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搭我顺风车,加油站吃面168让我A75,五天后他问几点返程,我回:先把油费过路费也A了

01

那个邻居又来了。站在车头前用指节叩了叩前盖,好像那是我家防盗门。我把豆浆的吸管拔出来,塑料膜上还沾着半圈口水,顺手丢进脚边那个小塑料袋里。他从副驾驶那侧绕过来,隔着车窗朝我笑,眼睛眯成两粒泡发的黄豆。我拧钥匙,车窗降下去半截。

“今天能带我到云栖路那个口子吧。”他说,人已经把手搭在车门把上。

我说:“就前面那个加油站拐过去。”他点头,拉开车门坐下,安全带扣了,又把座椅往后挪了一格。车里一股他永和豆浆的外带杯味,混着我刚吃的葱油饼味,纠缠在清晨七点二十五分的空气里。我对这种味道已经习惯了,像习惯他每天准时出现在我车前。

开了三公里。红灯,他忽然说:“前面加油站那个面馆,中午还开门吧。”

我说开。他说:“中午加点油,顺便吃口面。”我嗯了一声,雨刮器干刮了一下,玻璃其实不脏。路边有只黄狗颠着跑过去,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我多看了一眼,脚还踩在刹车上。他旁边说:“绿灯了。”

中午果然去了。面馆靠窗,他要了碗牛肉面,我点了个素浇面。热汽糊了半面窗,他吃得快,鼻尖出汗,纸巾抽了两张。我吃面时习惯把青菜先挑到一边,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结账的时候柜台说一共一百六十八。他掏手机出来扫,忽然转头看我,说:“你那个七十五。”

我愣了一下。手机还捏在手里,微信界面打开着。他说:“你的面七十五,我九十三。”我扫过去七十五,数字在屏幕上顿了一秒,他的微信头像闪出来,是只蓝猫。我付完坐在那儿继续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其实有点咸。

出加油站时我数了数,这五天里他搭了我十四次车。副驾驶座垫已经被他坐出一个凹痕,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像块洇了汗的旧布。我伸手把后视镜掰了掰。后视镜用旧了会松,开到一半老是往下滑。我用一小截透明胶缠了镜杆底部,缠了三圈,胶带头翘起来,像片小小的招风耳。

回家后我把鞋柜上那个快递拆了,是条抹布,一共三条,深咖色格子的。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挂阳台上。阳台有盆薄荷,叶子发黄,边缘卷起来,太久没浇水。我提了半桶水浇下去,水从托盘底漫出来,淌了一地。擦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明天返程几点?”

我蹲在地上,抹布一拧,水带着灰淌成一小股。窗外的天像蒙了层超市保鲜膜。我打了几个字:“先把油费过路费也A了。”

发完我继续擦地。抹布在手上走,膝盖抵着地砖,凉。手机没再响。

02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句:“什么意思。”

我坐在地上没动,地砖凉得左边膝盖有点麻。我把手机反扣在茶几脚旁边,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是印着某楼盘广告的那种,字已经磨掉一半,剩一个“园”字。水灌进去,杯壁挂满小气泡。我喝了一口,觉得水有股塑料味,大概是杯子在橱柜里放久了。

他这句话我没急着回。有些话发出去之后不需要马上接,像把一件重物放在地上,先让它在那儿待着。阳台上飘来一股风,把晾着的抹布吹得往一边倒,像块死鱼翻了个面。我走过去把抹布扯平,夹子夹了四只,夹完才发现三块抹布只夹了三个角,剩下一个角蜷着,我懒得重新弄。

晚上七点,他电话打过来了。铃声响了七下我才接。他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说:“你开玩笑的吧。”我说:“你算得清面钱,应该也记得我加了几次油。”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我听见电视里一个女人在唱一首老歌,沙沙的,还混着有人嗑瓜子的声音。他说:“那我给你凑点呗。”

我说:“不是凑点,是算清楚。”他说:“你这也太较真了。”我笑了一声。笑完自己都觉得这声笑有点飘,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我自己喝了那杯带塑料味的水。他说:“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地下车库等你。”说完就挂了,没等我答话。

我站在阳台上把手机塞进口袋,摸到口袋里有团揉皱的纸巾,是早上擦吸管用的。我把它丢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又丢进去。垃圾桶旁边有一只蟑螂,不大,爬得飞快,一眨眼钻进地漏下面去了。我用脚把垃圾桶往墙边移了移,想想又移回去。

客厅里我丈夫在修他那个旧剃须刀,桌面铺开一摊零件,刀片用纸巾包着,像包了只小动物。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昨天说眼睛疼,滴眼药水了吗。”我说忘了。他低头继续拧螺丝,说:“滴一下,在电视柜左边抽屉。”我翻了翻,那瓶眼药水已经空了,瓶身软塌塌的,拧开盖子只挤出半滴。我把它丢回去,拿了个指甲剪修指甲。指甲剪有点钝,剪出来的边缘带着细小的毛刺。我盯着自己的拇指看了很久,觉得这手今天泡过消毒水,皮肤有点皱,像在水里泡过头的粉条。

明天到底几点返程,我已经不想再回他了。但早上八点这个时间,我还是记住了。

03

夜里没睡好。不是因为他,大概是下午浇薄荷时那阵风钻进腰里了。左边后腰钝钝地酸,像有块橡皮擦在肉里慢悠悠地磨。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空调外机嗡嗡响,那声音突然断了,又突然响了,反反复复,像谁在玩开关。我起来把窗帘拉开一半,对面楼有户人家还亮着灯,蓝幽幽的,可能是小孩在偷看电视。我站了一会儿,又拉上。

凌晨两点多起床上了趟厕所。回来时脚趾踢到床头柜角,疼得我坐在床沿抽气,想骂人,又怕吵醒旁边那个。他睡得沉,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灰。他今天在公司修了什么机器吧,一双手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藕。我把他手塞回被子里,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听不清的话。

我坐在黑暗里想,我干嘛要把那句“先把油费过路费也A了”发出去。发的时候挺痛快的,现在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可那七十五块钱卡在我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像吞了粒没咽下去的药片,外壳苦味慢慢渗出来。我又想,他凭什么每天都这么自然地坐进副驾驶,连瓶水都没请我喝过。想到这儿,又觉得没意思。

后来就不想了。我打开手机看天气,显示明天多云转小雨。刷到一条视频,一个人把西瓜切成小船的样子。我看完没点赞划走了。又看到有人发帖说超市鸡蛋打折,评论区吵起来了。我往下一拉,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亮,眼睛发涩。睡过去之前,手机还攥在手里。

早上七点四十,我照常出门。电梯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半楼层的烟味。墙壁上贴了张新通知,说下周清理楼道杂物。我扫了一眼,落款是物业。字印得歪歪扭扭,章盖糊了半边。电梯到负一楼,门一开,他果然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穿着件灰蓝色夹克,肩有点窄,人显老。他看见我,把手机塞进兜里,朝我走过来。

“走吧,”他说,“我今天真有点急事。”

我没动,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走到车门前,看我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我说:“油费你算过没有。”他张开嘴又合上,嘴唇干得起了点白皮。他抓了抓后脑勺,说:“早上先走行不行。回来我转你。”我说:“现在就转吧,也没多少。”他看着我,眼神像被突然翻了页的书,愣了半拍。

我在心里默算,这五天来回了十二趟,每次差不多三十公里,加上过路费,按最便宜的方式,一人该出个一百四上下。我没说多,怕显得刻薄。就报了九十。他掏出手机转给我,银网码在屏幕上亮起来,这次没再说我那七十五的事。我收了,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肿,眼睛下边发青。

他坐进来后罕见地没说话。车从地库往上爬,坡道拐弯处轮胎压过减速带,颠了一下。我伸手去调空调,旋钮上粘着什么东西,摸起来发黏。我在副驾驶座垫上蹭了蹭手指。他忽然说:“你那个后视镜是不是松了。”我说:“一直松的,习惯了。”他说可以找人拧一下。我没接话,把歌打开,电台里在放早间新闻,说某地农贸市场改造提升,商户搬进临时棚。我听了一半,换了个频道,还是新闻。

04

到了单位,整整一天我都在想这件事。不是想他,是想我自己。我平时挺好说话的,单位里那群小年轻总说苏姐人好,打印纸卡了叫我,电水壶坏了也叫我。我不太会拒绝别人,拒绝之后自己反倒难受。可这次我说了,还说了两回。

中午食堂做了红烧带鱼。我排在后面,轮到我的时候带鱼只剩尾巴段,细得像铁片。我打了两份,坐下吃到一半,对面同事说她婆婆要来住半个月,愁得睡不着。我嗯了一声,说:“住就住呗,你不是挺会做人的。”她叹了口气说:“会做人最累。”我嚼着带鱼,刺扎进牙龈里,我用舌尖顶了半天才弄出来,搁在餐巾纸上,那刺细白,弯成一个小月牙。

下午没什么事,我去洗杯子。洗手池边的台面上放着一瓶快用完的洗洁精,瓶口结了层白痂。我挤了一点,洗杯子,冲水,再洗,觉得手上有股洗洁精味怎么冲都冲不掉。办公室的小刘进来,说她网购的绿萝到了,问我要不要分一盆。我说不要,家里阳光不好,养不活。她“哦”了一声,抱着快递盒子出去。我看了一眼那盒子,上面沾着灰,胶带缠得歪歪扭扭。

下班开车回家,开到半路发现他没跟来。我习惯性地往右扫了眼后视镜,镜子里是空的,后座堆着我的一件外套和半瓶矿泉水。我这才想起,他今天没说要搭返程。大概是转账这事让他也明白了,便宜占不顺手了。

等红灯的时候,路边有烤红薯的摊,火炉子冒着白气,裹在晚高峰的尾气里,像团脏棉花。我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混着红薯味飘进来。肚子叫了一声,午饭那点带鱼早消化完了。我想起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鸡蛋灌饼还在包里,已经凉透,饼皮发硬,咬一口能听见碎渣在嘴里响。绿灯了,我单手把饼塞回去,换挡起步。

到家后我先把饭煲插上电。米是淘好的,加了水,水面没过米面约一节指节。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左边眼睛比右边肿,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下午看屏幕太久了。我翻出冰箱里半根黄瓜,削了皮,切片敷在眼睛上。黄瓜片太薄,老往下掉。一片掉在洗手池里,转了个圈被水冲走了。另一片掉在地上,我踩了一脚,凉。

丈夫回来的时候饭刚煮好。他脱鞋时又绊了一跤,低声骂了句什么,把我放在玄关的快递盒踢翻了。里面滚出来个玻璃油壶,没碎,在地上转了两个半圈,撞到墙根停下来。他弯腰捡起来,说:“你买的?”我说刷直播刷到的,不贵。他“哦”了声,把油壶放回盒子里,顺手揣在餐桌上。那个油壶嘴是歪的,我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歪,像在笑话我。

吃完饭我洗碗洗了很久。其实就三个碗两个碟,我洗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水一直开着,手泡得发白,像死鱼肚子。我机械地转着碗沿,碗在手上打着滑,一遍又一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油费那九十块钱他转了,面钱我也A了,这件事按道理已经了了。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顶在胃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抬起头,窗台上那瓶洗洁精旁边,有只小飞虫绕来绕去,最后停在瓷砖缝里不动了。

05

第二天早上他没出现在地库。我把车开出来的时候,特地从他常走的那条路上绕了一下,没见到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一点轻松,一点空落。像有个人天天占着副驾驶,忽然不来了,那座位倒显得有点多余。我把包扔过去,包倒下来,拉链正好卡在安全带扣里。

又过了两天。星期五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开车从地库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出口垃圾站旁边打电话。车灯扫过去,他往旁边躲了躲,脸上有半道影子,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一样。他看见是我,怔了一下,朝我点点头。我没停车,也没打招呼,车滑出去,后视镜里他的影子被一棵香樟树遮掉一半,剩一条胳膊,还举着手机。

开出两个路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有次下雨,他搭我车,到家之后我在地垫上捡到一枚扣子,藏蓝色,像他外套上的。我当时把扣子揣兜里,想第二天还他,后来忘了。那扣子应该还在我玄关柜最下面的竹篮子里。竹篮子是我从旧家带过来的,底边磨破了个洞,用铁丝绞着,一直也没舍得扔。

我到家把竹篮子翻出来。扣子压在几把旧钥匙下面,表面蒙了层灰,我用湿巾一擦,扣子中心有四个孔,孔眼里还留着一截深蓝色线头。我把扣子放茶几上,灯光下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个扣子很眼熟。街上见过的,可一时想不起来。

丈夫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茶几上的扣子,说:“咦,这不是老周那件工作服的扣子吗。”我问他:“老周是谁。”他说:“你那个邻居啊。他之前发过张照片,穿着工装在车间拍的,袖口少个扣子,朋友圈里还说过一句,说找了好几天了。”

我盯着那粒扣子,没说话。丈夫喝了一口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翻到了。”他“哦”了一声,又进房去了。我把扣子放回竹篮,又拿出来,最后塞进钱包最里层。那一层平时不放钱,只放我那几面小镜子、一张旧公交卡、一支快用完的口红。口红盖子早就裂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哭,扭来扭去。我换了个台,是纪录片,讲一座桥怎么修的。我关掉声音,只看画面,钢索一根根绷着,真像被拉扯的线。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是单位群里小刘发的,说下周组织去爬山,让大家接龙。我回了个“一”,又删了。手滑点进去,看见他的头像还亮着,蓝猫睁着圆眼睛,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句“先把油费过路费也A了”。他没回。

我又点进他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说是加班到半夜。配了张车间照片,灰色机器上摆着一只保温杯,杯身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我放大看,角落里有个人影,蓝灰色工装,袖子卷到肘弯,左袖口的扣子果然少一颗。那粒扣子在我钱包里,硬硬地顶着内层皮。我按了按,像按着一小块心事。

06

周末过完,我还是每天八点出门。地库里空荡荡的,那根柱子旁边摆着两个垃圾桶,一天到晚都有只虎斑猫蹲在那儿舔爪子。我有时候多看它一眼,它就站起来,轻轻地叫一声。我不带吃的,它也不走,只是看着。

十一月中旬,天凉了。我把后座那瓶矿泉水收进后备箱,换成半包纸巾和一把折叠伞。副驾驶座垫那处凹痕慢慢没那么明显了,大概是海绵回弹,又或许是我自己看习惯了。有天我忽然发现他头像换了,不是蓝猫了,是一盏路灯。我没有点进去。有些东西变了就变了,不需要问。

我把车送去洗。洗车店的小伙子说胎压有点低,问我打不打。我说打吧。他趴在那儿捣鼓,收音机里放着首歌,我靠在墙边,看水枪把泡沫冲下来,流进地沟,灰白色的水打着旋,转了几圈。我手里攥着个橘子,出门前从茶几上拿的,没吃,橘子皮被指甲掐出一条浅浅的印。

洗完车出来,我在路边的绿化带旁坐了一会儿。有只小虫落在我的裤子上,我挥手赶走,它飞了半圈又绕回来。我低着头看自己脚上这双鞋,白色边有点发黄,鞋带有一根散了半截。我没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第二天,我照常开车出门。路上也没堵。到了单位停车场,挂好挡,拔了钥匙。我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那里空着,像一张没写完的纸。我拿起后座上的包,包带勾了一下座椅调节杆,我把包带脱出来,推开车门。

一只脚已经迈出去,我又缩回来。打开钱包,把那粒藏蓝色扣子拿出来,放进副驾驶门侧的凹槽里。就让它在那儿待着。说不定哪天他又坐进来,一低头就看见了。

我下了车。关门声很轻,锁车那一声“哒”也轻。天阴着。我朝办公楼走,手里拎着包,包上那只毛线挂件的线头又脱了一截,晃来晃去。

我把那粒扣子往门槽里推了推,然后锁了车,往办公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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