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两百。”
赵建强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底板狠狠踩灭。
他斜着眼看着陆刚。
陆刚站在他的五吨重卡旁边。
重卡的右前轮干瘪着,上面扎着一根手指粗的膨胀螺丝。
“只是补个胎,要两百?”
陆刚的声音很平静。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上满是黑色的机油印子。
“嫌贵啊?”
赵建强冷笑了一声,指了指修车厂里面。
“这条国道上,方圆三十里就我一家修车厂。”
“你不补,可以自己推着走。”
赵建强身后,站着两个穿着脏兮兮背心的年轻学徒。
两个学徒手里拎着铁撬棍,不怀好意地看着陆刚。
陆刚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地方,出了名的黑。
但他的车上装的是急件,今晚必须送到省城的军工研究所。
“补吧。”
陆刚从兜里摸出两张揉得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赵建强一把夺过钞票,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数了数。
“这不就得了,装什么硬骨头。”
他朝地上的学徒使了个眼色:
“干活!”
学徒熟练地用千斤顶把卡车顶起来。
卸下轮胎,扒胎,打磨,贴上胶片,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赵建强亲自拉过充气管,接上轮胎的气门嘴。
“嘶——”
高压气体灌进轮胎,气门嘴上的气压表开始快速转动。
陆刚站在一旁,眼神习惯性地落在那个黑色的气压表上。
他是退役的雷达兵,在边防站摸了八年电磁设备,对任何微弱、不规则的波动都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
气压表的指针在2.4、2.5、2.6之间爬升。
突然,指针猛地往后一缩,接着开始诡异地剧烈颤动。
那不是空气压力不均导致的颤抖。
那是高频电磁干扰下,仪表内部金属游丝受磁产生的共振。
“嗒,嗒,嗒。”
指针的颤动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律动。
三短,一长。
两短,两长。
这是莫尔斯电码的变体。
陆刚的瞳孔瞬间缩紧。
他看了一眼连接气压表的胶皮管子。
管子顺着地面,一路延伸到修车厂最深处的机房里。
那间机房挂着“配电重地”的铁牌子,上面锁着两把大铁锁。
“看什么看?”
赵建强发现了陆刚的目光,猛地一侧身,挡住了陆刚的视线。
“没见过充气?”
陆刚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上的汗。
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刚刚那个波段,是1.42吉赫兹。
那是国家航空航天通信的专用备用频段。
修车厂里,怎么会有这种频段的高功率辐射?
“好了,起开。”
赵建强拔掉气门嘴,把轮胎装回卡车上。
“两百块只是补胎的工钱。”
赵建强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刚。
“现在车修好了,该算算别的账了。”
陆刚抬起头:
“什么账?”
赵建强指了指卡车的底盘:
“你这车底盘的传动轴裂了,不换的话,开不出五公里就得翻车。”
“我们刚才顺便帮你检测了一下。”
“检测费,加新传动轴,一共三万八。”
陆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碰到的,不仅是黑店。
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
而且,这个洞,深得能通天。
02
“我的车,传动轴半个月前刚换过。”
陆刚看着赵建强:
“不需要你们检测,也不需要换。”
赵建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冷笑着拍了拍手。
修车厂的铁皮大门“哗啦”一声,被里面的学徒直接拉了下来。
整个修车厂瞬间暗了下去。
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晃晃悠悠。
“在这片地界上,我说你的车坏了,它就是坏了。”
赵建强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啪”的一声,雪亮的刀刃弹了出来。
他在指甲缝里刮了刮泥:
“不给钱,车留下。人,爬着出去。”
两个学徒拎着撬棍,一左一右围了过来。
铁撬棍在水泥地面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右手插在工作服的兜里,大拇指正死死扣着手机的侧边音量键。
这是盲打紧急报警的快捷键。
但他没有按下。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里真的是个监听站,周围的无线电信号肯定处于被监控状态。
任何普通的报警电话,都会打草惊蛇。
“三万八,一分都不能少。”
赵建强用刀尖指着陆刚的鼻子:
“没钱?给你家里人打电话,让他们打款。”
“别想着报警,这一带的派出所所长,是我堂哥。”
陆刚看着那柄在眼前晃动的刀尖,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赵建强手腕上的一个纹身。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由三个几何图形组成的图案。
普通人会以为这是某种非主流的艺术纹身,但陆刚认识。
那是境外某间谍组织“深海”的联络暗记。
冷汗顺着陆刚的后背滑了下来,湿透了他的背心。
一个伪装成敲诈勒索修车厂的境外情报站。
每天通过给过往车辆补胎、检测,暗中收集、干扰过往军工运输车辆的数据。
甚至,可能在车底安装定位器。
陆刚想到了自己车厢里那批刚刚研发出来的雷达芯片。
如果今晚车子被扣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那么多钱。”
陆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显得有些颤抖。
他必须示弱,必须让对方觉得他只是个待宰的羔羊。
“我卡里只有八千,先转给你,剩下的我想办法。”
赵建强哈哈大笑起来,收回刀,在陆刚的脸上拍了拍。
“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
“八千先转过来,剩下的,今晚你就在这睡,什么时候钱到了,什么时候走。”
陆刚掏出手机,假装信号不好,在修车厂里来回踱步。
“老板,这里面没信号,我得去门口。”
“少废话,就在这转!”
赵建强一把夺过陆刚的手机。
就在这一瞬间,陆刚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修车厂角落里,那一台正在嗡嗡作响的空气压缩机。
气压表的指针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一次,频率更快。
03
“看什么看?赶紧输密码!”
赵建强把手机砸回陆刚怀里,脸上满是不耐烦。
陆刚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没有打开银行软件,而是利用盲打,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快速输入了一串代码。
那是一串由十六进制数字组成的物理地址,也就是刚才气压表跳动时泄露出来的电磁特征码。
“老板,我这里真的没网,连不上服务器。”
陆刚把手机屏幕递到赵建强面前,屏幕上显示着“网络连接失败”的圈圈。
赵建强皱了皱眉,夺过手机看了看:
“妈的,破地方信号又断了。”
他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
“小李,去把那台备用发射器……不是,把那台路由器的功率调大点!”
那个叫小李的学徒赶紧点头,一溜烟跑进了挂着“配电重地”的机房。
陆刚的心脏猛地一跳。
“发射器”这三个字,赵建强虽然改了口,但已经暴露了。
几秒钟后,陆刚手里的手机信号瞬间满格。
但与之伴随的,是陆刚耳朵里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耳鸣。
这是高频微波辐射瞬间增强的物理反应。
“好了,有网了,赶紧转账!”
赵建强催促道。
陆刚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他确实在转账,但他转账的对象,不是赵建强,而是国家安全机关的专用举报账户。
在转账附言里,陆刚只写了一行字:
“1.42吉赫兹,高功率溢出,路顺修车厂,请求电磁压制。”
转账金额:0.01元。
这是最安全的报警方式。
国安的金融监控系统对这种特殊账户的特殊附言,有着全天候的秒级响应。
“叮。”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陆刚把手机递给赵建强:
“转了,八千。”
赵建强看着自己手机上弹出的到账通知,顿时瞪大了眼睛。
“卧槽,你耍我?一分钱?你特么找死!”
赵建强猛地确住陆刚的工作服领子,那柄弹簧刀再次抵在了陆刚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陆刚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血管的跳动。
“我没开玩笑。”
陆刚直视着赵建强的眼睛。
这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懦弱和惶恐,只剩下一种让赵建强感到脊背发凉的死寂。
“你在找的东西,他们已经收到了。”
陆刚静静地说道。
赵建强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你特么在说什么胡话?”
就在这时,修车厂外面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普通汽车的声音,是大功率柴油发动机在全速奔驰时产生的压迫感。
紧接着,一阵奇异的静默瞬间笼罩了整个修车厂。
陆刚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变黑。
头顶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是强烈的电磁干扰信号,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赵建强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机房的方向:
“怎么回事?设备怎么在报警?”
04
修车厂外的天空中,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瞬间被黑暗吞噬。
一辆没有任何车牌、车身漆黑如墨的特种中巴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修车厂紧闭的铁门外。
车顶上,一个形似雷达锅的装置正缓缓旋转,死死对准了修车厂的楼顶。
车厢内,十几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胸前挂着特殊徽章的行动队员,正飞快地调试着面前的仪器。
“目标源1.42吉赫兹,信号正在试图溢出。”
“电磁屏蔽器已开启,半径五百米内,无线电静默。”
“锁定位置:修车厂后方配电机房。”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如鹰。
他看着屏幕上代表陆刚的绿色光点,和那个代表干扰源的红色光点重合在一起。
“陆刚同志已经发出信号。行动。”
他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轰!”
修车厂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突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强行撞开。
整扇门脱离了轨道,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尘土。
赵建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弹簧刀险些掉在地上。
“谁?谁特么找死……”
他破口大骂。
然而,他的骂声在看清门外的人影时,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几个黑乎乎的枪口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枪口上都装着粗长的消音器。
“不许动!”
“全部双手抱头,蹲下!”
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修车厂内回荡。
赵建强的两个学徒,手里还拎着铁撬棍,看到这阵势,双腿一软。
“吧嗒”一声,撬棍掉在地上。
两人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赵建强毕竟是个“老手”,眼角疯狂地抽搐。
他一边缓缓放下手里的刀,一边赔着笑脸:
“警官,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正常的民事纠纷,这家伙修车不给钱……”
他一边说着,脚下一步步往后挪,眼神不断朝后方配电机房的方向瞟。
那里有紧急销毁按钮,只要按下,所有的监听数据、联络记录,都会在三秒钟内被高压电弧烧成焦炭。
“赵建强。”
陆刚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修车厂里却显得无比清晰。
“别白费力气了。”
“在你调大路由器功率的那一刻,你们的物理地址和特征频段,就已经被国家电磁频谱中心锁定了。”
赵建强浑身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刚:
“你……你到底是谁?”
05
陆刚没有回答他。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戴在头上。
那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迈步走进了修车厂。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发抖的学徒,径直走到陆刚面前,伸出右手:
“陆刚同志,辛苦了。”
陆刚敬了个军礼,虽然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但他的身姿笔挺得像一棵青松。
“报告高处长,幸不辱使命。”
高处长点了点头,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赵建强。
赵建强此刻已经瘫坐在地上。
他听到了“高处长”这个称呼,也看到了陆刚那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军礼。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踢到的,不是一块铁板,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军工大山。
“带走。”
高处长挥了挥手。
几个行动队员立刻上前,将冰冷的手铐戴在赵建强和他的学徒手上。
“警官!我真不知道啊!”
赵建强开始大声嚎叫起来:
“我就是个修车的!那些设备是别人租我地方放的!”
“我就是贪点小钱,我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啊!”
他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企图蒙混过关。
陆刚冷笑了一声,走到赵建强面前,缓缓蹲下身: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用‘深海’的联络暗记?”
陆刚指了指赵建强手腕上的纹身。
赵建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真正的绝望。
“还有。”
陆刚指了指修车厂深处的配电机房:
“那台被你伪装成空气压缩机的电磁接收器,使用的是德国产的超低噪声放大器。”
“这种东西,连普通的省级实验室都申请不到。你一个修车厂老板,能租到这种东西?”
赵建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06
“把里面的设备全部封存,带回厅里技术鉴定。”
高处长下达了命令。
技术人员迅速冲进配电机房,很快,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精密电子设备被搬了出来。
那里面不仅有高功率的监听器,还有大量的定位终端。
显然,这些年来,路过这家修车厂的军工运输车辆,有很多都被他们悄悄装上了这些东西。
陆刚看着那些设备,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如果今天不是自己心细,发现气压表的异常,一旦自己的车子今晚被扣,车上的那批核心雷达芯片的数据,恐怕现在已经通过卫星,传输到了大洋彼岸。
“高处,这几个人怎么处理?”
一名行动队员指了指赵建强和他的同伙。
高处长脸色冰冷: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间谍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间谍组织及其代理人实施或者指使、资助他人实施,或者境内外机构、组织、个人与其勾结实施危害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的间谍行为,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他们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罪、间谍罪、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数罪并罚。”
高处长看着赵建强:
“赵建强,你以为你那个在派出所当所长的堂哥能保得住你?”
“半个小时前,他已经被省纪委和省厅纪检组的人,从办公室带走了。”
赵建强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抽,直接瘫软在地上。
尿骚味在修车厂里弥漫开来。
他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垮了。
07
修车厂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村民和路过的司机。
这些人平日里没少被赵建强敲诈勒索,但因为赵建强在当地有些势力,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此刻,看到赵建强像死狗一样被荷枪实弹的黑衣人押出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那不是赵老大吗?怎么被抓了?”
“活该!这恶霸天天宰客,总算踢到铁板了!”
“不对啊,看那些人的衣服,好像不是普通警察,是国安吧?”
“国安?我的天,赵建强这家伙该不会是间谍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
原本那些跟着赵建强起哄、甚至帮着他一起吓唬过路司机的几个当地地痞,此时混在人群里,吓得脸色发青。
他们悄悄地往后退,试图溜走。
“站住。”
两名行动队员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了那几个地痞的退路上:
“你们几个,涉嫌协助间谍人员提供掩护,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那几个地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政府,我们冤枉啊!我们就是跟着他混口饭吃,我们真不知道他是特务啊!”
没人理会他们的哀嚎,冰冷的手铐同样戴在了他们的手上。
陆刚站在卡车旁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人,为了蝇头小利,可以出卖良知,可以充当帮凶。
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出卖国家利益的工具。
他们不值得任何同情。
08
赵建强被塞进了黑色的特种车里。
他的老婆闻讯赶来,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扑在车窗上嚎啕大哭:
“建强啊!你干了什么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她看到了站在卡车旁的陆刚,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是你!是你害了我们家老赵!”
“你这个穷跑大车的!你不得好死啊!”
“我们家还有七十岁的老娘,还有要上学的娃啊!”
“你放过我们吧!我们把钱退给你!把三万八退给你!”
她试图撕扯陆刚的衣服,两名女行动队员迅速上前,将她死死按住。
陆刚转过头,看着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放过你们?”
陆刚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诛心:
“当你们用那些设备,试图窃取边防官兵的行军路线时,”
“当你们把那些定位器,装在满载军工物资的车辆底盘上时,”
“你们想过放过那些在边境守土卫国的年轻战士吗?”
“你们想过如果国家利益受损,会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吗?”
女人愣住了,张着嘴却哭不出来。
“你老娘需要养,你娃需要上学。”
“那些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牺牲在边境线上的烈士,他们就没有父母,没有孩子吗?”
“赵建强犯的是叛国罪。”
“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这家修车厂,包括你们家那栋别墅,都会被依法没收。”
“这是他应得的代价。”
陆刚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他登上自己的卡车,发动发动机。
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军工芯片安全无虞。
前方的路虽然黑暗,但方向无比清晰。
卡车缓缓驶出修车厂,将那一地鸡毛和冰冷的铁窗声,彻底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