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把我扔在高铁站自己开车走了,整整八天后,他才低声问家里保姆:我老婆怎么还没回来?
01. 起
周成把我扔在北安高铁站的时候,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他没熄火,车门也没下。
你不是要回去吗?
我拎着行李站在副驾驶外面,看着他。
回哪里?
你妈家,或者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完,目光落到我手里的灰色布袋上。
那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户口本,还有我藏了三个月的家政培训证书。
他看见了。
他没问。
我把车门关上,隔着玻璃又问了一句:周成,你现在走,算什么?
他低头摸了一下方向盘,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算你终于不用照顾我了。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出租车通道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过了检票时间的车票。
我没有追。
也没有打电话。
八天后,我在万家家政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听见林姐接电话。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周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姐看了我一眼。
她没回来。
停了一下,她又说:她一直在我这里。
我抬头。
林姐把手机捂住,嘴型很轻:你老公。
我摇了摇头。
她松开手,对着电话说:不是,她没回江湾小区,也没回娘家。您要找她,自己找。
电话挂断。
林姐把手机放在桌上,桌面还有半杯凉掉的豆浆。
你不接?她问。
不接。
他问你怎么还没回来。
那就让他继续问。
林姐没再劝我。
她转身去整理客户资料,把一摞保洁员身份证复印件翻得哗哗响。
我坐在折叠床边,把那张车票从钱包里拿出来,铺平,又折回原来的痕迹。
我和周成结婚七年。
七年里,我很少在外面过夜。
不是因为家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只是第二天早上,总有人会问一句:你怎么还没回来?
有时候是他。
更多时候,是我自己。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周成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儿?
我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
你不是知道吗?
他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我以为你只是回去几天。
我把手机扣在床板上。
林姐从门口探进头来:晚饭吃面,还是吃盒饭?
面。
不要葱?
放一点。
她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不吃葱?
以前是以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忽然想起周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算你终于不用照顾我了。
那时候我没听懂。
现在也不急着听懂。
有些人把你送到站台,不是为了送你出发,是为了确认你还会不会自己走回来。
02. 承
第二天早上,周成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袖口有一小块油渍。
以前我会提醒他换掉,后来不提醒了,他也一直没发现。
林姐正在门口给两个新来的阿姨讲规矩。
擦玻璃不能站窗台,客户让你做额外的事,先问清楚加不加钱。别不好意思,脸皮薄挣不到钱。
周成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登记表交给林姐。
张姐家的钟点工,下午两点到。
林姐接过表,故意问我:还去不去?
去。
周成这才开口:你先别走。
我上班。
我开车来的。
我知道。
那上车,我们谈谈。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这里可以谈。
他的下颌动了一下。
林姐端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温的,没放糖。
周成说:谢谢。
别客气,水钱算在她工资里。
他说不出话。
林姐转身去门口,给我们留下不大不小的一块空地。
她坐在那里择豆角,耳朵没有朝我们,可每一根豆角都择得很慢。
周成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走的?
你开车走以后。
我问你去哪儿了。
这里。
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不是把我送走了吗?
我没有把你送走。
你开车走了。
那是因为你说你不想看见我。
我说的是,今天不想看见你。
有区别吗?
有。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鞋。
那双鞋是他去年给我买的,鞋底已经磨平。
我在鞋面上沾到一点白色墙灰,怎么擦都没擦掉。
你住这儿?
暂时。
林姐让你住的?
我交钱。
你哪来的钱?
我看了他一眼:工资。
他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去做保洁?
家政服务。
你不是一直嫌累吗?
我以前嫌累,现在不嫌了。
他说:你跟我赌气,不用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把桌上的登记表压平。
我没有跟你赌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不想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
门外有个小姑娘抱着扫把进来,问林姐:老板,厕所在哪儿?
林姐说:后面左拐。拖把别拿错,红桶是客户家的。
小姑娘应了一声,又抱着扫把出去。
周成看着我: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那不是我家。
这句话落下来,林姐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
周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江湾小区那套房,不是你家?
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
你住了七年。
住酒店也可以住七年。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被刺到的东西。
我却没有躲。
一段关系里,最先被赶出去的,往往不是那个人,是她在家里的位置。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我把笔帽扣上。
我想要一份不用向你报备的工资。
就因为我让你下车?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向门外,林姐正在训那两个新来的阿姨,训到一半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低头找眼镜。
因为我上车之前,已经决定不回去了。
周成听见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没喝,放回原处。
你早就计划好了?
算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去车站?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问我去哪儿。
他看着我。
很久。
最后他说:我问了。
你问的是,你妈家,还是我想去的地方。
这有什么不一样?
有。
我把叠好的围裙塞进抽屉。
一个是你希望我去的地方,一个是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声。
你现在这样,是在惩罚我。
周成,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晚上我来接你。
别来。
你不回去,我就一直来。
你可以试试。
他站在那里,像还有很多话,最后只说: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走出去。
林姐这才抬起头:你俩说话,像两个在会议室里抢预算的。
夫妻也差不多。
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
那你赢了吗?
我拿起桌上的笔。
还没开始算账。
03. 转
周成连续来了三天。
第一天送饭,第二天送衣服,第三天什么也没带,只站在门口问我:你是不是打算离婚?
我正在给客户回电话。
您好,下午三点可以到,玻璃和油烟机一起做,价格按门店标准来,不临时加价。
周成站在旁边,等我挂断。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打算离婚?
暂时没有。
暂时是什么意思?
没想好。
你不是都准备好工作了?
工作和离婚没有关系。
你不回家,也不接我电话。
我接过。
什么时候?
你打给我的第二天。
他愣了一下。
你接了?
你那边没人说话。
我没有打通过。
我翻出手机通话记录给他看。
那是一个凌晨一点十七分的未接来电,号码是他的,通话时间显示零秒。
你拨错了。
我不可能拨错。
你喝酒了?
他脸色沉下来。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周成,你来这里,是想找一个理由证明自己没有错,还是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
我当然想知道。
那你已经知道了。
你住在门店后面,穿着别人的旧围裙,晚上睡折叠床,这叫过得怎么样?
至少没人问我几点回来。
没人问你,是因为没人管你。
那不是正好?
他抿了一下嘴。
这三天,他一直在试图把话题拉回家里。
窗帘谁洗,猫粮谁买,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
他说起这些琐事的时候,语气像在谈一份没交接完的工作。
我问他:家里那盆发财树呢?
还在。
死了吗?
没。
那挺好。
他看着我:你就不问别的?
比如?
比如我这几天怎么过。
你有车,有家,有银行卡,应该比我容易。
这句话说完,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出一串钥匙。
你把家门钥匙还我。
我没有拿。
我说你拿着。
我不回去,拿钥匙干什么?
那你至少去把东西收拾走。
我的东西你扔了吗?
没有。
那就先放着。
他把钥匙放到桌面上。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头挂牌,是我从南城商圈买回来的。
上面刻着四个字:回家吃饭。
我买的时候,他说幼稚。
后来他每次加班,我都把饭留在锅里。
现在那块木牌被磨得发白,边角还有一道裂口。
林姐从外面进来,看见钥匙,随手拿起。
这个不能放客户资料旁边,容易混。
她把钥匙递给我。
我没有接。
周成说:你拿着。
我不要。
那我放你包里。
别碰我的东西。
他的手停在那里。
林姐拿着钥匙看了两秒,忽然问:周先生,您那天为什么把她放高铁站?
屋里安静下来。
周成说:她想走。
她说了吗?
她带着行李。
带两件衣服就算想走?
她还有户口本。
林姐转头看我。
我说:户口本是为了办培训证。
周成的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去培训,准备找工作。
我提过。
什么时候?
春节前。
你说的是想学点东西。
后来学完了。
你可以在家里做。
在家里做什么?
他没答。
我把抽屉里那张工资卡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第一笔工资,三千二。
你留着。
我当然留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张卡,忽然把声音放低了。
你为什么非要出去?
我用指甲刮了刮卡面上的透明膜。
你问过我吗?
我现在问。
现在太晚了。
晚在哪里?
你已经先替我决定过一次了。
他没说话。
我也没有催。
林姐坐到旁边,掏出一包瓜子。
她最近戒不掉这个,嘴里没东西就喜欢咬手指甲,咬到指甲边缘发白。
过了一会儿,周成说:我以为你不想回家。
所以你把我留在车站?
我以为你会自己回来。
你都不来接我,怎么知道?
我第二天去了。
我不在。
我去了两次。
我知道。
他抬头。
你知道?
门卫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去做什么?
那是我们的家。
我看着他。
周成,你每次说我们的家,指的都是房子。只有我说家,你才会问我是不是想回我妈那里。
他低头把那串钥匙拿起来,攥在手里。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
因为不是故意的,才更麻烦。
他走后,林姐问我:你真不回去?
暂时不。
周成看起来不像完全不在乎你。
在乎和尊重不是一回事。
林姐又开始咬指甲。
那你呢,你尊重过他吗?
没有。
比如?
我想走,却让他猜。
她停了一下。
这倒挺公平。
我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把第一笔工资转进了另一张卡。
转账备注写的是:自己的。
写完又觉得有点可笑,删掉了。
04. 再转
第四天晚上,林姐接到一个电话。
她听了两句,把手机递给我。
你们小区物业。
我接过来。
物业说,江湾小区那套房子水管漏了,楼下住户找过来,周成让他们联系我。
我说:联系他。
物业说:周先生说家里东西都是您的,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处理。
我看了一眼周成。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不在家。
那您总要回来拿东西吧。
先关总阀。
我们没有钥匙。
电话那边等着。
我说:我现在过去。
林姐皱眉:你不想回去,可以不去。
房子漏水,楼下会赔钱。
周成说:我开车。
不用。
你一个人拿不了东西。
我没说要拿。
我去了江湾小区。
保安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说:周太太,您这几天去哪儿了?
出差。
周先生说您回娘家了。
他还说什么?
没了。
电梯里只有我和周成。
他按了十二楼。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脸。
头发在门店睡了几晚,没怎么打理,发尾翘着,围巾上沾了一点油烟味。
周成忽然说:你可以不用那么防备我。
我没有。
你拿我当陌生人。
陌生人不会把我扔在车站。
我那天也很难受。
你开车的时候看起来挺稳。
电梯到了。
门一开,客厅地板上全是水。
厨房的水管裂了,水顺着柜子往下淌。
那盆发财树倒在墙边,泥土撒了一地,叶子压在一只蓝色的拖鞋上。
周成蹲下来关总阀。
我去找拖把。
别动。他说。
水要流到门口了。
我来。
你来之前没看见?
他抬头看我。
我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两个盆,把水一点点舀进去。
我们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找过你妈。
我手里的盆停了一下。
你去找她做什么?
问你有没有回去。
她怎么说?
说你没回。
她还说什么?
说你早晚会回去。
我把水倒进下水口。
她总这么说。
我去找过林姐。
她没告诉你?
她说你不想见我。
她说得对。
周成用毛巾压住漏水的位置,压了两下,毛巾很快湿透。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送到车站吗?
我不想知道。
你听我说完。
周成,我今天来是关水,不是听解释。
我在你抽屉里看见了那张录用通知。
我的手指沾着洗洁精,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滑。
什么录用通知?
南城商圈一家家政公司的。底薪六千五,包午饭,不包住宿。你打算去那里上班。
我没说话。
那天早上你把证书放进包里,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了,还问我回哪里?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让我知道。
所以你把我送走?
你前一天说,留在我身边没意思。
我说的是,你连我学完培训都不知道,留在你身边没意思。
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办法?
我让你走。
你让我走,不是支持我,是等我自己回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以为你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每次吵完架都会回来。
那是因为我没地方去。
现在你有了?
现在我知道,没地方去也能待着。
他扔下毛巾,站了起来。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非要把我送到车站?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松了。
我害怕。
他说得很轻。
我没想到会听见这三个字。
怕什么?
怕你真的走。
所以你先把我推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可以问我。
我问过。
你没有。
我问了你还会不会回来。
那不叫问我想去哪儿。
他低下头,忽然开始用脚把地上的泥土往一边扫。
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我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一直不进门?
门口有水。
你鞋底又不怕湿。
我不想踩脏。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七年了。
他还是先看鞋底,再看地板,最后才看我。
我蹲下去擦柜子下面的水。
周成,录用通知呢?
在书房。
你拿走了?
没有。
你看了?
看了。
你拆开了?
信封本来就是开的。
我停下动作。
那封录用通知,我明明记得放在抽屉最底层,信封口用胶带封过。
周成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
我继续擦地。
他说:你去上班,我不拦你。
这句话你说得很晚。
你可以现在去。
我已经在工作了。
你可以回来住。
我把抹布在水盆里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我不想回来住。
那你想住哪里?
先住门店。
折叠床很舒服吗?
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把抹布拧干,水一滴一滴落进盆里。
因为我想看你,除了让我回来,你还会做什么。
周成站在漏水的厨房里,没有答。
晚上十点多,林姐打来电话。
周太太,门店今晚有人来闹,说你拿了客户家的东西。
我皱眉:什么东西?
客户说一只金镯子不见了。人已经在门口了。
周成伸手: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林姐在那头喊:你们别过来,先等警察。
我和周成同时开口。
我现在回去。
回到门店时,门口围了几个人。
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见到我就说:就是她,那天进我家以后,镯子就没了。
我说:我只负责厨房和阳台,没进卧室。
你们这种人都这么说。
林姐挡在我前面:我们门店有登记,谁进了哪个房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女人说:那你让她把包打开。
我把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一把梳子,一包纸巾,两个橘子,还有那张被折得发软的高铁票。
周成站在我旁边,突然问:你那天去客户家,戴手套了吗?
我说:戴了。
哪双?
蓝色那双。
他从我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只透明塑料袋。
里面是那双旧手套。
女人看了一眼,仍然不肯罢休。
警察赶来后,调了门店监控。
最后发现,镯子是客户的孙女拿去玩,塞进了沙发缝里。
人散了以后,我站在门口,弯腰把地上被踩扁的纸杯捡起来。
周成说:我送你进去。
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
又想等我回去?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杯。
我想等你把门关上。
我抬头看他。
他说:至少这次,你知道我还在。
我没说话。
门店的卷帘门卡了一下,我踢了踢门边。
门终于落下来。
周成没有走。
05. 合
第五天早上,我在门店后面的隔间里整理衣服。
衣服不多,叠起来也就一小摞。
林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盒。
周成送来的。
不要。
他说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我。
她把铁盒放到桌上。
盒子是我以前装针线的,红色铁皮,盖子边缘掉了一块漆。
结婚第三年,我找不到结婚证,周成从杂物柜里翻出来,随手把它放进这个盒子里。
我没碰。
林姐说:他说让我交给你,别让他亲自给。
他说什么了?
他说,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他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说你自己会知道。
我笑了一下。
他现在很会说话。
他本来就不太会说。
那是因为以前我总替他把话说完。
林姐在旁边坐下,掏出瓜子,又放回去。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那张录用通知,真的是你自己申请的?
是。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谁帮你投的?
一个客户。她知道我在学家政培训,说南城商圈缺人。
林姐看我:你没跟周成说?
我说过。
他没听见?
他当时在看球。
男人看球的时候,耳朵是关着的。
他不看球也一样。
林姐伸手摸了摸铁盒盖子。
你拆开吧。
我把铁盒推开。
里面没有结婚证。
有一把旧钥匙,一张银行卡,还有几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家政培训报名表。
我的名字下面,紧急联系人写的是周成。
电话后面有一行小字,是他后来补上的。
如本人无法联系,请先联系其妻。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回执。
三个月前,周成从自己的账户转了两万元到这张卡里。
备注是:培训和路费。
我没动那张卡。
林姐把脸偏到一边:他是不是早知道?
我没说话。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个白色信封,信封口用胶带封着。
我认出来了。
是那封南城商圈家政公司的录用通知。
胶带已经被撕开,又重新贴过。
里面的通知日期,比我记得的晚了两天。
我把纸抽出来。
工资六千五,试用期三个月,工作地点南城商圈,提供午餐。
落款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不是周成的字。
是客户王姐的字。
她做事细,愿意学。别把她只当成你家的太太。
我盯着那句话。
林姐没有看我,只低声说:这家公司的人,前几天来过。
找我?
找你。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被人怀疑偷东西,我哪有空。
她顿了顿。
他们说周先生已经替你确认了入职日期。
我把通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串电话号码,是周成写的。
确认过,九月一日。
我把纸放回铁盒。
手机响了。
周成发来消息:铁盒看到了吗?
我回:你什么时候决定替我确认入职?
他很快回:在你把培训证书藏进灰色布袋那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问。
我没问,你就不说?
你也没告诉我你想走。
我告诉过你。
我听见了,但我不敢信。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
车站那天,我本来想送你去南城。
我笑了一下。
你把我送到北安。
因为我开错路了。
这句话太荒唐,我盯着看了半天。
你开车七年,去高铁站也能开错?
我不想承认我知道你要走。
所以你把我放在车站,让我自己决定?
你说过,不想再靠我。
你就把车开走?
我回家等了八天。
等我自己回来?
我每天都去门口看。
你可以来找我。
我去了。
你没有进门店。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
你问林姐我怎么还没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问你。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看。
林姐忽然说:你知道那天周成为什么问我吗?
他说了什么?
他说,‘她怎么还没回来。’
我知道。
我当时骂他,说你不回来关他什么事。
她捻着一颗瓜子,迟迟没剥开。
后来他又问,‘她是不是没地方去。’
我看着她。
你怎么说?
我说她有地方去,就是不想回你那儿。
林姐终于把瓜子剥开,却没吃。
他站了好久,说了一句,‘那就让她先别回。’
我手指碰到铁盒边缘。
林姐继续说:他把你的东西拿过来了。
什么东西?
你以前放在家里的。培训书,证书,几件衣服。还有那个旧电饭锅。
电饭锅拿来做什么?
他说你不爱吃门店的饭。
我低头看着铁盒里的银行卡。
这钱我会还给他。
随你。
入职我也会去。
随你。
我不回江湾小区。
随你。
林姐看了我一眼。
你这三个随你,说得比谁都像周成。
我没有笑。
晚上,周成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卷帘门外面。
我把铁盒拿出去。
钱我收下。培训是我自己完成的,工作也是我自己找的。
好。
录用日期我会去。
好。
房子里的东西,我只拿自己的。
好。
以后不要再替我做决定。
他点了点头。
我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走吧。
他没有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把钥匙。
不是江湾小区的,是家政门店后门的钥匙。
林姐给我的?
她说你晚上总忘记锁门。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我看起来比较像不会丢钥匙的人。
我低头看着钥匙。
她看错了。
我知道。
你还留着江湾小区的钥匙吗?
留着。
还给我。
他把那串钥匙递过来。
那块写着回家吃饭的木牌还在上面。
我没有接。
周成。
嗯。
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知道,你去南城以后,晚上是不是还吃面。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继续说:你不喜欢葱,我记得。
你记得这个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
那你记得我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葱吗?
结婚第二年。
因为你总把葱挑出来,放到我碗里。
我以为你喜欢。
你以为的事情太多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不回去,不是因为没有家,是因为你不想再只做家里的人。
门口的灯坏了一盏,林姐从里面喊:周太太,明天王姐家的单子别忘了。
我应了一声:知道。
周成说:你明天去上班?
嗯。
我送你。
不用。
我不进门。
也不用。
那我在路口等你。
随你。
他说:我会先问。
问什么?
问你要不要我等。
我看着他。
他没有再往前。
那一刻,他终于站在门外,没有替我决定要不要开门。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身进去。
06. 尾声
南城商圈的第一天,我迟到了七分钟。
不是因为起晚了,是因为我在门口站了太久。
那家公司的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罗。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为什么迟到,只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员工休息室在后面,午饭十二点半。客户家的东西不要擅自碰,遇到问题先拍照,再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还有,她说,这里不叫太太,叫名字。
我叫林静。
知道。
她低头翻资料。
你丈夫昨天来过。
他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上班。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
为什么?
他问得挺有礼貌。
他以前不太有礼貌。
现在看起来在学。
我没接话。
罗主管抬头看我:你们要离婚吗?
还没决定。
那就先把活干好。
她把一双新的手套递给我。
旧的那双,客户投诉过,味道太重。
我接过手套,闻了闻。
塑料味,比旧手套好不了多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葱挑到餐盒盖子上。
挑到一半,忽然停了。
罗主管问:你不吃?
以前不吃。
现在呢?
我把葱夹回饭里。
现在试试。
下午四点,周成发来消息。
下班了吗?
我没有回。
五点半,他又发来:我在商圈外面,没进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主管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你不回?
回什么?
随便回。
回了就要继续说。
那就别回。
她抱着一摞客户资料走了。
我收拾完工具,走到商圈外面时,周成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见我,没有靠近。
你要不要吃面?
你做的?
楼下买的。
里面有葱吗?
没有。
我走过去,打开保温桶看了一眼。
面已经坨了,汤浮着一层油花,筷子压在盖子下面,压得很不整齐。
你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为什么不打电话?
怕你忙。
你以前不是怕。
以前不知道怕。
我把保温桶盖上。
我今天晚上要回门店。
我送你到路口。
可以。
他走在我旁边,距离不近不远。
商圈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掉了一只袜子,母亲弯腰捡起来,嘴里念着:怎么又掉,怎么又掉。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周成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明天几点下班?
六点。
我不一定来。
你不用来。
我知道。
走到路口,他把保温桶递给我。
你带回去,晚上热一下。
门店没微波炉。
那就别吃。
你买都买了。
嗯。
我接过来。
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看了看他。
他松开了。
江湾小区的房子,他说,你什么时候去拿东西,我陪你。
不用。
好。
不过电饭锅我要带走。
可以。
发财树也要。
它快死了。
我养过来的。
那就带走。
我们在路口分开。
我回到门店,林姐正在门口拖地。
她看见保温桶,问:谁送的?
客户。
客户送面?
顺便。
她把拖把立在墙边,打开桶盖闻了闻。
没葱。
嗯。
他记住了?
可能。
那还行。
我把面倒进自己的碗里,重新烧了一壶水。
水开得很慢。
我站在旁边等,拿着筷子把坨掉的面一点点拨开。
拨不开的地方,我就用剪刀剪短。
林姐在门口喊:林静,后门锁了吗?
我说:还没。
那你锁一下。
我拿起钥匙,走到后门。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
门外没有人。
我把锁扣上,又试了一遍。
确认锁好了,才端着那碗面回去。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周成发来一条消息。
面是不是坨了?
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他。
有一点。
他很快回:下次早点吃。
我把手机放到碗旁边,低头夹了一筷子面。
没有葱。
后来我还是没有立刻回家,周成也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那天晚上,我把门锁好,给他发了两个字:面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