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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那几天,滇东北高寒山区的早晚已经凉得钻骨头,我叫赵雨薇,今年四十二,在镇上超市理货,天天跟白菜土豆和过期酸奶打交道。
我们这地方海拔高,七月太阳毒得能晒脱皮,傍晚风一起来,穿短袖的人又得抱着胳膊打哆嗦。
那天下午,我正在货架前摆矿泉水,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三遍,是初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停着一辆黑奔驰,车牌尾号四个八,旁边站着江春梅,穿件米白色真丝衬衣,头发烫得一丝不乱。
群里一下就炸开了。
“春梅这回同学会得来啊!”
“听说她在昆明开了两家装修公司。”
“人家女儿都在国外读书了,真是没法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手里一瓶矿泉水没拿稳,砸到脚背上,疼得我直咧嘴。
那辆奔驰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现在这个年纪,看过的苦比车轮子还多,谁家日子过得好,谁家日子过得差,也就是一阵风吹到耳朵里。
真正让我心里发虚的,是江春梅这个名字。
二十五年没见了。
可我一看见她,脑子里就冒出一件旧事,像冬天灶膛里没烧透的柴,表面灰白,拿火钳一捅,里面全是红的。
群里说,同学会定在七月十五晚上,县城老汽车站对面那家山菌馆。
每人交三百八十八。
有人嫌贵,说就是吃顿饭,搞这么大排场干什么。
立刻有人接话:“春梅请了两桌酒,还订了包间,咱们沾她的光就行。”
我本来想装没看见。
可群里那个以前跟我关系不错的同学,连着@了我两次,说:“赵雨薇,你可别躲啊,当年你唱歌最好听。”
我盯着屏幕,鼻子有点发酸。
我哪里是躲同学会。
我是怕见江春梅。
下班回家时,郑志远正在阳台上修一把旧雨伞,伞骨断了两根,他拿细铁丝一圈圈缠。
他比我大两岁,是我男人,在乡镇上跑货运,近两年活儿少,车子也旧,挣得不比以前。
我把围裙一摘,鞋都没换,就跟他说:“班里聚会,要交三百八十八。”
郑志远抬头看我一眼:“去呗,二十多年没见,俺也去不了,你去热闹热闹。”
我说:“江春梅也去。”
他手里铁丝一顿,半天没说话。
郑志远知道那件事。
不光知道,他还骂过我,说我年轻时候那点小聪明,早晚有一天会噎着自己。
我当时不服气。
我说:“谁年轻没干过点糊涂事?再说又没把她怎么样。”
郑志远把雨伞往墙边一靠,说:“你总说没把她怎么样,可人家后来没上成高中,这还不算怎么样?”
我心里一下烦起来。
“她没上高中,是她自己不念,跟我有什么关系?”
嘴上是这么说,声音却虚。
胡荷花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洋芋,听见我们吵,皱着眉头看我。
胡荷花是我婆婆,六十七岁,眼睛不算好,可看人心思准得很。
她把盆往灶台上一放:“去就去,怕什么?人活到四十多,还能让一顿饭吓住?”
我说:“妈,不是怕。”
胡荷花哼了一声:“不怕你手怎么抖?洋芋皮都让你削成地图了。”
那一晚,我没睡好。
窗外有狗叫,远处山上有人烧纸,风把纸灰卷得满天飞。
七月半,我们这里有人信这个,觉得旧人旧事都会回来找一找。
我以前不信。
可那晚我翻来覆去,偏偏梦见了初三那间教室。
教室在老中学校背后,墙是土黄色的,冬天漏风,夏天有股粉笔灰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江春梅坐我前面。
她那时比现在瘦得多,头发扎成两条又粗又黑的辫子,辫梢总有一截红毛线。
她家条件不好。
她爹常年在山里采药,妈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穿的校服总比别人短一截。
可她学习好。
尤其数学,老师刚把题念完,她就能把草稿纸写满。
我呢,也不算笨。
可我有个毛病,爱走捷径。
别人熬夜背书,我就借别人的笔记抄重点。
别人老老实实做题,我就琢磨老师喜欢考什么。
那时候我还觉得,脑子活一点,不叫坏,叫会来事。
初三下学期,学校有个“困难生助学名额”。
每个月补六十块钱,虽然现在听着不算什么,可在那年,六十块够买两双回力鞋,还能给家里添一袋盐。
名额只有一个。
班主任本来想给江春梅。
她家确实困难,成绩也好,谁都挑不出理来。
可我家那会儿也不富裕。
我爹腿脚不好,妈在集市卖菜,家里还有个弟弟正上小学。
六十块钱对我家来说,也不是小数。
我那时十五岁,脑子里想的很简单:凭什么总是她?
凭她成绩好?
凭她比我更可怜?
我不愿意认。
偏偏那几天,江春梅的饭盒里总有一个白面馒头。
我们那时候多数人带洋芋、包谷饭,白面馒头不算稀奇,但天天有,就显得她好像没那么困难。
有天中午,我看见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装着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还有一张二十的。
我问她:“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一愣,赶紧把盒子盖上。
她说:“我帮人家摘花椒挣的。”
我当时没再问。
可我心里一下动了。
那天下午,班主任找我填困难证明。
我本来只是想争一争。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跟班主任说:“江春梅家可能没那么困难,她自己还攒着好多钱呢。”
班主任问:“你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至少五六十块。”
其实我看见的是七十块。
可我故意说得像她经常有钱。
班主任脸色当时就变了。
我还加了一句:“她最近天天吃白馒头,有时候还有肉。”
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怕的。
可班主任没骂我,也没说我多嘴,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班主任把江春梅叫出去谈了很久。
她回来时眼圈红着,坐下以后一句话没说。
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心里有点发紧。
可没过两天,助学名额给了我。
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家情况特殊,大家要互相理解。
那一刻我脸上发烫,却还是把那张证明单收进了书包。
我回家把这事告诉我妈。
我妈先是高兴,后来问了一句:“春梅不是更困难吗?”
我说:“她没那么惨,她有钱。”
我妈看了我很久,没夸我,也没骂我,只说:“那钱你拿着,别乱花。”
后来我才知道,江春梅铁盒里的钱,是她给她妈攒的药钱。
白馒头是她舅舅从县城回来时,塞给她的。
那几天她妈犯了老毛病,家里断了粮,她把药钱拿去买了米。
这事,是毕业以后才有人告诉我的。
那时已经晚了。
江春梅没拿到助学名额,后来又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没去读高中。
她先跟亲戚去昆明打工,干过餐馆,卖过瓷砖,后来才一点点做起来。
而我读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嫁给郑志远,生孩子,进超市理货,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说实话,我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道歉。
可每次一想到江春梅现在混得那么好,我又觉得自己去说,像是穷人攀富人。
我怕她一句“没事”,显得我更可笑。
也怕她说“我记着呢”,那我就更没脸。
所以我一直替自己找补。
我说当年我才十五岁,不懂事。
我说助学名额又不是我抢来的,是老师定的。
我说就算没有我,她家也未必读得起高中。
这些话我说得越多,自己越知道,都是在给心里那点脏东西盖土。
同学会前一天,超市做活动,满五十八送一包纸。
我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九点,腰像被人拿木棍打过一样。
快下班时,曹顺发来了。
曹顺发是我们镇上跑工程材料的,四十多岁,平时穿得挺讲究,脚上总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他进超市不买多少东西,喜欢站在收银台边上聊天。
那天他拎着两瓶白酒,冲我笑:“赵雨薇,听说你们明天同学会?”
我说:“你消息挺灵。”
曹顺发说:“江春梅请客那场吧?我认识她们公司的人。”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他压低声音说:“你们这帮老同学,明天可有得看。江春梅不是单纯请吃饭,她是回来谈项目的。”
我问:“谈什么项目?”
曹顺发把酒往传送带上一放:“你们县里老汽车站那片要改造,她想接装修和建材的活儿。请同学吃饭,是顺带看看谁能搭上关系。”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当时就想,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甚至松了口气。
你看,江春梅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要算账,要求人,要拉关系。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太高。
一旦看见别人也有点俗气,我反而舒服。
曹顺发结账时少扫了一瓶酒。
我明明看见了。
那瓶一百二十八。
他把两瓶酒装进袋子,收银员低头看手机,没注意。
曹顺发走到门口,还冲我挤了一下眼。
我没喊住他。
我甚至在心里想,曹顺发这种人,少扫一瓶酒算什么,超市又不是我开的。
可回家路上,那一百二十八块像块石头,一直硌着我。
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
我也不是直接拿了江春梅的钱。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可有些便宜,不落到手里,不代表不脏。
第二天傍晚,我还是去了。
我翻出衣柜里那件藏蓝色连衣裙,是三年前我外甥女结婚时买的,花了二百六十八。
裙子腰有点紧,我吸着肚子才拉上拉链。
胡荷花看我在镜子前照来照去,拿着梳子从我身后经过。
她说:“头发别盘太紧,显得人苦。”
我没好气:“妈,你会说话吗?”
她说:“我说实话。人穷不怕,怕把苦相挂脸上。”
郑志远开车送我到县城。
他那辆小货车车门有点响,刹车时还会吱一声。
山菌馆门口停满了车,除了那辆奔驰,还有两辆新能源车,亮得像刚从电视广告里开出来。
郑志远把车停到最边上。
我下车时,他忽然叫住我。
“赵雨薇。”
我回头。
他说:“别喝多。还有,真要碰上那事,别又拿嘴硬遮。”
我心里一刺,嘴上却说:“你当我还是十五岁呢?”
郑志远没接话,只冲我摆摆手。
包间在二楼,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一开口还是当年的声音。
我刚进去,就有人喊:“赵雨薇来了!还是那么白啊!”
我笑着说:“白什么,超市冷柜边上冻出来的。”
大家哈哈笑。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背后就是空调出风口,冷得我后脖子直缩。
桌上摆着野生菌火锅、腊排骨、凉拌木耳、炸洋芋,还有一盘红得扎眼的辣子鸡。
菜还没动几筷子,江春梅进来了。
她没穿照片里那件真丝衬衣,换了件深绿色短袖衬衫,下面配黑裤子,脚上一双低跟鞋。
她个子不高,脸上有点疲惫,眼角也有细纹。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失望。
我以为她该像电视里那些发达的人一样,浑身都冒光。
可她看着就是个普通中年女人,只是站得比别人稳。
她一进来,大家都站起来敬她。
有人夸她能干,有人问她女儿,有人问她公司一年赚多少。
江春梅笑着摆手:“别问钱,问钱伤感情。今天就是见见老同学,大家吃好喝好。”
她说话不大声,却没人抢她的话。
轮到我时,她看着我,停了两秒。
“赵雨薇,好久不见。”
我心里一下紧了。
我赶紧笑:“是啊,二十五年了。你现在真厉害。”
她说:“厉害什么,混口饭吃。”
她说得客气,我却听不出她到底记不记得那件事。
酒过两轮,有人起哄让大家说说现在做什么。
有人在单位上班,有人开店,有人做工程,有人带孙子。
轮到我,我端着半杯啤酒站起来。
“我在镇上超市理货,搬搬东西,摆摆货,挣不了大钱,胜在离家近。”
有人说:“超市稳定啊,挺好的。”
我嘴上笑着,心里却知道,那句“挺好的”跟安慰没什么两样。
江春梅没说话,只给我夹了一块菌子。
她说:“这个是鸡枞,凉了不好吃。”
我没接住她这点好意。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我反而说:“你现在是大老板,肯定觉得我们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
我说完就后悔。
江春梅放下筷子,看着我:“赵雨薇,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赶紧笑:“开玩笑呢。”
可有人已经听出味儿了,赶紧打圆场:“老同学见面,别说这些,来来来,喝酒。”
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道第二次加码,来得比我想得快。
曹顺发推门进来了。
他不是我们同学,却穿着一件浅灰色西装,手里还提着两条软包烟。
他一进门就冲江春梅笑:“江总,原来你真在这儿,我还说去楼下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江春梅皱了皱眉:“曹顺发,你怎么来了?”
曹顺发把烟往桌上一放:“我约了你好几次,你都说忙。正好今天碰上,咱们把汽车站那边的材料供货聊一聊。”
包间里的人都竖起耳朵。
江春梅脸色没变:“项目还没定,聊什么?”
曹顺发笑得很圆滑:“我这边价格你放心,绝对给你最低。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互相照顾。”
我忽然想起昨天他少扫的那瓶酒。
也想起他说江春梅请同学吃饭是为了拉关系。
原来他不是知道内幕。
他是在试探。
曹顺发见江春梅没接话,又看向我:“赵雨薇,你也帮我说句话嘛。你们老同学见面,多好的情分。”
我脑子一下乱了。
我如果替他说话,就是帮一个占便宜的人去套近乎。
我如果不说,又怕他把昨天少扫酒的事抖出来,虽然他没证据,可我确实看见了。
江春梅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等我帮曹顺发。
她是在看我还会不会像十五岁那样,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把别人往前推。
我端着杯子,手心全是汗。
曹顺发又催:“说句话啊,赵姐。”
我抬起头,嗓子发干:“我跟江春梅很多年没见了,她做生意的事,我不懂。”
曹顺发脸上的笑淡了。
他还想说什么,江春梅直接叫来服务员:“麻烦把这位请出去,我们是同学聚会,不谈业务。”
曹顺发站着没动。
他说:“江春梅,你现在架子大了。咱们这种地方出来的,谁没求过谁?”
江春梅看着他:“求过人不丢脸,拿人情逼人做事才丢脸。”
曹顺发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拎起烟走了。
门一关,桌上气氛彻底不对了。
有人小声说江春梅太不给面子。
也有人说曹顺发确实不懂规矩。
我坐在那里,胃里像塞了一团凉洋芋。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已经够难堪。
可第三次加码,是我自己把火点着的。
有人喝多了,忽然提起当年助学名额的事。
那人笑着说:“咱们班那时候穷人多,一个名额抢得跟中彩票似的。赵雨薇当年是不是拿过?”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布上。
那人没看出我的脸色,继续说:“我记得本来好像是江春梅的,后来怎么给赵雨薇了?”
包间里一下静得连火锅翻滚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人低头夹菜。
有人端起杯子假装喝水。
江春梅没说话。
我心里那根绷了二十五年的线,终于断了。
我站起来,杯子碰到桌沿,啤酒洒了一大片。
“是我。”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却像有人拿锤子敲在我耳朵边上。
“当年是我跟老师说,江春梅家里没那么困难,说她有钱,说她天天吃白馒头。那个名额,后来给了我。”
没人接话。
我继续说:“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聪明,觉得就几句话,不算什么。后来才知道,她攒的是她妈的药钱。”
江春梅终于抬眼看我。
她的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
那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说:“这些年我一直说服自己,说不是我害她,说她不读高中跟我没关系。可我今天坐在这儿,吃着你请的饭,看着你开奔驰,我才知道,我不是怕你比我过得好。”
我喉咙发紧,眼泪差点下来。
“我是怕你一看见我,就想起我当年那副样子。”
有人劝我坐下。
我没坐。
我转头看着江春梅:“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晚了二十五年,也顶不了什么用,但我该说。”
江春梅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起身走掉。
她却慢慢夹起那块我没吃的鸡枞,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她说:“赵雨薇,我确实记得。”
我心口往下一沉。
她说:“那年老师找我谈话,我回家哭了两天。我妈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实话,怕她着急。”
“后来我没读高中,不全是因为那六十块钱。可那六十块钱,是压在我妈心上的最后一根草。”
她停了停,又说:“我那时恨过你。真恨过。”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江春梅又说:“可后来去昆明打工,我见过太多比这更难看的事。有人欠工钱不认,有人拿假材料糊弄人,有人当面叫你妹子,转头就把你合同换了。”
“慢慢我就明白了,十五岁的人,也会怕穷,会怕输,会干蠢事。”
她这话没有替我开脱。
反倒像把我藏了多年的遮羞布,一点点掀开。
我抹了把眼泪:“你不用原谅我。”
江春梅说:“我没说原谅。”
她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可她接着说:“我只是早就不想拿这件事困住自己了。你今天愿意说出来,是你的事,不是我必须给你一个好脸色。”
我点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不干净,不是为了换别人一句原谅。
是为了以后别再拿“我也不容易”当挡箭牌。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外面下起了小雨,山风一吹,路灯下的雨丝斜得像针。
我站在门口等郑志远来接。
江春梅走到我旁边,撑着一把黑伞。
她忽然问:“你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两千八,旺季加点奖金,三千出头。”
她说:“累吗?”
我笑了笑:“累呗,早上搬米,下午摆饮料,晚上盘货。可离家近,也能照顾老人孩子。”
江春梅点点头。
她说:“我公司最近在县里做一个旧楼改造,需要采购日用品、劳保和后勤物资。你们超市能供吗?”
我赶紧摆手:“我就是个理货的,做不了主。”
她说:“那你知道谁做得了主。”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不是要施舍我。
她是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凭自己的工作,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超市那边采购有规定,价格、票据、送货,都得走流程。”
江春梅笑了:“那就走流程。”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踏实了。
不是靠同学情分,不是靠卖惨,不是靠谁高抬贵手。
就是规规矩矩做生意。
过了两天,曹顺发又来超市。
他还是那副样子,皮鞋锃亮,手里夹着车钥匙。
他走到我面前,笑得阴阳怪气:“赵雨薇,听说你在同学会上哭得挺厉害啊?攀上江总没有?”
我以前遇到这种话,肯定会忍。
或者装听不见。
可那天我把手里一箱洗衣液放下,看着他说:“曹顺发,昨天你少扫那瓶酒,一百二十八块,收银台已经查出来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继续说:“我当时看见了,没吭声,是我不对。我已经跟店长说过了,钱从我工资里扣,算我替你补上。”
曹顺发盯着我:“你有病吧?谁让你多嘴?”
我说:“以后你来买东西,一件一件扫。你要不服,找店长。”
他骂骂咧咧走了。
那瓶酒的钱,最后真从我工资里扣了。
胡荷花知道后,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你傻不傻?他占便宜,凭什么你赔?”
我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吃的是酸菜洋芋汤,桌上还有一盘腊肉,腊肉切得薄,郑志远舍不得多吃。
我说:“妈,我不是替他赔。我是替当时没吭声的自己赔。”
胡荷花看了我半天,没再骂。
她只把自己碗里那两片腊肉夹给我:“那你多吃点,明天还要上班。”
后来,江春梅那边的项目真按流程找到了我们超市。
我没拿一分钱好处,也没跟别人说我和她是同学。
我把供货清单一项项对,抹布多少包,矿泉水什么规格,纸巾几层,连洗手液的生产日期都核。
店长问我怎么突然这么上心。
我说:“人家大公司,不能让人看笑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是不能再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项目做完那天,江春梅来超市验货。
她穿着工地上常见的深灰马甲,裤脚上还沾着白灰,身后跟着几个人,但她没让人介绍我。
她只站在洗衣粉货架前,拿起一袋看了看。
她说:“赵雨薇,这批东西做得不错。”
我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比以前顺耳。”
我也笑了。
“以前我总以为嘴快、心眼多,就是聪明。后来才知道,聪明用歪了,早晚得自己收拾。”
江春梅没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玻璃门边,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外面阳光很亮,照着她那辆黑奔驰。
我站在一排排饮料中间,身上还是超市那件蓝围裙,鞋底还沾着搬货时踩上的纸屑。
可我心里头,头一回没觉得低人一等。
人这一辈子,穷点累点不可怕,最怕年轻时耍的小聪明,到老了还让自己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