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插进锁孔那一下,我就知道不对。
锁芯是新换的,手感很涩,像谁拿一把没用惯的钥匙反复捅过。我站在门口没动,屋里电视开着,正播一档厨艺节目,油锅滋啦一声。三叔的声音从客厅里飘出来,他在跟人打电话,笑得很响。
车是八天前提回来的。珍珠白,中配,落地价我记了三遍,三叔在饭桌上替我报了两遍。他报数的时候用的是"咱们家"这三个字。我没接话,只把碗里那块排骨夹给了坐在我右手边的表妹。她那天穿一件起球的藕粉色毛衣,袖子长得盖住手指,接排骨时说了句谢谢姐,声音很小。
我住的是老式两居,望江小区四栋,六楼,没电梯。三叔来的时候拎了两箱牛奶,说上来看看我。他是我爸的弟弟,我爸走得早,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是三叔张罗,我妈那边的亲戚早断了联系。他有糖尿病,脚上的鞋磨得后跟塌下去,走路一高一低,我给他换过一双拖鞋,他穿了两天又换回自己的旧鞋,说新鞋硌脚。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出来,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串钥匙。表妹坐在沙发角上,正在往一个透明的小钥匙扣里穿。
"妈让我配的。"她说,"万一你出差,我过来浇花。"
我家阳台上那盆绿萝是塑料的。
我没作声,把茶几上的果盘端进厨房,洗了三个苹果,切成块,插上牙签。三叔在阳台抽烟,抽的是他自己带的,烟盒软塌塌的。他隔着纱门喊我:"小满啊,你这房子朝向好,冬天晒得到。"
"嗯。"我说。
"你表妹工作近,就在云栖路那边,走路二十分钟。"
"嗯。"
"她一个人租的房子,房东要涨租,一个月多三百。"
我把苹果端出去。表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穿钥匙。她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洗不掉的那种。她在一家做校服的小厂里管账,厂子在静安里后面,我去过一次,院子里堆着成包的布料,味道很冲。
那晚他们走的时候,三叔在楼道里回头,说了句让我记了八天的话。
"车钥匙你也给她留一把吧,年轻人手快,你忙不过来的时候她替你跑。"
我说,再说吧。
他笑,说你这孩子。
02
第五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对门的陈姨。
她提着菜,站在单元门口看那辆车,看得很仔细。她问我:"小满,这车是你家的?"
我说是。
她说:"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个女的开车回来,倒库倒了半天,我看着不像你。"
我说可能是我表妹。
陈姨哦了一声,又说:"她穿个粉毛衣?"
我说是。
陈姨没再说什么,拎着菜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那天上班迟到了。我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采购,办公室里六个人,我的位置靠窗。上午十点多,手机响,是三叔。
"小满,你表妹说想去趟邻市,看个朋友,当天来回。"
"哦。"
"你那车……"
"三叔。"我把笔放下,"车我明天要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他咳了一声,说行,行,那算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上的表格看了很久,一行数字也没进脑子。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在讲她婆婆的事,说老太太把她的冰箱翻了个底朝天,把过期的酸奶扔了,把她腌的咸菜也扔了,说腌菜致癌。她讲得眉飞色舞,一桌人笑。
我跟着笑了一下,饭没吃完。
晚上回家,我发现副驾的座椅被人调过,往后挪了两格。脚垫上有一小片干掉的花瓣,红的,不是我家有的花。扶手箱里多了半包纸巾,牌子不是我买的。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前调回来。调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生气。是那种,你发现自己家的门其实一直是虚掩着的感觉。
那晚我给表妹发了条微信。
"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的?"
她回得很快。"前天晚上,三叔让我过来看看水管,说你这几天不在家。"
我那天在家。
我盯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水管没事吧。"
她说:"没事,我看了一眼。"
03
三叔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妈跟我讲过,我爸住院那会儿,三叔把家里唯一一辆自行车卖了,凑了三百块钱送来。那时候三百块能买一头猪。他站在病房门口,衣服上全是机油,说哥你别嫌少。我爸后来跟人说,我这弟弟,一辈子没本事,但心是热的。
三叔后来在运输队开车,开了十几年,腰椎坏了,退下来在小区门口帮人看车棚。车棚一个月的收入够他自己抽烟吃饭,剩下的攒着。他攒钱干什么,我原来不知道。
我妈说,他是想给表妹攒个嫁妆。
表妹不是他亲生的。是他老婆带过来的,那年孩子五岁,他老婆身体不好,没几年就走了。他一个人把表妹拉扯大,没再娶。这些事他不说,我是从我妈那儿一句一句拼出来的。
所以那天他站在我门口,说"你表妹一个人租房子"的时候,我其实什么都懂。
我懂,但我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堵得不上不下,像咽了一口没嚼烂的干饭,卡在嗓子眼,喝多少水都下不去。
我懂他把她当眼珠子疼,我懂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念想。可那辆车是我自己攒了四年的钱买的,每个月工资到手先转走一半,存定期,到期了取出来再存,存折上的数字我看着它一格一格往上爬。提车那天我一个人去的,销售问要不要拍个照,我说不用。我坐进驾驶座,手放在方向盘上,坐了大概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我想的是我爸。他要是还在,我想带他去一趟海边。他说过好几次,一辈子没看过海。
第二天上午,我在办公室接到物业的电话,说我家那辆车的车位证要更新一下,让我带身份证去一趟。我下午请了假回去,走到楼下,看见车位上停着一辆共享自行车。
黄色的。歪歪扭扭地停在我画的停车线里,车筐里塞着一张超市的促销单。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表妹打电话。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缝纫机的声音,突突突的。
"姐?"
"你今天开我车了?"
"没啊。"她说,"我今天在厂里。"
"那你上次开完,停哪儿了?"
"就停你车位上啊,我停得好好的。"
我说:"行。"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把车筐里那张促销单抽出来,是家附近那家超市的,日期是今天。风把单子吹得哗啦响,我把它叠好塞进口袋,去物业办了证。
04
那天晚上我做饭。炒了个青菜,煎了两个荷包蛋,煮了半锅粥。
粥开了,我把火调小,拿抹布擦灶台。灶台其实不脏,我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上有一根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没这么长。我捏着那根头发,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冲不掉,就把它扔进垃圾桶。
擦完灶台我擦抽油烟机,擦完抽油烟机我擦冰箱门。冰箱门上有一块手印,小小的,位置很低,像是蹲下来的时候撑的。我擦掉它。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把粥盛出来,没喝。
桌上那半包纸巾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牌子叫"月季",包装上印着两朵花。我没见过这个牌子,超市里应该有卖。
我把纸巾放回原处。
十点多,有人敲门。我开门,是三叔。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橘子皮上有一点磕碰的痕迹,是特价的那种。
"路过。"他说。
我让他进来。他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橘子放在茶几上,没动。电视没开,屋里很静,能听见楼上走路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说:"小满,那天的事,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我说:"哪件事。"
"钥匙。"他说,"我不该让她自己去配。"
我没接话。
他搓了搓手,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颜色很深。"她这阵子压力大,厂里效益不好,说要裁人,她怕。她跟我说,姐有车,出门方便,能帮着跑跑。我就想,都是一家人。"
"三叔。"我说,"她配钥匙那天,你在电话里跟谁说,说这事办妥了。"
他没说话。
"我听见了。"我说,"我在厨房。"
他坐在那儿,腰弯着,像被人从后面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妈走的时候,孩子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大概到膝盖。"她问我,爸你会不会不要我。我说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茶几上那几个橘子。
"我答应过的事,我得办到。"他说,"我这辈子没答应过别人什么事。"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水有点烫。
我说:"三叔,车我可以借。但是钥匙,得还回来。"
他点点头。点完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个意思。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我数了数,六个。有一个已经软了,捏上去像捏着一个装了水的袋子。
05
第八天是周六。
早上九点多,表妹来了。她穿一件新的米白色外套,头发洗过,还带着点潮气。她站在门口,笑得挺亮,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那家做校服厂发的,印着厂名,我瞄了一眼,四个字,是家小厂。
"姐,我今天想借车用一下,去趟南边,晚上就回来。"
我说进来坐。
她进来,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架上三叔的那双旧拖鞋,顿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把纸袋放在腿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我给她倒了水。
"姐,钥匙。"她说,伸出手。
我没动。
她把手收回去,脸上的笑还在,但有点挂不住了。她说:"怎么了姐。"
我说:"你上次开完车,停哪儿了?"
她眼神飘了一下。"停你车位上。"
"哪天?"
"就……上周四吧。"
"周四我在家。"我说,"我那天下午没出门。"
她不说话了。客厅里那个老挂钟在走,滴答滴答,走得有点快,一直没调。
过了一会儿她说:"姐,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你说。
"那车我开出去过三回。"她说,"第一回是配完钥匙那天晚上,我去接了个朋友。第二回是三叔让我开去拉东西。第三回……"
她停住了。
"第三回呢。"
"第三回是我自己开出去转了一圈。"她低下头,"就绕着环城路开了一圈,没去哪儿。我开了两个小时,然后停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眼圈红了,但没掉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那个动作很像三叔。
"我就是想开开。"她说,"我这辈子没坐过好车。"
我看着她。她外套的袖口有一点线头,没剪。她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可能是数钱数出来的。
"钥匙呢。"我说。
她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串,两把,一把是我家的门钥匙,一把是车钥匙。车钥匙上还挂着那个透明的小钥匙扣,里面什么也没装。
我把车钥匙拿起来,门钥匙推回给她。
"这个你留着。"我说,"来的时候用。"
她愣住了。
"车你以后想开,跟我说一声。"我说,"别自己去配钥匙。这不是钥匙的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这回掉下来了,掉在那件新外套上,一小片深色。她赶紧用手去抹,抹了两下,越抹越大。
我起身去厨房,把昨天剩的粥热了,端出来,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一双筷子。
"先吃饭。"我说。
她捧着那碗粥,热气糊了她的脸。她吃了一口,说姐,粥有点糊底了。
我说嗯,昨天火大了。
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她吃粥,我看窗外。楼下有人在倒车,倒了好几次,喇叭按得有点急。
她吃完把碗端进厨房去洗。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湿着,说姐,那个纸巾我拿走了,是我朋友落在我包里的,我塞你车上了。
我说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姐,我妈走的那年,我五岁,我记得她穿一件蓝布褂子。"
我说嗯。
她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响了一阵,到二楼就听不见了。
06
下午我去车库看了看。
共享单车还在那儿,歪着。我把它扶正,推到了旁边的公共停车区。回来的时候,我绕到楼后面那条小路走了一圈。路边有家修车铺,老板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胎,手上全是黑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回家我把冰箱里那六个橘子拿出来,挑了两个好的,剩下的四个有一个软了,一个皮破了,还有两个还行。我把软的那个剥开尝了尝,酸得皱眉,就都扔了。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车买了没。
我说买了。
她说:"你三叔跟我说了,说你挺懂事的。"
我说嗯。
她说:"他那人就是这样,一辈子替别人操心,自己脚上的鞋穿烂了都不换。"
我说:"妈,他鞋后跟塌了。"
我妈在那头顿了一下,说:"你给他买一双吧,别买贵的,他不穿。"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茶几上那半包"月季"纸巾还在,我抽了一张,擦了擦手,又抽了一张,擦了擦茶几。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三叔在车棚门口坐着,脚边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双鞋,他正在刷。他刷得很仔细,鞋帮、鞋底、鞋带分开刷。刷完一双,拎起来,在太阳底下看。
我走过去。
"三叔。"
他抬头,眯着眼睛看我。
"我车钥匙,"我说,"以后你要用,跟我说。"
他手上的刷子停了停,说:"我不用。"
"那表妹用呢。"
他没答,低下头继续刷鞋。刷了两下,说:"她自己会跟你说。"
我嗯了一声,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刷,那双旧鞋泡在水里,后跟那块塌下去的地方鼓起来一点,像吸饱了水。
那天中午我在超市买了一双鞋。四十二码,黑色的,鞋底软的,不贵。我拎回家放在门口,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表妹发来微信,就三个字:鞋收到了。
我回:嗯。
她又发来一句:姐,我明天想去趟南边,晚上回来。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天,我在玄关的鞋架上看见那双黑鞋不见了。旁边多了一双旧拖鞋,后跟塌着,刷得挺干净,摆得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