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公司年会定在市里最贵的那个五星级酒店。
大厅里摆了八十桌,舞台背景板上写着“乘风破浪,共创辉煌”八个大字,灯光一打,金灿灿的晃眼。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面前摆着凉透的基围虾和半瓶没开的大可乐。
旁边行政部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哥,听说今年年终奖总额两千万,你们销售部拿大头吧? ”
我没接话,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屏幕上是我负责的片区全年业绩汇总——一千八百万,回款率百分之九十七,全公司销售排行榜第一。
这数字我核了不下十遍,连小数点后面两位都背得下来。
台上主持人开始念年终奖名单,特等奖十万,一等奖五万,二等奖三万。
我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手里的玻璃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散场时财务部的小赵追出来,塞给我一个红包。
薄得透光,捏着像空的。
我当场拆开,里面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还有两个钢镚儿,加起来正好三十。
小赵不敢看我,低着头说:“周哥,这是……这是部门统一标准,每人三十块辛苦费。 ”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头五年跑业务骑坏了两辆电动车,后两年带团队熬出了胃溃疡。
去年为了抢华东区那个大单,我连着四十天没休息,最后签合同那天直接在客户公司会议室晕过去了。
醒来挂完水又回公司做标书,凌晨三点发的邮件。
三十块。
连我平时请客户喝杯咖啡都不够。
我转身往电梯走,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
经过安全通道时,隐约听见两个行政在楼梯间说话:“销售部那个周什么,业绩最好有什么用,年终奖方案是张总亲自定的,说今年现金流紧张,大头都拿去填地产项目的窟窿了。 ”
“他不是要辞职吗? 我听他组里的人说,他早就不想干了。 ”
“辞呗,张总说正好,地下车库缺个洗车员,一个月两千八,包午饭。 ”
我脚步停住了。
洗车员。
给我留的。
电梯门开了,张总的秘书小跑过来,喘着气说:“周哥,张总让你去一趟地下车库,说有个急事当面谈。 ”
我没动,看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底,还有嘴角挤出来的笑。
“什么急事。 ”
“我也不清楚,张总就说让你现在过去,他在B3层等你。 ”
我把那个三十块的红包塞进裤兜,钢镚儿硌着大腿。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八跳到负三,手机信号断了两格。
门开的时候一股潮气混着机油味扑过来,顶灯坏了两盏,明灭不定。
张总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手里夹着烟,看见我就笑:“小周,来得正好。 你看看这车库,两百多个车位,每天进进出出的车不少。 我跟物业谈好了,明年洗车业务咱们自己干,成本低利润高。 你人踏实,先干着,等业务起来了再给你配人。 ”
他弹了弹烟灰,指着角落一个铁皮棚子:“设备都装好了,高压水枪、泡沫机、吸尘器,全新的。 一个月两千八,中午管一顿盒饭。 你明天就上岗,年前正好把那些脏车都洗了,过年嘛,大家都想开干净车回老家。 ”
我盯着那个铁皮棚子,里面水管盘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半袋洗衣粉和一块海绵。
张总还在说:“销售那边你就不用管了,你组里那几个人我让李副总先带着。 年终奖的事你别多想,公司今年确实困难,等明年地产项目回款了,亏待不了你。 ”
他递过来一把钥匙,车棚的。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铜钥匙,边缘带着毛刺,扎手。
胃里一阵翻涌,嘴里泛酸水。
我攥着钥匙没说话,转身往电梯走。
张总在后面喊:“明天八点啊,别迟到。 ”
我没回头。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老婆在客厅辅导儿子写作业,抬头看我一眼:“年终奖发了? ”
我把那个红包扔在茶几上,钢镚儿滚出来,在地砖上转了两圈。
她拆开看了一眼,愣住。
“三十? ”
“嗯。 ”
“你业绩不是一千八百万吗? ”
“对。 ”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微波炉嗡嗡转着,我坐在沙发上,儿子拿着作业本过来:“爸,这道题不会。 ”
我低头看,是道数学应用题,讲的是工厂生产零件,甲车间每天生产一百二十个,乙车间每天生产八十个,问多久能完成任务。
我盯着那些数字,一千二、八百、一千八……胃又开始抽。
老婆把热好的饭端过来,坐在旁边,半天说了一句:“要不,过完年换个地方? ”
我没吭声。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怎么摆都不对。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是组里的小陈发来消息:“周哥,听说你不干了? 张总让我接你的客户,我怎么办? ”
我没回。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去阳台抽烟。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一个拎行李箱的人,应该是赶夜路回家的。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财务部小赵,这么晚没睡。
“周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被窝里蒙着头说话,“今天那个三十块的红包,是张总特意让换成零钱的。 他说这样显得‘有温度’。 ”
我没说话。
“还有……你那一千八百万的提成,财务早就做好了,一共三十六万七。 张总签字的时候划掉了,说先挂在账上,明年再说。 ”
雨打在阳台栏杆上,溅到我手背上。
“小赵。 ”
“嗯? ”
“你明天还在公司吗? ”
“在。 ”
“帮我把那张提成表拍个照,别让任何人看见。 ”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看着对面楼里唯一亮着的那扇窗。
一个中年男人也在阳台上抽烟,抽完进去,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出门。
老婆追出来递给我一个保温杯:“泡了枸杞,你胃不好。 ”
我接过来,没看她:“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
到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张总那辆奔驰已经停在了洗车位上,车身上一层灰。
铁皮棚子里挂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洁净洗车”四个白字,旁边搁着一双胶鞋,鞋底还带着泥。
我换上衣服,把高压水枪接上。
水柱冲在车顶,泥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张总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星巴克,冲我抬了抬下巴:“先冲一遍,再打泡沫,别用洗衣粉,用那个专用的洗车液,在后备箱。 ”
他指了指奔驰后备箱。
我走过去打开,里面放着两瓶蓝色液体,旁边搁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没封,露出一角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拿洗车液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那个档案袋。
是一份地产项目的借款合同,金额两千万,出借方是一家投资公司,借款方是张总个人的名字。
合同最后一页写着:如到期未还,以公司股权质押。
日期是去年三月。
正是我拼死拼活签下华东大单的那个月。
我把档案袋放回去,合上后备箱。
水枪继续冲,泡沫打上去,海绵擦过车身,清水冲净。
一辆车洗完四十分钟,张总站在旁边全程盯着,中间接了三个电话,每个都在说钱的事。
洗完奔驰,又来了一辆宝马、一辆奥迪。
到中午,我腰都直不起来,手套里全是汗,手指泡得发白。
张总临走时拍拍我肩膀:“干得不错,比我想象的快。 下午还有几辆,你吃完饭接着弄。 ”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铁皮棚子里,掏出手机。
小赵发来一张照片,是那张提成表,三十六万七的数字清清楚楚,底下张总的签字也在。
我存进相册,又翻出刚才拍的合同照片,两张放在一起。
想了想,打开微信,找到华东区那个大客户的采购总监老刘。
去年签合同的时候,老刘私下跟我说过:“小周,你这人实在,我信你。 以后不管你在哪干,有业务还找你。 ”
我发了条语音:“刘总,过年好。 有个事想跟您打听一下,去年咱们那笔单子,贵司的预付款是打到公司公账还是张总个人账户? ”
老刘回得很快:“公账啊,怎么了? ”
“没事,就问问。 年后有空请您喝茶。 ”
挂了语音,我把手机揣兜里,拿起水枪,继续冲下一辆车。
水花溅在脸上,冰凉。
车库顶灯闪了闪,又暗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