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公司行政部的小周给我发微信,让我去一趟人事办公室。
我正蹲在工位底下找充电器,手机屏碎了三个月,一直没舍得换,左下角漏液,看消息得斜着拿。
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小周找我,也是续约的事,我二话没说就签了。
今年不一样。
我去人事办公室的路上经过财务部,玻璃门没关严,听见里面两个姑娘聊天。
一个说今年年终奖最高的你知道是谁不,另一个说陈姐呗,老板助理,听说十五万。
我脚步没停,心里那根弦自己动了一下。
我在公司干了六年,研发部高级工程师,去年年终奖一万二,今年上个月老板找我谈话,说公司效益不好,让大家理解。
我当时点头,说理解,咱们这种做技术的,能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
人事主管姓方,四十多岁,头发烫得卷卷的。
她桌上摆着两个一次性纸杯,给我倒了杯茶水,茶叶梗漂在上面没沉下去。
方主管笑着说又一年了,公司对你的工作还是很认可的,想跟你续三年,待遇不变,岗位不变,工龄继续累计。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温正好,茶是那种最便宜的碎末茶,公司待客就这个档次。
我问年终奖定了吗。
方主管愣了一下,说这个要问财务,她这边只管人事手续。
我说我刚从财务那边过,听说了,老板助理十五万,我去年还拿一万二呢,今年呢。
方主管脸上那点职业笑容收了一半,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说根据绩效考核结果,你的年终奖基数还是按照合同约定的来,具体的我确实不清楚。
我看着她翻文件夹的样子,知道她在打马虎眼。
我直接说了句不签了。
方主管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我说我的专利下个月开始不借公司用了。
方主管说等一下,什么专利不专利的,你得说清楚。
我说去年我给公司解决的那个电机温控算法,那是我的个人发明专利,公司当时说借用一年,帮我交专利年费,说得好好的,借用期到今年三月底。
专利证书上我的名字,我拿去给公司技术部用了一年,今年效益不好我也没说啥,但年终奖就给我三十块,这事我过不去。
方主管脸都白了,说三十块不可能吧,是不是搞错了。
我说搞没搞错你让财务把单子拿来我看看,我工号零三二七,你查。
方主管拿起座机打财务,电话接通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就看见她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挂了电话她说确实是三十块,财务说这是普发奖,年底每人有个过节的红包意思一下,年终奖另外发,具体数额他们还在核算。
我笑了。
来公司这么多年,普发奖什么时候成三十块了,去年普发奖是五百,前年是八百,这是谁定的标准。
我说方姐咱们认识六年了,我不为难你,你去跟老板说,合同我不续了,专利到三月底到期,我打算申请中止授权。
方主管说你别冲动,这事肯定有误会,公司一直很看重你,去年你带队攻关那个项目,老板在会上专门夸过你。
我说夸我有用吗,夸我值三十块吗。
我站起来把纸杯里的茶水倒进她桌上的绿萝盆里,茶叶梗粘在土面上。
我说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手里有几个专利还能混口饭吃。
公司觉得我这技术不值钱,行,我自己找地方用。
方主管追出来两步,说李工你再考虑考虑,别因为一点小事把路走绝了。
我回到工位上把抽屉里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就是一把旧剪刀、一个充电头、两包没拆封的速溶咖啡。
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我带走了,杯底磕掉一块瓷,一直没舍得换。
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问咋了,我说没事,到期不续约了。
小刘说你疯了吧,这年头好工作多难找,你在这六年了,工龄工资都比新人高一大截。
我说高多少,够换个手机屏不。
小刘不说话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板助理陈姐来了我工位,穿着那件亮紫色羽绒服,手上拎着个新包,印着大logo。
她站在我椅子旁边,身上一股浓香水味,说你跟方姐说不续约,这是啥意思。
我说意思是合同到期我不干了,这有啥难理解的。
陈姐说你手里那个专利的事我听说了,李工你别太较真,公司是有制度流程的,年终奖这个事老板心里有数,你要是因为这个闹情绪,对你以后发展也不好。
我说陈姐你今年年终奖十五万是吧。
陈姐愣了一下,说谁跟你说的,没那回事。
我说财务部都传遍了,你也不用瞒我。
我在公司干了六年,每年年终奖都拿一万出头,今年你十五万,我三十,这不是差多少的问题,这是拿我当傻子。
陈姐说你跟我能一样吗,我是老板助理,承担的责任跟你们技术人员不一样。
我说对,不一样,你承担的责任是帮老板订机票安排饭局,我承担的责任是公司产品一半的核心算法,确实不一样。
陈姐脸一沉,说你这话说得难听了啊。
我说实话难听还是假话难听你自己琢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知识产权代理所,把我那个电机温控算法的专利授权状态查了一下。
代理所的小张说这个专利公司确实在帮你交年费,但授权协议上写的是借用一年,到期后如果你不续授权,公司就不能再用了,否则可以起诉侵权。
我说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七块钱,手机扫的微信,屏幕上那道裂缝正好把二维码劈成两半,扫了两次才扫上。
回到公司看见技术部总监老周在我工位旁边等着。
老周比我大十岁,在公司干了九年,平时对我不错,去年我写专利的时候他还帮我查过资料。
老周说小李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
我俩去了楼梯间,楼道里通风不好,一股烟味混着消毒水。
老周点了一根烟,说我听说了年终奖的事,确实不地道。
我说不止年终奖,上个月老板跟我谈话说效益不好,我就觉得苗头不对,结果年底给我个三十块。
老周说你知道为啥不,老板今年把销售那边提成比例改了,陈姐拉了个大单子,老板一高兴给她发了十五万。
我说那我的技术贡献呢,那个单子用的就是我的算法优化方案,不然那个客户的技术指标根本达不到。
老周吐了口烟说,咱们搞技术的,功劳到最后都算销售头上,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
我说明白,所以我不干了。
老周说你手里的专利真要收回来?
我说当初签协议的时候说借用一年,帮我把年费交了,我当时想的是给公司用一年没啥,现在公司拿我当抹布用完了就扔。
老周说你要是把专利收回来,公司那个主打产品得停线,这个你清楚不。
我说清楚,我就是清楚才要收回来。
老周把烟掐了,说你再想想,别冲动,你要是跟老板谈条件,我可以帮你去说说,年终奖补你一部分,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我说周哥,六年我加了九百多天班,孩子发烧我老婆一个人带着去医院,我在这改代码改到凌晨两点,公司给我调过一次薪吗,没有,每年就象征性涨个三百五百,还不够物价涨的。
现在技术不值钱了,行,我去找个值钱的地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去跟老板谈吧,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下午三点老板终于让秘书来找我。
老板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胖,喜欢穿灰色高领毛衣。
我进去的时候孙老板正拿着手机回消息,头也没抬,说坐。
我坐下了,孙老板把手机扣在桌上,说老周来找我了,说你对年终奖有意见。
我说不是有意见,是三十块这个数让人没法接受。
孙老板说你听谁说的三十块,那是普发红包,年终奖单独算,财务核完了下礼拜发。
我说去年普发红包是五百,今年三十,老板你这红包缩水缩得也太狠了。
孙老板笑了,说公司效益不好你也知道,今年销售那边回款慢,年底资金紧张,大家体谅一下。
我说体谅我体谅,我那套算法给公司省了多少研发成本,老板你心里有数。
去年客户那个项目验收的时候客户总工点名夸了我的方案,这个你也知道。
孙老板说技术部是集体功劳,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这个话不能这么说。
我说我那个专利,是我下班之后自己在家写的,没占用公司工作时间,没使用公司设备,专利证书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孙老板脸微微拉下来了,说你这是要跟公司算账?
我说我不算账,我算的是值不值。
公司觉得我不值钱,那我就走,专利我也不续授权了,到期自动终止。
孙老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可能有点烫,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说小李啊,你在公司六年,公司培养你也不容易,你现在手里有技术了,就想拿走,这话说出去也不好听。
我说老板,培养我的是我自己,我本科毕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是加班加点熬出来的,公司给我交社保发工资,我也给公司创造了价值,这不叫培养,这叫雇佣关系。
孙老板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重了些,说你这态度没法谈。
我说不用谈,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合同不续了,专利授权到三月底,到时候我会给法务发正式函件。
孙老板说你考虑清楚了,你这个技术在别的地方不一定有市场,咱们这个行业圈子就这么大。
我说我清楚,我考虑清楚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隔壁会议室门没关严,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像是销售部的王经理。
王经理说那个李工是不是疯了,手里一个破专利还敢跟老板叫板。
另一个声音是陈姐的,她说等着看吧,老板能让一个工程师拿捏住?
王经理说那产品线怎么办,那个算法要是不能用,咱们新客户的单子全得黄。
陈姐笑了一声说黄不了,老板已经让人拆解他的代码了,找外面的人重新写一遍,换个框架绕过去。
我站那儿听了大概三十秒,电梯到了我没上,我转身去了技术部机房。
机房里服务器嗡嗡响,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我打开自己那台开发机的历史记录看了一眼,上个月确实有异常登录,IP地址是外网,那个文件夹被人打包下载过。
我坐在机房的铁椅子上,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
气到一定程度人会发冷,后背贴着椅背那块凉飕飕的。
晚上回家我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客厅茶几上放着孩子的寒假作业本。
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问我今天咋这么晚,我说加班。
她没多问,把菜端出来摆在桌上,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鸡蛋,一锅紫菜汤。
我坐下吃饭,她用筷子敲了敲我碗边说手机屏赶紧换一个去,裂那样看着都难受。
我说等过完年再说吧。
她说明年又明年,一个屏两三百的事你拖半年了。
我没接话,扒了两口饭,说公司那边我不打算续了。
她筷子停了,抬眼看我,说啥意思。
我说合同到期不干了,年终奖给我发了三十块,我跟老板说了不续约。
她没骂我,也没惊讶,就说了句你早该想通了,去年我就说这家公司不靠谱,你非觉得稳定。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小孩在放那种摔炮,噼里啪啦的。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一条微信,说老板今晚开会了,让技术部重新评估那个算法的替代方案,可能下个月就要上线新的代码版本。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我给代理所的小张发了条消息,让他准备专利侵权诉讼的模板,先备着不用动。
晚上十一点孩子睡了,我老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你们公司老板助理是不是叫陈什么。
我说陈姐,咋了。
她说她在朋友圈晒了个包,两万多,配文说年终奖给自己买的礼物。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包就是她今天拎的那个。
我笑了笑把手机还回去,说让她晒吧,晒不了几天了。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打卡,进机房,把开发机上的个人文件备份了一份到移动硬盘,然后把本地缓存清了个干净。
我把备份的加密算法源码打了个压缩包,加了十二位密码。
这是我做了两年的东西,公司想绕开我的专利重新写,可以,但那个核心逻辑里有个隐藏的判定参数,当初设计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那个参数值只有我知道怎么调,没有那个参数,整个算法跑起来数据全是偏的,生产线上用一个月就得报警。
这不是我故意留后门,是我做技术的人的习惯,核心参数不写注释不存档,这是吃饭的本事。
中午在食堂吃饭,小刘坐我对面,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技术部明天要开会讨论换算法方案。
我说知道。
小刘说你要是真把专利收回去了,公司这个产品线得瘫痪,老板到时候得急。
我说那是他的事。
小刘说你手里到底攥着多少东西啊李工。
我说不多,够吃饱饭就行。
下午方主管又来找我,这回态度软了很多,说公司可以再商量,年终奖的事老板说了,补你三万。
我说三万跟三十块的区别我认,但我不签了。
方主管说你非得把路走这么绝吗,大家同事一场。
我说方姐,我不是把路走绝,我是把我自己那条路走出来。
你们的路我不走了,我自己有一条。
下班前我把离职申请单打印出来填好,压在键盘底下。
工位上那盆绿萝是去年我自己买的,十块钱一小盆,养了一年长得挺好,我连盆带花放在小刘桌上,说送你了。
小刘说李工你真的要走。
我说合同到期了不走干啥,等着明年拿五块的红包吗。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窗坐着,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手机里小张回了消息说诉状模板发我邮箱了。
我斜着手机屏看完,把邮件转发到自己私人邮箱。
旁边座位上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鸡蛋,塑料袋漏了一个口,她小心翼翼地护着。
我想起我妈去年跟我说,在外面上班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说妈你放心,你儿子有技术,去哪都饿不死。
腊月二十九公司发了正式年终奖通知邮件,我那个账号还没注销,点开看了一眼,年终奖一栏写着三十元整,备注栏写着普发过节费。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点了退出登录。
给公司法务发了正式邮件,告知专利授权终止不再续期,同时附上了知识产权代理所的授权记录截图。
大年三十我手机上收到老周的消息,说技术部新代码上测试环境第一天就崩了,数据全部偏了百分之三十多,老板砸了一个杯子。
我回了句新年快乐。
老周没再回。
年后初八我去了一家做工业控制的新公司面试,技术总监看了我的专利证书和项目经历,当场定了薪资,比原来高百分之四十,说下周一入职。
我走出那家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挺好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拿手机去路边修手机的摊上换了个屏,老板说国产屏一百八,我说换吧。
新屏贴上膜,整个手机亮堂堂的,看啥都清楚了。
有些东西你觉得是给你的,其实只是借你用用。
到期不还,人家连本带利都得拿回去。
我是做技术的,最懂什么叫授权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