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妈,安全带系上。”
“系了系了。”家婆把布包往腿上一搁,拍了拍前排座椅的靠背,“晓楼啊,你这车租得挺大。”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暗红薄外套,头发拿一个旧发卡别着,看着挺精神。公公坐在她旁边,靠着窗,帽檐压得低低的。
“七座的,宽绰点。”
“宽绰好。”她顿了一下,“那正好。”
我丈夫周明堂坐副驾,正低头看手机,没接话。
“什么正好?”我问了一句。
“绕一下,去接上你小姑子全家。”她说得跟说“前面路口左拐”似的。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停。没踩刹车,也没回头,就把车匀速往前开了一段。前面靠边就是租车店,早上刚从这儿提的车。我把车靠过去,停稳。
“怎么停了?”周明堂抬起头。
“妈,你们先下来。”
我笑着说的。真没生气。就是笑完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那种笑。
家婆愣了一下:“怎么了?不去了?”
“下来再说。”
02
公公先下的车,站在路边把帽子摘了又戴上,来回两遍。家婆慢吞吞下来,布包挂在胳膊上,脸绷着,像被人拿走了什么东西。
周明堂没动。他坐在副驾上,压着嗓子:“程晓楼,你这是干什么。”
“你也下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下车关车门那一下比平时重了点。
我站在车头旁边。租车店门口有个男的正在擦车,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接着擦。
“妈,”我说,“这车我租的时候,按咱们四个人算的。后排我给爸铺了靠垫,后排座底下塞了毯子。您要添人,我没意见,可您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这不是跟你说着嘛。”家婆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您上了车才说。这叫通知,不叫商量。”
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爸,不大。就一句话的事。”我看了他一眼,“可这句话,我总得是头一个听见的。”
家婆不说话了。她把布包带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干得很。
“明霞那边我都说好了。”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她东西都收拾了。一诺那孩子,昨晚把换洗衣服都叠好塞书包里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昨儿晚上。”
“昨儿晚上。”
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周明堂这时候插进来:“那什么,要不咱们先……”
“你先别说话。”我看了他一眼。
他嘴张了一半,合上了。
03
说起来,我不是多小气的人。
刚结婚那两年,家婆对我挺好。有一回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周明堂出差不在家。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骑着她那辆小电动车,跑了大半个城,给我送了一保温桶的小米粥。进门头一句是“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打个电话”,第二句是“趁热喝”。
那桶粥我喝了三顿。所以有些事我心里记着。
记着归记着,她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爱自己拿主意,拿完了再通知你。她觉得这叫“不给你添麻烦”。周明堂随她。
我靠在车门上,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事。家婆打电话问我,国庆要不要出去转转。我说行,我张罗。她说那你看着办。隔了两天又打过来,说“要不把你爸的体检放节后吧”。我当时没多想,说行,您看着安排。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八成已经开始琢磨明霞家的事了。
明霞这丫头我不烦她。比我小几岁,嘴甜,逢年过节都有个消息。她家刘建波这两年活计不好接,我知道。哪个行当都有好年景坏年景。那两口子要面子,从没跟我张过嘴。我要是问深了,倒像在打听人家底细。
所以我从来不问。
可这会儿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码事:要是明霞一家跟我们走,那就不是“带翁姑出去转转”了。那是另外一趟。谁做主、谁拿主意、谁掏钱、谁受累,都得重新排。
我怕的不是人多。我怕的是排到最后,我又成了那个“反正她不会计较”的人。
04
车没退。我跟店里人说得很清楚,租期不变,回来再补手续。那个擦车的男的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回到公婆家,我进了厨房。灶台上还摆着早上没收的碗,两只碟子,一碟咸菜,一碟腐乳。我把碗摞起来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砸在碗沿上溅到手背,凉。
周明堂跟进来,站在门口。
“我跟你解释。”
“你说。”
“我妈跟我提过,说明霞家最近不太顺。她怕明霞心里憋出毛病来,想让他们跟着出去透透气。我当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
“就替你妈应了。”
“我没应。我就说了句‘你跟我媳妇说一声就行’。”
我把抹布拧了一遍。
“你那句话,你妈听进去的是‘行’,还是‘跟我媳妇说一声’?”
“她应该是跟明霞说了。”
“她跟明霞说的是什么?说的是‘你哥答应了’。明堂,你妈以为你已经跟我商量好了,明霞以为她哥点了头。一诺连书包都收拾了。我自己租的车,我蒙在鼓里。”
他不吭声了。
我拿抹布擦灶台。台面上一道旧的烫印,是上回家婆搁砂锅留下的,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你妈想带明霞家,我理解。真的。她心疼闺女,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她不跟我说,先跟你说,你又半吞半吐。到头来我跟个外人似的,最后一个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你先出去。”
他没动。
“出去,我把碗洗完。”
05
晚饭是家婆做的,打卤面。
没人说话。公公把蒜瓣咬得咔嚓响。周明堂给我递了回醋,我没接。家婆把面盛在大碗里,头一碗搁我面前。这是她的规矩,家里吃饭,第一碗给媳妇。她觉得这是天大的面子。
我端起碗吃了两口。
“明霞那边我打过电话了。”家婆忽然开口。
我抬头看她。
“我说这次先不去了。让她别收拾了。”她拿筷子挑面,挑了半天挑起来一根,又放下了,“她倒没什么。就是一诺,哭了一鼻子。说想看马。”
我嚼着面,没说话。
“这孩子,我老跟她念叨草原上的马,她就上心了。上礼拜天明堂来,我跟他提了一嘴,说你要带我们出去,能不能把明霞家也捎上。明堂说,行,他回去商量。”
她说到这里,看了周明堂一眼。
“他说他回去商量。我寻思着,那就是商量好了呗。这礼拜一我就给明霞打了电话。明霞高兴得不行,说正好一诺放假,又说建波这阵子心里闷,出去跑跑也好。”
周明堂低着头吃面。他吸面条吸得急,呛了一下。
家婆又看了他一眼。
“你没跟晓楼说啊?”
他不抬头。
“说话呀。”
“妈,我本来打算说的。”
“打算到什么时候说?”
“我……”
家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没摔,就是放。声音不大,桌上的人都停了。
“我打电话叫明霞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是不是该先问问你?”她对着周明堂说的,眼睛却没看他,“我跟你说了,你就该跟晓楼说。你两头瞒着,我成什么人了?我成那个背地里拿主意、把媳妇当外人的恶婆婆了。”
周明堂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妈,我错了。”
“你跟我说错了没用。”
他转过头看我。
我没看他,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了,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吃好了。”
06
最后我们还是去了。
四个人,我、周明堂、公公、家婆。家婆嘴上说腰不舒服不想坐长途,东西都收拾好了,临出门又拎上了布包。我没戳破。
走之前我绕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盒奶片。周明堂问我买这个干什么。我说带着吧,路上吃。
上了高速,公公靠在后排那个旧靠垫上,没一会儿就打起盹来。家婆坐他旁边,一直扭头看窗外。车里安静,只有轮胎碾路的嗡嗡声。
周明堂开了一段,忽然说:“我给我妈打过电话,让她给明霞送一盒奶片过去。”
“嗯。”
“我下回不这样了。”
“哪样?”
“两头传话,传一半。”
我没接话。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房子越来越矮,地越来越平,天倒是越来越大了。
“你下回再这样,”我说,“我就把车停到卖车的地方去,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笑了一下:“你还真干得出来。”
“你试试。”
中午在服务区歇脚,家婆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根烤肠。我一根,明堂一根,公公一根,她自己一根。她把烤肠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
“晓楼,那个事……是妈想得不周全。”
“妈,过去了。”
“明霞那儿,回头你跟我一块儿去一趟。你当面跟她说,比我在电话里说清楚。”
“行。”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烤肠掰了一半给我:“这根烤得焦。”
后来我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过了最后一个大服务区。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从兜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那不是他的杯子。
是家婆出门前塞进包里的。杯子旧得很,盖子上有一圈磕掉的漆。她原本是给刘建波备的,说那孩子胃不好,出门喝不了凉的。现在人没来,杯子倒是来了。
公公喝完了,把盖拧上,靠着靠垫又闭上了眼。那个杯子搁在坐垫上,磕掉漆的那一块正好朝着我这边。
周明堂问:“还有多远?”
我说:“还早呢。”
我把空调出风口拨了个方向,不让风直往后排吹。公公睡得很沉,手搭在杯盖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家婆正从包里往外掏什么,掏了半天,掏出一小袋奶片,撕开往嘴里放了一片,然后扭头看窗外。车子一路往北,天蓝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