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刚给我换了辆二十九万新车,我要发朋友圈,他拦住说:信不信只要你发,十二分钟后妈电话就到。我偏不信,刚发送我妈电话就来了。

老公刚给我换了辆二十九万新车,我要发朋友圈,他拦住说:信不信只要你发,十二分钟后妈电话就到。我偏不信,刚发送我妈电话就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正站在地下车库里,左手举着刚撕掉保护膜的新车钥匙,右手攥着手机,准备对着那辆锃光瓦亮的白色SUV拍一张完美的“提车照”。

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老公刚给我换了辆二十九万新车,我要发朋友圈,他拦住说:信不信只要你发,十二分钟后妈电话就到。我偏不信,刚发送我妈电话就来了。-有驾

屏幕上硕大的两个字——“咱妈”——跳出来的瞬间,我手里的钥匙“啪嗒”掉在地上,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车底去了。我蹲下去捡钥匙,腿肚子抽筋一样地抖。手机还在我手心里嗡嗡地震,像一块烧红的砖。

我老公周远就站在副驾驶门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既不是得意,也不是挑衅,而是某种接近慈悲的了然——像看一只撞上玻璃门的鸟。

“接不接?”他问。

我盯着还在嗡嗡震动的手机,喉咙里像被人倒了一勺干面粉,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接吧,”周远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声音从烟卷后面透过来,发闷,“十二分钟,一秒不差。”

我到底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像一颗从听筒里射出来的霰弹,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锋利:“程小满!你是不是刚提了辆新车?我跟你讲,你二舅妈在4S店做财务,她刚在系统里看到你名字了!你哪来的钱换车?二十九万!你婆家给你掏的?还是周远又涨薪了?你怎么没跟家里商量就——”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从耳朵灌进胃里,像吞了一整把生锈的图钉。

挂了电话之后,地下车库安静得能听见排水管里“滴答”的水声。我慢慢直起身,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周远的脸。

“你早就知道她会打电话。”我说。不是问句。

周远终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嘴角划了一道。

“我给你数过十二分钟,你自己不信。”

我信了。但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我换什么车、花多少钱、过什么日子,都要被一个电话精准狙击?凭什么我的喜悦连发个朋友圈的自由都没有?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还没散尽工厂那股“新”味。周远从另一侧坐进来,系上安全带,也不催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我消化。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突然开口,声音压在“嗡嗡”的风声下面,像扔了颗小石子进深潭。

“你妈为什么总能知道你的事,你真的一点没想过?”

我没说话。脑子里乱得厉害,像一锅煮沸的、漂着油花的汤。

“因为你家有个不要钱的监控,”周远侧过头,眼睛没看我,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处,“装在你手机里。”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的微信通讯录里,你妈不止一个号。你屏蔽了‘咱妈’这个号,但她还有一个号,叫‘幸福花开’。”

我的手猛地攥住了方向盘,指甲盖抵着皮面,疼。

“不可能。我从来没加过‘幸福花开’。”

周远笑了一声,终于把烟摘下来,在手心里捻了两下,没点。

“你看看你微信好友里,有没有一个头像是荷花的,昵称就叫‘幸福花开’,地区写的‘安徽’,朋友圈一条动态都没有。但你每次发朋友圈,她都能看见。”

我手指冰凉,点开微信,在通讯录里飞速地向下滑,滑到字母“X”开头的那一栏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荷花,昵称“幸福花开”,地区安徽。

我点进去,朋友圈一片空白,一条横线。

我的血“哗”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又“哗”地一下全褪了下去。冷,从指尖开始,冷到了后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周远把手搭在车窗边上,指节慢慢地敲了两下,像在算一个日子。

“买车之前我就知道。但我没跟你说。因为我知道,不让你撞一回南墙,你不会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扔进扶手箱里,后脑勺往后一仰,撞在头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你是故意带我去试驾、故意催我提车的?”

“我想让你自己看看,你活了三十多年,有没有做过一件不被别人盯着的事。”

“周远!”我猛地转头看他,眼底发烫,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更复杂、更说不出口的东西,“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发朋友圈——”

“我拦你了。”他打断我,语气很平,像一把刀在砧板上不紧不慢地拍蒜,“我说了,只要你发,十二分钟后你妈电话就到。你偏不信。”

我嘴唇动了动,找不到词。因为他说得对。我偏不信。

“好,那现在怎么办?”我几乎是咬着牙问。

周远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别在我遮阳板的卡扣上,像是留给我一个什么信物。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颗心坠到底的话:

“现在,你可以开始想想,你家里除了这个‘幸福花开’,还装了什么别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里“幸福花开”的对话框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头像下面,那行灰色的地区信息像一根刺,刺得我眼珠子发胀。我花了半个小时回忆,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加的这个号。一直想到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才“轰”地亮了一下。

去年春节。

对。去年春节,我妈把全家人叫到一起,挨个发了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说社区搞什么“亲情互助”活动,让每个子女都扫码加一下,方便以后有事联系。我当时扫了,加的人叫“幸福花开”,我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想一想,什么样的社区活动,会让子女加一个个人微信号?什么样的“亲情互助”,需要一个隐藏在朋友圈里、从不发动态的小号?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周远,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帘没拉严,楼下的路灯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刀疤。我盯着那道疤,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

这个家里,装监控的不只是我妈。说不定,连周远也是。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滋啦”声吵醒。油煎鸡蛋的味道混着葱花,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我一夜没睡踏实的困劲儿全赶走了。我摸着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周远已经起了。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餐厅,他正背对着我,左手端锅,右手拿铲,把一个边缘焦黄的煎蛋滑进盘子里。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白粥,一碟腌黄瓜,一碟腐乳。

“醒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胃里空落落的,但不太想吃。脑子里还在转“幸福花开”的事,以及他昨晚那句话。

“周远,”我看着他后脑勺,“你昨晚说‘我家里还装了什么别的’,你指的是什么?”

他把锅放回灶台,转过身,两只手撑在餐桌边沿,俯身看着我。晨光从窗户里打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张脸藏在阴影里,像一块被劈开的面具。

“你妈上次来我们家,你记得是哪天吗?”

“上个月十五。我弟临时说要用车,她来拿备用钥匙。”我皱了皱眉,“怎么了?”

“她来了之后,有没有动过你的梳妆台?或者你的衣柜夹层?”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周远没回答,直起身,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最下面那一层,从两双不常穿的旧鞋之间摸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有个圆形小孔,像颗掉了漆的纽扣。

“这是什么?”

“窃听器。”他说,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就贴在你梳妆台镜子背面。你妈上个月来的时候放的。”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滚到地上,一根弹到垃圾桶边,一根滑到椅子腿下面。

我死死盯着那颗“纽扣”,浑身的血像被人一盆一盆往外泼,手心里全是汗,整个人像是从冷水里刚捞出来的。我想说话,嗓子眼像被人捏住了,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为什么……”我最终挤出几个字,像从牙缝里硬扯出来的。

周远蹲下身,把两根筷子捡起来,用湿巾擦了擦,递还给我。

“因为你不听话。因为你换车不告诉她。因为她要掌握你的每一分钱,每一个决定,每一次不顺着她心意的举动。”

我抬头看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我不想让它们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远叹了口气,拉过我冰凉的手,合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干燥,粗糙,掌心有三四道裂纹。那是长期干活留下的痕迹,和我们家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那辆二十九万的新车,都不太搭。

“我早说你会信吗?”他问,声音终于软下来一点,“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会赚钱、不懂你家里那些烂事的男人。我要是一早告诉你‘你妈在你屋里装了窃听器’,你不得跟我离婚?”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得又对了。

我和周远结婚八年,我总觉得自己把家里的事处理得挺明白。我妈多疑、控制欲强,我知道,所以我不跟她住一个城市,不把家里钥匙交给她,朋友圈也屏蔽她。可我没想到,她有那么多张网,而且每一张都织得那么密,密到我像一只被温水泡了半辈子的青蛙,早就烫熟了,还不自知。

“这个窃听器,现在还在工作吗?”我问,声音已经哑了。

周远把塑料片翻过来,指给我看底部的电池触点。

“拆下来的时候没电了。但她的手机里,肯定存着这半个月的录音。你换车的事,她就是从这里听到的。你给4S店打电话,你说你要白色,你要全景天窗,你砍价的时候说‘就二十九万,多一分不买’。”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要去报案。”

周远没动,就那么坐着,抬头看我。阳光已经移到了他眼睛上,他的瞳孔缩成两颗小小的黑点,像两粒淬火的钢珠。

“报什么案?说你亲妈在你房间装窃听器?警察能怎么样?她六十一了,一推二五六,说自己就是爱女儿,关心女儿,你怎么办?”

我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味儿。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让她天天听着我们家里放屁打嗝?”

周远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递到我面前。

“第一步,把车退了。”

我一愣:“退车?为什么?”

“因为这辆车是你的第一道锁。你不退,接下来就是第二道、第三道。你妈会通过这辆车,查你的收入、查你的贷款、查你婆家到底有多少钱。然后她会用这些信息,做你根本想不到的事。”

我盯着那把崭新的车钥匙,白色,带一个银色的环。昨天我还因为它兴奋得像个中了彩票的傻子,今天再看它,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带我看车、提车,就是为了让我自己踩进这个坑里,好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

周远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小满,我本来不想用这么狠的办法。但你被你妈蒙了太久了。我不把你的眼睛扒开,你永远不会看我。”

我冷笑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餐桌上,砸在那颗拆了电池的窃听器旁边。

“所以你也算计我。你跟她一样。”

周远没躲我的眼神,哪怕我的眼泪像钉子一样往他脸上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不一样。”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算计你,是为了把你往小里捏。我算计你,是为了让你从那个套子里钻出来。”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餐桌上的煎蛋早就凉透了,蛋黄凝成一层暗黄色的膜,和那些腌黄瓜、腐乳一起,像一场过期的、再也没人想吃的早餐。

良久,我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好。退车。但在退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周远挑了挑眉:“什么?”

我走到餐桌边,拿起那颗窃听器,攥在掌心里,抬头看他。

“我要给我妈打一个电话。用我的方式。”

他看着我,眼里掠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最终化成一句:

“我陪你。”

我摇摇头,手指已经点开了手机。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咱妈”两个字排在第一行,像一扇我从来不敢用力敲的门。

这一次,我要砸开它。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快得像是她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我回拨过去。

“小满!你总算回了!我告诉你啊,那车到底怎么回事?你二舅妈说——”

“妈。”我打断她,声音出奇地稳,“你在家吧?我一会儿回去,有样东西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一潭水突然结了冰。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一颗纽扣。”我说,嘴唇翕动,几乎能尝到血腥味,“从你上个月来我家那天,掉出来的。”

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更久,久到我能听见她呼吸变得急促,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猫。

“你说什么纽扣?我不知道什么纽扣……”

“没关系。我知道就行。我半小时后到。”

我没等她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走到玄关换鞋。周远跟过来,没再问,只是把车钥匙重新递给我。

“开旧车去?”他问。

“开新车。”我拉开门,头也不回,“让她看看,这辆她盯着我买的车,最后能开到哪里去。”

半小时后,我站在我妈家楼下,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那颗白色的窃听器。楼上五楼的窗户半开着,淡黄色的窗帘被风吹得一起一伏。我知道,她就站在窗帘后面。

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绕到车尾,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石子。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车顶滚烫,我的影子缩在脚边,像一块烧焦的饼。

手机又响了。

是我弟程小峰。

“姐,妈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我跟你讲,你那个新车的事,别听她瞎咋呼,她不就是怕你花钱不给她花嘛——”

“小峰,”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意外,“你知道‘幸福花开’这个微信号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花开?没听说过啊。”

“去年春节,妈让全家人扫的那个码。你扫了吗?”

“哦哦,那个啊!扫了扫了,叫什么……‘幸福花开’?对,就是这个。怎么了姐?”

“你后来知不知道,那是妈自己的小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五秒。然后,我弟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

“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攥紧了手机:“说。”

“妈不止有那一个小号。她还有两个。一个叫‘晚风’,一个叫‘山水之间’。都在我们家族群里。每次你在群里说点啥,她都用那些号去翻你朋友圈。”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但奇怪的是,我反而没有刚才那么震惊了。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你按进冰水里按了三次,第四次再按下去,你已经分不清冷和麻的区别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有一次我拿她手机帮她装软件,不小心看到的。她当时特别紧张,一把就把手机抢过去了。我后来假装不知道。但我把那些号都存下来了,都发给你。”

“现在发。”

挂断电话之后,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五楼那扇半开的窗。窗帘后面,隐约有个身影动了一下。

我打开微信,点开我弟发来的信息。两个新的微信号,一个头像是落日,一个头像是山水画。地区和“幸福花开”一样,都写着“安徽”。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晚风”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又点开“山水之间”,同样一片空白。

三个号,三张网,密密匝匝,织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拎着那个装着窃听器的塑料袋,迈步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很阴凉,像进了另一个季节。我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一级,两级,三级。越往上走,我越觉得自己不是去见我妈,而是去拆开一个包裹了我三十多年的茧。

里面有没有蝴蝶,谁也不知道。

走到五楼,我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我妈站在门后,穿一件藏青色的薄棉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她先是扫了一眼我手上的塑料袋,眼神极快地跳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外面热吧?”

我跟着她进了门,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电视开着,播一档调解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一个中年女人在电视里哭诉婆婆抢她孩子,主持人声音高亢地追问“为什么”。我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像一座空坟。

“你二舅妈说……”我妈先开口,眼睛还盯着我手里的塑料袋。

“妈,你先别问车的事。”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一边,“这个,认得吗?”

她看了一眼,脸上那层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像被什么拽了一把。

“你这孩子,拿个破塑料片回来,我哪认得这是什么?”

“窃听器。”我说,“从我家梳妆台镜子背面拆下来的。你上个月十五号来拿备用钥匙那天,放的。”

她脸色“唰”地变了,整个人像被人从椅子上抽走了骨头,往后一靠,撞在沙发背上。但她嘴巴还硬,甚至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放屁!你胡说什么!什么窃听器!我什么时候去你梳妆台了?你这是要冤死你亲妈啊程小满!”

我看着她。我的亲妈。六十一岁,头发还是染得乌黑,皮肤白净,眼神里那种熟悉的不容侵犯。

以前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我都会退缩。因为她是妈。因为她不容易。因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可今天我站在这里,口袋里装着三个她的小号,茶几上摆着从我家拆下来的窃听器,脑子里装着她二舅妈在4S店看到我名字后立刻给她打电话的画面。

我不退了。

“妈,你还不承认。那我不提这个。我问你,’幸福花开’是谁?”

她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你手机里那个’幸福花开’,从去年开始就在我朋友圈里。我每次发东西,你都能看见。我屏蔽了你大号,你就用小号继续看。你让全家人扫码加这个小号,说是社区活动。妈,你的心机,比我想的深多了。”

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那是关心你!你是我生的,我看看你朋友圈怎么了?做妈的看女儿朋友圈还要你批准?你发那些东西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关心我?那你在我镜子后面装窃听器,也是关心?”

“你——”

“还有,’晚风’和’山水之间’也是你的号吧?三个号,轮流看我。我发一张照片,你三分钟就能看到。我发一条状态,你下一个电话就能打进来。妈,你是在养闺女,还是在盯犯人?”

她“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枝:“程小满!你给我闭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我是你亲妈!我生你养你三十多年!我——”

“所以呢?”我迎上她的目光,一步都没退,“你生我养我,就可以在我家装窃听器,就可以在微信上开三个小号监视我,就可以让二舅妈在4S店里当你的眼线?那这三十多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想过吗?”

她像是被我的反问击中了,手还伸在半空,嘴巴张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蜡像。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瘫坐回沙发里,脸色从通红变成灰白,嘴唇颤抖着,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我……我那不是怕你走弯路嘛……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弟俩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结婚了,日子过好了,我……我就是怕你把我忘了,怕你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像下雨天那种湿漉漉的、黏在骨头上的冷风。

我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出来,砸在她那双绞在一起的手上。那是我的手。我认得出。她的手指骨节很大,皮肤却已经松了,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我心里没有多少痛快,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一遍。疼,但不软。

“妈,你可以怕,也可以担心。”我说,声音低下来,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你不能在我家里放窃听器。你不能像看贼一样看着我。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私有财产。我有我自己的家,有我自己的日子。”

她抽泣着,不说话,只是摇头,不知道是在否认什么,还是在躲避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个装着窃听器的塑料袋又往她跟前推了推。

“这个,我不去报案。因为你是我妈。但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手机上那些小号,我一个一个拉黑。我家的锁我会换掉。以后你来之前,先给我打电话。你要是不打,我不会开门。”

她猛地抬头,眼泪挂在脸上,像两条亮晶晶的虫:“小满!你真要跟妈生分到这个地步?我就你一个女儿啊!”

“是我先没有一个当妈的。”我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放声大哭,那声音像一根被拉得极细的弦,随时会断。可我没有回头。

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手机。手机上还挂着周远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

就四个字:

“我等你回家。”

我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模糊了楼道里灰蒙蒙的墙壁。

我走到楼下,太阳依然很烈,那辆白色SUV停在路边的树荫里,白得像一块没被踩过的雪。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把脸埋在方向盘上,终于哭出了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远发了第二条消息,带了一张图。

我擦着眼泪点开,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我妈的大号发了一条朋友圈,刚发的,只有一句话:

“女儿嫁了人,就再也不是你的了。”

下面没有赞,没有评论,只有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心里翻江倒海。然后我划到通讯录,找到“幸福花开”,点了删除。接着是“晚风”,删除。最后是“山水之间”,删除。

三个号,全删了。

做完这些,我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到家了?”他问。

“没有。还在我妈楼下。”

“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声音稳住:“周远,我今天才知道,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真正做过一次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那现在做主。车,退不退?”

我侧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五楼那扇窗。窗帘还是半掩着,但已经看不见人影。

“不退。”我听见自己说,“为什么要退?我喜欢这辆车。白色,全景天窗,二十九万。这是我自己挑的,自己砍的价。”

周远笑了,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钻进我耳朵里,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行。那回家。饭我给你热着。”

挂断电话,我发动了车子。空调“嗡”地一声吹出冷风,把车厢里最后一点燥热吹散。我踩下油门,车子缓慢地驶出树荫,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栋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前所未有的安静。我妈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家族群里一片死寂,像被人关了静音。我二舅妈也没再出现,仿佛那个“二十九万”的名字从来没有进过她的系统。

我开始换家里的锁,找的是本地一家老字号的锁匠。换了锁之后,我把新钥匙拍了个照,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在手机里。周远下班回来,看见门锁换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串旧钥匙,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说。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有点暖。

但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五天。第六天晚上,我刚把饭菜端上桌,就听见门铃响。周远正在阳台上接电话,没动。我拎着锅铲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我弟程小峰。他身后还跟着我二姨。

我打开门。小峰先冲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得有点讨好:“姐,我下班路过,上来看看你。二姨也刚好在楼下碰着了,一起上来了。”

二姨跟在他后面进来,眼睛四处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锅铲上,嘴角一撇:“小满,你这屋子最近收拾得挺利索啊。听说换了锁?怕你妈来啊?”

我握紧锅铲,脸上挤出个笑:“二姨,您坐。随便吃点儿?”

“不吃了不吃了,刚吃过。”她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腿,环顾四周,像在参观什么展品,“小满啊,二姨今天来,不为别的。你妈这两天在家不吃不喝,天天哭。你弟去看她,她拉着你弟的手,一个劲儿说‘女儿不要她了’。小满,不是二姨说你,咱们做儿女的,哪能这么狠心?你妈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啊……”

我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手里还拎着锅铲,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头。周远从阳台上走回来,手里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二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您知道小满她妈在她家镜子里装了什么吗?”

二姨愣了一下,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前倾:“什么装了什么?周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窃听器。”周远说,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很稳的东西,像是把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递到我手里,“您听说过窃听器吗?”

客厅里“哗”地安静下来。二姨张着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小峰站在茶几边,低着头,手指绞来绞去。

“不……不可能!你胡说!”二姨突然激动起来,脸色涨红,“她妈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周远你可不能这么冤枉人!”

周远没回她,转身进了卧室。几秒钟后,他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两个更小的、黑色的塑料件。不是之前拆的那个——那个我已经放到我妈家了。这是两个新的。

“这两个,一个在客厅顶灯灯罩里,一个在卧室床头柜背后。”周远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和那堆水果并排摆着,“都是上个月十五号同一天装的。”

我猛地看向他,声音都变了:“你什么时候又找到的?”

“昨天。我买了套反窃听检测仪,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二姨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盯着茶几上那两个小东西,喉咙里“咕咚”一声,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小峰:

“小峰!你知道这事儿吗?你妈真干得出这种事?”

小峰连连摇头,脸已经白了:“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周远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不紧不慢。他给二姨倒了杯水,推过去。二姨没接,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得直不起腰。

“二姨,您今天来劝小满回去认妈。可您有没有想过,小满这么多年,过的什么日子?她妈在她家放了三个窃听器,微信上开三个小号,4S店、银行、物业,只要跟她沾边的地方,都有人替她妈盯着。这是当妈吗?这是母爱吗?”周远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您要是觉得这样没问题,那行,您回吧。小满不回去。”

二姨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的眼睛不断地在我和周远之间跳来跳去,像在寻找一个可以反驳的缝隙。但那个缝隙,早被那三个窃听器堵得严严实实。

小峰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了:“姐……对不起,我上次来拿备用钥匙,是妈让我拿的。她说要给你送东西,我不该……我不该把钥匙给她。”

我看着小峰,心里像被人用粗砂纸擦了一下。他是我弟,我们从小一起在妈的拳头和眼泪里长大。他胆小,他怂,他从来不敢对妈说一个“不”字。

“小峰,”我喊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抖,“你早就知道妈在做什么,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被妈捏着,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哭了。眼泪像从破裂的水管里涌出来,流了满脸。他抬起胳膊胡乱地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敢……姐,我怕妈。我从小就怕她……我要是跟你说了,她会把我赶出去的……”

二姨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弟,声音尖得像碎玻璃:“小峰你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周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二姨,这是我们家。您要骂人,回您自己家骂。”

二姨住了嘴,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块抹布。她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抓起沙发上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好!好!你们程家的事,我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她拉开门,连鞋都没换,蹬着外面的平底鞋就出去了。门“砰”地一声摔上,震得茶几上的水果袋“哗啦”响。

小峰站在原地,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狗,泪珠还挂在腮帮上,不知所措。

我走过去,把锅铲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像在等一个审判。

“姐……”他叫了我一声,嗓子已经哑了。

我伸出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头发却软得像个小孩子。

“你搬来住几天吧。先别回去了。”我说。

小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线光:“姐……你愿意让我住这儿?”

“你是我弟。”我看着他那张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脸,“妈的错,不该全压在你身上。”

周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小峰的肩:“走吧,去把你东西收拾一下。今晚就睡客房。明天我帮你把单位附近那个房子找好。”

小峰像个终于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那天晚上,我把饭菜又热了一遍,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电视开着,播一部很老的家庭剧,里面的人物吵吵闹闹,我们三个谁也都没在看。

吃完饭,小峰去洗碗。周远把我拉进卧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黄色信封,递给我。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全是偷拍的,角度不正,有的模糊不清。但每一张里都有同一个人。

我妈。

她站在我家楼下,仰头看我家的阳台。她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她站在我公司对面的马路边,远远地朝大门张望。

照片最下面一张,日期就是今天。

“你找人拍的?”我抬头看周远,声音发干。

“你弟。他不敢自己跟你说,就把照片给我了。”周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妈从你上次走了之后,每天都来。她不敲门,不打电话,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我捏着那沓照片,脑子里像被灌进了一整锅烧开的热油,烫得我眼眶发疼。

“她想干什么?蹲我?”

“她等着你心软。”周远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她太了解你了。她知道你嘴上狠,心肠软。她知道你弟一哭,你就乱。她知道二姨一闹,你就烦。她只要熬着,你早晚会先撑不住。”

我死死捏着照片,有几张已经被我攥得变形了。

“那我要是不心软呢?”

周远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照片抽走,一张一张重新放回信封里。

“那她就会换招。”

“什么招?”

他看着我,眼瞳深处像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水。

“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狠。”

我们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像有人往世界上倒了一桶浓墨。楼下路灯亮起来,光线透过窗帘缝,切进一道细细的光带。我站在那道光带里,像被人用刀分成了两半。

一半想冲下楼,把我妈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揪出来,问她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另一半只想抱着周远,在他怀里蒙头睡一觉,睡到什么都不用想。

可人生从来不会因为你还没准备好,就停下来等你。

第二天下午,公司临时派我去城西的分店处理一桩客户投诉。城西离我家有将近一个小时车程。我开着那辆白色SUV,上了绕城高速。

车到第三个出口的时候,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灰色的旧捷达跟在我后面,大约隔着两个车身的距离。我记得这辆车。刚从我公司门口出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

我变道,它也变道。我加速,它也加速。我减速靠边打双闪,它就远远地停在应急车道上,不近不远。

我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脚底不由自主地踩紧了油门,发动机轰地闷响,车速从八十直接飙到一百二。那辆捷达被我甩开了一段,但没过半分钟,它又出现在后视镜里,像一只怎么都甩不掉的灰色影子。

我拨通周远的电话,手心全是滑腻的汗。

“有人跟着我。”我的声音在抖。

周远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沉下来,像一盆浇在火上的冷水:“别慌。你现在在哪儿?”

“绕城高速,往城西方向。第三出口附近。”

“你听好,别下高速。一直开,绕一个大圈从城东那边回城。保持车速,别和那辆车并排。我马上出发。”

“你要干什么?”我尖叫起来,声音里的恐惧已经藏不住了。

“我去堵它。”他说完就挂了。

我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后视镜里那辆灰色捷达稳稳地跟着,像一坨粘在镜面上的口香糖。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除了窃听器和小号,我妈到底还安排了什么?

而这一次,她还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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