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45岁那年,头一回坐进驾驶座,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教练是个29岁的小伙子,姓卫,脸晒得黢黑,一开口就吼:“刹车!刹车!你想上树啊?”我脚忙手乱踩下去,车“咣当”停在离树三寸远的地方。同车的老周笑得拍大腿:“程姐,你这手比我还潮。”
那天回家,老公钱昶窝沙发里刷手机,眼皮都没抬:“我就说你不行,白花钱。”我小姑子钱珺正好来串门,接茬儿笑:“嫂子,你连个车都开不利索,家里啥事能指望上你?”
我没吭声。但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白天卫教练临走撂下的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第一天敢坐进驾驶座,就赢了八成人。”
第二天一早我干了件事,把藏在衣柜最底下的存折翻出来,数了数。够了。然后我给卫教练发微信:明天我第一个到。
01
驾校在城郊,训练场是一块水泥地,画着歪歪扭扭的线。卫珩杉站在场边,一手拎个搪瓷缸,一手拿根竹竿,见我来了,竹竿往车顶一敲:“程姐,上车,先学打方向盘。”
我坐进那辆老捷达,手刚搭上方向盘,他探过身来,“咔”一声把车打着,说:“踩离合,挂一挡,松手刹。”我照做,车猛地一蹿,熄火了。后座的老周又开始咯咯笑。卫珩杉回头瞪他一眼:“周哥,你昨天压线八回,笑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
老周不笑了。
卫珩杉跟我说:“姐,你记住,离合抬到车抖,稳住,别松,这时候给油。”我试了六回,第七回终于把车平稳挪出去十米。他在旁边点了下头:“行,比昨天强。”就这一句,我眼眶热了一下,赶紧扭头看窗外。四十多年了,我干啥都被人说“不行”,突然有人说“比昨天强”,我差点没绷住。
练完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刷到小姑子钱珺的朋友圈,一张火锅照,配文“周末开心”。照片角上露出一只手,戴的表跟我老公那块一模一样。我没多想,评论了句“好吃不”,她没回。
晚上钱昶回来,问我练车咋样,我说能挪车了。他说:“挪个车就美成这样?人家二十岁小姑娘一个月拿证。”我没接话,把炒好的菜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吃了。
半夜他手机响,他翻身接,声音压得低,说了句“明天再说”就挂了。我问谁啊,他说同事。翻个身继续睡。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连他同事都不认识几个,这些年光顾着伺候一家子吃喝拉撒,自己连个方向盘都没摸过。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个到训练场。卫珩杉看见我,愣了一下,笑了:“程姐,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我说:“小卫教练,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记了一宿。”
他拧开搪瓷缸喝了口水:“哪句?”
“第一天敢坐进来就赢了八成人。”
他放下缸子,看了我两秒,说:“姐,你比那八成人都强,因为你信了。”
那天练倒车入库,我压了四回线。老周在旁边叨叨:“程姐你这是画龙呢?”我没理他,盯着后视镜把车慢慢倒进去,第五回终于正了。卫珩杉拿竹竿敲了敲车顶:“看见没,这就是硬磨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钱昶打电话来,说他妈腿摔了一下,让我明天去家里帮忙做饭。我说我练车。他嗓门一下子高了:“你练车能当饭吃?我妈腿重要你练车重要?”
我说:“你弟媳妇于姞不是在家闲着吗?”
他说:“人家有孩子要带。”
我说:“我也不是闲人。”
他撂了句“你看着办”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风刮得脸疼。这时候卫珩杉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见我站着发呆,脚一撑停下:“姐,咋了?”
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没事。他没再问,就说了句:“明天练侧方,别迟到。”
我点点头。他骑出去几步又回头:“姐,方向盘在你手里,往哪开自己说了算。”
那句话我咂摸了一路。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驾校,卫珩杉已经在擦车了。他递给我一块抹布:“自己擦,熟悉熟悉车。”我一边擦一边问他:“你咋当教练的?”
他说他爸是货车司机,他从小在车上长大,十八岁拿证,当了两年兵回来考了教练证。“我姐当年四十岁学车,我姐夫不让,说女人开什么车。我姐偷偷学,拿证那天我姐夫把车钥匙藏了。”
“后来呢?”
“后来我姐离了,自己贷款买了辆二手捷达,跑网约车,现在一个月挣得比我姐夫多。”
我没说话,把抹布拧干,叠好,放回水桶边上。
他说:“姐,你猜我姐现在说啥?”
“说啥?”
“她说那本驾照是她这辈子拿得最值的一个证。”
我上车,打火,挂挡,松手刹,车稳稳当当挪出去。卫珩杉坐在副驾,没吭声。我开出二十米,他说:“姐,今天你没熄火。”
我嘴角往上咧了一下,没压住。
02
第三天,婆婆拄着拐杖站楼道口等我。
我一到,她就开始数落:“你小姑子昨天来送了一箱奶,你倒好,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一边扶她进屋一边说:“妈,我练车呢,练完就来。”她哼了一声:“练那玩意儿干啥?钱昶又不是没车,你坐副驾不就完了?”
我说:“妈,坐副驾跟开车,能一样吗?”
她没接话,一屁股坐沙发上,指挥我拖地做饭。我拖完地切菜的时候,钱珺来了,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就喊:“妈,我哥让我来看看你。”看见我在厨房,她笑了一声:“嫂子还忙着呢?我以为你练车练成赛车手了,不用干家务了。”
我说:“赛车手也得吃饭。”
她坐沙发上跟婆婆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我哥说嫂子非要去学车,拦都拦不住,也不知道图啥。四十好几的人了,跟一帮小年轻挤一块,也不嫌寒碜。”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接着切。
晚上回到家,钱昶把脚翘茶几上看电视,问我:“妈那儿收拾利索了?”
我说:“利索了。”
他说:“你明天别去了,我妹在那儿。”
我说:“行,我明天练车。”
他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程婳妘你是不是有毛病?练个车练魔怔了?咱家这条件,买了车谁开?还不是我开?你学出来也是摆设。”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说:“你车让我开过吗?”
他噎住了。
他那辆卡罗拉开了六年,我坐副驾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我说想练练手,他就说“你不行”“路况太复杂”“刮了修不起”。刮了修不起是真的,但你倒是让我试试啊。
我没再吵,进屋关门。
第二天训练场,卫珩杉让我练侧方停车。我倒了两把没进去,他说:“姐,你今天心里有事。”
我说:“没事。”
他说:“你手上没劲,打方向犹豫,肯定有事。”
我把昨天家里那点破事说了。他听完拿竹竿在地上画了个车位:“姐,你看着啊,倒车跟过日子一个道理,你得知道自己往哪倒,心里有谱手上才不慌。你在家要是心里没谱,上车肯定慌。”
我说:“那我咋才能有谱?”
他说:“你先把车练好。车练好了,有些事你就知道咋办了。”
那天练完,我坐公交回家,路过一家驾校报名点,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女人在门口转悠,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我隔着车窗看她,想起自己头一天进驾校大门那个怂样,差点笑出来。
晚上钱昶破天荒没看电视,坐餐桌前等我。我进门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妹说她朋友在驾校当教练,能便宜五百块钱,要不你换过去?”
我说:“不用,卫教练教得挺好。”
他啧了一声:“你跟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能学出啥?”
我说:“他教得细,不吼人。”
他脸一沉:“我出钱你还挑上了?”
我说:“钱我自己出的。”
他愣了。
对,报名费三千八,我从自己攒的私房钱里出的。这些年买菜做饭,他每个月给三千,我抠出一千存着,攒了两年多。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手里一个子儿没有,啥事都得跟他伸手。
他脸色不好看,但没再说话。
我进屋前撂了一句:“钱昶,我学车不是为了给你当司机。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客厅里坐着没动,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03
第四天是周六,训练场人特别多,排我前面的有个小姑娘,倒库倒了八回没进去,教练骂得她眼圈红了。卫珩杉站旁边看着,没吱声。等小姑娘下车了,他跟我说:“姐,你看她为啥倒不进去?”
我说:“打晚了?”
他说:“不是。她心里怕,越怕越慢,越慢越错。开车这事,怕比笨要命。”
我上车,按他教的点打方向,一把进库。他拿竹竿敲车顶:“看见没,你信自己就行。”
练到中午,钱昶打电话来,说他妈要去医院复查,让我过去陪着。我说我下午还有一趟路跑。他说:“你那个破车练不练能咋的?我妈腿重要你练车重要?”
我说:“钱昶,你妈腿重要,那你咋不去?”
他说:“我上班!”
我说:“我也上班,我请了半天假练车,下午还得回去。”
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程婳妘你行,你真是行。”啪挂了。
我坐车里缓了半分钟,卫珩杉在副驾翻他的搪瓷缸盖子,当没听见。我深吸一口气,打火起步。开出训练场大门右转上大路,我换挡换得顺,他忽然说:“姐,你刚才换挡没低头。”
我一愣,还真是。以前换挡老忍不住瞄一眼挡把,今天光顾着生气,反倒没看。
他说:“你看,有些事你越不当回事,反倒越能成。”
下午我还是去了医院。婆婆坐走廊椅子上,钱珺在旁边刷手机。见我来了,钱珺站起来:“嫂子你来了,那我先走了啊,孩子放学没人接。”说完拎包就走。婆婆拍椅子让我坐下,问我:“车练得咋样了?”
我说:“能上路了。”
她说:“敢开吗?”
我说:“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姑子那车买了三年了,倒库还倒不进去呢,每次都让她老公倒。”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扶她去拍片子、拿药、等结果。折腾到五点多,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周能自己走路了。
回家路上她突然说:“明天你再来一趟,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搬屋里,天冷了。”
我说:“行,我练完车过来。”
她说:“你几点练完?”
我说:“十一点半。”
她说:“那我等你来了再吃午饭。”
我扶她上楼的时候心想,老太太这是认了我练车这事了?以前她可是跟钱珺一个鼻孔出气,觉得我干啥啥不行。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钱昶说了,他哼了一声:“我妈那是没人使唤了才找你。”
我说:“你妈使唤我,我认。但你妹那话是啥意思?说我练车寒碜?”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她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我说:“随口一说?我练了四天车,你问过我一句练得咋样吗?你问过我累不累吗?你妹笑话我你听见了吗?”
他站起来:“程婳妘你今天吃枪药了?”
我说:“对,我吃枪药了。我吃了四十多年枪药了,今天不想吃了。”
我进屋把门关上,他在外面喊了两句,我没理。掏出手机给卫珩杉发微信:“小卫教练,明天能不能加练一个小时?”
他秒回:“行,六点半到。”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卫珩杉已经在场地上了,车灯开着,他坐驾驶座上冲我招手。我上车,他说:“姐,今天带你跑外路。”
我说:“能行吗?”
他说:“我说行就行。”
开出驾校大门,上国道,我手心全是汗。他坐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姐你平时在家干啥?”
我说:“上班,做饭,收拾屋子。”
他说:“你喜欢干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笑了一声:“姐,你连自己喜欢啥都不知道?”
我说:“结婚前喜欢看书,结婚后没看过一本。”
他说:“那你看书的时候高兴不?”
我说:“高兴。”
他说:“那你以后可以接着看。”
我说:“哪有时间。”
他说:“你开车上下班不就有时间了?等红灯翻两页。”
我笑出声来:“等红灯翻两页,被拍了算谁的?”
他也笑:“算我的。”
车开到国道尽头掉头回来,我换挡、给油、并线,一气呵成。他拿搪瓷缸跟我碰了一下:“姐,你现在能自己上路了。”
我说:“证还没拿呢。”
他说:“证早晚的事。我说的是心里那关,你过了。”
04
第五天模拟考。科二五项,倒库、侧方、坡起、直角、曲线,一气考下来,我过了。卫珩杉在终点站着,拿竹竿往地上一杵:“姐,漂亮。”旁边几个学员围过来,老周瞪眼:“程姐过了?我挂坡起了!”卫珩杉回头:“周哥你那个坡起,离合抬太快,回去练。”
我掏出手机想跟谁说一声,翻到钱昶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跟他说啥呢?说过了?他肯定来一句“模拟考算什么,正式考过了再说”。我又翻到钱珺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桌菜,配文“感谢我哥请客,一家人整整齐齐”。照片里钱昶坐主位,旁边有个女的,侧脸看不清,但不是我。
我把照片放大,那女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细金链子,手搭在钱昶椅背上。我盯了十秒,把手机锁屏。
晚上到家,钱昶在洗澡,手机搁茶几上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微信消息:“昶哥,今天谢谢你啊,改天我请你。”头像是个女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自拍。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他洗完澡出来,我问他:“今天跟谁吃饭了?”
他擦着头发说:“就同事,聚餐。”
我说:“钱珺也去了?”
他说:“嗯,她蹭饭。”
我说:“那个戴金链子的女同事是谁?”
他手停了一下:“哪个金链子?”
我说:“你旁边那个,手搭你椅背上的。”
他毛巾往肩上一搭:“你有病吧?查我岗?”
我说:“我没查,你妹发朋友圈了,我不瞎。”
他脸涨红了:“那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坐我旁边怎么了?吃个饭你也能编出戏来?”
我说:“我编了吗?我问一句都不行?”
他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摔:“程婳妘你练了几天车,脾气见长啊。以前你咋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以前我傻。”
他愣了。
我说:“以前我觉得自己啥都不行,啥都得靠你,所以你说啥就是啥。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瞪着我:“你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你那个女同事,你爱说不说。我明天还得练车。”
我进屋把门关上,他在外面骂骂咧咧了半天,最后摔门出去了。我听见车打火的声音,他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卫珩杉发微信:“小卫教练,明天我还能加练吗?”
他回:“姐,明天路跑考试,你早上六点半到,我带你跑一遍考试路线。”
我说:“好。”
发完我坐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给钱珺发了条微信:“珺珺,你哥昨晚聚餐那女的谁啊?”
她过了十分钟回:“嫂子你想多了,就我哥单位一姐们儿,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没再回。孩子上小学跟戴金链子手搭椅背不冲突。但我没证据,不吵也不闹。钱昶十一点多回来了,醉醺醺往床上一倒,啥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出门,六点半到驾校。卫珩杉已经在车上等着了。我上车系安全带,他说:“姐,今天跑考试路线,全程模拟,我不提醒你,你自己开。”
开出驾校,上社会路,过学校路段减速、路口左右看、打灯并线、掉头、靠边停车。全程他一句话没说。停好车他拿搪瓷缸跟我碰了一下:“姐,你考试要是这状态,一把过。”
我说:“借你吉言。”
他说:“不过姐,你今天上车眼圈有点黑,昨晚没睡好?”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说:“啥事?方便说不?”
我想了想,把昨天朋友圈那事说了。他听完没吱声,过了一会儿说:“姐,我多句嘴。我姐当年离婚前,也是先从朋友圈看出不对劲的。她跟你一样,没闹没吵,先忍着,该干啥干啥。后来她把车学了、工作稳了、手里有钱了,该摊牌的时候一点没含糊。”
我说:“我没想摊牌。”
他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攒底气。”
我扭头看他,他说:“姐你记住,方向盘在你手里,你不想开了,随时能停路边。想开了,谁也拦不住。”
我打火起步,开出停车位,上路,换挡,加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我没去擦。
05
第六天,路考。
早上出门前钱昶破天荒问了一句:“今天考试?”
我说:“嗯。”
他说:“好好考。”
就三个字,没别的。我应了一声出门。
到考场排号,我是第三十七个。卫珩杉站在警戒线外面,远远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上车系安全带,调座椅后视镜,打火起步。第一个路口左转,我减速打灯,后视镜里看见后面有辆黑色轿车跟得特别近,我点了一下刹车让他过去,他超车的时候冲我按了两声喇叭。
我没理他,稳住方向盘继续开。第二个路口右转,第三个路口掉头,靠边停车、拉手刹、回空挡、熄火。考官在副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单子:“过了。”
我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卫珩杉跟前,他问我:“咋样?”
我把单子拍他搪瓷缸上。他低头一看,咧嘴笑了,牙特别白:“姐,我就说你行。”
当天下午科四机考,我考了九十六分,当场拿证。拍照、宣誓、领本,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我拿着那本驾照站在车管所大门口,给钱昶发了张照片。他回了个“嗯”。
我又给婆婆发了张。她过了两分钟回语音:“拿来我看看。”
我开车去的驾校。对,我自己开去的。卫珩杉坐副驾,一路上我开得稳,他一句话没提醒。到了驾校门口他下车,我摇下车窗,他说:“姐,以后不用来了啊。”
我说:“那我要是想加练呢?”
他笑了:“加练不要钱,你随时来。”
我说:“小卫教练,谢谢你。”
他说:“谢你自己。方向盘是你自己打的。”
我开着车回了家。钱昶在楼下站着,看见我从驾驶座下来,愣了一下。他说:“你自己开回来的?”
我说:“对。”
他说:“路上没出啥事?”
我说:“出啥事?我考的证又不是买的本。”
他脸色有点挂不住,跟我上楼。婆婆已经在客厅坐着了,见我进门伸手:“证呢?我看看。”我把驾驶证递过去,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照片拍得还挺精神。”
钱珺也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嫂子你真考下来了?我以为你闹着玩的。”
我说:“我像闹着玩的人?”
她讪讪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我做饭,钱昶进厨房倒水,磨蹭半天不走。我问他有事?他说:“那个,我妹说她想借咱车开两天,她车去保养了。”
我说:“你借你妹车,问我干啥?”
他说:“车不是要给你开吗?”
我把锅铲放下,扭头看他:“钱昶,我练车的时候你说我是摆设。现在证拿下来了,你说车给我开。你变得挺快啊。”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那不是怕你考不下来白费劲嘛。”
我说:“那我要是没考下来呢?是不是这辈子就坐你副驾了?”
他没说话。
我说:“车你开,我不跟你抢。我自己攒钱买。”
他瞪大眼:“你哪来的钱?”
我说:“每个月买菜省下来的,还有我接的手工活。你给的三千买菜钱,我花两千,攒一千,两年多攒了三万,够买个二手小车了。”
他愣在那儿,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婆婆在外面喊吃饭,我端着菜出去。钱珺坐桌边逗孩子,抬头看我一眼:“嫂子听说你自己攒钱买车啊?真假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你买啥车啊,让我哥给你添点买个好的。”
我说:“不用,我自己开自己买,刮了蹭了不心疼。”
她笑了一声:“嫂子你现在说话底气挺足啊。”
我说:“练车练的。”
全桌就卫珩杉没在,但我觉得他那根竹竿就在我后背上戳着——姐,你行。
06
考完证第三天,婆婆打电话让我开车带她去复查。
我开车到楼下,她拄着拐杖下来,看见我从驾驶座出来,愣了一下:“你开的?”
我说:“对。”
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手抓着车门把手。我说:“妈,你放松,我开了六天了。”
她说:“六天你就敢拉我?”
我说:“你儿子拉你六年了,出过事吗?”
她想了想,把手松开了。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快到医院的十字路口,一辆电动车突然从侧面蹿出来,我一脚刹车踩下去,车稳稳停住。电动车过去之后我松刹车继续走。婆婆抓着安全带的手慢慢松开,说了句:“还行。”
就俩字。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停好车扶她下来,她走了两步,忽然说:“你小姑子那个车,上回带我出去,倒车倒不进去,让我下来给她看着。你说她开了三年了,还不如你开六天的。”
我没接话,扶她进门诊楼。心里那点舒坦,比中了彩票还实在。
从医院回来,钱珺在她家楼下等着,看见我的车开过来,迎上来:“嫂子你带我一段呗,我去趟超市。”
我说:“行,上来吧。”
她坐副驾上,东张西望看了半天,说:“嫂子你这开得挺稳啊。”
我说:“练得多。”
她说:“那个,嫂子,我上回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那不是跟你闹着玩嘛。”
我说:“哪句?”
她说:“就那个……说你四十好几练车寒碜那句。”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往脑子里去了。”
她没听懂:“啥意思?”
我说:“你说得对,我四十好几了,再不练就真练不动了。所以谢谢你提醒。”
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嫂子你现在说话咋这样了?”
我说:“哪样?”
她说:“就……让人接不上话。”
我笑了一声:“练车练的,教练说开车得预判,说话也一样。”
超市到了,她下车,关门的时候说了句:“嫂子,那个……你车开得真挺好。”
我摆摆手开走了。
晚上钱昶回家,破天荒进了厨房帮我择菜。我问他:“你妹跟你说啥了?”
他说:“她说你开车比她稳。”
我说:“就这?”
他说:“她还说……让我对你好点,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我说:“我哪不一样了?”
他站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就……说话硬气了。”
我说:“我以前说话不硬气?”
他说:“以前你说啥都行,现在你说啥……我都得想想。”
我说:“那你慢慢想。”
他没再说话,把择好的菜递给我。我接过来下锅,油点子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我没躲。以前我怕油溅,每次都拿锅盖挡着。现在不怕了。
07
钱昶那个女同事的事,我没再追问。但他自己绷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在客厅拖地,拖到阳台门口,听见他说:“行了行了,我这边不方便,回头再说。”挂了。
他转身看见我,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啥?”
我说:“拖地。”
他说:“那你拖你的。”
我说:“钱昶,你有事说事,别跟做贼似的。”
他脸一下涨红了:“谁做贼了?工作上的事。”
我说:“工作上的事你躲阳台说?以前你打电话从来不避人。”
他憋了半天,说:“那女的是我们部门新来的,上次吃饭她喝多了往我身上靠了一下,钱珺拍照的时候她刚好把手搭我椅背上。就这么回事。”
我说:“你跟我解释干啥?”
他说:“你不是问了吗?”
我说:“我问你你就说,你不问就不说了是吧?”
他不吭声了。
我说:“钱昶,我不管你那同事啥情况。我就说一句,我练车这六天,你连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都没问过。你妹发朋友圈,你跟我吵,你同事这事,你瞒着不说。你觉得咱俩这日子过得像两口子吗?”
他急了:“那你想咋的?离婚?”
我说:“我没说离婚。我说的是,你以后有啥事摆在明面上说。我程婳妘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别拿我当傻子。”
他站阳台上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说:“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他把手机密码改回来了,以前设的我知道,后来改了我打不开。他当着我面改回原来那个,说:“以后想看随时看。”
我说:“我不看。你自己留着吧。”
他愣了半天,说:“那你到底想咋的?”
我说:“我想你把我当回事。”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床头。
08
拿到证第十天,我去二手车市场淘了辆车。手动挡,白色,开了五年,车况还行,两万八。我自己去谈的价,砍到两万六,包过户。
销售小哥问我:“姐,你一个人来看车?”
我说:“对。”
他说:“你懂车?”
我说:“不懂。但我教练懂,我拍照片发给他了,他说这车底子不错,让我砍两千。”
小哥苦笑:“姐你教练干啥的?”
我说:“驾校的,二十九,比你靠谱。”
提车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婆婆第一个回:“白色的?耐脏。”钱珺回了个大拇指表情。钱昶过了半小时回了句:“晚上我去看看。”
晚上他下楼绕着车转了两圈,说:“还行,没大毛病。”我说:“那当然,卫教练帮我看过。”他啧了一声:“卫教练卫教练,你天天挂嘴上。”
我说:“人家帮我看车,我提一嘴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就是听着别扭。”
我笑了一声,没理他。
第二天我开车去驾校给卫珩杉送了箱牛奶。他正在场地带新学员,见我来了,跟学员说“你们先练倒库”,走过来接过牛奶:“姐你太客气了。”
我说:“应该的。没你我拿不了证。”
他说:“你拿证是你自己考的。”
我说:“你教的。”
他笑:“行,那我收下。姐你车开得咋样?”
我说:“挺好,就是早上打火得拧两下。”
他说:“天冷,正常。回头我帮你看看火花塞。”
我说:“行,那我改天来。”
他说:“姐你随时来。”
我开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晚上做了红烧鱼,钱昶吃了两碗饭,吃完说了句:“你今天心情好?”
我说:“我天天心情好。”
他说:“以前你可不这样。”
我说:“以前我坐副驾,现在我开方向盘。”
他没接话,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我坐沙发上看电视,他洗完碗出来坐旁边,隔了半个沙发,没挨着我。以前他都是坐我旁边刷手机,肩膀靠肩膀。今天隔开了,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电视,但眼神没焦点。
我心想,慢慢来吧。有些事急不得。
09
婆婆腿好利索那天,全家在钱珺家吃饭。
钱珺老公钱昉炖了锅羊肉,钱珺拌了俩凉菜,我带了只烧鸡。婆婆坐主位上,我坐她右手边——以前那个位置是钱昶的,今天他主动让的。
吃饭的时候钱珉问我:“嫂子你车买保险了没?”
我说:“买了,全险。”
她说:“花了多少?”
我说:“三千出头。”
她啧了一声:“不便宜。”
我说:“新车第一年都贵,第二年就好了。”
钱昶在旁边接话:“我帮她问了几家,最后还是选了之前那家。”
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他问没问我不知道,但他主动往这事儿上凑,说明他开始把这事当自己的事了。
婆婆吃了口羊肉,说:“小程那个车,坐着挺稳。”
钱珺说:“妈你坐过?”
婆婆说:“坐过好几回了,上医院复查都是她拉我去的。”
钱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钱昉给我倒了杯饮料,说:“嫂子你挺厉害,说学就学下来了。”
我说:“逼出来的。”
他问:“谁逼你了?”
我说:“没人逼。我自己逼的。再不学就真老了。”
钱昉笑了一声,冲钱昶说:“哥你学学人家,你那个证考了两回才过。”
钱昶脸上挂不住:“我那会儿路况不一样。”
钱珉接茬儿:“有啥不一样的,你就是笨。”
全桌笑了。钱昶也笑了,挠了挠头:“行行行,我笨。”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想起头几天他摔门出去那个晚上。这个人在变,但变多少我说不准。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指望他变多少,我自己先立住。立住了,他变不变我都不亏。
吃完饭回家,钱昶开车,我坐副驾。路上他说:“那个,我下个月工资涨了八百,以后每个月给你四千。”
我说:“不用,三千够了。”
他说:“给你你就拿着。”
我说:“那行,我存着。以后家里有啥事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问为啥涨八百?”
我说:“为啥?”
他说:“我升主管了。”
我说:“那恭喜你。”
他说:“你就这反应?”
我说:“你想让我啥反应?敲锣打鼓?”
他笑了一声:“你现在真行,一点不带捧我的。”
我说:“捧你干啥?你升主管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我捧不捧你都升了。”
他说:“那你高兴不?”
我说:“高兴。但我也高兴我自己考下证了,这俩事不挨着。”
他叹了口气:“行吧,你现在是程师傅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扭头看窗外,嘴角翘了一下。程师傅,这名儿听着比钱太太舒坦。
10
上个周末,我开车带婆婆去郊区看桃花。钱昶说他也去,我说车坐不下,你开你的。他愣了一下,说:“那我也开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走国道,我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后视镜里能看见他那辆黑色卡罗拉,跟得不远不近。婆婆坐副驾上,指着路边说:“那片麦子长得真好。”我说:“那是韭菜。”她笑了一声:“你当我老糊涂了?”
到了桃园门口停好车,钱昶从后面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我说:“你咋知道带水?”他说:“早上出门看见你水杯没拿。”我把水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桃园里人不少,婆婆拄着拐慢慢走,我跟旁边扶着。钱昶在后面拍照,拍了两张追上来:“我给你们俩拍一张。”我扶婆婆站到一棵桃树跟前,婆婆说:“你俩一块来拍。”钱昶站到我旁边,手在我后背上搭了一下,我没躲。
回家的路上婆婆在车上睡着了。钱昶打电话来:“晚上出去吃?我请客。”我说:“行,你选地儿。”
挂了电话,婆婆醒了,问我:“钱昶打的?”
我说:“嗯,说晚上请吃饭。”
她说:“他最近变了不少。”
我说:“是吗。”
她说:“以前他可没这么上心。”
我没接话,打了把方向超过前面那辆慢悠悠的货车。后视镜里钱昶的车跟上来,闪了两下大灯。婆婆说:“他闪你干啥?”
我说:“催我快点。”
她说:“你开你的,甭理他。”
我笑了一声,踩了脚油门。车稳稳当当往前开。
那天晚上吃饭,钱珺一家也来了。钱昉举杯说敬嫂子一个,恭喜拿证买车。我端饮料跟他碰了一下。钱昶在旁边说:“我也敬一个。”我说:“你敬我啥?”他说:“敬你没被我拦下来。”全桌笑了。
吃完饭回家,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坐车里没动。钱昶从副驾下来,绕到我这边敲了敲窗户:“咋了?”
我摇下车窗说:“没事,坐会儿。”
他说:“那我也坐会儿。”拉开副驾门又坐回来了。
我说:“你干啥?”
他说:“陪你坐会儿。”
我俩在车里坐了五分钟,谁也没说话。最后他先开口:“婳妘,那个……以前是我不对,老觉得你不行。以后你想干啥,我不拦了。”
我说:“你拦也拦不住。”
他笑了一声:“对,你现在是程师傅。”
我打火把车重新发动,说:“下车,上楼。”
他问:“咋又上楼了?”
我说:“坐够了,回家睡觉。明天我还得开车上班呢。”
我俩上楼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句:“那你明天路上小心。”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的自我成长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