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妻子去车管所选车牌号,自己挑了几轮都不满意,她随手一点却出了个DX6666,我一句话让旁边排队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选号机的屏幕又滚了一遍。我把脸往前凑,从上往下数。

第一排第三个,尾号带个7。第二排第一个,中间夹着个4。第三排……

都不行。

后面有人咳了一声,我没回头。

“李建平,你到底行不行啊。”周敏在旁边说。她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袋子边角已经磨软了,里面装着发票、合格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我昨天晚上反复清点过三遍的东西。

“再看看。”

“你都看三回了。”

我没吭声,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

我叫李建平,今年四十三,在城西建设街上开了个修车铺,门口挂块铁皮牌子,写着“建平车行”,底下小字是“修电动车、摩托车、换电瓶、补胎”。铺子一间门面,门口常年堆着旧轮胎,摞得快到我腰那么高。谁家车链子掉了、电瓶不存电了、刹车吱吱响,都往我这儿推。

我这辈子跟车打交道,可这辆车是我头一回买新车。

一辆国产的SUV,白色的,落地十一万八,首付四万,剩下分三年。签合同那天,销售小姑娘让我按手印,我按完,手心全是汗。周敏在旁边说:“你紧张啥。”我说我没紧张,就是手有点潮。

其实我是紧张的。

这车不是给我买的。

至少不全是。

去年冬天,我开着那辆跑了九年的面包车去接儿子下晚自习,走到半路,车“突突”两下,熄了。我下车掀开前盖,拿手电照,白气直冒。儿子在路边站了四十分钟,耳朵冻得通红,回来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发烧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周敏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说:“你还不睡。”我说:“我寻思着,把车换了吧。”

她愣了一下,说:“钱够吗?”

我说:“够。”

她说:“那换。”

就这么两个字。

我们结婚十七年,家里的大事,基本都是这么两个字定下来的。

可车买回来,卡在牌照上。

我这人有个毛病,说好听点叫讲究,说难听点叫爱面子。车可以普通,号不能太难看。我在建设街干了快二十年,街坊邻居谁不认识我李建平。车开回来那天,要是挂个乱七八糟的号,人家一看,哟,老李这号怎么这么别扭,我这脸上挂不住。

更别说老魏。

老魏叫魏国强,比我大五岁,在街东头开建材店,前年换了辆车,号牌尾号是889。他那车一停,人从车上下来,先不关车门,绕着车走半圈,把后头的号牌用袖子擦一擦,再回头跟人说话。有一回他跟我说:“建平啊,这号我托了人的。”我说:“托人干啥?”他说:“图个顺。”

我当时笑着说:“889,发发久,是挺顺。”

心里头那点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

所以这次选号,我打定主意,得选个像样的。

第一次,屏幕上滚出来一批号,我一眼扫下去,不是带4就是带7,要么字母看着别扭。我看了半天,时间到了,一个没选。

工作人员说:“大哥,看好了再点,别来回折腾。”

我说:“我再看看。”

第二次,又出来一批。有一个尾号是66的,我心里动了一下,可前面那俩字母是“B”和“S”,我念了一遍,怎么念怎么不对劲。

“这个不行。”我说。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哪儿不行?”

“不好念。”

“念它干啥,又不是让你喊。”

“你不懂。”

她就不说话了。

第三次,我把身份证往机器上一放,屏幕又滚。这回出来一批,我还没来得及看,后面排队的一个大姐开口了:

“小伙子,你都快二十分钟了,我们后头还一堆人呢。”

我脸一下热了。

“马上马上。”

“你这都三个马上了。”

周围有几个人笑。我手心又开始潮。屏幕上的号码一行行往下走,我眼睛盯着,脑子却有点乱。哪个都好像能用,哪个又都差点意思。

这时候,周敏把手伸过来了。

“我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啪”。

屏幕定住了。

DX6666。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嚯”了一声。

“这号牛啊。”

“6666?四个6?”

“这是系统出的?”

“真的假的,我看看我看看。”

后头那个催我的大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直了:“哎哟,这号好,这号真好,你们家这是走了什么运。”

工作人员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笑:“这号不错,挺难得。”

我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

屏幕上的字亮得有点晃眼。D,X,6,6,6,6。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号得值多少钱?

第二个念头是:这号挂我这车上,合适吗?

“先生,确认吗?”工作人员问。

我回过神来,脱口问了一句:“这个……要另外加钱不?”

周围人“哄”一下笑了。

工作人员也笑:“系统随机出的,不用加钱。”

我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有点明显,笑的人更多了。

“哥,你这反应太实在了。”后面一个小伙子说。

我也笑了笑,正要说“行,就这个”,旁边又有人凑过来,举着手机,说:“哥,这号真牛,回头转手能卖不少钱吧?”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屏幕。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不卖。”

那人愣了一下:“为啥啊?这号搁谁谁不换啊。”

我说:“我媳妇点的。”

大厅里那点热闹劲儿,忽然就淡下去了。

没人接话。刚才还伸着脖子看的大姐,把脖子缩回去了。举手机的小伙子把手机放下来,挠了挠头,笑了笑,说了句“那倒是”,就退回去了。

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周敏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她把那个牛皮纸袋往怀里抱了抱,眼睛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作人员咳了一声:“那……确认了啊?”

我说:“确认。”

“啪”一声,单子打出来了。

我拿着那张单子,纸有点热。

从车管所出来,太阳挺大。我走在前面,周敏跟在后头,两个人隔了大概两步远。

走到车边,我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一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纸袋放在腿上。

我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系了两遍才扣上。

车打着火,空调吹出来一股塑料味,新车都这样。

“你刚才那句话,”她忽然开口,“说得怪。”

“哪句?”

“就那句。”

“哪句啊。”

“不卖,我媳妇点的。”她学我的口气,学得不像,把“媳妇”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笑了一下:“我说错了?”

“没说错。”她看着前头,“就是……你平时不这么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

她说的对。我平时不这么说话。我平时说话,都是“这个多少钱”“那个划不划算”“能不能便宜点”。我这人嘴笨,心里想十分,嘴上说三分,剩下七分都烂在肚子里。

可刚才那句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

可能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大路。她忽然又说:“你是不是有点后悔?”

“后悔啥?”

“后悔让我点。”

“没有。”

“我看你眼睛都亮了。”

“那是高兴。”

“你高兴的时候不那样。”

我没话了。

她说的还是对的。我高兴的时候,是那种憋着的、不露声色的高兴。刚才我眼睛亮,不是因为号好,是因为我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号值钱。

这念头让我有点臊得慌。

车开到建设街口,我拐进去。铺子门口那两个旧轮胎还在,昨天有个老头来补胎,补完说没带钱,把轮胎押这儿了。

我把车停在铺子门口,没往里开。

“你不进去?”周敏问。

“停这儿。”

“挡道。”

“不挡,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下车,拎着纸袋往家走。我们家就在铺子后头的巷子里,走过去三分钟。

我坐在车里,没下来。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点了根烟。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老太太推着三轮车过去,车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对门修鞋的老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车。

我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新车,烟灰缸还是干净的,这一下就有了第一个烟头。

我下车,绕到车后头,蹲下来,看那块空着的牌照位。

过两天,那儿就会挂上DX6666。

我蹲在那儿,蹲了挺久。

号牌是三天后寄到的。

快递是个小伙子,骑着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个扁扁的纸盒子。他递给我的时候说:“哥,你这盒子挺沉。”

我说:“铁皮的。”

拆开,两块蓝牌,字是白的。DX6666。

我拿在手里,比想象中沉。

装牌这事儿我自己就能干,铺子里螺丝刀、扳手都有。可我那天特意等到下午,等街上人多的时候。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车屁股后头,慢慢拧螺丝。

先比位置,再上螺丝,一颗一颗拧。

对门老陈先过来了。

“哟,老李,新车啊。”

“嗯。”

“这号……”他凑近了看,眼镜往下滑,“六六六六?”

“嗯。”

“几个6?”

“四个。”

老陈直起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号牌,笑了:“你这号,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钱,系统出的。”

“系统能出这个?”

“我媳妇点的。”

“你媳妇手气这么好?”

“随手一点。”

老陈咂咂嘴,回去接着修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李,你这号挂这车上,有点……”

“有点啥?”

“有点显眼。”

他说完就走了。

我没吭声,接着拧螺丝。

没过一会儿,隔壁卖水果的老赵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他蹲下来看,看了半天,说:“老李,你这号要是能卖,能卖不少。”

“不卖。”

“你傻啊。”

“我媳妇点的。”

老赵愣了一下,把苹果塞嘴里,嚼了两下,说:“你这人。”

然后他就走了。

下午四点多,老魏来了。

他那辆889停在街对面,人从车上下来,先不关车门,绕着车走了半圈,把后头号牌用袖子擦了擦,才慢悠悠地过街。

我一看他这动作,心里就有点数了。

“建平。”

“哎。”

“新车啊。”

“嗯。”

“我看看。”他绕到车后头,蹲下来。

蹲的时间有点长。

“DX6666。”他念了一遍。

“嗯。”

“四个6。”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笑了一下。

“行啊你,藏得够深的。”

“藏啥,系统出的。”

“系统出的?”他眉毛一挑,“你糊弄鬼呢。这号系统能出?”

“真是系统出的。”

“谁点的?”

“我媳妇。”

“你媳妇?”

“随手一点。”

老魏看着我,看了有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干。

“建平,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多年。”他重复了一遍,“我一直觉得,你这人实在。”

“我实在啊。”

“实在人不会说这种话。”他指了指号牌,“系统出四个6,你信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摆摆手:“行行行,你的号,你说了算。”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表弟下个月结婚,想借个车当婚车,你那车……”

“我那车……”

“你这号挂上去,多气派。”他笑着说,“放心,油我给你加满,红包也有。”

我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上来了。

“那天我有事。”

“啥事?”

“铺子里有活儿。”

老魏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建平,”他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我真有事。”

“行。”他点点头,“你有事。”

他转身走了,过了街,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得有点重。

我站在车后头,手里还捏着那块擦车布。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不是因为他没借着车,是因为他说“你这号系统能出?你糊弄鬼呢”。

他觉得我这号是托人弄的。

他觉得我李建平,也有“托人弄号”的本事了。

这念头让我舒坦了大概一个晚上。

第二天就不舒坦了。

那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说膝盖又疼,想去医院看看。

我妈六十八,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厂宿舍,那房子是当年我爸厂里分的,两室一厅,墙皮掉了一块,她拿年画糊上了。我爸走了六年了。她腿不好,上下楼费劲,平时不怎么出门。

我说:“我明天来接你。”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开到老厂宿舍楼下。

我妈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某某牌化肥”,是她买菜用的。她走得慢,一步一步,扶着楼梯扶手。

我下车去扶她。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慢点。”

她走到车边,站住了。

她先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

“这车新的?”

“嗯。”

“多少钱?”

“十一万多。”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把她的布袋子放到后座,上车,系安全带。

车拐出小区,上了大路。

我妈坐在副驾,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后头那个牌子,怎么四个6?”

“系统出的。”

“系统出的?”

“我媳妇点的。”

“哦。”她点点头,又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号看着挺整齐。”

“人家都说这号好。”

“好能当饭吃?”

我笑了一下:“不能。”

“那你高兴啥。”

我没话了。

车里安静了一阵。过了一个红绿灯,她忽然又说:“你这车,一个月要还多少钱?”

“两千八。”

“还几年?”

“三年。”

她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妈,你别算了。”

“我没算。”她说,“我就是问问。”

又过了一个路口,她说:“你爸当年,骑个二八大杠,载着我去医院生你,走到半路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修了半天,手上全是油。”

我没接话。

“他那时候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个带棚子的车,下雨天不淋着。”

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他要是活着,”我妈说,“看见你开车来接我,能高兴好几天。”

我喉咙有点紧。

“他要是活着,我早买了。”

我妈没说话。她从布袋子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没擦眼睛,擦了擦鼻子。

“你别老想着给人看。”她说。

“我没想着给人看。”

“那你天天擦那牌子干啥?”

我愣了一下。

我没天天擦。

我就擦过两回。

可她说得对,我确实擦了。不光擦,我还特意把车停在铺子门口,车头朝外,让号牌冲着街。

我妈看我不说话,又说:“车好车坏我不懂。你别累着自己就行。”

到了医院门口,我扶她下车。她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看那块号牌。

“这号是挺整齐。”她说,“就是你爸要是在,准得说,太张扬。”

我笑了笑:“他那人,一辈子低调。”

“他不是低调,”我妈说,“他是没那个本事张扬。”

这句话,我记了一路。

那天晚上吃饭,儿子忽然说:“爸,我们班同学说,咱家车牌是假的。”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啥?”

“他们说,一个修车的,哪来的6666,肯定是P的图。”

我把筷子放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真的。”

“他们信吗?”

“不信。”儿子低头扒饭,“他们说我吹牛。”

我看着儿子,他今年十四,上初二,个子已经快赶上我了,可说话还是小孩样。他扒了两口饭,又说:“爸,你能不能换个号?”

“换号?”

“嗯,换个普通的。我们班王浩然他爸的车,号就挺普通的,没人说啥。”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换个普通的,”我说,“那这号给谁?”

“给谁不行啊。”

“这号是你妈点的。”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

周敏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吃饭。”

儿子就不说了,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吃完饭,儿子回屋写作业,周敏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周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

她有个习惯,每天记流水账。买了几块钱的菜,交了多少电费,都记。本子是那种一块五一本的软皮本,已经用了大半年,边角卷起来了。

她坐在餐桌边,一笔一笔地记。

我关了电视,走过去。

“记啥呢。”

“今天买菜,二十七。给儿子买了双鞋,八十九。”

“嗯。”

她把笔帽盖上,把本子合起来,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收进抽屉。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本子上。

“建平。”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超市那边,可能要调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调哪儿?”

“说是让我去收银,也可能去另一个店。”她顿了顿,“工资可能少一点。”

“少多少?”

“还没定,大概两三百。”

我坐到她对面。

“你啥时候知道的?”

“上礼拜。”

“上礼拜?”

“嗯。”

“那你咋不说?”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那几天你不是正忙着选号嘛。”

我一下子没话说了。

“我看你天天在手机上查,什么号好,什么号不好,”她说,“我想着,这事对你挺重要,就先不说了。”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跟白天我妈的姿势一样。

“你今天那句话,”她忽然说,“就是那句‘不卖,我媳妇点的’。”

“嗯。”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

“咋了?”

“你说得那么大声,”她说,“好像这号是我给你挣来的。”

“本来就是。”

“不是。”她摇头,“这号是系统出的,谁点都一样。我那天就是手快,你磨磨蹭蹭的,后面人催,我着急。”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不出来。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前面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三月十二,车险,三千二。

再往上:二月二十六,首付,四万。

再往上:一月十八,看车,交定金,两千。

一笔一笔,都是这辆车的账。

“这车,咱家攒了六年。”她说,“你那个面包车,我早就想让你换了,你一直不舍得。你说再开两年,再开两年。去年冬天儿子冻那一回,你才下决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本子合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非要选个好号。你就是想让人看看,李建平也开上好车了,也挂上好号了。”

我没吭声。

“你想让人看,我不拦你。”她说,“可你别把自己绕进去。”

她站起来,把本子收进抽屉。

“我去洗碗了。”

她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边,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老魏蹲在我车后头看号牌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糊弄鬼呢”。

我想起我妈说“你爸不是低调,他是没那个本事张扬”。

我想起儿子说“爸,你能不能换个号”。

我还想起周敏那句话:“你天天擦那牌子干啥。”

我确实擦了。

我不光擦,我还想过,这号要是能卖,能卖多少钱。我甚至在心里估过价,五万?八万?十万?

我李建平修了二十年车,一个月挣个七八千,好的时候一万出头。十万块钱,是我一年多的收入。

这念头在我心里盘了好几天,我没跟任何人说。

可它就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周敏上早班,六点半到超市。我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她在客厅里窸窸窣窣地收拾。

她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睁着眼,说:“你咋醒了。”

“睡不着。”

“再睡会儿。”

“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我送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起来,洗了把脸,套上外套,拿钥匙。

下楼,开车,她坐副驾。

天还没亮透,路上车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坐在旁边,手里还是那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饭盒和水杯。

开到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

“昨天你说的那个调岗,”我说,“定下来了吗?”

“还没。”

“要是真调了,工资少,咱就少花点。”

她“嗯”了一声。

“儿子那双鞋,八十九,下次买便宜点的。”

“他脚长得快。”

“那就买打折的。”

她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算。”

绿灯,我起步。

开了一段,她忽然说:“这号看着是挺顺的。”

我看了她一眼。

“四个6,一排。”她说,“比老魏那个889好看。”

我笑了。

“你不是说好不能当饭吃吗?”

“是不能当饭吃。”她说,“可看着顺眼,也没啥不好。”

车到超市门口,我停下来。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

“晚上不用来接我。”

“我来。”

“我坐公交,两站地。”

“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转身进了超市。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进了门,才把车开走。

回到铺子,我把车停好,没像前几天那样车头朝外。

我把车头朝里停的,号牌冲着墙。

然后我进屋,泡了杯茶,坐在门口的马扎上。

对门老陈出来倒水,看见我,说:“哟,今天车头朝里了?”

“嗯。”

“不给人看了?”

“不看了。”

老陈笑了笑,没说什么,倒完水回去了。

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老魏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老魏,我建平。”

“嗯。”

“你表弟那个婚车,还要不要?”

那头静了一下。

“你不是说有事吗?”

“事推了。”

又静了一下。

“建平,”他说,“你这是……”

“车我给你留着,那天我早点起来,洗干净。”

“不是,我……”

“油你加满就行,红包不用。”

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那我记你一个人情。”

“记啥人情。”我说,“一个车而已。”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飘,飘到门口,散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修了二十年车,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掉的黑印子。前几年有个来修车的小伙子,看见我的手,说了句“叔你这手真脏”。我当时笑了笑,说“挣钱的手都这样”。

现在这双手,正捧着一杯茶。

我喝了一口,有点烫。

门口那两个旧轮胎还在,摞得高高的。昨天那个老头还没来取,估计是忘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最上面那个轮胎搬下来,立到墙边。

搬完,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车。

车头朝里,号牌冲着墙。

看不见了。

可我知道它在那儿。

四个6,一排。

我媳妇随手一点的。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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