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补光灯一关,我眼睛里的那层白光还没散干净。
桌上的胖大海泡得发白,凉透了,我端起来灌了一口。
嗓子眼像塞了把干草。
小周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琴姐,刘总让你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问:“现在?”
她点点头,眼睛没看我。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有一根坏了,一直没换。
刘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坐。”他说。
我坐下了,沙发有点塌,我往下陷了半寸。
他把茶推过来,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雅琴啊,”他开口,“公司最近在调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这个岗位……可能要动一动。”
我手里还攥着那杯茶,烫得慌,但我没放。
“刘总,您直说。”
他顿了顿,说:“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合作。”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
“业绩。”
我笑了。
上个月我播了二十六场,带货额全公司第二。
“刘总,业绩?”
他低下头,翻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
“这是上面的决定。”
我站起来,茶洒了一点在手上。
“上面是谁?”
他没吭声。
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雅琴,你别为难我。”
我没回头。
我在东风干了三年。
三年前,我还在商场卖化妆品。
公公王德发找我,说:“雅琴,你来帮我。”
那时候东风的酱菜还在菜市场摆摊。
我说:“爸,我不懂直播。”
他说:“你嘴皮子利索,长得也周正,能行。”
我就去了。
第一场直播,我对着手机说了四十分钟,卖出去三单。
其中一单是我自己下的。
王岳谦下班回来看见,笑我:“你买自己的东西?”
我说:“凑个人气。”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慢慢来。”
后来我慢慢做起来了。
东风也从菜市场搬进了厂房,有了自己的品牌。
我公公逢人就说:“我家雅琴,一个人顶一个销售部。”
我婆婆在旁边撇撇嘴,没接话。
我婆婆叫张桂芬,一辈子没上过班。
她管着厂里的账,管着家里的钱。
她不喜欢我。
她觉得我一个外姓人,不该在厂里说话。
可我公公信我。
厂里的事,分两派。
一派是我婆婆,她想让她侄子进来管销售。
一派是我公公,他觉得外人靠不住。
我谁都不帮。
我婆婆找我:“雅琴,你帮我说句话。”
我说:“妈,我不懂这些。”
她脸一沉:“你是不想帮吧。”
我公公也找我:“雅琴,你说说,你妈那个侄子,能行吗?”
我说:“爸,您定。”
他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中立了。”
中立。
我就是个中立主播。
王岳谦是厂里的运营总监,管供应链。
他不爱说话,跟他爸一样。
但他比他爸软。
他爸说一,他不说二。
有时候我问他:“你就不能有点主意?”
他说:“一家人,争什么。”
我说:“你妈可不这么想。”
他就不吭声了。
我公公最近住院了。
心脏不好,做了个支架。
我婆婆在医院陪着。
厂里的事,暂时交给了王岳强。
王岳强是我小叔子,王岳谦的弟弟。
他在厂里管采购。
我跟他不太熟。
他话少,见了面叫一声“嫂子”,就过去了。
我公公住院以后,他就更少来了。
厂里的事,都是刘总在跑。
刘总是我公公的老部下。
我公公签文件,有个习惯。
那个“发”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我帮他整理过文件,看过很多次。
有一次我问他:“爸,您这字怎么老往上挑?”
他笑:“往上挑,日子才往上走。”
康康是我儿子的小名。
大名叫王思远,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
康康这个牌子,就是用他的小名起的。
做儿童零食的,山楂条、果丹皮、小饼干。
都是我在管。
选品、直播、发货,我一个人包了。
我公公说:“康康这个牌子,以后就是思远的。”
我说:“爸,他才六岁。”
他说:“六岁怎么了,早晚要接班。”
那天晚上我回家,王岳谦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
我把包放下,说:“被开了。”
他抬起头:“什么?”
“我说,被开了。”
他站起来:“谁开的?”
“刘总,说是上面的决定。”
王岳谦的脸沉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爸,是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王岳谦说:“雅琴被开了,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知道?”
然后他说:“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爸说不是他。”
“那是谁?”
“他没说。”
我坐到餐桌前,桌上有一盘剩菜,凉了。
王岳谦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雅琴,我……”
他没说完。
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冷饭。
第二天一早,王岳谦没去上班。
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送完康康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你不去厂里?”我问。
“不去了。”
他把烟掐了,说:“我发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把手机递给我。
朋友圈,一条长文。
“从今天起,我王岳谦退出东风食品的一切事务。”
底下已经有很多人点赞了。
我往下翻,看到他写:“我媳妇在东风干了三年,说开就开,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样的公司,我不待了。”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你冲动了。”
“我没冲动。”
“你爸会气死的。”
“他气不气,我管不着。”
我看着他,觉得他有点陌生。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什么都听他爸的。
王岳谦那条朋友圈发出去,半个小时就传遍了。
刘总先打来电话。
“岳谦,你赶紧把那条删了。”
“不删。”
“你爸还在医院呢!”
“他早晚要知道。”
刘总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接着是王岳强。
“哥,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这么做,厂里怎么办?”
“厂里怎么办,跟我没关系。”
“哥,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王岳强把电话挂了。
然后是厂里的老员工,一个一个发微信来问。
王岳谦一个都没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雅琴,中午吃什么?”
“随便。”
“我去买。”
他穿上外套,出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东风发声明,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声明不长,我数了数,不到两百字。
大意是:李雅琴因个人业绩原因,与公司解除合作。
公司运营一切正常,感谢大家关心。
底下评论区炸了。
有人贴了我上个月的带货数据。
“业绩?睁眼说瞎话。”
“人家一个人卖了三百多万,你说业绩不好?”
“这里面有事儿。”
声明的阅读量越来越高,评论越来越多。
东风的官方账号又发了一条,说“请勿传谣”。
底下更炸了。
我刷着手机,看到有人把我和东风的事剪成了短视频。
配的音乐很煽情。
我关了手机,没再看。
康康遭殃,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先是有家长在群里问:“康康的东西还能吃吗?”
然后是有人截图,说康康的零食被下架了。
我打开康康的店铺。
评论区全是骂的。
“东风的东西,不买。”
“连自己人都坑,能是什么好企业。”
“康康?我看是坑坑。”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一条,是个老客户。
她买了三年了。
她说:“思远妈妈,我相信你。”
我盯着那条评论,眼睛有点酸。
我回了一句:“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婆婆给我打电话,是第四天。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妈,我什么都没干。”
“你没干?你男人发那个东西,不是你撺掇的?”
“我不知道他要发。”
“你不知道?你们两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妈,真没有。”
“我告诉你李雅琴,康康这个牌子,你别想再碰!”
“我没想碰。”
“你最好没想!”
她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我把火关了。
我婆婆骂完我,又给王岳谦打电话。
王岳谦没接。
她把电话打到我这儿。
“你让王岳谦接电话!”
“妈,他不在。”
“他躲哪儿去了?”
“他出去了。”
“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了要整这个家?”
“妈,我们没有。”
“我告诉你李雅琴,你别以为你委屈。”
“我在这个家三十年,我受的委屈比你多!”
她把电话摔了。
我听见听筒里嘟嘟嘟的声音。
王岳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吃了吗?”他问。
“没。”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坐下来,打开袋子,包子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拿了一个,递给我。
我没接。
“王岳谦,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
“知道什么?”
“知道我要被开。”
他把包子咽下去,说:“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躲。
我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王岳谦也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说:“雅琴。”
“嗯。”
“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在厂里,没护住你。”
我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黄。
“睡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打呼了。
我睁着眼睛,看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接康康。
老师把我叫到一边。
“思远妈妈,今天有家长在群里说……”
“说什么?”
“说你们家的事。”
我打开手机。
家长群里,有人发了个截图。
是我被解雇的新闻。
底下有人问:“这是思远妈妈?”
有人回:“是她。”
“那思远还在这儿上学?”
老师看着我,有点为难。
“思远妈妈,你看……”
“老师,我知道了。”
我接了康康,往外走。
康康拉着我的手,问:“妈妈,什么是解雇?”
我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
“就是妈妈换了个工作。”
“哦。”他点点头。
“妈妈,那你新工作是什么?”
“妈妈要自己开店了。”
“卖什么?”
“卖酱菜。”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过了几天,我去厂里收拾东西。
刘总不在,他的门开着。
我进去,想找我的杯子。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我本来没想看。
但那个签名太扎眼了。
我公公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发”字看了很久。
最后一笔,没有往上挑。
是平的。
我把文件拍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我公公出院。
我去接他。
他瘦了一圈,走路有点晃。
我扶着他,他拍了拍我的手。
“雅琴,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上车以后,我把手机递给他。
“爸,您看看这个。”
他看了半天。
“这不是我签的。”
“那是谁?”
他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回家。”
我公公回家那天,我婆婆不在。
他坐在客厅里,让我把王岳谦叫来。
王岳谦来了。
我公公把手机递给他。
“你看看。”
王岳谦看完,脸白了。
“爸,这……”
“是你妈干的。”
“您怎么知道?”
“这个签名,是你妈的字。”
我公公说,我婆婆练过他的签名,练了很多年。
为了什么,他一直没问。
“我没想到,她真敢用。”
王岳谦站在那儿,手攥着手机。
“爸,我去找她。”
“不用了。”
我公公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钥匙。
“雅琴。”
我走过去。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城南那个铺面,我给你租好了。”
“爸?”
“我早就想好了,让你自己干。”
“你那个直播间,比厂里强。”
我攥着钥匙,手心出汗。
“厂里……”
“厂里的事,我来处理。”
他没再说别的。
我扶他坐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风把窗帘吹起来,白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我婆婆回来了。
她看见我公公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出院了?”
“嗯。”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
我婆婆的脸变了。
“老王,你什么意思?”
我公公把手机递给她。
“你看看。”
我婆婆看了一眼,脸白了。
“这不是我……”
“是你。”
“老王,你听我解释。”
“你练我的签名,练了多少年?”
我婆婆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
“你想让你侄子进来,我不让。”
“你就用这种法子?”
我婆婆的眼泪下来了。
“老王,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雅琴她一个外姓人……”
“她是我儿媳妇!”
我公公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了一下。
“她给这个家挣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婆婆不说话了。
我公公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回你娘家住几天吧。”
我婆婆坐在沙发上,哭出了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我用那把钥匙,在城南开了个小店。
不大,二十来平。
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雅琴酱菜”。
开店的第一天,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听着王岳谦打呼。
我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
我穿好衣服,出门。
城南的铺面,在一条老街上。
旁边是个修鞋的,再过去是个卖早点的。
我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墙上有前一家留下的钉子。
我摸了摸,有点扎手。
我把带来的酱菜一罐一罐摆上架。
萝卜干、辣椒酱、糖蒜、雪里蕻。
都是我自己腌的。
摆完了,我站在门口。
天亮了,街上有人走过。
有个老太太停下来,问:“这卖什么?”
“酱菜。”
“自己腌的?”
“自己腌的。”
“来一罐萝卜干。”
我给她装了一罐。
她尝了一口,说:“好吃。”
我笑了。
这是第一单。
王岳谦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他提着一袋盒饭。
“吃了吗?”
“没。”
他打开盒饭,递给我一双筷子。
“生意怎么样?”
“卖了三罐。”
“不少了。”
他坐在台阶上,吃了一口饭。
“雅琴。”
“嗯。”
“我找了份工作。”
“什么工作?”
“给一个物流公司开车。”
“开车?”
“嗯,送货。”
我看着他。
他以前在厂里,管着几十号人。
现在去给人送货。
“你愿意?”
“愿意。”
他把饭咽下去,说:“我早该出来。”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门口的牌子吹得晃了晃。
我公公来的时候,是下午。
他拄着个拐杖。
“爸,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牌子。
“雅琴酱菜。”
“嗯。”
“好。”
他坐在小马扎上,晒着太阳。
“厂里的事,我交给刘总了。”
“王岳强呢?”
“他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公公闭着眼睛,太阳照在他脸上。
“雅琴。”
“嗯。”
“你怪我吗?”
“怪您什么?”
“怪我没管好这个家。”
我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裤脚。
“爸,不怪您。”
他拍了拍我的手。
他的手很糙,很暖。
我婆婆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雅琴。”
“妈。”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康康呢?”
“也挺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雅琴,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你公公不让我回去。”
“妈,您别这么说。”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
“妈……”
“你好好干。”
她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里。
货架上的酱菜,一罐一罐摆得整整齐齐。
我擦了擦眼角。
有顾客进来了。
“老板,来罐辣椒酱。”
“好嘞。”
我转过身,笑了。
康康的牌子重新开张,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我注册了新的公司,名字还是叫“康康食品”。
我在店里隔了个小间,做直播间。
补光灯是新买的,手机支架也是新的。
第一场直播,我播了两个小时,卖出去八十多单。
不多,但都是老客户。
有人在弹幕里问:“琴姐,你公公呢?”
我说:“在家歇着呢。”
“东风呢?”
“东风是东风,我是我。”
“那康康呢?”
“康康还是康康。”
我拿起一包山楂条。
“这个,还是原来的配方。”
“我儿子天天吃。”
弹幕刷了一排“支持”。
我笑了笑,嗓子有点哑。
下播的时候,我端起胖大海灌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
王岳谦每天早出晚归。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股汽油味。
“今天送了多少?”
“三十多单。”
“累吗?”
“累。”
他洗了把脸,坐在桌前。
“雅琴,我今天路过东风了。”
“嗯。”
“厂门口换了牌子。”
“换成什么了?”
“没看清。”
他扒了一口饭。
“不想了。”
“嗯。”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康康从房间里跑出来。
“爸爸!”
王岳谦把他抱起来。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
“老师教什么了?”
“教了一首歌。”
“唱给爸爸听。”
康康唱了两句,跑调了。
王岳谦笑了。
我也笑了。
我公公每个礼拜来两次。
他来了就坐在门口,有时候帮我看看店。
有人来买酱菜,他就跟人聊两句。
“这萝卜干,是我儿媳妇腌的。”
“比我腌的好。”
顾客说:“您是王德发?”
他摆摆手:“不是了,不是了。”
“我就是个看店的。”
我听着,没说话。
手里的活儿没停。
一罐一罐地装,一罐一罐地封。
封完了,摆上架。
货架满了,看着踏实。
有天晚上,我关店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王岳谦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给康康买的。”
“他睡了?”
“睡了。”
我们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雅琴。”
“嗯。”
“以后会好的。”
“嗯。”
我抬头看了看天。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