那张小脸。所有画面搅在一起,搅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儿子早睡着了,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建国在会议室哽咽的画面,他拍着我肩膀叫我“”的画面,他说“这份情我记一辈子”的画面。

最后定格在那辆深蓝色玛莎拉蒂上,陈建国倚着车身笑得春风得意。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我可能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然后在标题栏敲下几个字:辞职报告。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我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看了两个多小时,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我的天真。

04

周一的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我站在衣柜前面挑了半天,穿上了三个月没碰过的那件羊绒大衣。化了比平时重的妆,把口红色号换成了最张扬的那一支。出门前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林薇,今天起别当傻子了。

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门一开我就察觉到了异样。整层楼安静得可怕,没人说话,连键盘敲击声都消失了。我走进去,看见所有人都坐在工位上,表情各异,但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霜。周明宇朝我使了个眼色,下巴往陈建国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

陈建国的办公室门关着,但从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影子在动。行政小赵红着眼睛在打印东西,看见我来了,声音嗡嗡的:“林姐,陈总说等会儿开会。

我没回自己的工位,直接走到小赵旁边看了一眼她打印的东西。是另一份自愿书,上面写着因为公司“二次困难”,希望大家再降薪15%。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得小赵往后退了半步。

十点整,陈建国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新的藏青色西装,袖子上的袖扣闪闪发亮。他脸上的表情跟三个月前那次一模一样,眉头拧着,嘴角向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如果不是我昨天刚看过那张倚着玛莎拉蒂的照片,我差点又要信了。

大家到会议室来一下,我简单说个事。”他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又熬了几个通宵。

会议室里人齐了,比上次少了几个面孔。那两个没签降薪协议的同事上个月就离职了,还有一个签了的也走了,据说去了苏州。剩下的二十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空气里的沉默比上次开会时重得多。

陈建国还是坐在长桌顶端,手里捏着另一沓白纸。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新换了一块表,表盘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我不认得牌子,但我知道那肯定不便宜。

陈建国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大概没想到这场戏会翻得这么快,按照他的剧本,我们应该依然像上次一样,红着眼眶感动地签字才对。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的风声。陈建国站在那,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我看着他脸上那种被戳穿的慌乱,突然觉得三个月前那个为他心软心疼的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陈总,这报告我明天交。书面流程我会走,但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我不干了。”我说完转身往外走,身后响起稀稀落落拉椅子的声音。周明宇跟了上来,王丽也站起来了,小李红着眼睛也站起来了。最后二十个人,站起来了一半。

陈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薇薇”,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05

辞职报告我是当天晚上写的,熬了个通宵,改了七遍。

其实辞呈本身很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但我删删改改写了那么久,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措辞才够体面。到最后我明白了,我折腾的不是文字,是我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王姐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说知道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周明宇过来帮我搬纸箱,他低声说他也提了离职,不过他是技术岗得交接一个月。我拍拍他肩膀说没事,咱们这种人,到哪都有饭吃。

走出创鑫大楼那天,杭州难得出了太阳。三月底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有种潮乎乎的暖意。我抱着装杂物的纸箱站在楼下等网约车,抬头看了眼那两层熟悉的写字楼,玻璃窗上映着晃眼的日光。

说不难过是假的。七年的青春扔在里面,通宵加班赶方案、带新人跑客户、陪公司熬过一个个坎,我把我职业生涯最好的七年给了一个人。我以为他是战友,结果在他眼里我是耗材。这种被当成傻子的感觉,比丢了工作难受一百倍。

但我没有哭。从看到那辆玛莎拉蒂的照片开始,我的眼泪就好像干了。坐在回家的车上,我打开手机开始认真翻招聘网站,一条一条地看岗位描述和薪资待遇。我34岁,七年项目管理经验,带过二十多人的团队,这个资历放到市场上不算差。

只是我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艰难得多。

我跟她解释那三个月是因为公司困难主动降薪了,她笑了笑没接话。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引以为傲的“共渡难关”,在别人眼里是我能力不行被降薪的证据。

四月初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说她要去复查,问我能不能陪她去。我对着电话笑着说当然能,挂掉之后看了下银行卡余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跟我老公发了条消息,让他先转两千过来。

我老公没多问就转了,还问我公司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没忍心跟他说实情,就说项目结束了有点变动,正好想换个环境。他在那头说回来陪我,我说不用,你先把手头的项目弄完。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拼命投简历,从早投到晚。白天刷招聘网站,晚上改简历,中间抽空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把开销压到最低。我不敢跟以前的同事联系,怕他们问我找没找到工作。周明宇倒是隔几天给我发条消息,说他们几个离职的凑了个群,让我也加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群里七八个人,聊得最多的就是找工作的情况,大家都不容易。

有一天我实在太累了,瘫在沙发上发呆。儿子趴在我腿上画画,画的是一家三口手拉手。我摸着他的小脑袋,突然就扛不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儿子吓坏了,用小手给我擦眼泪,边擦边说不哭不哭,妈妈不哭。

那是我从创鑫离职以后第一次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边哭一边想,林薇你活该,你活该信错人。可哭着哭着我又觉得不对劲,我心软帮人是我善良,陈建国骗人是他缺德,我怎么到头来开始怪自己了?

那是我这两个多月来第一次觉得心里亮堂了一点。

老板说公司困难要大家共渡难关,主动降薪20%,我同意了,三个月后在新闻上看到他买了辆玛莎拉蒂,我第二天就提交了辞职报告-有驾

06

周明宇推荐的那家公司叫盛达科技,做的是跟创鑫差不多的业务方向,但规模小一些,刚拿到B轮融资正在扩张期。HR约我面试那天是四月下旬,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我换上了最正式的一套西装裙,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们楼下。

我顿了一下,然后如实说了。我说公司老板让我降薪帮他渡难关,我同意了,然后发现他买了玛莎拉蒂。我没添油加醋,就平平淡淡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像个段子,不像是真实发生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说了一句“宋总我尽力”。他摆摆手说别叫宋总,叫志远就行。

新工作比我想象中顺。创鑫七年的积累不是白费的,项目管理的流程、客户沟通的话术、团队协调的方法,那些本事刻在我骨子里,换个地方照样用得转。第一个月我就帮盛达拿下了两个老客户的续约,宋志远在周会上特意点了我的名,说林薇来了之后部门的执行力明显上来了。

但我心里那根刺还没完全拔掉。有时候晚上加班晚了,我一个人走回出租屋的路上,还是会想起创鑫那个冬天的会议室,想起陈建国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那张让我心软的自愿书。那些画面像旧伤疤,阴天下雨的时候就隐隐作痛。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宋志远路过看见我发呆,问了一声怎么了。我说没事,在想项目方案。他没多问,放了杯咖啡在我桌上就走了。

那天下午我比平时更加卖力地工作,把一个拖延了两周的方案一口气写完,还多做了三个备选版本。我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的时候,脑子里特别清醒:陈建国怎么作是他的事,林薇怎么过是我自己的事。

台下掌声响成一片,我拍着手掌看向宋志远,他正好也看过来,冲我笑了笑。我扭过头去假装看PPT,眼角有点湿。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人这辈子可能难免遇到几个陈建国。但遇到一个陈建国,反而能让你更清楚宋志远有多好。被骗不是我的错,但如果因为被骗就再也不信人了,那才是真正亏大了。

07

故事如果到这就算圆满结局,那就太轻巧了。生活从来不是写好的剧本,反转后面往往还跟着反转。

八月中旬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正在跟技术部开会,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我瞄了一眼,是周明宇在群里疯狂@我。散会之后我点开看,他发了条链接,还配了一堆感叹号。

链接是本地一个商业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创鑫科技老板陈建国被投资人起诉,涉嫌虚假陈述和商业欺诈”。帖子内容很详细,说陈建国在B轮融资的时候谎报公司财务状况和员工稳定性,现在投资人查了公司真实的人力和财务数据之后,联合起来要告他。

我关掉页面的时候手指是稳的。说实话我并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感,更多的是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一个人可以靠撒谎骗过别人一阵子,但不可能骗一辈子。陈建国在那条玛莎拉蒂的朋友圈底下回“害羞”表情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几个月后自己会坐在被告席上。

周明宇后来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比上次兴奋多了:“林姐你看到了吧!报应来了!他当初拿咱们当垫脚石,现在翻车了吧!”我没接他的话茬,只说了一句:“那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愣了一下说还行,新公司下个月转正。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会儿。八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滑滑梯上尖叫着往下滑。烟火气热腾腾地扑上来,我深吸了一口,转身回屋做饭。

结果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号码是杭州本地的座机,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对面是个陌生的男声,自我介绍说是杭州一家媒体的记者,姓李。他说他正在跟进陈建国的案子,做了不少调查,有些情况想找我核实一下。

我沉默了。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掺和了,好好过你的新日子,别回头;另一个说你不掺和就没人替那些三个月啃馒头的人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喝了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了,是宋志远发的消息,问一个项目上的事。我回了之后他秒回:“这么晚还没睡?注意身体。”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好的宋总”。

第二天我给李记者回了电话,说我可以接受采访。约在周六上午,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咖啡馆。

那天我穿得很随意,T恤牛仔裤,素颜。李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着挺和气,上来先给我点了杯拿铁。采访过程很顺畅,他问得专业,没有刻意引导,就让我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义愤填膺也没有卖惨,就是陈述事实。

李记者把录音笔关了,跟我说了声谢谢。他说这篇文章可能下周会发,到时候会提前给我看稿。我点点头说好,端起已经凉掉的拿铁喝了一口。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家,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松快。好像那个冬天的会议室、那张白纸黑字的自愿书、那句“”、那辆玛莎拉蒂,终于被我整整齐齐地打包好了,放在了一个不太会再翻开的角落里。

08

采访稿发表那天是八月二十六号,周三。

文章我没看,李记者发链接给我的时候我点进去只扫了个开头就退出来了。道理说不清楚,就是不敢看。那些我自己亲口讲出来的事,变成白纸黑字印在网上的时候,反倒让我有点心虚。

但我不看,不代表别人不看。文章发出去当天下午,我手机就炸了。

我一条一条地回复,打字打到手指酸。周明宇在群里吼:“林姐你火了!”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那条评论有八百多个赞。

我关掉手机屏幕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但这次没有哭,就是胸口热热的,像喝了口温水顺着食道下去的那种妥帖。我想,也许我做这件事的意义不只在于让陈建国被更多人看见,更在于让那些跟我一样当过傻子的人知道,当傻子不是你的错。而且当过傻子之后,你才会更聪明地去分辨下一个对你好的人,是真心的还是装出来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把办公室那几盆绿萝浇了水,擦了擦桌面上看不见的灰。宋志远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忙活,笑了一声:“今天心情不错?”我说是啊,昨晚睡得特别好。

我愣了一下说行。然后埋头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心里有种笃定的踏实感。就好像一艘船在海面上颠簸了一阵子,终于看见了平稳的水域。

09

九月初的时候,创鑫科技的事有了新的进展。

我没在群里回复,但私下跟周明宇说了一句:“差不多得了,别幸灾乐祸太过。”周明宇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说知道了林姐,我格局小。

其实我心里清楚,陈建国到底会被判什么结果,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不恨他,但我也不打算原谅他。有些事可以翻篇,但翻篇不代表当作没发生过。那些苦过的日子省过的钱流过的眼泪都是真的,它们只是变成了我身上的一部分,让我更清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九月中旬,宋志远说的那个大项目启动了。是一个跟省外大厂的合作,金额不小,宋志远让我牵头组建项目组。我挑人的时候特意从新人里面选了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跟她们说有问题随时找我,别怕犯错。我看着她们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林姐”,恍惚间想起几年前我也用这种眼神看过陈建国。

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了。我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突然被自己刚才那句话逗笑了。林薇你可算活明白了。

我没回答,挽着他胳膊说走,请你吃顿好的。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儿子去吃了顿火锅,是我这大半年第一次主动挑贵的点。我老公一边涮肉一边问我现在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老板人靠谱,同事也好。他点点头说那就行。

吃着吃着我儿子突然冒了一句:“妈妈,爸爸说你在原来的公司被坏人骗了?”我老公赶紧瞪了儿子一眼,我倒是笑了,摸摸儿子的头:“不算坏人,是个不太好的好人。但妈妈已经没事了,现在的新公司特别好,老板特别靠谱。”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吃他的虾滑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一家三口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老公牵着儿子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慢慢跟着。九月底的晚风带着桂花的甜味,路边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缩在办公室里签那份自愿书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心里却热乎乎的。现在刚好相反,天是暖的,心里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认命,是知道自己终于把一根刺从肉里剜出来了,伤口还在愈合,但不会再一碰就疼了。

宋志远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管理团队就跟待人一样,你拿真心换真心,哪怕有个别人辜负你,长远看还是赚的。我当时没接话,心里其实在盘算着这句话的真实性。现在我有点信了。

10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天气凉下来了,但办公室里暖气足,热热闹闹的。

大家哗啦啦鼓掌,我坐在底下挺不好意思的,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我摇头。陈建国自始至终没给我打过一通电话。王姐那次当说客之后,他就再没出面过。可能他觉得我这种人不值得他亲自挽留,可能他忙着开他的玛莎拉蒂没空,也可能他知道我说什么都不会再回去了。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我第一次面试时他说的那句“有温度的人”叠在一起,让我鼻子猛地一酸。但这次我没哭,我笑着追上去跟他并排走,边走边说新事业部的话我觉得可以往哪个方向走。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两句自己的看法。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很久没动过的旧U盘,找到了当初从创鑫带走的资料备份。我一张一张翻那些老照片——七年前那个十平米的群租房办公室,大家挤在两张桌子前面吃泡面;四年前搬到新办公楼那次,陈建国买了蛋糕上面写着“创鑫三周年”;两年前的年会他给优秀员工发红包,每个人的红包都比说好的厚。

我把这些照片全选,按下了删除键。

回收站清空的时候电脑卡了一下,进度条走到头之后界面干净了。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松快得不像话。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夜已经很深了。

我放下手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躺到床上的时候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你遇见一个人,以为他是光,结果他把你拖进阴影里。你咬着牙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前走,然后遇见另一个人,他什么漂亮话都没说,只是稳稳地递给你一盏灯。

那盏灯不一定多亮,但足够照着你脚下的路。

我不感谢陈建国,我也不感谢那段苦日子。但我感谢那个在会议室里第一个签字的自己,感谢那个看到玛莎拉蒂新闻后决定辞职的自己,感谢那个对着记者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的自己。她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傻过,哭过,穷过,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好好往前走的念头。

至于陈建国和他的玛莎拉蒂,那是他的课题。我的课题已经翻篇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诚实守信、积极向上的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公司名称、人物姓名均为化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所述商业及法律情节仅为故事发展需要,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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