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开出租,有天上车一个老赖,我抬头一看后视镜,竟是失散20多年的亲弟弟

我把车停在建材市场门口等活,仪表盘上的计价器还亮着昨晚最后一单的三十七块五。

手机支架夹着的那台红米Note9屏幕碎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我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凑合着还能划拉。

后备箱里搁着老伴早上塞的保温杯,杯盖拧不严实,一刹车就往外渗水,垫杯子的毛巾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一个女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址,城东碧桂园。

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她正低头刷手机,指甲盖上的钻闪得晃眼。

车子刚上高架,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师傅,你这车座套该换了,都起球了。 ”
我没接话。

这车是去年从二手车贩子手里盘下来的,跑了十九万公里,座套是原车主留下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她又说:“开快点,我赶时间。 ”我踩了脚油门,计价器跳到了十二块。

车到碧桂园门口,她扫了码,十八块五。

推开车门时她嘟囔了一句:“破车,颠得我腰疼。 ”我看着她扭着胯走进小区大门,保安亭的杆子抬得慢了点,她抬脚踹了一下起落杆。

我摇下车窗透气,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隔壁工地电锯切割瓷砖的尖响。

手机响了,是闺女发来的语音:“爸,今天接了几个活了? 别太累,晚上我给你点个外卖。 ”我没回,把手机扔回支架上。

下午两点半,我在万达广场西门排队等客。

前面还有四辆车,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已经不烫了。

这时候车门被拉开,一个人影带着股烟味钻进来,一屁股坐在副驾驶上。

“师傅,去城北老烟厂宿舍。 ”
这声音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扭过头,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脸,颧骨高了,眼窝凹了,鬓角白了一半,但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我认得。

二十年前他喝醉了摔在门槛上磕的,我骑三轮车拉着他跑了八里地去镇卫生院缝了七针。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他还没认出我,低头掏手机,嘴里念叨:“这破地方信号真差。 ”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子变形的灰T恤,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

“建民。 ”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紧了。

车里静得能听见计价器里齿轮转动的咔嗒声。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哑着嗓子说:“哥。 ”
我挂上挡,车子汇入车流。

他没再说去哪,我也没再问。

开出去两个路口,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别抽,车里开着空调。 ”我说。

他把烟塞回烟盒,手指头抖得厉害。

计价器跳到十五块的时候,他开口了:“哥,你头发全白了。 ”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那年我走了以后,在深圳待了八年,后来跟人合伙包工程,赔了。 欠了三十多万,不敢回家。 ”
“妈走的时候念叨你。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念叨了三年,最后那半个月嗓子哑了,就用手指头在床单上写你的名字。 ”
他低下头,肩膀缩在一起。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动作很快。

“你现在住哪儿? ”我问。

“老烟厂宿舍,租的,一个月四百。 在附近工地扎钢筋,一天二百二。 ”
“扎钢筋一天才二百二? ”
“包工头抽了三十,说是管理费。 不干有的是人干,现在活少。 ”
计价器跳到二十一块,我伸手按了暂停。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两张十块的和一张五块的,放在仪表盘上。

我把钱推回去:“收起来。 ”
“哥……”
“我说收起来。 ”
他把钱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车子经过老烟厂大门,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口水泥地上晒着几摊玉米粒。

他指着前面那栋红砖楼:“就那栋,三楼。 ”
我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他急了:“哥,我到了。 ”
“到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我把车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停在一家面馆门口,“先吃饭。 ”
面馆老板娘认得我,招呼了一声:“王师傅,老样子? ”我点点头,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跟进来,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他把筷子掰开,先喝了口汤,然后埋头吃面,吃得呼噜响。

我碗里的牛肉夹了三片给他,他抬头看我一眼,眼圈红了,又低下头继续吃。

“欠谁的钱? ”我问。

“银行十八万,剩下的是亲戚朋友的。 二舅家五万,三姑家三万,还有你……”
“我的不算。 ”
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摊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五万块,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冬天。

“我一直揣着。 ”他说,“想着哪天混出个人样再还你。 ”
我拿起那张欠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断了。

我把它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放在面汤碗旁边。

“哥!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

“坐下。 ”我说,“你现在一个月能剩多少? ”
“省着点花,能剩两千。 房租四百,吃饭六百,烟钱二百……”
“从明天开始,别去那个工地了。 我有个战友在物流园当调度,缺个装卸的,一个月四千五,管一顿午饭。 你去不去?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点了点头。

“住的地方也别租了,我那老房子空着一间,你搬过来。 水电平摊,房租不要你的。 但是有一条——”
他抬起头看着我。

“再赌,我亲自把你送派出所。 ”
他使劲摇头:“不赌了,早就不赌了。 哥,我连彩票都不买了。 ”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把那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的又掏出来,趁我不注意塞进了车门储物格里。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面馆门口,瘦得像根竹竿,路灯照着他半边脸,那道疤显得特别深。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明天早上七点,我来这儿接你。 ”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是闺女:“爸,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晚上吃的什么? ”
“牛肉面。 ”
“又吃面,没营养。 我给你转了两百,你明天买点排骨炖汤。 ”
“不用,我有钱。 ”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 ”
我把车停在路边,翻了翻微信,闺女转了两百块,备注写着“爸辛苦了”。

我又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是战友老赵昨天发的消息:“老王,你那个装卸的岗位还要人不? 有个亲戚刚下岗,人老实肯干。 ”
我回了三个字:“要,明天来。 ”
关掉手机,我靠在座椅上,计价器上的红色数字还亮着,二十一。

那张撕碎的欠条碎片还搁在面汤碗旁边,老板娘应该已经收走了。

后视镜里映着空荡荡的后座,座套上的毛球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建民走的那天晚上,妈坐在门槛上哭,我蹲在旁边给她递毛巾。

那天晚上也是这么冷,灶台上的锅里热着一碗饺子,一直等到后半夜饺子皮都泡烂了,建民也没回来。

计价器突然跳了一下,二十二。

我伸手把它按灭了。

手机又响了,是建民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哥,谢谢你。 ”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前头一辆大货车的尾灯红得刺眼。

二十年了,这道疤总算开始结痂了。

人这一辈子欠下的债,钱能还清,情分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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