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贵州一名男子开车去湖边钓鱼,把车停在路边后人离开了,山上滚下一块石头砸中车子,车身被砸得变了形,他回来后站在车旁看了半天没说出话 那辆五菱宏光是他的命。
不是夸张。
车贷还有十一期,每个月两千八。
他在县城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这车是他攒了三年首付才提的,白色,手动挡,提车那天他绕着车拍了十七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就两个字:到手。
现在车顶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人用拳头砸扁的易拉罐。
挡风玻璃裂成蛛网,副驾那边的车门歪了,关不上。
石头还在旁边躺着,比篮球大两圈,青灰色,带着山上的泥。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车顶的凹陷,指尖沾了一层铁锈色的漆皮。
湖边风大,吹得他T恤贴在背上。
他今天凌晨四点就起了,开了四十分钟山路到这,打了两个窝,钓上来三条鲫鱼,最大的那条一斤六两,放在后备箱的活鱼箱里。
后备箱也瘪了。
他绕到后面,掀开变形的尾门,活鱼箱侧翻了,水顺着变形的接缝往外渗。
三条鱼在里面翻肚皮,尾巴还在抽动。
他把鱼箱拖出来,放在路边,看着那三条鱼。
然后他掏出手机,没打保险电话,先给他老婆打了过去。
"喂。"那边接了,背景音是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车被石头砸了。" "什么石头?" "山上滚下来的,停在路边,砸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麻将声也停了。
"严重不?" "车顶塌了,玻璃碎了,门也关不上。" "人没事吧?" "没事,我不在车里。" "哦。"麻将声又响起来了,"那保险能赔不?" "我还没打。
我先跟你说一声。" "你打呀,你跟我说有啥用。" 他挂了电话。
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烟是两块钱一包的软遵义,他从裤兜里摸出来的时候烟盒已经压扁了,还好烟没断。
他想起买车那天。
他老婆坐在副驾上,一路没说话。
到家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钱要是拿来把老二的名字加到房子上就好了。
他没接话。
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老婆提过好几次,要把她的名字加上,他没同意,也没拒绝,就那么拖着。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石头上,打了保险电话。
保险公司的人问了半天,车牌号、身份证号、保单号、事故地点、经过。
他一条一条答了。
那边说会派人来现场勘察,让他等着。
他等了两个小时。
勘察员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保险公司的马甲,拍照拍得很仔细,前前后后拍了四十多张。
拍完之后小伙子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山。
"师傅,你这是自然灾害,车损险可以赔,但是你这个车……"小伙子翻开平板查了一下,"你这个车投保的时候车价四万八,现在这种损伤程度,维修费用估计要两万往上。" "那赔多少?" "要看定损。
如果维修费超过车价的百分之六十,可能会按报废处理,赔你车价减去残值。" "残值多少?" "这个要走流程,我先把资料报上去,你等通知。" 小伙子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路边,天开始阴了。
湖边的水面变成了铁灰色,风把水草压弯了。
他打开后备箱,把那条一斤六两的鲫鱼拎出来,其他两条小的扔回了湖里。
他想了想,把那条大的也扔了。
鱼入水的时候翻了个身,尾巴一摆,没了。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给他老婆又打了个电话。
"保险那边说可能按报废赔。" "报废?
那能赔多少?" "估计三万多吧。"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三万多?"声音高了,"你车贷还没还完呢!" "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
你上班怎么办?" "先等定损结果。" "你——"他老婆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很快,"你车停那干嘛?
你钓鱼就钓鱼,你把车停山脚下?
你不知道那山上会掉石头?"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有病啊,四十度的天跑去钓鱼,车被人砸了你人跑了,你——" "山上滚的,不是人砸的。" "那你也不能停那个位置啊!
你停远点不行吗?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他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上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那是去年摔的,一直没换。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黑屏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天开始下雨了。
先是几滴,砸在车顶上弹起来,落到凹坑里积成一小滩。
他没走。
雨下大了,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头上,蹲在路边。
雨水顺着马路流成一条小溪,绕过他的鞋底。
他想起去年冬天。
他老婆的弟弟要结婚,彩礼差三万,她跟他开口,他没给。
不是不给,是真的没有。
他老婆一个月没跟他说话,饭照做,碗照洗,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后来他自己去借了一万五,给了。
她收了钱,说了一句:才一万五。
他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她煮的面条。
面条上卧了一个鸡蛋,蛋黄是溏心的,他知道那是给她的,不是给他的。
他吃的是没有蛋的那碗。
他吃完面条,把碗洗了,跟她说:下个月发工资再补。
她说:你那个工资,补到猴年马月。
雨越下越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他老婆发的微信: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
又一条:你打算在湖边过夜?
他还是没回。
第三条:你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他把手机关了。
路边的鱼箱已经灌满了雨水,那条一斤六两的鲫鱼早就游走了。
他看着空空的鱼箱,突然觉得挺好笑的。
凌晨四点起来,开了四十分钟山路,打了两个窝,钓了三条鱼,车没了,鱼也扔了。
他蹲在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开机,十几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他没看。
他拦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给了司机三十块钱,让他捎到县城。
到家的时候晚上九点多了。
他老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碗吃剩的粉。
老二在地上爬,把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拉开了,东西散了一地。
他进门,脱鞋,鞋里的水倒出来,在门口的垫子上洇开一大块。
他老婆没抬头。
"车的事,定损要几天。"他说。
"嗯。" "赔下来的钱,先把车贷还了。" "还了车贷还剩多少?" "不知道,可能剩个几千。" 他老婆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几千?" "嗯。" 她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你知道我弟上个月买房子,首付差五万,我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你是没有吗?
你银行卡里有一万二,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没吭声。
那一万二是他妈去年住院报销退回来的,他妈走的时候跟他说,这钱你留着,别动。
"你宁可把车开到山里去钓鱼,也不愿意把钱拿出来帮我弟一把。" "那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
车重要还是我弟重要?" "车贷还没还完。" "车贷车贷,你就知道车贷!
你一个月四千五,开什么车?
你有什么资格开车?" 这句话说完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二在地上抓起一个遥控器,往嘴里塞。
他弯腰把遥控器从孩子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开叉车不需要资格。"他说。
他老婆愣了一下。
"明天我去把后排放倒,拉货。"他说,"物流园那边缺人送货,一单一百二。" "你车都没了拿什么送?" "租。" "租车不要钱?" "一天八十,跑三单就回本。" 他老婆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不大,但老二被吓得哭了一声。
他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掂了掂,尿不湿该换了。
他给孩子换了尿不湿,冲了一百毫升奶粉,看着孩子咕咚咕咚喝完,拍了嗝,放回小床上。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是县城的老街,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骑过去,车轮碾过路面的裂缝,咯噔一声。
他想起那三条鱼。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把最大的那条也扔了。
不是不想要。
是拿回去也没人会跟他说一句:这鱼不错。
烟烧到了指头,他没觉得烫。
卧室里传来他老婆刷手机的声音,短视频的背景音乐断断续续,是那种很吵的笑声。
他把烟头摁灭在阳台的栏杆上,灰烬落下去,落到楼下的雨棚上,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去了物流园。
主管老刘看见他,问他车呢。
他说砸了。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递给他一份排班表。
"今天有七单,你跑不跑?" "跑。" "租车那边我帮你联系,一天七十,熟人的价。" "行。" 他去租车行签了合同,按了手印。
那辆租来的面包车比他那辆旧很多,座椅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他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了。
第一单是送两箱瓷砖到城北的一个工地。
他搬瓷砖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得他龇牙,但他没停。
第二单、第三单、第四单。
中午他在路边吃了一碗六块钱的素粉,加了一个卤蛋,两块钱。
他想起那天早上的鱼,觉得卤蛋比鱼好吃。
下午跑了三单。
最后一单回来已经七点半了。
他把车还了,结了账,一天跑七单,八百四,扣掉租车费七十,油钱一百六,净赚六百一。
他把六百一叠好,放在钱包最里层。
回到家,他老婆不在客厅。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带孩子回我妈那了。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盒剩菜,一盒前天炒的土豆丝,一盒昨天的回锅肉。
他把回锅肉端出来,用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就着中午剩的半碗米饭吃了。
吃完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上。
他拿出手机,给他老婆发了一条微信:车定损出来了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一条回复:哦。
他看了那个字三秒钟,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窗外有蝉在叫。
六月底了,天热了,山上的石头还会往下滚。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边缘。
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那道裂缝,他妈说拿腻子补一下就行,他一直没补。
裂缝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扁了一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单子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