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63万给老爸买了辆林肯,到村口就听说外甥女开着去了呼伦贝尔,我没声张,直接去4S店把发的钥匙全拿了

“我那辆林肯呢?”

电话那头是我姐,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还没睡醒,脑子嗡嗡响。

“什么林肯?”

“别装了,爸说你给他买的车,钥匙呢?”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雾水挂在玻璃上。我起身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车在老家门口停着,钥匙在爸手里。怎么了?”

“你外甥女说想借车开几天,爸同意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你外甥女刚拿驾照不到三个月。”

“她技术好得很,你别操心了。再说爸都点头了,你还能说啥?”

我姐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连个让我多问一句的机会都没留。

我站在客厅里,对面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第一次带老爸去看车时拍的。他站在那辆黑色的林肯旁边,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嘴上说“太贵了太贵了”,眼里却亮得像年轻人。

我说:“爸,你辛苦一辈子了,这车就是给你买的。”

他嘴上唠叨了半个月,说我乱花钱。可每天早上他都要拿块绒布把车擦一遍,擦得锃亮,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摸来摸去。邻居们路过总要停下来看看,他就摇下窗户跟人聊天,说到兴致高的时候,还会让几个同龄的老头坐进去感受感受。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全是笑。

“你爸说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养了你这个儿子。”

我在城里打工十几年,从工地上搬砖开始,一步步熬到带团队做项目。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年过年回老家,都是坐大巴,大包小包拎着,走在泥路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有年春节下大雪,我在车站等了四个小时,脚冻得没了知觉。那时候我就想着,等有一天有钱了,一定让爸妈过上最好的日子。

今年终于攒够了,我挑了一个月,看了无数测评,最后定了这辆林肯。那天刷卡的时候,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我想象着老爸开着新车在村里转悠的样子,想象着逢年过节我开着车载着一家人走亲戚的画面。我甚至想好了,等他生日那天,我要把后备箱装满他爱喝的老酒。

可现在我站在客厅里,耳朵里回响着我姐那句“爸都点头了”。

我拨了老爸的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爸,那车……”

“哦,你说林肯啊。婷婷说想开出去转转,我寻思着年轻人喜欢玩,就叫她开走了。咋了?”

老爸的语气很轻松,毫无察觉。

“她开去哪儿了?”

“说是去什么…呼伦贝尔?我也不懂那些地名。反正她说要拍很多照片给我看。你那个车真不错,她说开起来特别有面子。”

我挂掉电话,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老家的电话又响起来,是我妈的视频。我接起来,屏幕上我妈的脸凑得特别近,像素不高的镜头里,她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儿子,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姐那人就那样,惯孩子惯得没边。婷婷要什么她给什么。可我没想到你爸也……”

我妈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海里全是那辆黑色的车被开走的样子。那辆车,我一共开了不到十公里,从4S店到老爸家门口。

那十公里,我把车窗全都摇下来,风吹在脸上,方向盘握在手里,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拿汗水换来的东西,终于实实在在握在手里了。

可范思彤一伸手,就把这方向盘握走了。

范思彤是我外甥女,我姐的闺女,今年刚满二十。

这姑娘从小到大,要什么家里给什么。小时候去她家吃饭,饭桌上我姐把所有好菜都堆到她碗前,我妈稍微往我这边挪一下盘子,我姐眼神就飞过来。那时候我姐就说:“我们家婷婷金贵着呢,不像你皮糙肉厚的长大了。”

我心想,我皮糙肉厚是没错,可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十年前我还在读大学,勤工俭学攒了点钱,过年给我妈买了个银镯子,花纹是凤凰的,花了小两千。我妈高兴得不行,戴在手上舍不得摘。结果范思彤看见了,一伸手就说她要。

我妈犹豫了一下,当时就把镯子摘下来了。

“孩子喜欢,给她吧。”

我没说话,两千块对我来说,是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我只是心疼我妈。

后来我参加工作,有年中秋拎着一盒大闸蟹回家。范思彤正坐在堂屋里刷手机,头都没抬。我姐拆开盒子,数了数,说:“八只,婷婷吃四个,剩下四个分分吧。”

我爸妈一人一只,我姐和姐夫一人一只。我一只都没分到。

我本来也没打算吃,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不舒服。好像我回家捎的东西,理所当然地成了她家的,先紧着她闺女来。

那天晚上我妈偷偷跟我说:“你别往心里去,你姐就那样。”

我能往哪儿去呢?那是我姐,从小带我长大的姐。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当我在工地上晒脱三层皮的时候,她在县城里开着空调打麻将。当我黑夜里蹲在马路边啃凉馒头的时候,她朋友圈晒着各种下馆子的照片。我不怪她,是自己选的路不一样。可我给爸买辆63万的车,那是我的心意,怎么说了跟没说了似的?

手机响了,是我外甥女发来的微信。

“舅舅!我开着你的林肯出发啦!”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她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对着后视镜比了个剪刀手。副驾上坐着个年轻男孩,是她还在读大一的男朋友,两个人脸上全是那种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心口一抽。那方向盘,我拿手摸过的方向盘,现在在她手里。

“开慢点。”我回了一句。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很快回了个:“知道啦舅舅!你放心!”

我又问:“你准备开多久回来?”

她回:“玩够了就回呗,大概半个月吧?反正又不急。”

我用63万给老爸买了辆林肯,到村口就听说外甥女开着去了呼伦贝尔,我没声张,直接去4S店把发的钥匙全拿了-有驾

半个月。63万的车,开去呼伦贝尔,玩半个月。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从我们这到呼伦贝尔的距离,两千七百多公里。一个拿驾照不到三个月的小姑娘,开着磨合期都没过的车,带着男朋友,要一路开过去。

我越想越后怕,又拨了我姐的电话。

“姐,婷婷这是要去呼伦贝尔?那么远的路,她刚拿驾照,你就不担心?”

“担心啥呀,人家导航过去就行了。再说了,她那男朋友在旁边看着呢,还能让她出事?”

“那车是我给爸买的,她开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刮了蹭了……”

“刮了就修呗,你这当舅舅的,心疼车还能怎么着?你以前骑摩托车不也经常摔?”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心疼车,我是怕她出事。那车她根本上手过没有?”

我姐那头安静了一下,说了句:“你就是舍不得你那个车。行,我知道了,回头我跟她说说,让她开慢点。”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原地,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范思彤发来的照片。那个剪刀手比得张扬,那个笑容毫无挂碍。

我突然在想,如果我姐知道,那辆车的GPS定位密码在我手机里,所有钥匙放在4S店的保险柜里,她会怎么说?可惜她现在不知道。我现在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家。

两个多小时的高速,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范思彤那张照片。窗外的风呼啦啦吹进来,把车里空调的声音都盖住了。路边的草花在六月里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的黄色白色,从眼前掠过去,像水草似的。

我到家的时候,老爸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抽烟。看到我下车,他愣了一下。

“咋回来了?周末不是还上班吗?”

“嗯,临时有事。”

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他爱吃的那家老字号卤肉。老爸眼睛亮了一下,把烟灭了,站起来接过去:“回来就回来,还带啥东西。”

我进了院子,扫了一眼墙角。

那辆林肯停过的地方,地面上一片油汪汪的光泽,是车滴下来的机油。老爸是个细致人,平时那地方扫得干干净净,现在轮胎印两道,轧得明明白白。

老妈从屋里端出杯凉茶递给我:“路上热吧?快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问:“车什么时候开走的?”

老妈看了看老爸,没说话。

老爸咳了一声:“昨天下午走的。婷婷带了个小伙子,两个人笑嘻嘻的,行李箱塞在后座,说是要去什么草原。”

“走了多久了?”

“快一天了吧,昨晚还在天快亮的时候发了个朋友圈,说在哪个服务区休息。”

我打开手机,果然看到范思彤凌晨五点多发的动态——一张服务区的照片,灰蒙蒙的灯光下,那辆黑色林肯的侧脸,被拍得修长又凌厉。配文是:“一路向西,追梦去啦!”

底下评论一堆亲戚,都在夸她厉害,有人说“大小姐出息了”,有人说“这车真带劲”。我姐在底下回了一条:“闺女玩得开心!”

我关掉手机,回了堂屋,坐在那把老藤椅上。

我爸跟进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你这表情不对劲。”

“爸,那车是我买给你的。”我盯着他,“我想的是你在县城里开着走亲戚、上街买菜、接送你孙子上下学。不是让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跑几千公里。”

老爸脸色有点变:“你这话说的,我不是寻思着孩子高兴嘛……”

“那是我63万买的车,我攒了十几年才攒够的钱。我不心疼别人,我心疼那车,我心疼你还没坐过几回它就跑了这么远的路。更心疼万一出了点啥事,你让我这个当舅舅的这辈子怎么面对她爸妈?”

客厅安静了下来。老爸张了张嘴,又闭上。老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蒲扇,扇着扇着也不扇了,就那么望着我。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老家住了一夜。

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狗吠,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范思彤又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是一段视频,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她举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

“大草原!我来啦!”

视频的最后三秒,镜头扫过了方向盘,扫过了中控台那块大屏,扫过了副驾驶座上的男朋友。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是我爸坐过的位置。那个方向盘的握感,我亲手试过。买这辆车之前,我在4S店的展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把每一个按钮都摸了一遍,想象着我爸坐在这里的样子。

可现在坐在里面的,是一张我熟悉却越来越模糊的脸。

第二天早上,我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下面,有小时候我爸用自行车带我去镇上时停靠的树荫。现在树还在,我爸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给4S店的周经理打了个电话。

“周经理,我上个月买的那辆林肯,钥匙一共发了几把?”

“彭先生,一共四把。您拿走了一把主钥匙,剩三把在店里保险柜存着。”

“好。我今天下午过来取。”

周经理顿了顿:“彭先生,是出啥事了吗?”

“没有,就是想换把备用的。”

我挂掉电话,车子驶出村口。

村头的广播喇叭正放着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几个老头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的车经过,有人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想法,越来越清晰。

范思彤开走了我的林肯。没关系。

她高兴,我就让她先高兴着。呼伦贝尔那么远,来回少说几千公里。她的驾照拿下不到三个月,高速公路限速多少她都未必记得住。她男朋友更不用说,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恐怕连换备用轮胎的千斤顶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用63万给老爸买了辆林肯,到村口就听说外甥女开着去了呼伦贝尔,我没声张,直接去4S店把发的钥匙全拿了-有驾

我心里那口气生生压了下去,忍住了,没有在电话里发作。但有些事,得想清楚,得做明白。

那辆车是我给老爸买的,谁也甭想从我这儿拿走。

下午三点,我把车停在4S店门口。

周经理已经在展厅等着了。他见我进来,笑着迎上前:“彭先生来了?钥匙都在保险柜里,我这就给您取。”

“不急。”我说,“你先带我看看那辆车的定位系统,之前买的时候,你说有什么卫星定位功能,我一直没研究过。”

周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功能是有的,您那款车有远程定位和轨迹回放。但需要您手机下载一个应用,绑定车架号才能用。”

“你现在帮我绑。”

我掏出手机递给他。

周经理接过手机,领着我去他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说明书,照着步骤帮我下载、注册、绑定。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当手机上出现那辆林肯的实时位置时,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定位显示,那辆车还在高速公路上,正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多公里的速度往西北方向移动。已经过了张家口,进了内蒙古境内。

周经理注意到我的脸色,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彭先生,这车……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钥匙给我。”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三把钥匙,还有一把备用遥控器,全都在。我当着周经理的面,在三把钥匙里挑了一把,把剩下两把和遥控器重新装回信封。

“这两把留你这儿。”我说,“哪天我来取,就得给我。”

“成,没问题。”

我拿了一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走出4S店大门。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我站在门口,给范丽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姐,思彤开的车,是我的。那辆车我给我爸买的,落地六十三万。你让她玩够了,把车开回来,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短信发出去,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回复。

到了晚上八点多,范丽的电话才打过来。我刚接起来,对面就是一阵急风暴雨似的嚷嚷:“彭越你啥意思?你发那短信吓唬谁呢?思彤开你一辆车怎么了?你是她亲舅舅,你买的车她不能开?”

“我没说她不能开。”我的声音尽量放平,“我就是告诉她,车上高速之前,得先确认一下油量和胎压。她驾照拿了几个月,最远开过县城,我担心她安全。”

“你少跟我扯那些!”范丽的声音又尖又高,“你就是心疼你那破车!彭越你拍拍良心,你姐我求过你啥事?以前你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住的那个月,吃的喝的哪样不是我给你的?一辆车你当个宝贝似的,至于吗!”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范丽还在数落:“思彤开你车那是瞧得起你。她发朋友圈,她那些同学都在底下点赞,说这车真好看。你倒好,追屁股后面装监控来了。你真当全天下都惦记你那辆车?”

我说:“车是给咱爸买的。”

“我知道是给爸买的!”范丽提高了声音,“爸这辈子坐过一回林肯吗?他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他配坐那么贵的车吗?要不是我让思彤开出去转转,那车停在家里,爸连方向盘都碰不着!”

这话像一根铁签子,扎进我的耳朵里。

“姐,你再说一遍?”我把手机从左边换到右边,人定在原地。

“我说错了吗?爸一个种地的老头子,你给他买辆林肯,他想上天?”范丽笑了两声,“我告诉你,思彤同学家里有人开挺好的车,我让她开过去,也是给你长脸。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发短信来要挟我们母女,你良心叫狗吃了吧!”

我没再说话。挂断电话的时候,指关节捏得发白。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照在我身上,影子拖得又长又瘦。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十三岁,我爸在镇上砖厂搬砖,一块砖两分钱,他一天搬七千块,挣一百四十块。冬天他把手伸进冷水里浸砖,指头上全是裂口,晚上回家用缝衣针挑血泡,嘴里嘶嘶地吸凉气。

我问我爸:“你为啥不去找个轻省活干?”

我爸说:“轻省活留给念书人干的。你好好念,替爸把这苦日子到头。”

后来我大学毕业,在城里做汽车配件销售。从业务员做到区域经理,存了九年钱,买了那辆林肯。提车那天我开回村里,我爸绕着车走了三圈,一直说“太贵了太贵了”,可眼睛里的光,我到现在都记得。

范丽是我姐,可那辆车,是我拿九年加班换来的。她不心疼,我心疼。

那晚我没睡好。

半夜,我又打开那个定位软件,屏幕上那辆林肯已经停在内蒙古境内的某个服务区,不动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将近半小时。是出事了?还是在那儿歇息?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范思彤的电话。

响了三声,通了。

“喂,舅舅?”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像是被打断了什么事。

“你到哪儿了?”我尽量让语气自然,“路上怎么样?”

“刚到一个服务区,准备睡觉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车况好着没?胎压……”

“哎呀,好着呢好着呢!”她打断我,“舅舅你真啰嗦。车好好的,不跟你说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还没等我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背光照亮了半面墙。桌上有张照片,是我爸去年冬天拍的。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我家老屋门口,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拨了另一个电话。

“方哥,你那个拖车公司,能跑长途吗?”

方哥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跑多远?”

“内蒙古。”

“越哥你逗我呢?那么老远的,拖车费比你车都贵了。”方哥的声音带着笑,但听我没接话,他就收了笑,“你真要拖啊?车出啥事了?”

我说:“不是出事,就是想弄回来。”

方哥沉默了一会儿:“越哥,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有啥话你跟我说说,我虽然没啥大本事,帮你出出主意还是行的。”

我没说车牌号,只说了个大概情况。方哥听完,啧了一声:“越哥,我说句难听的你别恼——你那外甥女开你车千里之外去玩,你姐还护着她,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呕得慌。你光把钥匙拿回来有啥用?她那边也有一把钥匙呢,你总不能报警吧?再说亲戚之间,闹大了你面子上也过不去。”

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法报警,亲戚之间的事情真闹到那一步,我这辈子就别想回村了。

我用63万给老爸买了辆林肯,到村口就听说外甥女开着去了呼伦贝尔,我没声张,直接去4S店把发的钥匙全拿了-有驾

可要是不闹,就让范思彤这么开着我的车在草原上风驰电掣地跑?

我一夜没睡着。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公司,开车回了一趟村。到了村口,正好撞见我婶子骑着电动车出门。她看见我,一下子刹住车:“越子,你回来得正好,你大娘跟我念叨好几天了,说你爸那车……”

“车怎么了?”我问。

“你不知道?”婶子压低声音,“你外甥女开那车出去那天,你爸站在村口看好久,一直到车看不见了才回去。回去后你大娘问他,他也没说话。晚上你大娘听见他在院子里叹气,说什么车是越子买的,你不该沾那个光。”

我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快步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锄头。他用砂纸打磨锄刃,铁锈落了满地。看见我推门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儿不忙?”我爸问。

“不忙。”我在他身边蹲下来,“爸,你们出去转转呗?我带你去镇上吃个早饭?”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姐说思彤开你车出去了?”

“……嗯。”

“是啥时候开走的?”他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前天吧。”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锄头放在地上,拿了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越子,你那车,买来给我开的。我能开几回?你姐家要用,你就让她用。你是当舅舅的人,给她开几天车,又掉不了你一块肉。”

“爸,我不是不愿意给她开。”我说,“她开上高速了,呼伦贝尔,来回几千公里。她拿驾照没几个月,我怕她出事儿。”

我爸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抽,没再说话。

那天中午我没走,在家吃了午饭。我妈做的手擀面,切了一盘酱牛肉。吃饭的时候我妈才说,范丽前一天带着她婆婆去市里看了什么老中医,回来又去镇上赶集了,一整天没着家。

“你姐现在忙了。”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心疼,“前几天来过一趟,说思彤想买台苹果笔记本电脑,得一万多,问我你爸手里有没有闲钱。你爸回她说没有,她就走了。”

我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范丽到现在都没给范思彤买电脑。可她一句话,就能让范思彤开走我的林肯去千里之外。

下午我从家里出来,上了车,打开那个定位软件。那辆林肯还在呼伦贝尔市一个位置不动,从定位上看,那是市区边缘的一个住宅小区。

我盯着那个红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我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喂?请问是彭哥吗?我姓韩,叫韩磊,我找范丽姐的弟弟。”

“我就是。你哪位?”

“我是在呼伦贝尔做二手车生意的,范丽姐让我联系你,说说思彤开车过来的事。”

我愣了一瞬:“我姐让你联系我?”

“对对对。范丽姐说,你外甥女这个人吧,年轻嘛,喜欢看世界,她开着你这辆林肯来呼伦贝尔玩,路费油费啥的,她一个姑娘家出不起。范丽姐的意思是,让你转几千块钱过来,就当是给外甥女出去玩的路费。”

我捏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

“多少?”我问。

“也不多,五千块吧。”韩磊笑了一声,“你姐说你这人脾气好,肯定不会不答应的。”

我沉默了五秒钟,笑了。

“你把微信发过来,我加你。”

挂了电话,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范思彤开走我那辆车,是范丽默许的。她默许女儿开走我的车,还找了个做二手车生意的熟人,在呼伦贝尔等着收钱。

什么叫畜生?这就是畜生。

那天下午,我加了韩磊的微信,转了五千块,备注写了“思彤路费”。韩磊确认到账,回了个笑脸表情,说:“彭哥敞亮,回头我让思彤好好谢谢她舅舅。”

我没搭理他。

我调出那个定位软件,又看了一眼红点的位置。那辆车就在韩磊说的那个小区附近停着。

我心里的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当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公司拿点文件,顺便跟我的搭档方志强多聊了两句。方志强是我创业合伙的兄弟,跟我一块儿跑了七八年业务,这辆林肯当时就是他陪我去提的。他一听来龙去脉,气得直拍桌子:“彭越,你真是窝囊!让她开出去也就算了,你姐还反过来让你掏路费?!这口气你要咽得下去,我第一个看不起你。”

我说:“你等着看吧。”

第二天一早,我从公司出发,没回村,也没回家,直接开上高速。一路向西,再向北。走之前,我只带了一个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装了两把钥匙的牛皮纸信封。

路上我接了一个电话,是范思彤打的。她声音带着笑,背景音嘈杂:“舅舅,我在呼伦贝尔草原上骑马呢!你那车真好开,提速可快了,我一脚油门就超了好多车。”

“那就好。”我扶着方向盘,语调平静,“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对啦舅舅,那个韩磊哥你认识吗?他说你转了五千块给我当路费,你真是太好了!回去我请你吃饭!”

“行。”

我挂断电话,油门踩深了些。

从京城到呼伦贝尔,全程一千六百公里。我没有走夜路,也没敢开太快,到第二天下午才到的海拉尔区。按照那个定位软件指示,我把车开到了范思彤停在的那个住宅小区门口。

路边停着一辆有点脏的林肯轿车,车身蒙着一层灰,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没有洗过。车头还贴了一张五颜六色的贴纸,大概是某个旅游景区的纪念贴,贴在引擎盖上,格外扎眼。

我坐在自己车里,看着那辆沾满灰尘的林肯,看了一会儿才下车。

车锁着。我拿出从4S店取的备用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咔哒一声开了,我从后备厢里拿出那三根车衣绳。

我这人有个习惯,该忍的时候忍,该动手的时候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范思彤和她男朋友回来了。两个人有说有笑,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男孩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嘴上还叼着一根烤肠,吃得满嘴油。范思彤走到小区门口,一抬头看见林肯车身上那辆车衣被人整个套住了,从车头到车尾遮得严严实实,连车牌都看不见了。她愣了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扯开车衣。

我用63万给老爸买了辆林肯,到村口就听说外甥女开着去了呼伦贝尔,我没声张,直接去4S店把发的钥匙全拿了-有驾

车衣底下,四个轮子还在,车身完好,但四个车门和后备厢全部用细铁丝拧上了锁扣,打不开。她的车钥匙插进去,门锁纹丝不动。

“谁啊这是!”范思彤尖声喊了起来,“哪个闲得没事干把我车给锁了!”

她男朋友绕了一圈,看到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纸条,取下来念道:“车主人不在,请不要动这辆车。有事请拨打电话——150×××××。”

范思彤一把抢过纸条,照着号码拨了过去。我的手机在我口袋里振动起来。我站在十米开外的路口拐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她连续打了三个,我都没接。她第四回打过来,我才慢悠悠接起来,用了变声器,压着嗓子:“喂?”

“你是谁?你为啥把我车锁了?那些铁丝是你缠上去的?”范思彤语速极快,声音又气又急。

“我把我的车锁上,有什么问题?”我淡淡地说,“你是范思彤吧?前两天你舅舅打电话叮嘱你别开太快,你不听是吧?你现在去后面看看你后备厢,打开来,里面有个信封。”

范思彤愣了一下,跑到车尾,试着掰了一下后备厢。后备厢边缘也被细铁丝缠着,根本拉不开。她又扭头看了看车底,发现铁丝是从底盘和门缝之间绕过去的,拿手勾不出来。

“你要干嘛呀!”她急得直跺脚,“你到底是谁?你想干嘛?”

我没理她的问题,只是说:“备胎箱底下有我的名片,你舅舅买这辆车的时候,把名片放在那儿的。你想法子把后备厢弄开,看看名片上的名字。看完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范思彤愣住了。她男朋友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想砸车窗。我看见了,也没着急,只是补充了一句:“别砸。砸坏了车窗,赔偿走保险,保险名额用的是原车主的。到时候保险公司查出来是谁砸的,谁就得上名单。”

那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过去。男孩举着砖头,犹豫了,没敢砸,把砖头扔了。

“打给范丽姐吧。”男孩拉着范思彤的胳膊,“算了,这车上锁了,咱们没法子,先进去歇着,再说别的。”

范思彤站在车旁,气得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她根本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她拿出手机,大概是在翻通讯录找人帮忙,翻了一会儿,才看到她老妈范丽的名字,按了下去。

我一字不落地听着。

她跟电话那边的大嗓门女人说了一阵,大概说的都是“车被人锁了”、“不知道谁干的”之类的话。那边的大嗓门女人又是骂骂咧咧,又是说“你赶紧报警”什么的。可范思彤的手机没开免提,我听不清她妈说的是什么。

不过我也不需要再听下去。

我站在拐角处,把手机挂了,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两把备用钥匙拿出来,在手掌里掂了掂,揣回兜里。

然后我转身,朝停在路对面的我的车走过去。

这时候,我的手机又响起来了。这回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号码——韩磊。

我接起来。

“彭哥,你这是干嘛呢?”韩磊声音有点虚,“思彤给我打电话说车被人锁了,我一想就知道是你到了。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有话好好说嘛,车是咱自己的,锁不锁的……”

我打断他:“韩磊,那五千块路费,你给我退回来。我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

“彭哥,你这就……”

“三分钟。你看着办。”

我挂了电话,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辆蒙着车衣、被铁丝锁住的林肯。范思彤和她的男朋友蹲在路边,像两只没了头绪的蚂蚁,来回转圈。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了。

那辆车是我用九年加班换来的。九年里我熬过多少个凌晨,吃过多少顿泡面,我妈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日子过得挺顺,其实那九年里,我有时候连房租都差点交不起。

范丽只觉得我买得起六十三万的车,一定不缺钱。她不知道那六十三万里,有三十万是我跟银行贷的分期,每个月要还一万四。贷款手续让她看的话她肯定不信,因为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住在她家里白吃白喝一个月的弟弟。

三分钟到了。

韩磊给我转了五千块回来,一分不少。他发了一条消息:“彭哥,那人不是个事,你把你车带走就好,我会让思彤自己想办法。”

我没回他。

从呼伦贝尔回来,我开着车,带着那辆被锁住的林肯一路南下。车是我叫拖车拖回来的,花了三千八。拖车费是范思彤打电话给她妈要的,要完她妈也没问钱去哪了,只催她赶紧想办法把车弄回来。范思彤实在没法子,找拖车公司谈,拖车公司报价三千八,她嫌贵,磨价磨了半天没磨下来,最后只能给她妈打电话。范丽一听三千八,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嗓子:“你舅舅的车,凭啥让我出拖车费!”

她不知道,这三千八是我自己垫的。

回到县城已经是第三天傍晚。我把那辆林肯开去4S店,让周经理把整车做了一次检查,顺便把那道贴纸撕了,把车洗干净。

周经理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彭先生,那位小姑娘开这车往呼伦贝尔跑了一趟,里程数多了两千多公里,机油换了就好。但她加了劣质油,发动机喷嘴堵了一个,得清洗一下。”

“多少钱?”

“八百多。”

“换。”

我在休息室等了一个多小时。车子保养好的时候,周经理把钥匙递给我,笑着说了一句:“车其实没大毛病,就是里程数添了两千来公里。您这车是给您爸买的,两年也开不了那么多。”

我没说话,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出去,给范丽发了条信息:“车我已经拿回来了,保养过了。爸那辆车,以后谁借都不行,包括你。”

范丽秒回:“彭越你真是个白眼狼,你记着这话!”

我没再理她。

我开车回了村,把车停在老屋门口,熄了火,先到屋里看了一趟。我爸正好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手里抱着一只搪瓷缸子,泡着茶,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他听见车响,转头看见门口的林肯,愣了一下才问:“你那车……怎么回来了?”

“思彤玩够了,我让人开回来了。”我在他身边坐下,“爸,以后你想去哪儿,我给你当司机,你想坐,我就送你。”

我爸沉默了好一阵,低头喝了一口茶,嘴里嘟囔了一句:“我那车买了这么久,我还没坐过一回呢。”

我眼眶一酸,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把我爸扶上车,让他坐在副驾驶。他生前穿的那件旧棉袄脱了,换了一件我给他买的夹克,略显拘束地坐在皮椅子上,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这椅子还带加热的”“这玻璃窗咋这么大”。

我发动车子,从村里开出去,上了乡道。路不宽,两边的田地已经收了稻子,只剩下一片干枯的禾茬在风里立着。金色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我和我爸的影子映在车内后视镜上。

我爸看着窗外的田野,看了许久,轻声说了一句:“越子,你出息了,爸这辈子值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嗓子眼发涩,没说话。

车开出去十几里路,我爸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打着轻鼾。我放慢了车速,让车子顺着阳光,平稳地往前开。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屏幕上是范思彤发来的消息:“舅舅,对不起,我以后不乱开你的车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往前开。

路还很长。阳光也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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