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新买的奥迪Q5,落地三十八万六,表姐张丽说要借去开两天。
她说得轻巧,嘴皮子一碰,说她那辆破朗逸送去大修了,这几天上下班不方便,先借我的车应应急。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吭声。
我妈在旁边帮腔,说都是一家人,你姐还能把你车开坏了不成?
我老婆刘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没接话。
我知道她心里也不痛快,但这话没法说出口。
张丽是我大姨家的闺女,比我大五岁,从小嘴甜,会来事儿。
我妈跟她妈姐妹情深,连带着对张丽也高看一眼。
我结婚那年手头紧,张丽借了我两万块钱,后来还的时候她死活不要利息,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她说借车,我张不开嘴拒绝。
钥匙递出去那天,张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军你放心,姐开车稳当得很,保证给你加满油还回来。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那车是我跟刘敏攒了五年才凑够首付,又贷了三年款才提回来的。
头一个月,张丽偶尔发个微信,说车挺好开的,就是油耗有点大。
我回她说正常,2.0T的排量摆在那儿。
第二个月开始,她连消息都不发了。
我跟我妈提了一嘴,我妈说你别小气,你姐还能赖你车不成?
第三个月,我在商场停车场看见我那辆奥迪了。
车牌没错,就是我的。
但驾驶座上下来个男的,四十来岁,秃顶,穿件灰色夹克,叼着烟,副驾下来个女的,烫着大波浪,俩人说说笑笑往电梯口走。
我当时站在柱子后面,脚底跟钉了钉子似的,愣是没上去问。
回家我跟刘敏说了,刘敏把碗往水池里一摔,说张丽这是把你车当共享单车使呢?
我说你别急,可能她朋友临时借开一下。
刘敏冷笑一声,说你就自欺欺人吧。
第四个月,我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是周五,我打电话给张丽,说姐,车用完了没?
我下周要跑一趟长途,得用车。
张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哎呀小军,我这阵子忙,都忘了跟你说了,车我放地库了,你直接去开就行。
我问她哪个地库,她说就她家小区那个,B2层,3号车位。
我说行,那我去开。
挂了电话,我翻出备用钥匙。
那钥匙一直放在我书房抽屉最里面,用个旧信封裹着。
我攥着钥匙出门的时候,刘敏追出来喊我,说你别跟她吵,把车开回来就行。
我说我知道。
到了张丽家小区,我顺着坡道下到B2,拐了两个弯,看见3号车位。
车位空着。
我以为是记错了,又绕了一圈,还是空的。
我掏出手机给张丽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吵,像在商场里。
我说姐,3号车位没车啊。
张丽说不可能,我今早还开着上班的,你等等,我问问。
过了五分钟,她又打过来,说小军,我想起来了,我今早把车停公司楼下了,你明天来开吧。
我说行,那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她公司。
她公司楼下是个露天停车场,我转了两圈,没看见我的车。
我又给她打电话,这回她没接。
我坐在车里等了半个钟头,看见张丽从大楼里出来,穿件红色风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个LV包。
我按了两下喇叭,她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来。
我说姐,车呢?
张丽说,小军,我跟你说实话,车我借给一个朋友开了,他过两天就还回来。
我说哪个朋友?
她说你不认识,生意上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说姐,那车是我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五千八。
张丽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他肯定还。
我说他叫什么名字?
张丽支支吾吾半天,说叫王总。
我说王总全名呢?
张丽脸一沉,说小军你什么意思?
信不过姐?
我没说话,直接掏出备用钥匙按了一下。
停车场里没动静。
张丽说你别按了,车不在这儿。
我说我知道不在这儿,我就想问你,王总开我车开了多久了?
张丽说也就十来天。
我说行,那你让王总明天把车还回来,我后天要用。
张丽说好,我跟他联系。
第三天,我打电话给张丽,她说王总出差了,下礼拜回来。
第四天,我又打,她说王总那边出了点状况,可能要再等等。
第五天,我直接去了张丽家。
她妈,也就是我大姨,开门看见我,笑得挺热情,说小军来了,快进来坐。
我说大姨,我找张丽。
大姨说丽丽上班去了,你找她有事?
我说车的事。
大姨说车?
什么车?
我说我新买的奥迪,借给张丽开了四个月了,现在她转借给一个王总,我要用她还不回来。
大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小军你别急,丽丽那孩子就是热心肠,肯定是帮朋友忙。
我说大姨,那是我的车,不是她的。
大姨说我知道我知道,她肯定尽快还你。
我站在门口,脚趾头在鞋里抠着地,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发不出来。
我从小就知道,大姨家跟我家关系近,我妈最听大姨的话,我要是在这儿闹起来,我妈第一个不答应。
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正在择菜,头也没抬,说小军,你姐那人你还不知道?
她不会坑你的,你再等等。
我说妈,都四个月了。
我妈说四个月怎么了?
你姐当年还帮过咱家呢,你别忘恩负义。
我嗓子眼发堵,没再说话。
刘敏在里屋听见了,摔门出来,说妈,那车是我们两口子一厘一厘攒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妈瞪了她一眼,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刘敏脸涨得通红,转身回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妈,突然觉得这个家我有点待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敏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说张军,你那个姐,她压根就没打算还你车。
我说不能吧。
刘敏说不能?
你等着看。
我没等到第二天。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穿了件外套,拿上备用钥匙,开车去了张丽家小区。
我在地库里转了三圈,还是没看见我的车。
我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直接去了车管所,挂失补办了行驶证,又去4S店,花了两百块钱,配了一把新钥匙。
然后我联系了银行,查了车的贷款记录,确认没有异常。
最后,我找了个开锁师傅,花了三百五,把我那辆奥迪的GPS定位系统重新激活了。
定位显示,车在城东一个汽修厂里。
我开车过去,远远就看见我那辆奥迪停在院子角落,车身全是泥点子,右前保险杠有一道长长的刮痕,后视镜上还挂着个红绳,也不知道谁系的。
我下车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我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拨了110。
警察来了之后,我出示了行驶证和购车发票,说明情况。
警察联系了汽修厂老板,老板说这车是一个姓王的男人送来的,说是他朋友的,让他帮忙做个保养。
警察又联系了那个王总,王总在电话里说,车是张丽借给他的,他不知道这车是偷的。
张丽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正在商场里逛街。
她赶到汽修厂,看见我站在车旁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她说小军,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姐,我把我自己的车开回去,不行吗?
张丽说你怎么能报警呢?
这多丢人。
我说丢人?
你把我车借出去四个月,我连车影子都见不着,这才叫丢人。
张丽说那王总他也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这车的情况。
我说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车是我的?
他开着我车,行驶证上写的谁的名字,他看不见?
张丽不说话了。
警察做了笔录,让我把车开走。
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张丽一眼,她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没理她,发动车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车停到公司楼下,手机就响了。
是张丽。
我接起来,她声音尖得刺耳,说张军,我地库里的车丢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的车?
你的车不是送去大修了吗?
张丽说修好了,我昨晚上开回来的,就停在我家地库,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我说那你报警啊。
张丽说报警了,警察说查监控,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我说我干那个干什么?
我又没有你车钥匙。
张丽说谁知道你有没有备用钥匙?
你都能配我车的钥匙?
我听着她这话,心里又气又笑。
我说张丽,你讲点理好不好?
你借我车四个月,我拿备用钥匙开回来,那是我的车。
你自己的车丢了,你赖我头上?
张丽说那你昨天来我小区了没有?
我说我去了,我去开我自己的车。
张丽说你就是那时候把我车开走的!
我说我没有。
张丽说那你敢不敢跟我去派出所对质?
我说行,去就去。
到了派出所,张丽已经在那儿了,身边还站着一个辅警,二十来岁,瘦高个,穿着制服,一脸严肃。
张丽看见我,冲过来指着我说,就是他!
他偷了我车!
辅警看了我一眼,说你们什么关系?
张丽说我是他表姐。
辅警说那你俩这是家务事?
张丽说不是家务事,他偷我车!
我把行驶证和购车发票拍在桌上,说警察同志,那辆奥迪是我的,她借了四个月不还,我拿备用钥匙开回来了。
至于她的车,我压根没见过。
辅警翻了翻材料,又调了监控。
监控显示,张丽那辆朗逸是当天凌晨三点多被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开走的,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辅警问张丽,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张丽摇头说没有。
辅警又问,那你车钥匙给过谁?
张丽想了想,说给过王总。
辅警说王总全名叫什么?
张丽说叫王建国。
辅警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王建国,去年因为诈骗罪被拘留过,上个月刚放出来。
张丽的脸一下子白了。
辅警说,你那个王总,怕是把你车也开走了。
张丽嘴唇哆嗦着,说不可能,他说他帮我停好车的。
辅警说监控显示,你车是凌晨三点被开走的,那个时间段,王建国在不在你小区?
张丽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说昨晚十一点他给我打过电话,说车停好了。
辅警说那之后呢?
张丽说之后我就睡了。
辅警说那你再给王建国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儿。
张丽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张丽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慌乱,说小军,你说他会不会把我车卖了?
我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你那辆朗逸,二手市场也就值个三四万,我那辆奥迪,三十多万,你借出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个王建国靠不靠谱?
张丽的朗逸最后也没找回来。
王建国手机关机,人跑得没影了。
派出所立案了,但一时半会儿破不了案。
张丽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借她点钱,她得再买辆车。
我说我车贷还没还完呢,没钱。
张丽说那你把车借我开几天,我上下班不方便。
我说不借。
张丽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说我小气?
你把我车借给一个诈骗犯,开了四个月,刮了保险杠,满车泥点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张丽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小军,姐知道错了,你帮帮姐。
我说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刘敏问我,张丽又找你?
我说嗯。
刘敏说你别理她,她那是活该。
我说我知道。
我妈后来也打电话来,说小军,你姐最近挺难的,你大姨天天哭,你帮帮她。
我说妈,她难,我容易?
我车贷一个月五千八,她借我车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多说。
我妈说那她不是还你了吗?
我说她是还了,但那是警察去了才还的,我要是不报警,她还不还呢?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我说妈,不是我冷血,是她先不把我当人的。
那之后,张丽再没找过我。
大姨见了我,也不像以前那么热络了,点点头就过去了。
我妈夹在中间,唉声叹气,但也没再劝我。
我那辆奥迪,去4S店做了个全车检查,换了机油,补了漆,花了四千多。
刘敏说这钱该让张丽出。
我说算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后来我听说,张丽那辆朗逸,被王建国卖到外地去了,买家是个二手车贩子,三千块钱收的。
张丽去派出所问了好几次,都没下文。
她最后没办法,贷款买了辆二手轩逸,天天开着上下班,再也没跟我提过借车的事。
有时候我在小区里碰见她,她远远看见我,就绕道走。
我也不追,也不喊,就当没看见。
刘敏说你这姐算是断了。
我说断就断吧,有些关系,早断早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我那辆奥迪,月光照在车顶上,亮堂堂的。
我想起四个月前,张丽从我手里接过钥匙的时候,笑得那么灿烂,说小军你放心,姐肯定给你加满油还回来。
我吐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人心这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变了。
但车不一样,车是你的,钥匙在你手里,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