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开去保养,隔壁一家急坏了:你把车开走,谁送我闺女上学?我怼回去:上不了学就去搬砖,再让你们搭车,老娘名字倒着写!

01

我把车开到静安里外的修理铺时,董梅的电话已经打了六个。

我没接。

车停稳,我把钥匙拔下来,站在车门边,看着手机一遍遍亮起来。屏幕上是她发来的语音。

“沈岚,你把车开走,谁送我闺女上学?”

我点开,里面还有她丈夫贺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劝她:“你少说两句,先问车在哪儿。”

我回拨过去。

“车在保养。”

“今天保养什么,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昨天好好的,今天就不能保养了?”

那边静了几秒。

董梅说:“你闺女也在家门口等着呢。”

“她有腿。”

“她才多大。”

“你闺女也不大。”

“我们家禾禾要迟到了。”

“上不了学就去搬砖,再让你们搭车,老娘名字倒着写。”

说完我挂了。

修理铺的老板从里面探头:“沈姐,车先放这儿,下午给你弄。”

“行。”

我把车钥匙递过去,手指松开时,才发现钥匙圈上那只小小的陶瓷猫不见了。

那是许芮挂上去的。她说猫的耳朵断过一次,不能让它单独待着。

我没回头找。

回到静安里,董梅站在两栋楼之间,手里拎着禾禾的书包。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外套,脚上还套着拖鞋。贺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半个没削完的苹果,苹果皮垂下来,像一条断掉的带子。

我女儿许芮站在他们旁边,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

董梅看见我,先松了口气,随后脸又绷起来。

“你怎么说开就开。”

“我家的车。”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计较。”

“以前是以前。”

“我们禾禾每天都坐你的车,你突然不开,让她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禾禾。她抱着书包,眼睛看着别处,手指不停抠着拉链头。

“她自己去。”

贺川把苹果往身后藏了藏。

“沈岚,孩子上学不是小事。”

“那你们家孩子上学是小事,我家车坏不坏是大事?”

董梅嘴唇动了动。

许芮忽然说:“妈,先回去吧。”

我看她:“你也要迟到了。”

她没抬头。

“我今天不去了。”

这句话落下来,比董梅刚才那些话都重。

我转过脸看她。她把书包背好,肩带一边长一边短,像是临时从谁手里拿来的。

董梅伸手想拉她,被她躲开。

“我送她去吧。”董梅说。

“你送谁?”

“你闺女。”

“用什么送?”

董梅没说话。

我看见她手里那把车钥匙。不是我的,是她家的电动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截褪色的蓝绳。

我把许芮的书包扯下来,递给她。

“回家。”

她接过去。

董梅盯着我,声音变得很轻:“沈岚,你别把话说绝了。”

“有些人不是离不开你的车,只是习惯了你替她承担迟到的后果。”

我带着许芮往楼道里走。

走到二楼,她忽然问我:“妈,猫呢?”

“什么猫?”

“车钥匙上的猫。”

我说:“丢了就丢了。”

她不再说话。

我把车开去保养,隔壁一家急坏了:你把车开走,谁送我闺女上学?我怼回去:上不了学就去搬砖,再让你们搭车,老娘名字倒着写!-有驾

02

许芮回家后把书包放在沙发边,没换鞋,坐在那里看窗帘上的褶子。

我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了两遍,她都没动。

我端着杯子出来,发现她把那只断耳陶瓷猫放在茶几上。猫身上沾着一点灰,耳朵上的胶痕很明显。

“你从哪儿找的?”

“禾禾给我的。”

“她什么时候拿走的?”

“不是拿走。”

“那是什么?”

她抬眼看我:“她说是你让她保管的。”

我把杯子放下。

“我什么时候让她保管了?”

许芮把猫翻过来,底下粘着一小块纸。纸上是潦草的字。

周一,七点二十。

周二,七点二十。

周三,七点十五。

后面几行被水泡过,墨迹散成一团。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许芮说:“妈,你别找董阿姨了。”

“我没打算找她。”

“你会找她。”

“她拿我车拿得理直气壮,我还不能问了?”

“不是她拿。”

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把车开去保养,冤枉她了?”

她把脚缩到沙发底下。

“车是你让贺叔叔开的。”

“我什么时候让的?”

“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

她把头转过去。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催她。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秒针像一根细棍敲玻璃。

过了很久,她说:“你那天在电话里说,谁顺路谁带一下。”

我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秋天,许芮刚换到榆树街小学。她不喜欢坐校车,早上总是磨蹭。我在电话里和董梅说过一句:“你们顺路就带她一下,别让她一个人在门口晃。”

当时董梅说:“行,都是邻居。”

后来车钥匙就常常在贺川手里。

一开始我还会问:“今天谁开?”

没人回答。

再后来,我不问了。

董梅拿我车去接禾禾,也会顺便把许芮送回来。她偶尔把车停在楼下,车里有禾禾吃剩的饼干渣,后座上有许芮的发卡。我嫌脏,擦过几次,没说什么。

“顺路带一下,”我说,“带着带着就成了你们家的车。”

“你不是想让她去学校吗?”

“我想让谁去学校?”

许芮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

她说完,把那只小猫握在手里。

“我不想一个人进校门。”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禾禾每天等我。”

“她也不想等吗?”

“她说她要是不等,我就会回家。”

“你回过?”

“有一次。”

“董梅知道吗?”

“她不知道。”

“贺川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站起来,把水杯拿到厨房,又拿回来。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手机响了。

董梅发来一条消息:车在哪个铺子,我过去拿东西。

我回她:没有你的东西。

她很快又发:后排有禾禾的围巾。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回:明天自己来拿。

她打电话过来。

“你把话说清楚。”

“车是我的,钥匙在我手里,事情就清楚了。”

“你要是早说不愿意,我们也不会用。”

“我说过多少次少用,你们听过吗?”

“你那叫说吗?你每次都站在楼下问,顺路吗,顺路就开。我们以为你同意。”

“我客气。”

“客气不是让人猜。”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我靠在厨房门边。

“对。客气不是让人猜。那你们也别把我的沉默当同意。”

董梅没吭声。

我听见她那边有水龙头开着,哗哗响了一阵。

“沈岚,”她说,“禾禾明天怎么办?”

“走路。”

“你真能说出口。”

“我今天已经说过了。”

“你们把我的体面当成了同意,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电话挂断后,许芮问:“妈,明天我能跟禾禾一起走吗?”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不想一个人进校门吗?”

“我现在想走路了。”

她说这句话时,手还攥着那只断耳的小猫,攥得指节发白。

我把车开去保养,隔壁一家急坏了:你把车开走,谁送我闺女上学?我怼回去:上不了学就去搬砖,再让你们搭车,老娘名字倒着写!-有驾

03

第二天早上,董梅一家三口堵在我家门口。

我刚把头发扎好,锅里的粥还没关火。

董梅敲门,敲得不重,一下接一下,像她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进来。

我开门。

她先看见我手里的车钥匙,脸色缓了缓。

“车修好了?”

“还没有。”

“那今天禾禾——”

“走路。”

贺川站在她后面,没穿外套。他平时说话少,今天却先开了口。

“沈岚,昨天是我们不对。”

董梅侧头看他:“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那你说。”

“我说什么。”

“你不是要说吗?”

两个人在我门口吵了半句,又停了。

禾禾抱着书包站在最外面,头发扎得很紧,额头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看见许芮,嘴角动了一下。

许芮走过去,把那只陶瓷猫递给她。

“还你。”

禾禾没接。

“你拿着。”

“是你妈妈让我保管的。”

“她没说过。”

“她说过。”

两个孩子声音都很小,谁也不看谁。

董梅听见了,问:“什么保管?”

“没什么。”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别什么都说没什么。”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为什么突然翻脸。”

“我没有翻脸,我把车开去保养。”

“你明知道禾禾要坐。”

“我不知道她非坐不可。”

“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给你们母女留位置,你现在说不知道?”

“留位置?”

“她怕许芮来了没地方坐。”

我回头看许芮。

她已经把鞋带重新系了三遍。

“她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

“我问的是每天。”

没人说话。

我看向董梅:“你们家离学校比我家近,为什么每天绕到我这边?”

董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顺路。”

“你刚才还说是为了留位置。”

“都顺路。”

“顺路到每天提前二十分钟?”

贺川清了清嗓子。

“禾禾自己要求的。”

“她要求坐我的车?”

“她要求等许芮。”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

“那你们可以直接说。”

董梅看着我:“说了你就会答应?”

“我为什么不答应?”

“你会问为什么。”

“问清楚有错?”

“没错。可有些话问出来,就不好看了。”

我低头看锅里的粥,锅盖被顶得一跳一跳。

“什么话不好看?”

董梅没答。

贺川在旁边说:“禾禾以前不敢进校门。”

董梅立刻瞪他:“你闭嘴。”

“早晚要说。”

“说出来她就好了?”

“至少沈岚知道。”

我关了火。

“她为什么不敢?”

董梅抿着嘴,半天才说:“她在班里没有朋友。”

“就这事?”

“你觉得这事小?”

“我没说小。”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问完一句,就把后面的话堵住。你想听实话,又只想听不麻烦你的那一段。”

她声音不大,门口却突然安静。

我看着她。

“你很了解我?”

“住隔壁三年了。”

“那你也知道,我最讨厌别人不打招呼动我的车。”

“我知道。”

“你还用。”

“我以为你讨厌的是我开得慢。”

我差点笑出来,没笑成。

贺川看着我:“车里后视镜上的小布条,是禾禾系的。”

“我看见了。”

“她说那样许芮坐后面不会害怕。”

我转头看向许芮。

“你害怕什么?”

她脸色变白,嘴唇碰了碰,没有出声。

董梅突然把禾禾往身后拉。

“够了,别在门口问孩子。”

“你们在我车里安排了这么久,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你要问就问大人。”

“那你们谁来告诉我?”

“我告诉你。”董梅抬起脸,“禾禾不敢一个人去学校,许芮也不敢。她们两个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谁也不看谁,可每天都要等对方。你把车开走,她们谁都不去。”

我看着两个孩子。

“那是她们的问题。”

“是。也是我们的。”

“你们可以走路。”

“可以。”

“今天就走。”

董梅扯了扯嘴角。

“你终于说实话了。”

她转身要走,禾禾却忽然问:“沈阿姨,今天还能去吗?”

我没回答。

许芮说:“不能。”

她说得很轻,却像把门关上了。

董梅回头看我。

“你女儿比你诚实。”

“她只是没学会客气。”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拒绝,是你拒绝以后才发现,对方一直把你当成唯一的门。”

她带着禾禾下楼。

贺川没走。他看着我手里的车钥匙,低声说:“后备箱左边,有一把备用钥匙。”

“我知道。”

“不是你的那把。”

“什么意思?”

他把话咽回去,摇了摇头。

“没什么。粥要糊了。”

他下楼时,许芮站在门里,一直看着他。

我把车开去保养,隔壁一家急坏了:你把车开走,谁送我闺女上学?我怼回去:上不了学就去搬砖,再让你们搭车,老娘名字倒着写!-有驾

04

车在下午才送回来。

修理铺老板把钥匙递给我时,顺便说:“你们家后排脚垫下面,有个孩子的发卡,我给你放到扶手箱了。”

我打开扶手箱,看见一只粉色发卡,旁边还有几颗被压扁的橡皮糖。

许芮不吃这个。

我拿着发卡回家。

董梅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露出一截校服裤脚。禾禾大概在里面。走廊上放着两双湿鞋,鞋尖朝外。

我没有敲门。

许芮在我身后问:“妈,发卡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掉的?”

“上周。”

“为什么没说?”

“我以为在车上。”

“车不在我们家。”

她不说话。

我打开车门,先闻到一股橡皮糖的甜味。后排座椅上有两本练习册,一本是禾禾的,一本是许芮的。两本封面都被水杯压出了圆印。

我把东西收进袋子里。

许芮站在车外,忽然说:“今天她们吵架了。”

“谁?”

“禾禾和她妈妈。”

“为什么?”

“董阿姨说以后不坐车了。”

“那不是正好。”

“禾禾说她不去学校了。”

我手里的练习册掉在座椅上。

“她去不去学校,跟我们没关系。”

“她说没有车就没有许芮。”

“她怎么知道?”

“我告诉她的。”

我转过身。

“你告诉她什么?”

许芮的手指抠着书包上的线头。

“我说,如果她不等我,我就不进校门。”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威胁她?”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求她。”

她说得很平静。

我把练习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七点二十,沈姨开车。

七点十五,沈姨不说话。

七点十,禾禾检查后排。

七点五,许芮把窗户关好。

最下面还有一句:今天也一起。

字迹有两种,一种圆,一种细。

我把纸放回去。

这时董梅家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只洗干净的饭盒。

“你来拿东西?”

“发卡。”

“给我吧。”

我把发卡递过去。

她没有接,反而看着车后排。

“修好了?”

“嗯。”

“以后我们不用了。”

“行。”

“禾禾说她不坐。”

“她说得对。”

董梅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

“你满意了?”

“我有什么可满意的。”

“你把界限划清楚了。”

“这是应该的。”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

“我拿发卡。”

“发卡在我手里。”

“刚才还在我车里。”

“它自己不会跑。”

“你要说什么就说。”

董梅抬起手,把饭盒递给我。

“这是禾禾今天没吃完的饭。”

“给我干什么?”

“她说许芮喜欢里面的土豆。”

我没接。

“你拿回去。”

“她不肯吃。”

“为什么?”

“她说那是给许芮留的。”

“她们不是不去学校了吗?”

董梅别开脸。

“孩子说气话。”

“你也说气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不用了。”

她没有马上回我。

楼道里有一辆小推车被谁碰了一下,轮子慢慢转了半圈,停在墙边。

董梅忽然问:“你女儿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她在学校门口站过很久?”

我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不敢进去。”

“我知道她不喜欢新学校。”

“你不知道。”

“那你知道?”

“禾禾坐在前面,许芮坐在后面。她们两个谁都不说话。到校门口以后,禾禾先下车,绕到后门等她。等她一起进去。下午也是。”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董梅低头看饭盒盖上的小凹痕。

“你那时候刚换部门,天天回家还要装没事。你在楼下见谁都说挺好的。你问过我一句,芮芮最近怎么总不上车。我说她磨蹭。你说,孩子嘛,过两天就好。”

我记得那句话。

当时我正在整理车里的纸巾,没看她。

董梅继续说:“后来禾禾也跟着她磨蹭。两个孩子在车里坐够了才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就会去学校门口。你会站在那儿问老师,问孩子,问禾禾。禾禾受不了。”

“你替她决定了?”

“我替你们都决定了。”

“你凭什么?”

“没凭什么。”

她终于抬眼看我。

“我就是爱管闲事。禾禾不敢说,我也不敢说。你家许芮更不敢说。我想着,车还在,路就能走下去。”

我看着她手里的饭盒。

她的拇指一直抠着盖子边沿,抠得发白。

“你们用我的车,是因为这个?”

“不是全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

“我家那辆车早就不太好开了。”

“那你直说。”

“直说了,你会借吗?”

“会。”

“你现在说会,谁知道呢。”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

屋里传来禾禾的声音:“妈,别说了。”

董梅回头:“你进去。”

“我不。”

“进去。”

“我不想再坐她家的车了。”

我开口:“没人逼你。”

禾禾看着我,眼圈红着,却没哭。

“沈阿姨,我不是只想坐车。”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她把手伸进衣兜,拿出一把小小的备用钥匙。

“这是贺叔叔给我的。”

我看向贺川家的门。

“哪来的?”

“他说车钥匙不能总放在一个人手里。”

董梅猛地转头看她。

“禾禾。”

禾禾把钥匙放在我掌心。

钥匙圈上挂着一截蓝绳,绳结里缠着那只陶瓷猫掉下来的断耳。

“我每天都放在车里。你们吵架的时候,我怕车没了,许芮找不到我。”

我手指收紧。

车钥匙上的陶瓷猫,断掉的耳朵,一直不是丢了。

它只是被人用蓝绳缠在了另一把钥匙上。

贺川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没削完的苹果。削皮刀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停住。

“我没让她拿。”他说。

禾禾看着他:“是你放我书包里的。”

贺川不说话。

董梅把脸转过去,声音很轻:“你就不能少管一次。”

“我管过一次,孩子就去上学了。”

“那也不是你的车。”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所以我把备用钥匙还回来了。”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

谁也没有来抢。

“我以为他们借走的是一辆车,后来才看见,他们借走的是我不肯承认的那句:你们可以来找我。”

许芮站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把那只断耳陶瓷猫拿了回去。

她对禾禾说:“明天一起走。”

禾禾问:“走路?”

“嗯。”

“你走得快吗?”

“我可以慢一点。”

董梅低着头,用鞋尖碰了碰门槛。

“我家还有一把伞。”

我说:“明天没下雨。”

“我知道。”

她还是转身去拿了。

我把车开去保养,隔壁一家急坏了:你把车开走,谁送我闺女上学?我怼回去:上不了学就去搬砖,再让你们搭车,老娘名字倒着写!-有驾

05

第二天早上,车停在楼下。

我没有开。

许芮背着书包,禾禾也背着书包。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下楼,谁都说要自己走,走出十米又停下来等对方。

董梅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饭盒。

她对我说:“我不是来送东西的。”

“我也没问。”

“我说一下。”

“你说。”

“以后车还是你开。”

“当然。”

“接送的事——”

“各走各的。”

“我没说完。”

“那你说。”

她把饭盒往身后藏了藏。

“早上轮着来。”

我看着她。

“轮着什么?”

“轮着送孩子。”

“谁开车?”

“谁有空谁开。”

“你们不是不用了吗?”

“禾禾不用,我也不用。”

她停了一下。

“许芮要是愿意坐,我送她。”

我没接话。

董梅像是猜到我会说什么,先开口:“你别误会,不是为了省事。”

“我还没说话。”

“你脸上写着了。”

“我脸上写了什么?”

“写着你准备拒绝。”

“我确实准备拒绝。”

她把饭盒放在车顶上,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两下。

“那你拒绝。”

“你希望我拒绝?”

“我希望你别每次都替所有人想好。”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她继续说:“禾禾今天愿意走路。她说走路也行,坐车也行,只要许芮别突然不见。你女儿说,她可以坐前面。禾禾坐后面。她们自己商量。”

“她们商量得挺快。”

“孩子比我们快。”

“你们大人呢?”

“我们慢。”

她拿起饭盒,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车里那个小布条,别拆。”

“为什么?”

“许芮说,后视镜那里有东西,她才知道车还在。”

我看向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小截褪色布条,原本是董梅女儿禾禾的校服袖口。布条已经被洗得发软,打了两个结。

“我以为那是垃圾。”

“你确实扔过一次。”

“谁捡回来的?”

“你女儿。”

“她没告诉我。”

“她什么都不告诉你。”

“你说得倒像很了解她。”

“她坐我车后排坐了一年。”

“那你也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这句话说完,董梅自己先笑了。笑得很短,像不小心呛到。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许芮站在车旁:“妈,你要开车吗?”

“今天开。”

禾禾看了看董梅。

“我也能坐吗?”

“你问沈阿姨。”

禾禾走到我车门边,手指抓着书包带。

“沈阿姨,我今天能坐吗?”

我看着她。

“能。”

“明天呢?”

“明天问你妈。”

她点点头,走到后排。

许芮坐在副驾驶,扣安全带时,动作很慢。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把那截布条往旁边拨了拨。

禾禾坐好后,忽然说:“沈阿姨,车里有个东西。”

“什么?”

“扶手箱下面。”

我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本薄薄的练习册。

不是禾禾的,也不是许芮的。

封面上写着:给沈阿姨。

我翻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张张画。第一张是两栋挨着的楼,中间停着一辆车。车里坐着两个小人,一个短头发,一个扎马尾。

第二张画的是四个人。

一个人站在车外,手里拿着钥匙。

另一个人把钥匙递过去。

最后一张,四个人都在走路,车被画得很小,停在画面角落。

我把本子合上。

“谁画的?”

禾禾说:“许芮。”

许芮马上回头:“你怎么知道?”

“她画的车像你的车。”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我自己。”

车里静了一会儿。

我把本子放回扶手箱。

“那你自己收好。”

许芮点头。

到了学校门口,两个孩子没有立刻下车。

过去我总以为她们磨蹭,是孩子懒,是大人惯,是车里空调太舒服。今天我坐在前面,看见禾禾把手放在门把上,又收回来。许芮把书包抱在胸口,盯着校门口那排白色栏杆。

我没有催。

董梅家的车停在后面,贺川从驾驶座下来,隔着车窗对我抬了抬手。他今天没削苹果,手里只拿着一只没盖好的保温杯,杯口还漏着茶叶。

董梅下车走过来。

“你们怎么还不下去?”

禾禾说:“等她。”

许芮说:“等她。”

两个孩子同时说完,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董梅看着我:“你教的?”

“我没教。”

“那她们怎么——”

“她们自己会。”

我把车熄了火。

“走吧。”

我和董梅一人牵一个孩子,走到校门口。走了几步,董梅突然停下。

“沈岚。”

“嗯。”

“那天你说,谁再搭车,名字倒着写。”

“我说过。”

“你名字倒过来怎么写?”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岚沈。听着也不像名字。”

我看她。

她忍着没笑,鼻子却先皱了一下。

我也没忍住。

两个孩子回头看我们。

我说:“笑什么,快进去。”

她们手拉着手进了校门。

我回到车里,打开扶手箱。那本画册的最后一页,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不是孩子的笔迹。

只有五个字:车可以不开,门别关。

我坐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董梅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七点十五,谁开车?”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

“你。”

又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

“我负责带饭盒。”

我把车开去保养,隔壁一家急坏了:你把车开走,谁送我闺女上学?我怼回去:上不了学就去搬砖,再让你们搭车,老娘名字倒着写!-有驾

06

后来我们还是轮着接送。

只是第一天就乱了。

董梅负责早上,结果她把车停在了另一栋楼下。禾禾在楼下等了十分钟,跑回来敲我家门,说她妈妈把车开到旧单元去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她开错了?”

“她车停错过三次。”

“你记得倒清楚。”

“她每次都说是小区变了。”

第二天轮到我。

许芮说要走路。

“不是说好坐车吗?”

“今天想走路。”

“那你提前说。”

“我现在说。”

“你倒是会安排。”

她站在玄关穿鞋,穿到一半突然问:“禾禾呢?”

“她也走路。”

“她知道吗?”

“你自己问。”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不走。”

“那就坐车。”

“她说要等我。”

“她挺有原则。”

“她说她只是习惯。”

我正在找车钥匙,听见这句,手停在抽屉里。

那只陶瓷猫已经重新粘好了,断耳处留着一圈白痕。许芮没有再把它挂到钥匙上,而是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和几枚纽扣、一颗干掉的橡皮泥放在一起。

我拿起钥匙。

董梅家的门也开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端着两个饭盒。贺川在后面锁门,锁了两次没锁上,第三次用力一拧,门把手掉了一层漆。

“你又带什么?”我问。

“鸡蛋。”

“早上不是说带饭盒吗?”

“饭盒里是鸡蛋。”

“鸡蛋算饭盒?”

“你这人现在怎么什么都要分清楚。”

“以前不分清楚,车都快变成你家的了。”

她看着我。

“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

贺川拎着杯子走过来:“今天我开。”

董梅说:“你开车会急刹。”

“我昨天没急刹。”

“你昨天没开。”

“那今天试试。”

“不要试孩子。”

“我慢点。”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争了几句,谁也没真正生气。禾禾已经走到车边,打开后排车门,先把书包放进去,再回头看许芮。

“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许芮说:“今天后面。”

“那我坐前面。”

“你不是怕前面吗?”

“今天不怕。”

我站在一旁,没插话。

贺川把保温杯放到车顶,又忘了拿,直到车门关上才想起来,拍着脑门回去取。董梅看着他背影,嘟囔了一句:“他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忘在外面。”

我问:“你们结婚这么久,还说这种话?”

“说了他也不改。”

“那你还说。”

“人总得有点没用的坚持。”

她说完,把饭盒塞给我。

“中午热一下。”

“学校不让带饭盒进去。”

“不是给学校的。”

“给谁?”

“给你女儿。她最近早上吃得少。”

我看向许芮。

她正坐在后排,把那本画册压在腿上。

“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都把你给她的面包掰一半,塞进禾禾书包。”

我转过头。

许芮立刻把脸贴到车窗上。

“你别看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塞的?”

“忘了。”

“你还记得把车钥匙上的猫交给禾禾保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猫不能丢。”

她说得认真。

我把饭盒放到她怀里。

“拿好。”

车开出小区,董梅坐在副驾驶,贺川和两个孩子坐后排。贺川又开始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停在果皮上。

“沈岚。”他说。

“嗯。”

“今天车送去保养,是你自己想去,还是你女儿让你去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什么意思?”

“那天早上,许芮把车钥匙放我家门口,说车该保养了。”

我握着方向盘。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前一天晚上。”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芮小声说:“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你在擦车的时候。”

“你说什么了?”

“我说,车里有声音。”

我想起来了。

那天她蹲在后排,把耳朵贴在座椅边。我问她干什么,她说车里有声音。我以为她又在找那只陶瓷猫。

贺川说:“是刹车附近的声音。她听见了,怕你不肯送去看,就把钥匙给我,让我第二天打电话提醒你。”

董梅回头:“你怎么现在才说?”

“她不让我说。”

“为什么?”

“她说她妈妈最近总觉得自己做错事,不想再让她操心。”

车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许芮把画册往下压了压。

“妈,前面红灯。”

“我看见了。”

“你没踩。”

我踩下去。

车停在路口。后视镜上,那截旧布条轻轻晃了一下。禾禾伸手把它按住,许芮也伸手过去。两个孩子的手在镜子下面碰到一起,很快又各自收回。

董梅低头拆饭盒。

“鸡蛋凉了也能吃。”

“别在车里吃。”

“那你中午吃。”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

“我真不饿。”

“你跟你女儿一样。”

她把饭盒盖好,没有再劝。

车继续往前。

到了校门口,两个孩子这次很快下车。禾禾走了两步,回头问:“沈阿姨,晚上谁来接?”

我说:“我。”

许芮说:“董阿姨也会来。”

董梅从车里探出头:“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了。”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我就来。”

两个孩子并肩往里走。贺川还坐在后排,手里那只苹果削了一半,皮断在指缝里。他看着孩子走远,忽然把苹果递给我。

“吃吗?”

“你削的?”

“削了一路。”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苹果有点酸。

董梅说:“难吃吧。”

“还行。”

“你以前不吃酸的。”

“现在吃了。”

她没接话。

我把剩下的苹果递回去,她没接,贺川从后排伸手拿走。车里只剩下饭盒盖碰到杯子的声音。

下午放学,我们四个人一起回家。

车停在楼下,孩子们没有立刻下车。禾禾把画册递给我。

“最后一页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那你还留着?”

“留着。”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她看了看许芮。

“她说车可以不开,门别关。”

“门是她家的门。”

“她说的是你家的门。”

我看向许芮。

她已经推开车门,跳下去,鞋带松了一根。她走了两步,又蹲下来系鞋带。系好后,她没有马上起身,只把车门轻轻推回去,手掌在车门边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关好了。

又像是在确认,明天还可以再打开。

我把车开去保养,隔壁一家急坏了:你把车开走,谁送我闺女上学?我怼回去:上不了学就去搬砖,再让你们搭车,老娘名字倒着写!-有驾

晚上我把那只断耳的小猫放回车钥匙上,第二天早晨,钥匙旁边多了一枚很小的纽扣。

#把秋天拍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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