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在出租车上开夜班,他说经常拉到一些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从高档小区出来,去城中村的出租屋,天亮前再拉回去

我表哥开夜班出租,今年是第七年。他的车是一辆薄荷青的捷达,跑了快四十万公里,座椅上铺着那种夏天不粘冬天不冰的竹片垫,副驾前面的储物格永远塞着一卷用了一半的抽纸。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是去年秋天,在他家楼下的串串店。他喝了两瓶啤酒,手里捏着铁签子转来转去,说,你知道吗,我经常拉一些女的,穿得特别体面,从城东那几个高档小区出来,上车说到城中村。凌晨四五点,再从城中村把她们拉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路况。说完把签子往盘子里一搁,腾出手去够啤酒瓶,发现瓶底只剩一口沫子。

我问,然后呢。

他说,什么然后。到了就下,第二天照常上班。

这件事在我脑子里搁了小半年。我没跑过夜班,但我在表哥车上坐过几次。他开夜班有个习惯,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单子最密,他不怎么说话,乘客也不说。

车里就只有导航的女声隔一会儿冒一句,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凌晨两点之后单子稀了,他就停在路边等,靠在座椅上闭眼,但不会真睡着。他说夜班司机都有这个本事,耳朵还支棱着。

后来我跟着他跑过三个通宵。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他说的那些人。

第一个晚上,大概十一点四十,我们在城东一个叫枫林雅苑的小区门口趴活。小区门脸不算气派,但门口保安亭里有空调,岗亭外面停了一排共享单车,都是新的。表哥说你看,这个点从这种小区出来的,一般不用问去哪。

我问为什么。他说你看着就行了。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个女人从小区侧门出来。她大概四十出头,穿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鞋。远远看过去像刚开完会,但那个点开什么会。

她走到路边站定,冲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表哥没动。旁边另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牌过去了,她没上。

又等了一两分钟,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才朝我们走过来。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她说了一个地名。长安路与建设巷交叉口。

表哥嗯了一声,打表,起步。导航显示距离九公里,预计二十二分钟。

车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她一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出她化了淡妆,口红还在,但眼下的细纹没有被遮掉。她看手机的时候偶尔会用拇指快速往上划,点开一个什么又退出来,再点开另一个。

表哥后来跟我说,这种一看就不是在处理工作。

过了二环之后她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那边先说话,她只“嗯”“嗯”应了两声,最后说了一句,到了,你下来吧。然后就挂了。

从头到尾没超过二十秒。

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说有些女的上车打电话,还没挂就已经开始整理衣服了。她把丝质衬衫的袖口往上挽了两道,把盘好的头发放下来,用手指拢了拢,又重新扎起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副驾,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尽量不碍她的事。我听见她拆了一包湿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一下额头。然后就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长安路和建设巷交叉口到了。那是城中村的外围,路边有几家还没收摊的烧烤店,烟从铁架子上飘起来,混着炒粉的油味。巷子口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她下车,扫了微信付了车费,说了声谢谢,就往巷子里走。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声音不太稳。

表哥把车掉头,往回开。我问,她待会儿怎么回去。他说,凌晨四五点再叫车呗,她们都这样。

第二个通宵,是隔了一周。这次是凌晨两点半左右,我们从城东另一个小区接上人。这个小区更偏一点,叫金域蓝湾,门口两排法桐,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出来的女人比上一个年轻一些,三十五六的样子,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一条黑色高领。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看着像面包店的外卖袋。

她上车说了建设巷。和上次那个女人,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表哥这次没忍住,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去那边办事啊。语气很自然,像闲聊。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去看个朋友。

表哥说哦,就没再问。

她在后座把纸袋打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面包,就是那种便利店里卖的四五块钱一个的菠萝包。她自己拿了一个,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停了,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纸袋里,又把纸袋口折了两折。

快到的时候她给一个人发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反复打了三次,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我快到了。

和上次一样,到了巷子口就下。这次表哥多停了一会儿,看着她往巷子里走了大概七八米,拐进了一栋楼。那栋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她拍了两下手,灯亮了,人就不见了。

表哥说,你猜她去看谁。我说不知道。他说,这巷子我拉过好多种人,有来做小买卖的,有来租房子的,也有这种。

他顿了顿,说,那个纸袋里的面包,肯定不是买给自己的。

第三个通宵是十一月中旬了,天已经冷下来。那天晚上表哥拉了一个女人,从城东的保利香槟国际出来。这个小区我查过,门口的岗亭比枫林雅苑还大,地下车库入口有专门的保安敬礼。

她出来的时候穿一件长款羽绒服,到脚踝那种,里面是家居服,珊瑚绒的,裤子边上带着花。脚上是一双雪地靴,鞋帮没拉好,一边高一边低。

她上车之后做了一件事。她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戴上,然后把脸侧过去靠着车窗。表哥以为她困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后座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感冒了在吸鼻子。又过了几分钟,她把帽子摘了,从包里翻出一包软抽,抽了一张,在脸上按了几下。

动作很轻,纸巾几乎没有离开皮肤,只是贴上去,再拿下来。

她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哭声。车里只有导航在报路口。表哥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就更安静了。

到了建设巷她下车,进巷子之前站了一会儿。那天风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往巷子里走,步子比前两个都慢。

表哥说,这个一看就是家里出了事。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看她穿的什么。

家居服。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或者根本没打算让人看见自己精心的样子。她不是去赴约,是去处理什么的。

之后我又跟了两个通宵,又见了几个。她们的工作、年龄、穿着各不相同。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上车还在平板上看文件,看了一路,下车前才把平板锁屏装进包里。

有一个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语气很职业,一路安排工作,挂掉电话之后长出一口气,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几分钟后睁眼,已经到巷子口了。还有一个什么都没做,就抱着自己的胳膊,两只手交替搓着,搓了一路。那天车里暖气坏了,我穿着羽绒服都觉得冷。

我和表哥聊过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他说他也说不清楚。有一阵他以为她们是去城中村打麻将的,因为有好几次他返程空跑的时候,会从巷子口再经过,时间对得上的话,能看见她们从里面出来。

她们出来的时候和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进去时头发是整齐的,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的头发有点乱,或者用皮筋重新扎过。进去时补过的口红,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但这不是打麻将能解释的。

表哥说,有一回他拉了一个女人从建设巷出来,凌晨四点。她上车报了金域蓝湾。车子开出去几分钟,她突然说,师傅,能开慢一点吗。

表哥说好,就把车速从六十降到四十。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再慢一点。表哥降到三十。

那条路限速六十,凌晨没有别的车,三十码的速度开过去,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移,树影像水一样从车顶滑过去。

她坐在后座,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她的头发又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顺势抹了一下脸。

到了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走了一段又跑回来,敲了敲表哥的车窗。表哥把窗摇下来,她说:师傅,刚才谢谢你。

表哥说,干这行七年,乘客跟他说谢谢的不多。大部分下车就走了。那天早上他把车开回交班点,天刚蒙蒙亮,路边的早餐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他坐在车里没动,吃了一个自己带的面包,喝了一瓶矿泉水。

我问他,你就没想过,她们中有些人可能就是在做不好的事。他说想过。但他又说,后来就不想了。

他说你看她们上车的地方,枫林雅苑、保利香槟、金域蓝湾,这些小区我都熟,里面住的人条件不差。她们可以在自己家里做事,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城中村。

他说,因为不能让邻居看见,不能让同事看见,不能让家里那位的朋友看见。城中村最好,巷子窄,灯光暗,谁也不认识谁。

我觉得他把这件事看透了。但他说完上面那段之后,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段,让我有点意外。

他说,有一回他拉一个人,从建设巷出去,天还没亮。路过一个菜市场,她让他停一下。她下车去买了三斤青菜,两根黄瓜,一兜子鸡蛋,拎着上了车。

表哥问她,这是回家?她说嗯。表哥说,那你出来的时候没买菜?

她说忘了。表哥说她买完菜在车上把装菜的塑料袋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像怕被人看出来。

所以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们去城中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天亮之前可能都结束了。但天亮之后的那个菜市场,那把系紧的塑料袋,才是她们真正的生活。

表哥说他现在拉夜班,最喜欢的一段路是凌晨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天将亮未亮,路上没什么车,红灯读秒很长。有时候他会从建设巷那边的小路穿过去,路窄,两边是五六层的自建房,空调外机滴着水,一楼的门面房有的已经开了,卖胡辣汤的、修电动车的、做铝合金门窗的。

他说他有时候会想,那些女人走进哪扇门,又从那扇门里出来,里面发生了什么,他这辈子都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也挺好。知道了反而麻烦。

今年过了年之后,我表哥换了一个交班时间,从夜班调到了白班。他没说原因,我也没问。可能是熬不住了,可能是别的。

前阵子我去他家吃饭,他老婆在厨房炒菜,他在客厅沙发上盘手机。我坐过去,问他,还记不记得去年秋天说的那些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说建设巷?

我说嗯。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了声音说,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说什么。他说,有一年冬天,快过年了,凌晨三点多,他从建设巷口拉了一个女的。

她上车之后没报地名,说了一句,随便开。

表哥问她去哪。她说就往东开,开到没单子为止。表哥就开,从建设巷出来上二环,往东走了大概十来公里。

路上车很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一闪一闪的。她坐在后座,把鞋脱了,脚蜷在座椅上。表哥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脚后跟贴着一块创可贴。

她问表哥,师傅你开夜班几年了。表哥说五年。她说那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半夜不知道去哪的人。

表哥说遇到过。她说那你一般怎么办。表哥说,就带着他们开,开到他们想下车的地方。

她说那有多少人最后真的下了车。表哥想了想说,大部分都下了。她说那少部分呢。

表哥说,少部分到天亮了,看见早餐摊子开了,也就下了。

她听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把我带到那个早餐摊子吧。

表哥就把她带到了朝阳路和建国街交叉口,那边有一排早餐铺子,五点出头就亮灯了。她下车买了一杯豆浆,一根油条,站在路边吃。表哥把车停在对面,看着她吃完。

她吃完之后走到车边,敲了敲窗,扫码把钱付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表哥说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她说,师傅,天亮了,我该回家了。

表哥说那天早上他看着她走进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那条路他后来还经常跑,但再也没有在那个时间点,拉过一个人说随便开。

写到这里我想,表哥的出租车,其实就是一间间流动的房间。她们从高档小区出来,钻进他的车,就像钻进一个临时的壳。在那个壳里,她们不用是谁的妻子、谁的妈妈、谁的员工。

她们只是坐车的人。

到了城中村的巷子口,壳就卸下了。她们要走进去的那扇门,是另一个壳。那个壳里有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天亮了再从城中村出来,回到自己的小区,又是一个壳。那个壳里有早餐、有孩子、有要洗的衣服。日子照过。

没有人知道,也可能有人知道但不说。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们到底在做什么。表哥说不用弄明白。他说你只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白天穿一双鞋,晚上走另外一条路。

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不体面。他们只是觉得,那条路走起来,比大路不费劲。

那我问表哥,你后来怎么不跑夜班了。他笑了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说,闺女今年初三,要中考了。我得早起给她做饭。

我问他,那你早上做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以前那些坐你车的人。

他说,想啊。有时候煎鸡蛋,看到蛋黄破了,就想起那天早上那个在早餐摊子吃油条的女人。她当时吃得很慢,油条咬了一口,剩下的拿在手里,一直攥着。

我说那你有没有后悔不跑夜班了,那些故事就听不到了。他说不后悔。故事听多了,会睡不好。

他站起来去厨房端菜。他老婆在厨房里喊,排骨炖好了,你来端。他说来了。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没想明白。我问什么事。他说,那个让我随便开的,她下车的时候,把一样东西落在我后座了。

我说什么东西。他说,一个发圈,黑色的,上面缠着一根头发。他把那个发圈放在仪表盘旁边的储物格里,一直没扔。

后来洗车的小伙子看见了,问要不要丢掉,他说放着吧。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他老婆说,你跟谁说话呢。他说,跟我表弟,聊以前的事。

排骨端出来,热腾腾的。我坐回饭桌,拿起筷子。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有辆出租车经过,车顶灯红红的,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想着表哥那个发圈。黑色的,缠着一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去了哪,后来又回了哪。

不知道她现在还坐不坐凌晨的出租车。

我猜不透。

你们身边有没有开夜车的朋友,说过什么让你一直忘不掉的事?我挺想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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