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的手机屏幕上,学员卡有效期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已过期。
过期时间是三个月前。
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撞到昨天没擦干净的油渍,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
墙上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茶几上摆着她早上出门前泡的茶,茶叶梗子还在杯底沉着,一口没喝。
她想起半小时前路过驾校训练场外头那条路,路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头灯牌亮得刺眼。
她本来是要去超市抢晚上七点后的打折排骨,电动车骑到半路,眼睛一偏,看见自家那辆银灰色大众就停在奶茶店门口第三个车位。
车头朝东,副驾门开着,一个穿黑短袖的男人正往下迈,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杯壁挂着水珠,另一杯杯口贴着标签,少冰。
那男人她见过。
驾校的教练,姓周,微信头像是个方向盘,朋友圈一天发八条招生广告。
三个月前李红梅去接老婆陈丽华下课时,周教练还递过一根烟,说嫂子你放心,丽华练得认真,马上就能过。
现在回想,他那句“嫂子”喊得可真顺嘴。
李红梅没有停车。
她把电动车骑到前面五十米处的公交站牌后面,支好车,从包里翻出半包受潮的瓜子,一颗一颗磕,看着那辆银灰色大众。
车里没开灯,但驾驶座和副驾驶的人影在动。
陈丽华笑得肩膀直抖,周教练把奶茶递过去,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两秒,又去点陈丽华的手机屏幕。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像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驾校学员卡三个月前就考完了。
这三个月,陈丽华每周三周六都出门,说是练车,说手感生了,怕科目三白考,得让教练带着跑两圈。
李红梅从来没多问过一句。
家里那台车是陈丽华名下的,首付李红梅掏了五万,贷款挂在李红梅工资卡上。
他李红梅在汽修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师傅,腰不好,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费劲,一个月到手七千二。
陈丽华在商场卖男装,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六千多。
两口子加一个上初中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没缺过啥。
李红梅把瓜子皮扔进车筐,电动车掉头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想起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袋冻豆腐,够对付一顿。
儿子今天晚上不回来,学校晚自习。
他掏出手机想给陈丽华打电话,按到一半又锁了屏。
手机膜裂了两个月,从听筒一直裂到home键,他天天看着那条裂纹,也没舍得花十五块钱换。
回到家李红梅开始做饭。
白菜豆腐炖了一锅,放了点过年剩的粉条。
陈丽华七点四十进门,换了拖鞋,说今天跑了几圈,累。
李红梅把菜端上桌,问,喝不喝汤。
陈丽华说,不喝,奶茶喝多了。
李红梅没抬头,筷子在粉条里搅了搅,说,奶茶那玩意,糖多。
陈丽华没接话,去卧室换了身睡衣,出来坐他对面,吃了一碗菜,说,今天周教练说,我要是再练练,还能考个二照,以后开自动挡,你那手动挡我开着费劲。
李红梅把最后一块豆腐夹到碗里,说,你那学员卡不是过期了吗?
陈丽华筷子停了一下,说,过期了也能练,跟教练熟。
李红梅说,哦。
吃完饭陈丽华去洗碗,李红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到18。
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说某地查处了一批无证驾校教练。
他换了个台,是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声音很高,说丈夫怀疑妻子外遇,丈夫岳母在台上互相撕扯。
李红梅关上电视,去阳台抽烟。
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抽了半根,他听见陈丽华在厨房哼歌。
哼的是他从来不听的一首网红歌。
那晚李红梅在阳台上站到很晚。
脚边烟头堆了五六个,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
他摸出手机,翻陈丽华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更新。
他点开陈丽华的微信运动,今天步数八千多。
练车能走八千步?
他想到那个周教练,黑瘦,高个,头发剃得贴头皮,说话时总爱用手指转车钥匙。
三个月前他从副驾上下来那天,穿的是一件红色polo衫,今天还是那件红polo衫,领子都洗得翻边了。
学车的人来来往往,这个教练倒是固定得很。
第二天李红梅照常去汽修厂。
工服上还沾着前车底盘漏出来的机油,老板陈哥过来说,红梅,这个月提成表出来了,你那个徒弟小孙手里跑了两个客户,提成划给他了。
李红梅哦了一声,在工具台前拧一颗滑丝的螺丝。
中午吃饭,他花了十三块钱在厂门口买的盒饭,两荤一素。
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通知,说初三冲刺阶段,周六补课费二百六。
他转了账,顺便给陈丽华发微信,说,晚饭我不回去,加班。
陈丽华回了句,好。
李红梅盯着那个“好”字,觉得挺新奇的。
结婚十二年了,陈丽华对他说话总是简省。
刚结婚那会儿她说“行”,后来变成“嗯”,现在变成“好”。
比文件回复还工整。
晚上加完班九点多,李红梅没回家,把车骑到驾校训练场外。
奶茶店还在营业,招牌写着第二杯半价。
他买了一瓶三块钱的可乐,坐在公交站牌后面的那条长椅上。
长椅缺了个角,坐着硌腿。
训练场大门没关,有辆教练车在里头的场地慢慢绕圈,副驾驶坐着个人。
过了几分钟,他看见银灰色大众从训练场后门开出来,没开车灯,在奶茶店门口停了一下。
周教练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快步进了训练场。
陈丽华从驾驶座出来,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打电话。
李红梅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陈丽华说,你回来了没?
李红梅说,快了,厂里刚收拾完。
陈丽华说,哦,等你回来洗澡,我先睡了。
李红梅说,好。
挂完电话,他看见陈丽华把手机塞进兜,又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就那样坐着。
车里的灯没开。
李红梅把可乐瓶子捏得咔咔响。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生气,是累。
就是那种躺在车底修车一下午,腰直不起来的累。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灌了半瓶可乐,甜得嗓子发酸。
那天回家快十一点。
陈丽华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手机屏幕暗着。
李红梅洗了手,去客厅翻抽屉。
抽屉里一堆电费单子、保险单、儿子的奖状。
他从最底下翻出陈丽华的学员卡,上面写着报名时间,收费三千八,还有周教练的名字。
他把卡拿到厨房,对着油烟机的灯拍了张照。
然后放回原位。
他脱了衣服躺在床上,陈丽华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加班这么晚。
李红梅说,嗯,明天得早起。
陈丽华没说话。
过了十几秒,李红梅说,这周六你还去练车?
陈丽华迷迷糊糊地回,去。
李红梅说,把车留我,我周六得去趟报废车场。
陈丽华说,你打车去。
李红梅说,我算算油钱。
陈丽华说,随你。
然后没动静了。
李红梅睁眼躺到后半夜。
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
他想起两个人刚认识时,陈丽华在一家包子铺打工,他骑摩托车路过,总要多绕一圈就为看她一眼。
后来熟了,陈丽华说,李红梅你看着老实,心里鬼着呢。
他当时笑,说,鬼不鬼,结了婚就知道。
结婚那天,他借了朋友一辆奥迪当婚车,陈丽华坐在后座说,以后咱自己买一辆。
如今车是有了,人在车里,心不知道在哪个车道。
周六早上,陈丽华出门前化了个妆。
换了一条浅色连衣裙。
李红梅正蹲在门口擦鞋,说,练车穿裙子,不方便吧。
陈丽华说,练完跟同事逛个街。
李红梅说,哦。
等陈丽华走后,他站起来,把鞋一扔,去阳台收昨天晾的床单。
床单是蓝格子的,洗过太多遍,边上都起毛了。
他把床单叠好,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手机。
那个旧手机屏幕也裂了,但还能开机。
他找到陈丽华几个月前淘汰下来的SIM卡,插进去,手机居然收到了几条短信。
其中一条是某驾校APP的推送,说学员陈丽华已通过科目四,可领取电子版驾驶证。
日期是三个月前。
还有一条是信用卡账单,陈丽华名下,上个月消费四千七,最大一笔消费在一家快捷酒店,六百八。
李红梅把手机卡拔出来,装进一个信封,塞在工具箱夹层里。
他不想再查了。
有些事像拆车,拆一层少一点,最后就剩个空架子,还不如不拆。
那天晚上陈丽华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
她进门时手机没电,借周教练的充电宝充了电。
那个充电宝是黑色的,上面印着“XX驾校周教练”。
陈丽华把充电宝放茶几上,去洗澡。
李红梅拿起那个充电宝,翻过来,看见底下一行字,用钥匙刻的:陈丽华,6000。
六千。
他不知道这数字什么意思。
可能是借的,可能是给的,可能是陈丽华答应给周教练买的东西。
他把充电宝放下,去厨房倒水。
厨房窗户开着,外面有只野猫在叫。
他站在水池边,水龙头一直放着,水花溅到手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做了个决定。
这个家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散。
他要弄明白六千是什么意思,要弄明白这三个月陈丽华拿练车当幌子都干了什么。
如果真是最坏的结果,他不会闹,不会打,他有他的办法。
他得让陈丽华自己把方向盘打回来。
不然这十二年,他就是个冤大头。
第二天李红梅去驾校训练场,找到办公室,说想给媳妇续个卡。
工作人员查了系统,说陈丽华三个月前就考完了,卡已经归档,续不了。
李红梅问,那她最近来练车找周教练,是怎么练的?
工作人员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周教练前两个月辞职了,现在不在我们这。
李红梅站在办公室门口,太阳很大,他后背出了层汗。
周教练辞职了。
也就是说,陈丽华这三个月说的“跟教练熟”,熟的是一个已经不在这家驾校的人。
她的车停在奶茶店外,副驾下来的男人,还是那个周教练。
那这个人现在靠什么吃饭?
他不信一个辞职教练能白带人练车。
李红梅转头去了那家奶茶店。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正往杯子里加珍珠。
李红梅说,打听一下,最近有个开银色大众的女的,是不是常来?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轮班少,不太清楚。
李红梅说,她老公,有她学员卡,家里查岗。
姑娘笑了一下,说,那个姐啊,周六常来,每次都是两杯,一杯少冰。
李红梅说,谢谢。
他走出奶茶店,日头更毒了,晒得沥青路发软。
他骑上电动车,心里有数了。
星期六,陈丽华又出门,说练车。
李红梅说,你去吧,我回趟老家,明天回来。
陈丽华说,用不用给你拿点钱。
李红梅说,不用。
陈丽华走后,他去了儿子房间,从儿子书柜最上头翻出一个初中时用的旧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藏在副驾驶座位底下。
车钥匙他有一把备用,一直挂在门后。
藏完他回了厂里。
下午陈丽华打电话,问钥匙怎么少了一把。
李红梅说,厂里要用,怎么了。
陈丽华说,没事,我用的那把还在。
李红梅说,好好练。
挂了电话,他继续修一台底盘漏油的车,扳手拧得咔咔响。
小孙徒弟说,师傅你脸色不好。
李红梅说,热。
晚上八点,他去取车。
车停在驾校训练场外,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他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手机。
手机滚烫,录音存了一大段。
他揣进兜里,回家。
陈丽华还没回来。
李红梅坐在沙发上,插上耳机听那段录音。
先是一阵拉车门声,然后是陈丽华的声音,说,今天少冰。
周教练的声音,说,知道,老规矩。
接着是车子启动声。
中间有很长一段音乐声,然后是刹车声,陈丽华说,这顿我请。
周教练说,说好我请。
陈丽华说,你都没工作了还请。
周教练说,没工作也得请你。
陈丽华笑。
后来又说到钱的事,周教练说,那六千你别总惦记。
陈丽华说,不行。
周教练说,你照顾我面子。
陈丽华说,什么面子,你从驾校出来连个正经活都没有。
周教练没说话。
过了几秒,陈丽华说,我给你联系了个二手车行的活,明天去看。
周教练说,不用你管。
陈丽华说,你不去也得去。
周教练笑,说,你管我?
陈丽华说,我不管你我管谁。
李红梅摘了耳机,把手机屏幕反扣在腿上,抬头盯着天花板,眼睛酸胀,但没掉泪。
他听出来了。
陈丽华的声音里有种他很久没听过的急。
是那种实打实替一个人着急的急。
这种东西,结婚十二年,他李红梅没享受过。
他生病躺在床上,陈丽华顶多问一句药吃了没,他说没,陈丽华说那你吃。
从来没有管他活不活得下去。
李红梅心里那点攒了三个月的恨,忽然被一种更凉的东西盖过去。
他意识到自己不光是被骗了。
他是被淘汰了。
陈丽华不是一时冲动,是在把热情一点点挪到别人身上。
车、房、存款、家庭,对她来说,都是旧车,该换了。
那天晚上陈丽华回来,心情不错,说今天练得顺。
李红梅没提录音。
他端着一碗面,吃得很慢。
陈丽华坐在他旁边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掉进垃圾桶。
陈丽华说,下周儿子要交八百块研学费用。
李红梅说,你手头不够?
陈丽华说,够,我这不是跟你商量。
李红梅说,你定。
陈丽华咬了一口苹果,含糊说,你现在挺好说话。
李红梅说,从来都这样。
陈丽华没接话,去卧室了。
等陈丽华睡下,李红梅把那段录音导出来,存进一个加密网盘。
又去打印店把几张照片打了出来,照片拍的是银灰色大众停在奶茶店门口,副驾驶周教练下车,手里两杯奶茶。
他找的是一个老客户,做侦探调查的,收费不低。
对方说,就这些?
李红梅说,先就这些。
对方说,我能帮你查他名下财产、开房记录、聊天记录。
李红梅说,查财产。
对方说,聊天记录贵。
李红梅说,先不动。
他不想把底牌全亮出来。
过了三天,调查报告出来。
周教练,周永,三十五岁,无房无车,目前无业,信用卡逾期三万四,前妻带孩子去了外地。
陈丽华名下那辆银灰色大众,一个月前在二手车平台估价八万三。
周永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有一条动态,是三月份发的,配图是一杯奶茶,文字写“有人记得我少冰”。
李红梅把报告看了三遍,小心收好。
他不想现在打草惊蛇。
他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间。
他们结婚纪念日,或者陈丽华生日,或者儿子升学宴。
他得让陈丽华在最得意、最放松的时候,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但事情没等他。
一个周五,儿子晚自习没上完就回了家,锁着门不出来。
李红梅去敲门,儿子在里面说,你别敲,我烦。
李红梅蹲在门口,说,出什么事了。
儿子不吭声。
过了十分钟,门开了一条缝,扔出来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陈丽华和周永的聊天记录。
是周永发来的,说,你儿子加我,你管不管。
下面是截图,陈丽华的儿子,也就是李红梅的儿子,给周永发了一句话:你离我妈远点。
李红梅站在儿子房门口,血往头上冲。
他冲进去,儿子趴在床上,后背一抽一抽的。
他没吼,问,啥时候加的。
儿子说,上个月。
李红梅说,你咋不跟我说。
儿子说,怎么说,跟你说妈跟个练车的跑了?
李红梅没再问。
他坐在儿子床边,手按着膝盖,骨节发白。
过了半天,说,这事爸处理。
儿子翻过身,眼睛是红的,说,你别打人。
李红梅说,我不打人。
他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那天晚上陈丽华回来,李红梅把儿子手机放在她面前。
陈丽华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说,他加的你?
李红梅说,你自己看。
陈丽华说,周永那人没坏心。
李红梅说,有没有坏心,儿子都知道了。
陈丽华说,知道就知道,怎么了,我还能没个朋友?
李红梅说,朋友?
陈丽华声音一下大了,说,李红梅你少阴阳怪气,我跟他就是朋友,练车认识的,他帮我介绍工作,我帮他介绍买卖。
李红梅看着她的眼睛,说,学员卡三个月前就过期了,你的教练也辞职了,你还去练的什么车。
陈丽华张了张嘴,被这句噎住。
过了几秒,她说,你查我?
李红梅说,我不用查。
陈丽华说,李红梅,你想怎样?
李红梅说,儿子要中考,有什么话不能等。
陈丽华说,是你等不了,你今天就跟我翻旧账。
李红梅说,我还没翻。
陈丽华说,你翻吧,我听着。
李红梅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说,你把那六千块钱拿回来。
陈丽华愣了,问,什么六千。
李红梅说,你给他那六千。
陈丽华不说话了。
外头风大,把烟灰吹得乱飞。
李红梅说,那六千,是咱家两个月生活费。
陈丽华说,那钱是我借给他的,人家会还。
李红梅说,他拿啥还,信用卡都欠三万四,他连个固定工作都没有。
陈丽华脸色白了一下,说,你查他?
李红梅把烟头摁在阳台护栏上,说,陈丽华,你记住,我查他,是给你留脸。
陈丽华说,我用不着你留脸。
说完摔上门走了,去了客厅,一夜没回屋。
第二天李红梅照常去了厂里。
他请了两天假,说腰疼。
然后去了二手车行。
他找到周永,周永正在门口擦车。
李红梅走过去,递了一根烟。
周永看了他一眼,没接,说,李哥。
李红梅说,咱俩没什么交情,别叫哥。
周永说,那你找我干啥。
李红梅说,那六千块钱,什么时候还。
周永擦车的手停了,说,我欠丽华的,我会还。
李红梅说,你现在还。
周永说,我现在没有。
李红梅说,没有就写个条。
周永说,不写,我认。
李红梅说,你认算个屁。
周永说,你想怎么着。
李红梅说,我想怎么着?
我想你离我儿子远点,离我老婆远点。
周永把抹布扔进水桶,水花溅到李红梅鞋上。
周永说,你管不住她。
李红梅说,我管不住她,但能管住你这张嘴。
周永笑了一下,说,你打我一顿,她更觉得你好。
李红梅没动手,说,后天我儿子中考动员会,你最好别出现。
周永说,我出现怎么了。
李红梅说,你出现,我就把你信用卡逾期、假练车骗钱的事,贴满你们二手车行。
周永说,你试试。
两个人站得很近,旁边有辆车倒进来,喇叭响了一声,李红梅没动。
周永先移开了眼。
李红梅回家后,把儿子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打印了一份,放在柜子里。
又联系了做侦探调查的老张,要周永和陈丽华的开房记录。
老张说,这个得加钱。
李红梅说,加。
过了一天,老张发来一条信息,说近三个月,两人没有同住记录。
李红梅看着这条信息,半天没动。
没有开房,那酒店消费是怎么回事?
老张说,可能是帮朋友订的,也可能是退了。
李红梅说,哦。
他发现自己轻松了一点,又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开房,不代表没有事。
但至少,陈丽华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
她的问题,是心已经往外了,人还在家。
这种状态最难处理。
离,不甘心。
不离,心里扎着根刺。
中考动员会那天,周永没出现。
李红梅坐在儿子旁边,老师在上面讲。
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尖一下一下点着。
陈丽华坐在儿子另一边,化了淡妆,穿一件灰色外套。
散会后,陈丽华说,儿子想吃什么。
儿子说,随便。
李红梅说,去吃面。
三个人进了校门口一家面馆,要了三碗牛肉面,一盘小菜。
吃到一半,陈丽华手机响,她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
李红梅看见了,是周永。
他低头吃面,面条热气扑在脸上。
儿子说,妈,你要有事你就走。
陈丽华说,没事。
李红梅说,先吃。
儿子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说,你们俩天天这样,我受够了。
陈丽华说,你小点声。
儿子说,我小点声?
你在外头跟那个教练喝奶茶的时候,想没想过我?
面馆里人不多,但都回头看他仨。
李红梅说,你坐下。
儿子说,我凭什么坐。
李红梅说,坐下。
儿子红着眼坐下了。
陈丽华脸色发白,手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
李红梅喊老板结账,掏出两张二十的,没让找零。
那晚回家,陈丽华把自己关在卧室。
李红梅在客厅对儿子说,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考。
儿子说,我考得上考不上,跟你们离不离没关系。
李红梅说,没到那一步。
儿子说,你已经不信妈了。
李红梅没说话。
过了半晌,说,我信她,但得她自己回来。
儿子说,她心不在咱家,拉回来有啥用。
李红梅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儿子说,我懂。
李红梅摆摆手,说,睡吧。
李红梅一夜没睡。
他想起他和陈丽华刚有儿子那会儿,租的房子不到四十平,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半夜起来给陈丽华扇扇子。
陈丽华说,以后有钱了,要买台空调。
后来买了空调,又换了大房,车也有了,人却坐不齐了。
日子就是这样,你越想把一车东西都装下,越容易半路掉几个。
李红梅决定跟陈丽华谈。
不谈离不离婚,就谈那六千,谈周永。
他把打印的聊天记录、学员卡照片、录音文件、调查报告,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
陈丽华从卧室出来,看见那些东西,站住了。
李红梅说,你坐下。
陈丽华坐下了。
李红梅说,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陈丽华说,那你是来干啥的。
李红梅说,我给你算笔账。
这车是我掏首付买的,贷款我还。
儿子补课费、研学费、家里物业水电,你算算。
你学员卡三千八,是我转给你的。
你借给周永六千,是我工资卡里的。
陈丽华听到这里,眼睛有点红。
李红梅说,你把这六千要回来,周永从咱家生活里出去,这事翻篇。
陈丽华说,翻不了。
李红梅说,不翻就离。
陈丽华说,离婚儿子怎么办。
李红梅说,现在这样,儿子更难受。
陈丽华哭了,眼泪从鼻梁滑下来,说,李红梅,我不是不知道过日子。
我就是太知道过日子了,才觉着没劲。
李红梅说,没劲你就搞这些?
陈丽华说,周永没碰过我。
李红梅说,我信。
但你的心碰没碰,你自己清楚。
陈丽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陈丽华说,我把钱要回来。
李红梅说,你拉黑他。
陈丽华说,好。
她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给周永发了条微信,说,钱转我,以后别联系。
周永那边很快回了条语音,陈丽华没点。
李红梅说,点开。
陈丽华点开,周永说,丽华,你老公逼你了?
李红梅说,回他。
陈丽华说,回什么。
李红梅说,你心里话。
陈丽华咬着嘴唇,打了几个字,转过去。
周永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六千块钱转过来了。
陈丽华把手机给李红梅看。
李红梅看了一眼,说,以后你练车,去正规驾校。
陈丽华说,我不练了。
那六千块钱,李红梅没要,让陈丽华留着给儿子交学费。
陈丽华说,你拿着吧。
李红梅说,我要的不是钱。
陈丽华说,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客厅,电视没开,灯亮着。
外头有邻居家孩子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
李红梅说,你今晚做啥饭。
陈丽华说,你不是不饿。
李红梅说,谁说不饿。
陈丽华站起来,去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说,下面条吧。
李红梅说,行。
那之后,陈丽华再没提过练车。
她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在家,偶尔去娘家。
李红梅也没再查她。
他把那个旧手机清空了,扔进抽屉最里头。
儿子中考成绩下来那天,考得不错,够上重点高中。
李红梅请了假,带儿子去买了双球鞋。
陈丽华也跟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没玩手机。
晚上回来,李红梅在厨房做了一桌子菜。
陈丽华端菜,儿子盛饭。
吃到一半,李红梅说,等儿子开学,把车过户给你吧。
陈丽华说,什么车。
李红梅说,那台大众。
陈丽华说,不用,还你。
李红梅说,车本来写你名,过户不过户都一样。
陈丽华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
李红梅说,不舒坦的日子多着呢,不差这一件。
陈丽华放下筷子,说,李红梅,你是个好人。
李红梅笑了一下,说,好人不当饭吃。
陈丽华说,我就这意思,你太能忍。
李红梅说,忍字心头一把刀。
陈丽华点点头,说,以后我不让你忍了。
李红梅没接话,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
那天晚上,陈丽华把六千块钱转给了李红梅。
李红梅收了,又转给她五百,说,买件衣服。
陈丽华说,用不着。
李红梅说,拿着吧。
陈丽华收了,发了句谢谢。
李红梅看着那两个字,觉得陌生又熟悉。
十二年了,谢什么谢。
但也没说出口。
日子继续往前过。
银灰色大众还停在楼下,车牌尾号86。
李红梅每天开它上下班,车里有时候会有一根头发,长的,黑亮亮。
他把头发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不像以前那样,会盯着看半天。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像车子蹭了漆,补得再好,强光一照还是能看出来。
但能开就行。
人活着,不就这么回事。
周永后来从二手车行走了,听说欠了钱跑回老家。
那家驾校倒闭了,场地改成了停车场。
奶茶店还在,第二杯半价。
李红梅再没去过那条路。
他换了一条路走,远一点,但路上有个早市,豆腐脑两块钱一碗,香菜碎撒得足。
陈丽华有时候周六会去那里买菜。
两个人偶尔碰上,就一块儿回家。
车开得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全篇最后一句话:有些车,开到半路才发现方向错了,但你不能跳车,只能把方向盘一点一点掰回来,掰回来多少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