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上,学霸开着保时捷到场,聊起年薪一个个压人,轮到我,我嗦两口虾:没上班,在家靠老公养,满桌笑翻,等我老公一来,他们当场傻住

那辆保时捷停得歪歪扭扭的,车头占了两个车位。老同学周佩从驾驶座钻出来的时候,钥匙圈还故意在指头上转了一圈,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过来。她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下巴尖得能戳人,脸上的粉底不贴合,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那块会裂开两道细纹。旁边几个老同学立刻围上去,有人摸引擎盖,有人问落地价,周佩没正面回答,只摆摆手说哎呀代步工具嘛。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剥虾壳。这个姿势不太雅观,但包厢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顺手把老板多给的半盒油焖虾也带上了。虾线挑得干净,虾肉弹牙,一嗦壳肉分离。周佩的高跟鞋从我面前踩过去,我闻到一股混合了皮革和空气清新剂的香味——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新车除甲醛服务送的香薰。

她没认出我。也可能认出了懒得打招呼。毕竟当年成绩单上她的名字永远排在我前面,现在她名片上的头衔已经是高级总监,还是这家私房菜馆老板亲自出来迎接的贵客。老板是个光头胖子,搓着手说周总您来了,包间给您留着呢。你看,人都这样,谁开什么车进门,脸上的笑容厚度都不一样。

我拎着装虾的塑料袋跟在人群后面进去。

桌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几张熟面孔,几张生面孔,都是周佩这些年混的圈子。她坐主位,左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右边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看气质都是在公司里能拍板的那种。他们面前的酒杯已经倒满了白酒,透明液体在灯下晃荡,度数写在外包装上,五十二。

有人开始喷收入。这是他们圈子的保留节目,比完车钥匙比年薪,比完年薪比年终奖,比完年终奖比期权——虽然期权这东西,十个有九个最后换不成钱,但数字大,说起来过瘾。

戴金丝眼镜那个先开口:“今年不行,砍了两个部门,我手底下人从四十个裁到十五个,累得要死,也就一百出头。”

头发油亮的那个接上去:“一百出头不错了,我们这边今年冻薪,连我都没涨,原地踏步一百五。”

数字在桌上弹跳。每报一个,就有几个人低头喝酒,几个人眼神发光。我看明白了,低头的是够不着的,发光的是准备接着往上叫的。这跟拍卖场差不多,只是他们拍的不是东西,是面子。

周佩一直笑吟吟地听着,手里的筷子夹菜动作很慢,像猫逗老鼠。她用余光扫了一圈,等声音差不多安静下来,才轻飘飘扔出一个数。

“二百三十二,税前。”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递名片,刚才报一百五的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站起来端酒杯说周姐厉害,以后多关照。你看,职场上没有永远的大哥,只有永远的数字。数字一出,座次自动重排。

有个穿粉色裙子的女人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刷手机,看上去像谁带来的家属。她突然抬头看我一眼,像是找到了同类。我没搭理她,继续嗦我的虾。油焖虾放凉了以后虾壳会变硬,嗦起来费劲,但虾肉更紧实,嚼着有弹性。周佩大概觉得我这副吃相有点碍眼,放下筷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她是要开始点名了。

她先问了扎丸子头的女人,在座唯一一个穿平跟鞋的,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丸子头支支吾吾说今年行情不好,只拿了八万多年终奖。周佩点点头,表情很诚恳,说你也不容易,建材这一行现在能活着就不错了。语气跟领导慰问困难职工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向我。

“你呢?现在在哪儿高就?”

我吐出虾壳,拿纸巾擦擦手指头上的红油。虾壳堆成一座小山,虾头朝下埋在纸巾里,看着像一堆碎掉的陶瓷片。

“没上班。”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动静。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有人酒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周佩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答案,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问:“那……是做什么自由职业?”

“在家靠老公养。”

那一瞬间,满桌的哄笑像炸开的油锅。不是一个两个在笑,是所有人同时笑,而且笑得很放肆。戴金丝眼镜的那个笑得直拍大腿,头发油亮那个笑得咳嗽起来,周佩笑得最矜持但眼角皱纹全挤出来了。粉色裙子女人没笑,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晃得厉害。这个细节被我收进眼里——她的茶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茶叶渣子,但她还在喝,说明她需要用手做点什么来掩饰。

我猜得没错。她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编法很粗糙,一看就是自己编的。这种红绳通常是情侣款,但她只戴了一根。要么对方不戴了,要么根本没有对方。而她拿杯子的手上没有婚戒。周佩也没有婚戒。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倒是有,但他每次动筷子,袖口滑上去,能看见手腕上有块明显的白印——他的手表刚刚摘下来塞进了口袋。劳力士潜航者系列的印子,表扣压出来的痕迹很深,戴了有些年头了。

丸子头会计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用气声说你疯了,这种场合说这个。我没理她。虾还有三只,我不急。她们以为我说的是那种靠老公养——每个月讨生活费看人脸色的那种。她们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大概是一个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刷剧的女人,老公下班回来问饭呢,女人说你点外卖吧。

是得笑。不笑这一桌子人今天凑一块儿就没意义了。周佩组局的目的就落空了。

她稳住笑容,端起酒杯冲我虚虚一敬:“那也挺好,有人养是福气。你老公做什么工作的?收入还行吧?够你们花就行。”

这句够你们花就行,重音落在够和花上,中间夹着一层很薄的怜悯。她不是真的关心我老公挣多少钱,她是想把台阶给我铺好,让我老老实实顺着台阶滚下去,回到刚才那个笑料的位置上坐稳。这样她今天攒的这个局才算完整——职场精英圈子里需要一个全职主妇当调味品。

我嗦完最后一只虾,把虾壳拢进纸团里,擦干净手指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到了,在停车。”

“他马上来。”

周佩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没怎么变,但她端酒杯的手收紧了,指甲盖压得有点发白。她得维持主场氛围,不能让一个靠老公养的女人随便打乱节奏。她转头跟金丝眼镜聊起某个项目的估值,话题重新回到钱上面,几个人马上跟上,谈吐间夹杂着一堆专有名词,语速极快,像在比赛谁念得顺溜。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转盘的亚克力罩子晃了一下。我老公站在门口,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半指,一看就是从某个会议桌上下来的。

周佩抬头,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

金丝眼镜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又尖又长。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倒是动作快,已经伸手过去想接了。我老公冲他点点头,绕过他,走到我旁边,把我面前堆的虾壳垃圾顺手带走了,丢进门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拉开我身边的空椅子坐下,很自然地端起我的杯子喝了口茶。

包厢里安静得发硬。

周佩的反应慢了三秒。她嘴唇轻微张开又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拼错位的拼图——笑容还在,困惑也来了,还有一种突然短路导致的空白。她脑袋里的搜索引擎正在疯狂运转,从面前这张脸检索到他的身份,再从他坐到我身边这个动作,推导出他刚才抽空给老婆收拾了一堆虾壳。

推导的结果很残忍。她刚才用二百三十二万盖起来的那层光环,塌了。

金丝眼镜弯着腰凑过来敬酒,称呼的是职位,三个字,级别不低。我老公摆摆手说今天不开车,喝不了。他转向我的时候声音轻下去:“虾吃完了?还要吗?”

“够了,走吧。”

我站起来拿包。全场没人动筷子,转盘也不转了。周佩还坐着,手腕搁在桌上,指节僵直,她没抬头看我,也没说再见,只盯着面前那盘没怎么动过的龙虾刺身,底座里的冰已经化成了水,虾头在冰水里微微浮沉。粉色裙子女人倒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出声。她的手又捏住了空茶杯。

走出包厢门的时候,冷风吹得走廊里的纸灯笼来回晃,投在地上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我老公的皮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很轻,他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巷口了,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漆很干净,但也不是什么特别扎眼的牌子,混在路边一排车里看不出区别。那天周佩的保时捷还占着两个车位,大灯亮着,前脸格栅上沾了两片烂叶子。

我们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划进车道,尾灯闪了两下,然后融进路灯的光带里。后座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那些霓虹招牌的颜色糊成一条一条的线。

车上我老公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个群聊截图,是周佩的圈子群里有人偷拍的,照片拍的是我俩离开的背影,配文是“卧槽”。“我靠还真是”“他老婆居然”“周佩这回尴尬了”的回复往下拉了好几屏。

我笑了笑,锁屏。他也没多问。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让人哭容易,让人笑容易,让人笑完之后浑身不自在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叫分寸感。我没想要分寸感。我想要的是在我坐着的那把椅子上,可以自由地嗦虾。

车窗外开始飘很细的雨,雨刮器推到玻璃边缘的时候发出闷闷的胶皮摩擦声。周佩的局大概还没散,她会怎么收拾那个场面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明天那个丸子头会计会给我发消息,问我怎么从来没提过。我会回她一句:你也没问过。手机屏幕的光会照在我脸上,和今晚上千篇一律的路灯光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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