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同事陈峤提出要坐我车回村,我爽快答应了。
晚上八点,我把车停在云栖路办公楼后门,等了二十分钟,他才拎着一个旧藤编袋出来。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看了一眼座位上的文件,没坐。
“你车怎么停成这样。”
我看了一眼车轮,压着停车线,但没挡谁。
“后面还有位置,你坐进去吧。”
“坐什么后面。”他把藤编袋往地上一放,“你司机怎么当的,接个人还要我自己找位置。”
后门有个保洁阿姨推着桶经过,停了一下。
我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倒刺,刚才等他的时候一直在抠。那一刻倒刺被我抠出了血,我却没觉得疼。
“你说什么。”
“我说你——”
他看着我,话停了。
车里的香薰已经没味了,只剩一个空木头壳。我不喜欢那东西,陈峤上次坐车时说过,车里有点香味,像有人认真收拾过。我就一直没换。
“你不是说八点走吗?”我问。
“现在八点二十七。”
“我提前到了。”
“提前到不是让你摆脸色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
这辆车是我买给自己用的,二手,白色,车门边还有一道洗不掉的划痕。平时办公室里谁要搬东西,谁家孩子发烧要去接,谁临时赶车,我都说顺路。
陈峤第一次开口,说想坐我的车回归岚村,我只问了句:“你行李多不多?”
他说:“一个袋子。”
我说:“那就没事。”
我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村,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坐班车。大家都喜欢懂事的人,懂事的人不需要问太多。
他弯腰把藤编袋往后座塞,袋口露出一截灰蓝色毛衣。
“你这车里怎么什么都有。”他说。
“孩子的。”
“你不是没孩子吗?”
我握紧了方向盘。
“我姐的。”
他哦了一声,像是问完了,又像根本没在意。
我把车熄了火。
“你自己回吧。”
陈峤站在车门边,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不当司机了。”
“你答应我的。”
“答应送你,不答应挨骂。”
“我就说了一句。”
“那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他没说。
后门的保洁阿姨把桶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嘀咕:“小陈,东西别落下。”
陈峤俯身去拿藤编袋,手停在袋口上,半天没动。
我看见他拇指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他有个坏习惯,紧张时总爱撕胶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岚。”他说,“你至于吗?”
我把车窗升起来。
“人坐车前,先学会坐好自己的位置。”
我开出去时,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旧藤编袋放在脚边,像一只没人认领的笼子。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明早能把我送到高铁站吗?”
我没回。
车开过静安里小区门口,我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换了三次衣服。第一件太随便,第二件显得刻意,最后穿了那件米色针织衫。不是为了他。
只是回村这种事,总不能看起来像临时起意。
我把车停在楼下,坐了很久,才发现副驾驶脚垫上有一枚小小的纽扣,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我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可以顺路送你,但我不负责把自己也顺便送出去。
02
第二天早上,陈峤没来公司。
他的位置空着,桌上的绿萝叶子垂下来,旁边压着一张请假条,字写得很急,最后一个“日”拖成了一条线。
主管周姐叫我去会议室。
“你和陈峤闹矛盾了?”
“没有。”
“没有他为什么一早给我发消息,说你不愿意送他,还说你对同事有意见。”
我抬头看她。
“他说我有意见?”
“你没有吗?”
周姐说话喜欢留半句。她四十多岁,桌边常放一杯凉茶,杯盖上总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她不是坏人,只是习惯把所有问题先推到别人面前,看谁先慌。
“他骂我。”
“年轻人说话重一点,也正常。”
“他三十七了。”
周姐没说话,翻了翻文件。
“你要是愿意,就把他送到车站。来回也不耽误。”
“我不愿意。”
周姐抬眼看我。
我把那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我不愿意。”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又亮了。
陈峤:“昨天我语气不好。”
隔了两分钟。
“你把车里的东西收一下。”
再隔了一会儿。
“我妈要见你。”
我看着那句话,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副驾驶那条灰蓝色毛衣。
我回:“见我做什么?”
他没回。
上午十点半,他才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袋热豆浆,进门先递给我。
“赔罪。”
我没接。
豆浆袋子在他手里晃了晃,塑料扣互相碰着,声音很轻。
“我不喝甜的。”
“不是甜的。”
“我也不喝。”
“你以前不是每天早上——”
“那是以前。”
他把袋子放到我桌角,转身要走。
“你妈为什么要见我?”
他停下来。
“她听说我有同事顺路回村。”
“所以?”
“她以为你是我对象。”
办公室里有人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我把豆浆推回去。
“你不会解释?”
“解释了。”
“她不信?”
“她说,愿意送我回村的女人,不是对象就是傻子。”
周姐从隔壁探出头来:“小陈,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
“那就早点回去看看,老人家念叨也正常。”
陈峤低头看着地砖,脚尖在边缘磨了一下。
“她不是想见你。”他说,“她是想见一个愿意坐我车回去的人。”
“那不是更奇怪?”
“她说家里那套旧房子要收拾,谁都不肯回去。她想看看我是不是还有人愿意跟着。”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手指却把豆浆袋上的结拆开,又重新系上。
“昨晚你为什么骂我?”
“我没骂你。”
“你说,你司机怎么当的。”
“那是我妈说的。”
“你妈在车上?”
“没有。”
“那你替她说给我听?”
陈峤看了我一眼。
“你非要问这么清楚吗?”
我笑了。
“你非要把别人叫上车,又不告诉她去哪儿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林岚,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别人给你递个台阶,你先看台阶是不是干净。”
“台阶不干净,我摔了谁负责?”
他低头把豆浆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负责。”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他没来得及藏。
我没接豆浆。
“你妈为什么认定我是你对象?”
“我没说你是。”
“那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办公室里打印机响了两下,卡住了。周姐在外面喊谁去看看,没人动。
陈峤拿起豆浆,走到门口,又转过来。
“今晚八点,还是后门。”
“我不去。”
“你会去。”
“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看着我,眼神有一点疲惫,嘴上却还是硬。
“因为你不喜欢别人说你不讲信用。”
我盯着他。
他走后,豆浆还在桌角。袋子底部渗出一点水,沾湿了我那张请假审批单。
我拿纸巾擦了擦,擦到最后,纸巾碎成一小团,黏在桌面上。
有些人不是看不见你的体面,只是知道你会为了体面,替他把难堪也收好。
03
晚上七点四十,我还是开车去了。
不是为了陈峤。
我需要把表姐寄放在我家的那只猫送回归岚村,猫笼放在后备箱,里面铺着一条旧毛巾。表姐说村里有人愿意收养,我答应了。
我总是答应得很快。
陈峤八点整出现,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还是昨天那个藤编袋。他看见后备箱里的猫笼,站在车旁边愣了片刻。
“你还带东西?”
“我有我的事。”
“那你送完我,再去送猫。”
“你可以自己走。”
“班车没了。”
“打车。”
“你不是顺路吗?”
“你不是会自己找位置吗?”
他把车门拉开,没坐进去。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是你先教我的。”
他抿住嘴,伸手去开后座。车门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两次,脸色越来越难看。
“儿童锁。”
“我知道。”
“那你还拉。”
“我没坐过你的车。”
“昨天坐过。”
“昨天你直接把门开了。”
这就是我们对话里最奇怪的地方。每一句都像在说眼前的事,实际都绕着别的东西。
他最后坐进副驾驶,藤编袋抱在腿上。
车开出一段,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让你难堪?”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太敏感。”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
“正常一点。”
“什么叫正常?”
“别人说句话,不要马上竖刺。”
我看着前面的路。
“你讲话很像周姐。”
“周姐至少不会半路把人扔下。”
“她把人扔会议室。”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又咳了两下。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你感冒了?”
“没有。”
“那你咳什么?”
“嗓子痒。”
“水在下面。”
“我知道。”
他没拿。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总送别人?”
“顺路。”
“你每次都顺路?”
“差不多。”
“上回周姐去看她婆婆,你绕了二十分钟。”
“她拎着东西。”
“上回小孟搬家,你等了一个小时。”
“他没车。”
“那我呢?”
“你也没车。”
“我有。”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你有车,为什么让我送?”
“我车坏了。”
“你车哪里坏?”
“轮胎。”
“补好了?”
“没有。”
“那你怎么来的公司?”
“坐公交。”
“你家离公交站三百米。”
“你查我?”
“你自己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
我没再问。
高架入口前,他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方向盘。
我踩了刹车。
“你干什么?”
“前面走错了。”
“你别碰我车。”
“那条路堵。”
“导航开着。”
“导航不一定对。”
“你下车。”
他松手,靠回椅背。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他问。
“是。”
“为什么?”
“用坏了没人赔。”
“我会赔。”
“你拿什么赔?”
他说:“我有一把旧钥匙。”
我没听懂。
他从藤编袋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边缘掉了漆,盖子上贴着一张模糊的红纸。里面不是衣服,是一叠被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他刚要打开,我说:“别在我车上翻。”
他把铁盒合上。
“你连别人给你的东西都不敢看。”
“我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以为我会害你?”
“我以为你不值得我信。”
他说:“那昨晚为什么来?”
我拐进服务区,停在一排树旁边。
“我来送猫。”
“你可以让你表姐来。”
“她忙。”
“你也忙。”
“我不想欠人情。”
陈峤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去撕拇指上的胶布。撕到一半,他停住,重新按了回去。
“林岚,你知道你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吗?”
“你说。”
“你明明想让人留在你身边,嘴上还要说不用。”
我盯着他。
“那你呢?你明明需要别人帮忙,嘴上却要先骂人。”
他没说话。
服务区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放着几只白色瓷碗,叮叮当当。
我把车重新发动。
导航上显示,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到归岚村。
陈峤低声说:“我不是让你当司机。”
“可你一直叫我司机。”
“我只是……”
“只是习惯了。”
他偏过脸。
“我爸以前就是这么叫我妈的。”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学他?”
他没有回答。
到下一处出口时,他忽然把藤编袋抱得更紧,像里面藏着一只会咬人的东西。
一个人最熟练的伤人方式,往往是把自己小时候听过的话,再说给另一个人听。
04
距离归岚村还有十几公里时,陈峤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第二遍响起时,他把手机按成静音。
第三遍,来电显示变成了“妈”。
他还是不接。
我问:“你妈不在村里等你?”
“在。”
“那你不接?”
“她知道我在路上。”
“她不知道你跟谁在一起?”
“她知道。”
“她知道是我?”
“知道。”
“她为什么知道?”
“我说过。”
“你说什么?”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说你会来。”
我把车靠到路边。
“你这叫通知,不叫征求。”
“你现在可以回去。”
“我当然可以。”
“那就回去。”
这句话落下来,车里只剩猫爪子挠毛巾的声音。
我看着他。
“你让我来,又让我回去。陈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睁开眼,眼白里有细细的红丝。
“我想让你别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所以你骂我?”
“我不想欠你。”
“送你一趟车就是照顾你?”
“对我来说是。”
“那你可以说谢谢。”
“说了谢谢,就要承认自己需要。”
“你不承认就不需要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抠那圈透明胶布。
“我妈会在村口等。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终于把媳妇带回来了。她会给你端茶,问你什么时候领证,问你能不能留下来住几天。她会把我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你可以阻止她。”
“我阻止过。”
“没用?”
“我说什么,她都当我是在赌气。”
我突然想笑。
“所以你就让她以为我是真的。”
“我没让她以为。”
“你说你会带我回去。”
“我说的是你送我。”
“对她来说,有区别吗?”
他转过头,声音放低了。
“她只听她想听的。”
这句话像从别人的嘴里借来的。
我打开车门,下车去看后备箱。猫在笼子里转了一圈,水碗翻了,毛巾湿了一角。我蹲下来,把毛巾重新垫好,反复把水碗扶正。
陈峤也下了车。
“你不舒服?”
“猫的水洒了。”
“我来。”
“你别碰。”
他站在我身后,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故意骂你的。”
“你说了两次。”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我当时看见你车里那条小孩毛衣,以为你带了孩子。”
我抬头。
“那又怎样?”
“我妈会觉得你是个很容易被拖进家里的人。”
“你连这个都要替她判断?”
“不是。”
他蹲下来,和我一起看着猫笼。
“我只是想让你看起来不好相处。”
“你拿我做挡箭牌,还嫌我太好相处。”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走。”
“我也没想到你会真的骂。”
他低头笑了,笑得很短。
“我们两个都高估了自己。”
远处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他的脸。他脸上的强硬一下子没了,像贴在墙上的旧纸,边角卷起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他妈,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只说了一句:“我到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妈。”
“我不接。”
“她以为你坐在旁边。”
“那是你的事。”
“她说,厨房里那口锅还在,让我带个会炒青菜的人回去。”
我站起来,手上沾了猫粮,顺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你妈很会挑人。”
“她已经在门口了。”
“陈峤,今晚这件事到这里。你回去解释清楚,我送猫去村东头。”
“你不进去?”
“不进去。”
“她会难过。”
“你妈难过,是因为我不进去,还是因为你没把我带进去?”
他没回答。
我把后备箱关上,回到驾驶位。
陈峤站在车外,手搭着车门。
“林岚。”
“嗯。”
“你能不能别走。”
我看着他。
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手慢慢收回去。
“不是留下来当什么人。”他说,“就是,别现在走。”
我把钥匙插进孔里,没有拧。
“你要是再骂我一次,我就走。”
“我不骂了。”
“你要是替你妈安排我,我就走。”
“不会。”
“你要是让我负责你家的旧房子,我也走。”
“那房子不是我的。”
“什么?”
他打开藤编袋,从里面拿出那件灰蓝色毛衣。
毛衣袖口缝着一颗浅黄色纽扣,和我口袋里捡到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陈峤把毛衣递过来。
“这是我妹妹的。”
“你妹妹?”
“她去年走的时候,留下的。”
他没再往下说。
车里的空调出风口还在送风,吹得那件毛衣轻轻动了一下。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把你当成什么,而是你明明不愿意,却还在等一句挽留。
我把毛衣接过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上车。”
他看了我几秒,拉开车门。
这一次,他没有坐副驾驶。
他坐到了后排,和那只猫笼并排。
05
归岚村的村口没有路灯,陈峤下车后,先把猫笼从后备箱搬下来。
我没下车。
他站在车外问:“你不进去坐一会儿?”
“不了。”
“我妈想见你。”
“她想见的是你带回来的人,不是我。”
“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陈峤没回答。
他走到路边,从一棵老槐树后面拖出一个木箱。木箱比藤编袋还旧,锁扣上缠着一根蓝色毛线。
那根毛线的颜色,和他妹妹毛衣的袖口一样。
他把木箱放到我车边,蹲下拆锁。
我看见里面全是书。
边角卷起的课本,缺页的画册,几本没有封面的故事书,还有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最上面放着一只白色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
陈峤把杯子拿出来,转身递给我。
“你看看。”
“看什么?”
杯底贴着一张小纸条,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给愿意送哥哥回家的人。”
我没接。
陈峤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
“别让他一个人装没事。”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村口有人喊了一声:“小峤,是不是小林?”
陈峤脸色僵了一下。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她没有走过来,只朝这边看。
“她叫你小林。”我说。
“她记得你的姓。”
“你把我的姓告诉她?”
“她自己猜的。”
“凭什么猜?”
陈峤把木箱盖上。
“她见过你。”
“在哪里?”
“在办公室门口。”
我想起上个月加班,陈峤的母亲来给他送饭。那天她站在前台,问谁是林岚。我只说了一句“我是”,她看了我很久,问我是不是总坐在窗边。
我以为她只是认错人。
陈峤把木箱搬到车后。
“我妹妹叫陈禾。她小时候总说,等长大了要在村里开个小书屋。后来没开成。她留下这些东西,我一直没敢动。”
“为什么找我?”
“不是找你。”
他拉开车门,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那枚纽扣。
“你的纽扣。”他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一枚。
“怎么会在你这里?”
“上周你加班,外套掉在椅背上,纽扣松了。你走之后,我捡到的。”
“你为什么不还我?”
“想还。每次看到你都忘了。”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有那么闲?”
他说完,忽然把手里的纸袋揉皱了。
“昨天你说不信我,我其实挺高兴。”
“你被骂还高兴?”
“不是被骂。”
“那是什么?”
“终于有人不肯顺着我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昨天那种挑衅。
“我妈一直说,女人愿意留下,是因为男人值得。陈禾走以后,她又说,女人不肯留下,是因为男人没本事。我听了很多年。你昨天走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她可能也错了。”
我说:“她错不错,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你妹妹的书屋也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你拿我的车、我的时间、我的好说话,给你家撑场面,更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院门口的老人端着搪瓷盆走近,把一块洗好的抹布搭在胳膊上。
“小林,锅里有青菜。”她说。
“我不进去。”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没有打量,也没有欢迎得过分,只是把那块抹布递给我。
“你车窗上有灰。”
我接过抹布。
她转身对陈峤说:“别把人带进来。人家要走,就让她走。”
陈峤站着没动。
老人又说:“你妹妹当年也不喜欢别人替她答应。”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陈峤低声说:“妈。”
“喊什么。”老人擦了擦搪瓷盆边,“你从小就这样,自己不敢说,就拿别人的嘴说。”
他没反驳。
她回头看我。
“他昨天说那些话,不是为了你。是他怕你进来以后,看见屋里全是他妹妹的东西,嫌麻烦。”
陈峤猛地抬眼。
“妈。”
“我又没说错。”
老人把盆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坐到路边的石墩上。
“我不是想找儿媳妇。我只是想找个人,陪他把这些书搬回去。可他开不了口。你们城里人不是都讲体面吗,讲体面的人,最会把真话藏在难听话里。”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车前盖上。
“那你们家的人都挺会说。”
老人笑了一下。
“是,嘴都不太好。”
这句说得很轻,我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陈峤看着我,像在等判决。
“书放哪里?”
“村小学旁边那间空屋。”他说。
“猫先送了。”
“我跟你去。”
“你不陪你妈?”
老人立刻说:“他去。”
她说完,又低头用手指抠盆沿上的污渍,抠了半天,没抠掉。
“你别留下。”她说,“他这个人,别人一帮他,他就以为别人不会走。”
陈峤脸上闪过一点难堪。
我看着他手里的旧木箱。
“我只送到屋里。”
“好。”
“送完我就回去。”
“好。”
“以后别再叫我司机。”
“好。”
他连说三个好,终于像个听得懂话的人。
车灯照着村口那间旧屋,门上贴着褪色的纸花。陈禾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歪歪扭扭,像还没写完。
我把那只白色搪瓷杯放进木箱最上面,纸条没有取下来。
人不是因为被需要,才值得留下;人愿意留下,是因为终于可以随时走。
06
那间旧屋后来没有变成书屋。
村小学旁边的房子漏水,墙角长出一排绿苔,修了两个月还是关不上门。陈峤把书搬回城里,暂时放在办公室的储物间。
他说,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我没问什么时候。
他也没有再叫我顺路送谁。
有一次周姐让他陪客户去静安里,他下意识看向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去。”我说。
“我知道。”
“别看我。”
“我没看。”
“你眼睛长我桌上了?”
周姐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两个要吵去茶水间。”
陈峤拿起文件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把一包猫粮放在我桌角。
“给你表姐的猫。”
“她家猫不吃这个。”
“那就给楼下那只。”
“楼下没有猫。”
“昨天还有。”
“你记性挺好。”
“也不是一直好。”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那包猫粮,包装上印着一只睁大眼睛的橘猫。我把它放进抽屉,后来一直没送出去。
陈峤母亲偶尔会来公司。
她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去家里,只在前台坐着等儿子下班。她带来的东西很杂,煮熟的玉米,洗好的青菜,几个没有剥皮的柿子。周姐说她像来开小摊,我说她只是怕陈峤又忘记吃东西。
有一回她把那只白色搪瓷杯带来了。
杯底的纸条已经被她撕掉,换成了一张新的。
“给不爱喝甜豆浆的人。”
我拿着杯子去茶水间。
陈峤正在撕手指上的胶布,撕到一半,看见我,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总撕会疼。”
“你管得挺多。”
“你可以不听。”
我把搪瓷杯放到他桌上。
“你妈给我的。”
“她怎么什么都给。”
“她说杯子不值钱,放着也是放着。”
他低头看杯子,拇指在杯沿磕掉的缺口上摸了一下。
“陈禾以前用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妈说了。”
“她还说什么?”
“说你从小不敢说真话。”
他笑了。
“她说得很准。”
“你今天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说一句真话。”
他把胶布重新缠好,缠得比之前更紧。
“我不想让你走。”
我没动。
茶水间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外面有人在讨论午饭,声音断断续续,谁说了句青菜涨价,另一个人说那就别吃。
陈峤又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留下。”
“这次没骂人。”
“我在练。”
“练得不熟。”
“嗯。”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口有一点洗洁精的味道,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我也不想总是顺路。”
“那你以后走自己的路。”
“说得轻巧。”
“我没说轻巧。”
“你看,你又开始讲道理。”
“那我不讲。”
他闭了嘴。
下午下班,我收拾桌上的文件。陈峤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纸盒,里面是那件灰蓝色毛衣。
“这个还给你。”他说。
“不是我的。”
“我妈洗过了。”
“那也不是我的。”
“她说你拿回去,改成靠垫。”
“谁会拿毛衣改靠垫?”
“她。”
“你妈挺会安排。”
“她还说,周末要去看陈禾的墓。”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马上补了一句:“你不去也没关系。”
“我没说要去。”
“我知道。”
“你怎么总说知道。”
“因为我现在不敢猜了。”
这句话让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纸盒往前递了递。
“我在楼下等你。不是要你送我。你要是想去,就一起走。你不想去,我自己走。”
“你车修好了?”
“没有。”
“那你怎么去?”
“坐公交。”
“你不是不爱坐公交?”
“也不是一直不爱。”
他站在那里,没有催我。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包里,拉链卡住了。我拉了两次,还是没合上,只好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拿出来,按顺序放回去。
陈峤没有帮我。
他只是把那只搪瓷杯放到我的桌边,杯子里插着一小枝薄荷,根上还带着泥。
“我妈种的。”他说。
“她怎么不种花?”
“她说花不好养。”
“薄荷也会死。”
“她知道。”
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打印机忽然吐出一张白纸,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纸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陈峤站在门口,手指又去撕那圈胶布。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撕了。”
“哦。”
“疼不疼?”
“有一点。”
“那还撕。”
“习惯。”
我松开手,拎起包。
“走吧。”
他没有问我去哪儿,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电梯门合上前,他忽然说:“林岚。”
“嗯。”
“今天不用顺路。”
我看着电梯里一排模糊的数字,没说话。
下楼后,他走在我右边,纸盒抱在胸前。我把车钥匙放进掌心,没有递出去。
到了车旁,他停住。
“我坐后面?”
“你想坐哪里坐哪里。”
“副驾驶可以吗?”
“你别碰我的文件。”
“好。”
他拉开车门,先把那件毛衣放好,又把纸盒压在上面。然后很慢地坐进去,像在等一个不必急着回答的问题。
我打开车门前,伸手把车窗上的灰擦掉了一小块。
就一小块。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体面不是永远不失控,而是有人看见你乱了,还愿意把车门留着。
车开出云栖路时,陈峤问我导航要不要开。我说先不用。前面那条路,我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