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到六万八那个数，我正蹲在加油站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手机屏幕反光，我把亮度拉到最高，又看了一遍。
油表还剩一格半，加油员喊我挪车，我应了一声没动。
这数不是我瞎编的。是从微信账单、支付宝记录、保险单和保养单里一笔一笔翻出来的。
赵远上个月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五年充电花了八千七，我第一眼看成洗车卡余额。
后来他补了一句，电费。
我拿他的数跟我的加油记录一比，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有点用劲。
我的油费五年四万。每年八千，每个月差不多六百七。
他五年电费八千七，每年一千七百四，一个月不到一百五。
这个差距摆在那儿，谁看谁都得愣一下。
我老婆当时坐我旁边，瞄了一眼说，废话，人家充电便宜。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怀疑，把保险单翻出来。我五年保险一万五千五，他电车保险一万九。
他比我还多花三千五。
保养呢，我五年九万三千公里，该换的都换了，花了一万二千六。他才跑四万七，保养正好两千。
这三个数加一块，油车六万八，电车两万九千七。
差了三万八千三。
看到这个数，我嗓子发干，嘴里那颗口香糖嚼得特别快，快没味儿了也没吐。
可紧接着，我发现这笔账里有个不老实的地方。赵远一年跑不到一万公里，我一年跑一万八千六。
如果拿我的里程去开他那辆电车，电费不会只有八千七，差不多得翻倍。
就算翻倍，电车还是省。省两万出头，不是小钱。
我一个月房贷扣完，能自由支配的就四千多。两万块，够孩子报一年半的课后班，够四个轮胎再换两次刹车片。
这笔钱，我得认。
可赵远那车没私桩。他小区地下车库不让装，物业说消防过不了审。
他每周两次，晚上八点以后去商场地下充电。快充四十分钟，他坐车里刷短视频。
我有回陪他等，到第三十分钟我坐不住了。副驾座位调了好几次，脖子后边出汗。
我加一次油，从进站到出来，五分钟。偶尔排队，十分钟。
他充一次电，来回加等待，一个半小时不算多。一年五十二周，他花在充电上的时间，少说七百个小时。
七百多个小时，够我干很多事。我坐在那算到一半，把手机按灭了。
他说，习惯了，不觉得亏。他还反问我，你加油排队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少。
我想了想，我五年加油排队顶多二十个小时。
他省下的那两万九，平摊到七百小时，一小时四十块。
四十块一小时，买我坐在车里啥也不干，我不太愿意。
这笔账算到这儿，我开始明白一点。便宜不是所有人的便宜。
赵远拿得到，因为他能忍那个等。我拿不到，因为我每次充电坐车里超过二十分钟，就想下车转圈。
我老婆说我就是想换车，又找一堆理由。我嘴上说没有，手还在淘宝看充电桩。
后来我把手机一扔，跟她说明年再说。她笑了一下，继续叠衣服。
油价涨到九块那阵，我真动过心思。加满一次四百多，加油枪跳的那一下，我脚在鞋里抠了抠。
可回到家，看看地下车位后墙，没插座。物业群里问过，装私桩要消防备案，全小区没先例。
我要是买了电车，就得像赵远一样，每周去商场蹲两次。我干不了。
但我也不嘴硬。油车保养真不便宜。五年我换过两次刹车片，一次变速箱油，还有一次不知道什么传感器。
每次去修理厂，那个师傅把单子递过来，我先看最下面合计。看完，再递卡。
这种疼，是油车给的。
电车保险贵也是真的。赵远每年车险比我贵七八百。他说保险公司精得很，电车出险修电池贵。
我问他，你怕不怕电池衰减。他愣了一下，说没想过。
他说没想过的那个表情，我到现在记得。眼睛往别处扫了一下，又看回手机。
后来我追问，五年后电池不行了换一块多少钱。他嗓门大了一点，说现在电池没那么贵。
我知道这个争论没结果。我们俩都不卖车，也不懂电池。
其实我们算这笔账的时候，都带着自己的立场。他买了电车，就拼命证明自己选对了。我开油车，就挑电车毛病。
但数不会骗人。电车使用成本低，油车使用成本高，这个得认。
可生活不单是使用成本。还有停车、折旧、偶然性。
赵远那车五年后卖二手，残值比我低不少。我的油车还能卖个六七万，他问过车商，给到三万出头。
把折旧算进去，他的总优势又小了一截。
但他说，他不卖。开到报废。我就不吭声了。开到报废，电池撑不撑得住，没人给准确答案。
网上那些人吵翻了。说电车省油不省钱，说油车迟早淘汰。我都不看。
我就看自己的驾驶证、行驶证、银行卡余额。
我算出来的结论是，按我的开法，换电车五年能省两到三万。这个钱，真省。
但要加上装不了私桩的时间成本，我下不了决心。
你可能觉得我磨叽。不，我是真的把账按在桌上算了三遍。
最开始看总数，我想换。后来算时间，我犹豫。最后把折旧和电池不确定性塞进去，我又把汽车网站关了。
我承认自己偏执。我就是加油时会盯着跳枪金额后两位看的人。
赵远不是。他手机里连充电记录都懒得翻，说反正比油便宜。
我们俩对钱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我把这组数字发给一个卖二手车的朋友看。他没说别的，只问我，你家里有没有充电桩。
我说没有。他回了一句，那先别急。
这行字我看着像废话，后来才明白，他是提醒我别拿别人的低价套自己的生活。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也住那种能装私桩的小区，这事根本不用算。晚上插上，早上拔掉，三毛一度电。
那我早换了。谁跟钱过不去。
问题就卡在我住的老小区，车位是租的，物业不敢担消防责任。我查过，违规装桩被举报要罚款。
也有人说租车位可以申请，但要房东出同意书。我找过房东，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再问问物业。
这一问，问到今天没下文。
所以有些账，在表格上是电车赢，但在生活里，被物业和房东拦住了。
我写这些，不是劝谁买油车，也不是给电车泼冷水。
我只是被那组数字刺激到了。标题里那种对比，谁看谁不上头。
但上头之后，得把手机放下，看看自己家有没有插座。
省钱是真的。自由也是真的。赵远拿省钱换了我那种五分钟加油的自由，我拿自由换了他一个月一百五的电费。
我们俩在加油站和充电桩之间，各站一头。
我有个习惯，每次加完油把小票塞进扶手箱。攒了五年，鼓鼓一包。
那天算完账，我把小票全倒出来数了一遍。厚厚一沓，像本小型账单日记。
里面写得最多的不是金额，是那个加油站地址。我几乎没换过站。
如果换了电车，小票会消失，变成手机里的充电曲线。我可能不会再闻见汽油味，也不会在加油时听见油枪咔哒一声。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不知道。但我确实会想念。
赵远不会想念加油站。他说他最讨厌那个味，每次开我车去加油都皱眉。
我才发现，我们对同一件事的感觉差这么远。他省钱省得下手快，我省钱省得来回算。
可能五年之后，我还会开油车。也可能下个月就跑去试驾。
我没想好。
刚才我又打开手机相册里那张计算器截图。上面是六万八和两万九千七。
退出相册，锁屏，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车钥匙在旁边，油车钥匙。
窗户外面那台车还在，我还没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