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开着迈巴赫停在学校门口。
我刚想走过去打招呼,室友周茜直接越过我,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对着驾驶座喊了一声:“妈,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好久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还举在半空中。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疑惑。
周茜这才注意到我站在车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瑶,你站这儿干嘛?这是我家的车,你认错了吧?”
她说完,还伸手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对我妈说:“妈,这是我室友,估计把咱家车当成她家的了,别介意啊。”
我妈缓缓转过头,看着周茜,声音很平静:“你叫我什么?”
周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甜甜地说:“妈,你今天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我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周茜脸色变了。
“苏瑶你干什么?这是我家——”
我妈发动了车。
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
她没看周茜,只看着前方,声音不冷不淡:“这位同学,你上车之前,问过这辆车是谁的吗?”
周茜的嘴张着,眼神开始发飘。
我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她。
“周茜,你刚才叫我妈什么?”
“要不要再说一遍?”
01
我叫苏瑶。
开学第一天,我就知道周茜不好惹。
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有点钱,在寝室里摆的全是名牌袋子,桌上放着一排护肤品,加起来比我半年的生活费还多。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四个人住这么小的地方?我高中宿舍都比这大。”
那时候我和另外两个室友李梦、赵小棠都没说话。
李梦是农村考上来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学费是靠助学贷款凑的。赵小棠家里条件也一般,但她性格温吞,不争不抢,什么事都笑呵呵的。
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我妈确实有钱。
但我从不说。
这是我进大学前,我妈跟我唯一的约定。
“苏瑶,你记住了,妈能给你的只有学费和生活费,别的你一分都别想沾。”
“你要是想靠家里,那你就别上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从来没怀疑过她说的是真的。
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从小到大,我见过她签过的合同,见过她坐在会议室里让一群男人说不出话,见过她半夜三点还在打电话处理公司的事。
她对我,从来都是放养。
不,比放养还狠。
她是不管。
所以报到那天,别的家长大包小包往里搬,只有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寝室门口,看着李梦她妈帮她铺床单,看着她爸蹲在地上给她装蚊帐。
赵小棠的爸妈也来了,一家三口挤在床边,赵小棠她妈眼圈都红了,一直说“闺女你要照顾好自己”。
周茜家更夸张。
她妈开着宝马X5来的,带了一个保姆,两个人忙前忙后,把周茜的床铺得跟酒店似的。她爸站在门口打电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跟你说,我闺女住的这条件不行,回头我给她在学校旁边租个公寓。”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李梦她妈看了我一眼,小声问:“闺女,你爸妈呢?”
我笑了笑:“他们忙,没来。”
李梦她妈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从包里掏出一袋自家做的腌萝卜,非要塞给我:“拿着拿着,你们城里孩子吃不着这个。”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袋腌萝卜我放在柜子里,一直没舍得吃。
周茜从那天起,看我的眼神就有了定位。
她大概觉得我跟李梦、赵小棠一样,都是“需要被照顾”的那种人。
所以她在寝室里,永远是发号施令的角色。
“苏瑶,你帮我拿一下快递,我懒得下去。”
“苏瑶,今天你值日,顺便把我那边也扫了呗。”
“苏瑶,食堂帮我带份饭,我卡里没钱了,回头给你转——哎呀,晚上再说。”
她说的“回头”,从来都没有兑现过。
我不是没脾气。
我只是不想因为这点破事,闹得鸡飞狗跳。
但我忍了。
李梦和赵小棠也忍了。
因为周茜不光是嘴上占便宜,她真的会来事。
开学第三周,李梦她妈给她寄了一箱土特产,周茜当着李梦的面打开箱子,捏着一块腊肉,皱了皱眉:“这什么味儿啊?李梦你家养猪的啊?”
李梦脸涨得通红,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茜把腊肉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笑着对李梦说:“你别介意啊,我开玩笑的。”
赵小棠后来跟我说,李梦那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了好久。
我听完,什么都没说。
但我打开手机,录下了周茜第二天在寝室里跟隔壁同学打电话的内容。
“我跟你说,李梦家就是农村的,她爸妈种地的,脏死了,我都不敢碰她床。”
“还有赵小棠,穿的那衣服都是地摊货,土得要命。”
“苏瑶?苏瑶还行吧,至少不土,但也是个穷鬼,估计家里条件也就那样。”
我把这段录音存好,文件名改成“2024年9月25日”。
然后继续看书。
02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创业大赛。
我和李梦、赵小棠组了队,做的项目是校园二手交易平台,我把商业计划书写了整整四十页,从市场分析到盈利模型,每一个数据都查过,每一张图表都自己做的。
周茜原本没参加,后来听说拿了名次能加综测分,还能拿到五千块奖金,就找上门来了。
“哎,你们队还缺不缺人?我加入呗。”
李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赵小棠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我知道她们俩都不想让周茜加进来,但谁都不敢说“不”。
周茜见没人搭理她,直接走到我面前,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拍:“苏瑶,这事儿你定吧,你们队要是让我加入,回头我让我爸公司赞助你们一笔,怎么样?”
“我爸认识的人多了去了,随便给你们拉个资源,都比你们自己瞎折腾强。”
我看着她的手机,又看了看李梦和赵小棠的表情。
李梦的眼圈已经有点红了,赵小棠把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
我笑了笑:“行啊,你加进来吧。”
周茜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是苏瑶聪明,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她走之后,李梦忍不住了,声音都在抖:“苏瑶你干嘛让她加进来?她什么都不干,回头还要分我们的功劳!”
赵小棠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苏瑶,我们熬了这么多天,她凭什么……”
我打断她们:“让她加。”
“但是你们记住,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个人所有的讨论、所有的文件、所有的修改记录,全部留痕。”
“每一版计划书,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改成什么样,全部截图保存。”
“邮件发出去的每一版,都抄送给我。”
李梦愣住了:“你要干嘛?”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打开,给她们听了一遍。
录音放完,寝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
李梦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她怎么能这么说……”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收好。
“现在你们知道了吧。”
“她不是嘴毒。”
“她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们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跟她讲道理没用,跟她吵架更没用。”
“要想让她闭嘴,只有一个办法。”
李梦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点燃的东西。
“什么办法?”
我把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写下了三个人的名字。
“让她亲眼看见,她看不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
03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三个人几乎泡在了图书馆和机房。
李梦负责前端设计,她虽然学的是市场营销,但硬是自己啃了三本编程书,把一个二手交易平台的原型做了出来。
赵小棠跑遍了学校周边所有的商铺,谈下了十二家合作商户,每家店她都磨了不下三次,最狠的一次,她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就为了等老板回来。
老板最后是被她这股轴劲磨烦了,签的合作协议。
我负责商业计划书和路演PPT,每天晚上改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又爬起来上课。
周茜呢?
她加入之后,开过一次会。
那次会议她全程刷手机,只在最后问了一句:“哦对了,奖金到时候怎么分?”
我说:“按贡献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苏瑶你认真的?你们三个那点贡献,能值几个钱?”
“行,到时候奖金你们分吧,我不差那点钱。”
“我就是想蹭个综测分,你们别拖我后腿就行。”
说完她站起来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好久。
李梦咬着牙,盯着她的背影,恨不得把笔掰断。
我拉住李梦的手:“别急。”
“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十一月底,初赛结果出来了。
我们组的项目进了全校前十,直接晋级决赛。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梦和赵小棠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我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热。
辅导员专门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今年学校对创业大赛特别重视,决赛的评委除了学校老师,还有校外的投资人和企业家,让我们好好准备。
我问了一句:“校外评委都有谁?”
辅导员翻了翻名单,念了几个名字。
我听到其中一个名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远恒集团,苏婉清。
我妈。
04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开会。
“什么事?”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妈,我们学校创业大赛决赛,你是不是要来当评委?”
“嗯,学校发邀请函了,我这边刚好有时间,就接了。”
“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参加的组也进决赛了,你到时候能不能……”
“不能。”
她打断得又快又干脆。
“苏瑶,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外面别指望靠我。”
“你有本事就自己赢,没本事就输。”
“我坐在评委席上,只会看你的项目,不会看你这个人。”
“你明白吗?”
我深吸一口气:“明白。”
“还有事吗?”
“没了。”
“挂了。”
电话挂断。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我妈在我面前,永远只有一个身份。
不是妈妈。
是裁判。
她给我的标准比任何人都高,给我的耐心比任何人都少。
我六岁那年参加舞蹈比赛,别的小朋友跳错了,妈妈在台下鼓掌,说“没关系”。
我跳错了,她带我回家,让我对着镜子跳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一个动作都不错。
她说:“苏瑶,你记住,别人可以犯错,你不可以。”
“因为你是苏婉清的女儿。”
“你天生就比别人多了一道枷锁。”
“你优秀,别人会说你靠妈。”
“你平庸,别人会说你果然不如你妈。”
“所以你没有退路。”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懂了。
所以大学报到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寝室门口,看着别人的父母忙前忙后,心里不是不难过。
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承受的。
因为我是苏婉清的女儿。
05
决赛前一周,周茜突然开始上心了。
那天下午,她破天荒地出现在我们的讨论会上,还带了两杯奶茶。
“哎呀,姐妹们辛苦了,喝点奶茶歇一歇。”
李梦接过奶茶,警惕地看着她。
赵小棠没接,低头继续看资料。
周茜也不尴尬,把奶茶往桌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来,笑容满面地说:“苏瑶,我听说决赛评委里有远恒集团的苏总?那可是大人物啊,我妈说她特别厉害,白手起家,身家好几个亿呢。”
“咱们组的项目要是能入她的眼,那以后还愁什么?”
我看着她,不动声色:“你想说什么?”
周茜凑近了,压低声音:“我想说,咱们得加把劲啊。我让我爸那边给咱们拉了点资源,有个做校园电商的老板,愿意给咱们提供技术支持和种子用户,条件就是他要在我们项目里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我觉得挺划算的,毕竟是人家出钱出力,咱们出个创意,大家双赢嘛。”
李梦立刻就炸了:“百分之二十?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凭什么别人一句话就拿走两成?”
周茜的脸色沉了下来,但还是尽量维持着笑容:“李梦你别激动,做生意嘛,要有格局。人家投钱投资源,拿点股份很正常。再说了,没有我的人脉,你们能认识这种老板吗?”
“你们做的那叫什么?原型?就你那个自己写的小程序,能跑得起来吗?赵小棠谈的那十二家店,加起来一个月流水都没人家一天多。”
“我不是打击你们,但你们得认清现实。”
“这个项目要是没有我,决赛肯定拿不了名次,到时候大家都没面子,你们三个的综测分也泡汤了,何必呢?”
她说完,看着李梦和赵小棠,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然后又看向我。
“苏瑶,你最聪明,你帮我劝劝她们。”
“这个项目,咱们四个人是一个团队,我做这些,也是为了大家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是在帮你们”的脸。
然后我笑了。
“行,你说的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公司叫什么?有没有具体的合作方案?”
周茜眼睛一亮,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签字了。”
我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条款写得非常“专业”,核心就一条:我们团队以项目知识产权入股,占百分之八十;对方公司以技术和资源入股,占百分之二十。
但关键在于,协议里没有对“技术和资源”做出任何具体约定。
也就是说,对方拿了两成股份,但可以什么都不给。
我合上文件,看着周茜。
“这个老板,是你爸的什么人?”
周茜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就是我爸一个朋友,做生意的,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
“周茜,你听好了。”
“这份协议,我不签。”
“李梦不签。”
“赵小棠不签。”
“这个项目,是我们三个人做出来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份合作协议,每一页计划书,都是我们三个人熬了无数个晚上做出来的。”
“你从头到尾做了什么?”
“你开过一次会,刷了五十分钟手机,喝了三杯咖啡,说了两句话,其中一句是奖金怎么分,另一句是让我们别拖你后腿。”
“你现在拿着这么一份协议来,让我们交出两成股份,换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公司,和一个口说无凭的承诺。”
“周茜,你觉得我傻,还是你觉得你自己太聪明?”
周茜的脸彻底黑了。
她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瑶,你别不识好歹。”
“我好心好意帮你们拉资源,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反咬一口?”
“你以为你们那个破项目,真能拿奖?”
“我告诉你,没有我,你们连决赛都进不了。”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决赛有个评委,是我妈的朋友。”
“我只要让我妈打个电话,你们的项目,连被看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奶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来,带着一种刺眼的笃定。
“苏瑶,你等着。”
“决赛那天,我会让你看清楚,什么叫现实。”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李梦和赵小棠坐在那里,脸上都没了血色。
赵小棠的声音在发抖:“苏瑶,她说的……是真的吗?她妈真的认识评委?”
李梦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我们做这么多,就因为她一句话,全白费了?”
我没有说话。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决赛那天,你会在评委席上。”
“我只求你一件事。”
“不管谁找你,不管谁给你打电话,不管谁托关系求你帮忙。”
“你只看项目。”
“别看我。”
过了很久,我妈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李梦和赵小棠。
“别怕。”
“我们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其他的,交给我。”
06
决赛那天,我没想到我妈会开着迈巴赫来。
更没想到,周茜会直接越过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还喊了一声“妈”。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周茜那张一点点变白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这种荒谬感,让我反而笑了出来。
“周茜,你刚才叫我妈什么?”
“要不要再说一遍?”
周茜的嘴唇哆嗦着,眼睛在我和我妈之间来回扫,像是在拼命确认什么。
她大概在想,苏瑶凭什么坐在这辆迈巴赫的副驾驶上?
苏瑶的妈妈不是应该跟她一样,挤地铁、穿淘宝货、一年到头都不来学校看她一次吗?
苏瑶不是穷鬼吗?
她凭什么?
我妈扶着方向盘,声音不冷不淡:“这位同学,你上车之前,问过这辆车是谁的吗?”
周茜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妈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周茜的脸彻底垮了。
“你以为这是你妈的车?”
“你以为全世界的迈巴赫,都应该是你家的?”
“你以为你妈认识我,就是我认识你妈?”
周茜的手开始抖,她慌乱地去摸车门把手,像是想逃。
但车门锁着。
我妈没开锁。
她只是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然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周茜。
“你刚才叫我‘妈’。”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叫我‘妈’。”
“她叫苏瑶。”
“而你,周茜同学,你算什么东西?”
周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不是委屈。
她是被吓的。
被我妈那种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结结实实地吓得魂飞魄散。
我妈从来不是那种会大声骂人的人。
她只会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狠的话。
“你妈前段时间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在学校参加创业大赛,让我多关照你。”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水平。”
“现在我知道了。”
“你的水平,就是连这辆车是谁的都没搞清楚,就敢往里坐。”
“连人家亲妈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敢张嘴叫妈。”
“周茜,你妈要是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周茜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拼命摇头。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决赛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妈,走吧,别迟到了。”
我妈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一直到学校门口,周茜都没敢再出声。
车停在会议中心门口,我妈先下了车,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会场。
周茜推开车门,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苏瑶……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关上车门,看着她。
“说什么?”
“说我妈是苏婉清?”
“周茜,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是我什么人?”
“你配吗?”
07
决赛现场,座无虚席。
评委席上坐了七个人,我妈坐在正中间。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周茜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台上。
她大概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
李梦和赵小棠站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赵小棠拿着手里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梦深吸一口气,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抖:“苏瑶,我好怕。”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
“记住,我们做的东西,是最好的。”
“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谁给了我们机会。”
“是我们自己赢来的。”
李梦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轮到我们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看着评委席上我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PPT。
路演进行了二十分钟。
我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性鼓掌,是那种从零星开始,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的掌声。
我看到评委席上,有两个老师在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我妈坐在中间,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她的习惯。
她只有在思考要不要做决定的时候,才会这样敲手指。
答辩环节,其他评委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我们都一一回答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我妈问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平:“你们项目的核心壁垒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我们的准备范围之外。
李梦和赵小棠都紧张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核心壁垒不是技术,不是资源,也不是商业模式。”
“是我们三个人。”
“我们三个人,从大一到现在,熬了无数个晚上,改了无数版方案,写了几万行代码,磨了十几家商户。”
“这个过程,没有人能复制。”
“因为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信任,没有人能复制。”
“如果一定要说壁垒,那就是我们。”
我说完,全场安静得可怕。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好。”
“这个回答,比任何商业分析都更有说服力。”
她说完,移开了视线。
评委席上,其他几个评委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
我站在台上,手指攥得发白。
但我的背,挺得直直的。
08
决赛结果公布。
我们拿了第一名。
五千块奖金,加上一个省级创业孵化器的入驻名额,还有一笔十万块的种子投资。
念到我们名字的时候,李梦和赵小棠在台上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颁奖结束之后,我妈从评委席上走下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晚上回家吃饭。”
然后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还没等我缓过神,周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瑶。”
我转过身。
周茜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惊慌和狼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一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的表情。
她走过来,看着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苏瑶,你今天赢了,我认。”
“但这事儿没完。”
“你以为你妈是苏婉清,你就赢了?”
“我告诉你,苏婉清再厉害,她也只是一个做企业的。”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知道我爸背后是谁吗?”
“你等着。”
“我会让你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什么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走远,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里,有另一段录音。
是刚才在后台,周茜给她爸打电话的时候,我录下来的。
电话里,她爸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没事闺女,别怕她。”
“苏婉清那个公司,有一笔账在我手里。”
“她要是敢动你,我就让她身败名裂。”
我关上录音,抬起头,看着周茜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原来她今天敢这么嚣张,不只是因为无知。
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牌。
一张她以为能让我妈低头的牌。
我握紧手机,快步走向校门口。
今晚必须回家。
必须当着我妈的面,把这段录音放给她听。
我倒要看看,周茜她爸手里捏着的,到底是什么“账”。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正在审核的合同。
她头也没抬:“回来了?饭在厨房,自己热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开了那段录音。
周茜她爸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苏婉清那个公司,有一笔账在我手里。”
“她要是敢动你,我就让她身败名裂。”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的手机,眼神里那种一贯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恐惧。
是冷。
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杀意。
她放下茶杯,拿起我的手机,把那段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建明。”
“十年前,我放在他公司的那笔账,他居然还留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苏瑶。”
“你知不知道,周茜她爸,当年是我公司的财务总监。”
“我把他送进监狱里待了三年,原因是他挪用公款。”
“现在他出来了。”
“他以为他手里捏着的东西,能让我怕。”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让我后背发凉。
“他忘了。”
“那笔账,是我故意留给他的。”
“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是假的。”
“他要是敢拿出来,只会把自己再送进去一次。”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
看着她脸上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表情。
那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走进陷阱的表情。
“妈,你早就知道他会用这个来威胁你?”
我妈没回答。
她只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律师,上次我让你准备的材料,可以启动了。”
“对,周建明。”
“是时候,让他把欠我的,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电话挂断。
我妈看着我,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冷淡:“苏瑶,你回学校吧。”
“接下来的事情,你看着就行。”
“记住,跟妈斗,你那个室友,还不够资格。”
“她爸也不够。”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妈转身走向书房,看着她那扇厚重的书房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打印机启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传真机尖锐的鸣叫。
06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学校,寝室里气氛诡异得像是冰窖。
李梦和赵小棠坐在各自的床上,看见我进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
李梦压低声音:“苏瑶,你昨晚去哪儿了?周茜的床位空了,她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今天早上辅导员来过了,说她家里出了急事,请了一周长假。”
赵小棠把手里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推送,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六点二十。
“远恒集团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指控前财务总监周建明涉嫌伪造商业凭证、职务侵占、敲诈勒索,涉案金额超过一千七百万,警方已立案侦查。”
我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我以为我妈至少会再等两天,等周建明自己把那份假账本拿出来,再一网打尽。
现在看来,我低估了我妈的耐心。
她根本没打算给周家任何反应的时间。
李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苏瑶,周茜她爸……是不是完了?”
我把手机还给赵小棠,坐在自己的床上,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法律会给他一个交代。”
李梦和赵小棠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但她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
叫敬畏。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刚坐下,隔壁桌的几个女生就开始交头接耳。
“欸,你们听说了吗?周茜她爸被抓了,就是那个搞建材的。”
“听说周茜平时在寝室里拽得跟什么似的,动不动就骂别人是穷鬼,结果她爸的钱全是黑钱。”
“啧啧,真是报应。”
“对了,你们知道吗?苏瑶她妈,就是远恒集团的老板,昨天决赛那个评委,坐在正中间的那个。”
“我靠真的假的?苏瑶藏得也太深了吧。”
“人家那不叫藏,那叫低调,不像某些人,家里有两个臭钱就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
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没抬头,继续吃饭。
这些声音,以前可能会让我觉得刺耳。
但现在,它们从耳边流过,像水一样,什么都留不下。
下午,辅导员找我谈话。
办公室的门关着,辅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瑶,周茜请假的事……你应该知道原因了吧?”
我点头:“知道。”
辅导员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大学四年,同寝室的缘分不容易,但有些事,有些人,确实不值得。”
“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你处理得很好,没有闹,没有吵,而是用成绩说话。”
“这一点,我很佩服你。”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郑重。
“对了,远恒集团今天早上给学校发了一封邮件,说愿意设立一个创业基金,专门扶持咱们学校的学生创业项目,首期注资三百万。”
“苏总在邮件里特别提到,她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昨天决赛上,看到了一群真正在做事的年轻人。”
“她说,她看到了她女儿,也看到了她女儿身边值得信任的伙伴。”
辅导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苏瑶,你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很骄傲。”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发酸。
但我忍住了。
“谢谢老师。”
“我会继续努力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秋天的阳光打在玻璃上,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但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07
周茜请假第四天,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苏瑶,我们见一面。”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地址。”
她给了我一个咖啡厅的定位,学校东门外那家“七十度”。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四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
脸上的妆容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精神气。
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子边缘凝了一圈褐色的渍。
我在她对面坐下,什么都没点。
周茜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笃定,只剩下一种被现实碾碎后的茫然。
“苏瑶,你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开口第一句话,声音是哑的。
“我爸确实做过错事,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他坐了三年牢,该还的早就还了。”
“你妈凭什么……凭什么还要把他再送进去一次?”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清晰的冷。
“周茜,你搞清楚一件事。”
“你爸之所以被带走,不是因为十年前的事。”
“是因为他出来了之后,不但没有悔改,反而拿着那笔假账,准备敲诈勒索。”
“你猜他昨天凌晨,是不是在准备把那份假账本送给媒体?”
周茜的脸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她,继续说:“你敢说你不知道?你爸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你跟你妈一直在给他撑腰吗?”
“你以为你妈认识苏婉清,就可以拿这个当筹码,在决赛里碾死我们三个人。”
“你忘了,你那天在宿舍里说的那句话。”
“你说,决赛有个评委,是你妈的朋友。你只要让你妈打个电话,我们的项目,连被看的资格都没有。”
“周茜,你记不记得?”
周茜的眼眶红了,但不是委屈,是被人揭开伤疤之后的那种赤裸裸的痛。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我是说过……但那只是气话……”
“气话?”
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你那不是气话。你那是你从小到大的认知。你觉得你家里有钱,你爸妈认识的人多,你就可以在任何地方横着走。”
“别人努力做出来的东西,你一句话就可以抹掉。”
“别人熬了无数个晚上,你一杯奶茶就想换走两成股份。”
“你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对吗?”
“因为你觉得你生来就比别人高一等。”
“但现在,你爸没了。”
“你妈的人脉也没用了。”
“你手里所有你以为能压死别人的牌,一张一张地烂在手里。”
“周茜,你现在还觉得,你比我高一等吗?”
周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崩溃,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把咖啡渍洇开,洇成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
她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认输。
但认输里,还藏着一丝不甘。
“苏瑶,你赢了。”
“我爸的事,我妈的事,还有我自己的事,我都认。”
“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明明有那么多底牌,你明明可以一开始就让我闭嘴,你为什么不?”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五十块钱,压在咖啡杯下面。
“因为我不需要。”
“周茜,你记住,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靠嘴说。”
“这个世界,也不是靠谁声音大谁就赢。”
“而是靠谁做出来的东西,更硬。”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那天说的,让我等着,你会让我知道,我得罪的是什么人。”
“我现在知道了。”
“是一个伪造证据、敲诈勒索、马上要二进宫的人。”
“谢谢你的提醒。”
周茜的脸彻底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08
周建明的案子,走的是快侦快办。
十天之后,警方正式发布通报,确认周建明涉嫌伪造商业凭证、职务侵占、敲诈勒索三项罪名,证据确凿,已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通报里特别提到,本案的关键证据,由远恒集团主动提供,包括完整的财务记录、银行流水、以及一份十年前的内部审计报告。
那份审计报告,是我妈当年亲手签的字。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周建明在担任远恒集团财务总监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伪造账目,侵吞公司资金,数额巨大,建议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十年前的报告,纸张已经泛黄,但每一行字,都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
周建明大概到死都没想到,我妈当年把他送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证据都封存好了。
十年,就等着他出来之后的这一步。
这一步,是他自己踩进去的。
他以为他手里捏着我妈的把柄,却不知道,他捏着的,是一根引线。
而那根引线,连着的,是早就埋好的炸药。
周茜她妈在案子立案之后,来过学校一次。
她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辅导员的。
我远远地看见她站在行政楼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的妆花了,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拉着辅导员的手,声音又尖又急,整栋楼都能听见:“我们家茜茜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学校要让她退学?你们凭什么?你们有什么权利?”
辅导员的声音很克制,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茜妈妈,周茜同学退学一事,是学校经过慎重研究之后做出的决定,原因是她在校期间存在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学术不端、威胁同学、以及利用校外社会关系干扰正常教学秩序,这些都有完整的证据材料,您可以向学校纪律委员会申请查阅。”
“如果你们觉得学校处理不公,可以走申诉程序,但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周茜同学的学籍状态暂时保留,但不得返校上课。”
周茜她妈站在原地,手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秋天的风里,显得又瘦又小。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原来所谓的人脉,所谓的关系,在真正的事实和规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你手里没有牌的时候,你认识谁都没用。
你有牌的时候,你不需要认识谁。
09
远恒集团的创业基金,在十一月底正式落地了。
学校专门搞了一个签约仪式,我妈来了,穿了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站在台上,面对底下几百个学生,讲话不到三分钟。
“我设立这个基金,不是因为我女儿在这里上学。”
“而是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我想看到的年轻人。”
“他们不靠父母,不靠关系,不靠投机取巧,靠的是真本事。”
“我那一代人,白手起家,靠的是胆子大,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但你们这一代人,面对的时代不一样了,胆子大不够,运气好不够,你们需要的是真本事。”
“这个基金,给你们的就是一个机会,让你们用真本事,去换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不要求你们回报我什么,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以后你们成功了,记住今天。”
“记住你们是怎么站起来的。”
“然后,拉一把后面的人。”
她说完,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经久不息。
我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跟我血脉相连、却又始终保持着距离的女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她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说“我女儿”。
更不会说“我为她骄傲”。
但她说“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年轻人”的时候,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她看到了。
签约仪式结束之后,我妈从侧门走了,没有跟我打招呼,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但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下周回家吃饭,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好。”
李梦凑过来,小声问:“苏瑶,你妈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复杂啊,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什么都没说。”
我笑了笑:“她一直都是这样。”
李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苏瑶,你妈妈真的很厉害,但她对你,好像有点太狠了。”
我摇了摇头:“她不是狠。”
“她只是怕。”
“怕我变成周茜那样的人。”
“怕我靠着她,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所以她宁愿让我恨她,也不让我靠她。”
赵小棠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苏瑶,你妈妈对你好,和别人不一样。”
“是不一样。”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我妈离开的方向。
“但我知道,她是对的。”
“因为现在,我站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挺直腰杆。”
“我苏瑶,不是靠妈。”
“是靠我自己。”
10
周茜的申诉结果下来了。
学校纪律委员会维持原决定,同意她主动退学,但保留学籍记录中的违纪处分。
这意味着,她以后想转学、考研、考公,这些记录都会跟着她。
她走的那天,整个寝室楼都很安静。
李梦和赵小棠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那辆搬家公司的货车,看着周茜她妈指挥工人搬东西,看着周茜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坐进去。
赵小棠轻声说:“她都没回头看一眼。”
李梦哼了一声:“她有什么好看的,她大概恨不得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删掉。”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辆货车发动,缓缓驶出校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茜走了,但她在寝室里留下的那些痕迹,一时半会儿清不掉。
她桌上贴的贴纸,柜子上粘的挂钩,还有那张她用了两年多的床垫,都被工人搬走了,搬完之后,她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干净得像是从没住过人。
李梦走过去,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
“总算清静了。”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苏瑶,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被她欺负死了。”
赵小棠也走过来,站在李梦旁边,用力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们俩,笑了笑:“你们不用谢我,是我们一起赢的。”
李梦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而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笑开了:“对,我们一起赢的。”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去学校东门外的那家七十度,点了三杯奶茶,加了一份炸鸡。
李梦举着奶茶,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声音很大:“苏瑶,以后你就是我亲姐,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小棠也举起杯子,脸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我也是。”
我举着杯子,看着她们俩,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好。”
“以后不管走到哪儿,我们三个人,都是一起的。”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落在路灯下,落在地面上,落在行人的肩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我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个被雪覆盖的世界,忽然想起我妈那天在决赛现场说的那句话。
“核心壁垒不是技术,不是资源,也不是商业模式。”
“是你们三个人。”
“是你们三个人之间的信任。”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甜的,但又不是那种齁甜的甜。
是那种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才慢慢泛上来的甜。
就像生活本身。
我放下杯子,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下周回家,我想吃两盘红烧排骨。”
我妈回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想得美。”
“一盘。”
我盯着屏幕,笑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李梦和赵小棠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要不要逃课去逛街,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们的声音,感觉很踏实。
这世上,有些东西会比钱更重要。
比如信任。
比如底气。
比如,你在最狼狈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在你身边。
比如,你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
我是苏瑶。
我不靠任何人。
我只靠我自己。
而那个开着迈巴赫的妈妈,她是我最硬的底牌,也是我最想超越的目标。
下一次,我再站在她面前的时候。
我会让她看到。
她的女儿,已经不需要她再当裁判了。
因为她的女儿,已经可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了。
那才是真正的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