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的老教练教了三十年车,他腿上全是静脉曲张,他说干这行就是把命交给副驾驶的学员,但每次学员拿证喊他一声师傅就都值了

驾校训练场边的梧桐树都快被晒蔫了,叶子耷拉着跟狗耳朵似的。

老周把副驾的座椅往后调了半寸,右腿轻轻搭在刹车边上,这是他三十年养成的习惯。

左脚的皮鞋底已经磨得歪向一边,鞋跟那块胶皮补过两回,修鞋的老刘说再磨就该见钉子眼了。

倒车入库的标记线被轮胎磨得发白,新刷的白漆还没来得及干透,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沥青味儿。

老周看着后视镜里的那辆老捷达一点点往后蹭,车身歪得跟喝多了似的,左后轮眼看就要压线。

他嗓子里那股火刚要冒出来,旁边学员小陈先慌了,方向盘往左猛打半圈,离合抬得太快,车子顿了一下直接熄火。

“急什么。”老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秤砣似的往下坠。

他伸手把钥匙拧回来,仪表盘上的指针抖了抖又归零。

小陈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拿胳膊蹭了一下,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训练场另一头,一个新来的女学员连着三次没把车倒进库里,把旁边的锥桶撞得东倒西歪。

负责带她的那个年轻教练嗓门挺大,老远都能听见训人的动静。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他卷起左腿的裤管透气,膝盖往上那截小腿肚子露出来,血管鼓得像蚯蚓爬满了树皮,青紫色的一团缠着一团,皮肤底下透着一股暗沉的颜色。

左脚踝那块骨头突出得厉害,穿袜子的时候总是先磨破那一块。

小陈扭头看了一眼,没敢多问,又把头转回去盯着方向盘。

老周把烟掐灭在车门边那个装过八宝粥的铁罐子里,罐底积了半罐子烟屁股,有的滤嘴都发黄了。

“再来。”他把手搭在副驾的扶手上,指节粗大,虎口那块的老茧又硬又厚,是三十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第二把的时候小陈的手还是抖,老周没催他,只是每次他打方向盘打过头的时候,老周的右腿就会轻轻往前探半寸,那是条件反射,脚底下随时准备帮他踩刹车。

“方向盘打死,对,回正,看左后视镜,车身正了没?”老周的话不多,句句都踩在点上。

小陈终于把车停进了库里,车身离边线差不到一巴掌宽,老周点了点头,没夸他,但也没骂他,这在小陈看来已经是天大的肯定。

午休的时候学员都去食堂吃饭了,老周一个人坐在副驾上没动,从座位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菜。

他把榨菜撕开一个口子,夹在馒头里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训练场边上的饮水机水桶快空了,他拿着自己那个搪瓷缸子走过去接水,接出来的水带着一股塑料味儿。

他喝完水把缸子倒扣在副驾的仪表台上,缸子底一圈水渍慢慢洇开。

三十年前他刚干这行的时候,驾校还没搬到这个郊区的场地上,那时候训练场是一片压实的黄土地,划线用的是白灰,下雨天练车跟在泥塘里打滚差不多。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两条腿又直又结实,踩一天离合腿也不酸。

头一批学员里有个小姑娘,练车的时候总爱哭,一熄火就掉眼泪,老周那时候还会掏出手绢递过去。

后来那姑娘拿了证,买了个大西瓜放在教练车后备箱里,喊他一声师傅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会儿老周觉得这活儿能干一辈子。

现在他五十九了,再过半年就得退休。

驾校新来了好几个年轻教练,电脑上那套模拟教学系统用得溜,老周看都看不太明白。

校长找他谈过两回话,说老同志经验丰富,以后可以转岗做理论辅导。

老周没接话茬,他知道什么叫理论辅导,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别人上课,一个月拿两千八的基本工资。

他现在一个月带学员能拿五千多,加上基本工资,刨掉烟钱和早晚两顿饭,每个月能剩下三千。

老周屋里有个饼干铁盒子,里面攒着的都是学员送的小东西。

最早那个西瓜早就没影了,后来的东西他也记不全,但有一张照片他一直留着。

照片边角都卷起来了,是他和一个当兵的小伙子在车前面拍的,那小伙子后来在部队开了十几年车,每年春节都给他发条短信。

去年那小伙子还专门开车到驾校来看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上下来一个扎马尾的小丫头喊他周爷爷。

老周那天晚上回家把照片擦了擦,压在枕头底下好几天。

下午两点钟,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化。

老周带着一个中年妇女练科目三,上路跑了三圈,那大姐一看到对面来车就紧张,方向盘往右边偏,老周的右腿一直紧绷着。

第三圈快结束的时候,大姐右转时忘了打转向灯,后面一辆电动车差点撞上来,骑车的汉子骂了一句,车子擦着后保险杠过去。

大姐吓得一脚踩死刹车,老周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右膝盖撞在仪表台下面那块硬塑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没出声,只是把手按在膝盖上揉了两下。

“教练对不起对不起。”大姐的声音发颤,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都露出来了。

“没事,继续走,前面路口掉头回驾校。”老周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但他右手一直没离开膝盖。

回驾校的路上,老周让大姐靠边停了车,自己换到驾驶座上开回去。

他踩离合的时候左腿使不上劲,第二脚才踩到底。

大姐坐在副驾上一直道歉,老周摆摆手说了句谁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

到了驾校,老周坐在副驾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下车。

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但尽力装作正常的样子。

后勤的老王看见了,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老周说没事,老王不信,说你腿上那血管跟蚯蚓开会似的,还不去医院看看。

老周说等退休再说吧,现在没空。

驾校的老教练教了三十年车,他腿上全是静脉曲张,他说干这行就是把命交给副驾驶的学员,但每次学员拿证喊他一声师傅就都值了-有驾

老王递给他一根烟,两个人蹲在训练场边的阴凉底下抽。

老王说前两天看见隔壁驾校的一个老教练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现在坐轮椅,老婆天天推着在小区里转圈。

老周没接话,把烟抽完,烟屁股扔进那个八宝粥罐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下午还有个学员要练车。

那个学员是个刚高考完的男生,精力旺盛得很,上车就踩油门,老周坐在旁边一遍一遍地跟他说慢点慢点。

男生的父亲在边上看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站了两个小时也没走。

练完车男生下车跑过去喊爸,那父亲递过保温杯,男生仰头灌了几口。

老周看着那父子俩往停车场走,中年男人的工装背后印着某某机械厂的字样,领子洗得发白。

老周想起来自己儿子上高中那会儿,他也这么站在学校门口等过,那时候他还能骑着自行车去接。

晚上七点,训练场的学员都走得差不多了,老周把车开进洗车区,拿水管把车身冲了一遍,又用拖把把前后风挡玻璃擦干净。

擦到副驾那边的玻璃时,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湿漉漉的玻璃上,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些,眼袋垂下来遮住了下眼皮。

他把拖把扔回桶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裤脚,左小腿上的血管又胀又疼,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家的路上他坐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左腿伸直放在过道边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边的烧烤摊已经摆出来了,油烟裹着孜然的味儿飘进车里,老周闻着有点饿,但到家还得自己做饭。

他老婆三年前走了,走之前那两个月他请了假天天在医院守着,那段时间没带学员,少了差不多一万块的收入。

老婆走的时候拉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她少操点心,把烟戒了。

他没戒,但抽得少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两天一包。

到家是七点四十,他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每上一级台阶左腿就跟着疼一下,他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挪。

门口鞋柜上放着儿子寄来的快递,打开是一盒护膝的膏药和一双软底的布鞋,鞋盒里塞了张纸条,儿子歪歪扭扭写着爸你腿不好别穿皮鞋了。

老周把膏药贴在左腿膝盖上,贴了两片才觉得舒服点,又换上那双布鞋走了两步,鞋底软绵绵的,走路声音都轻了。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天气预报,明天最高温度三十七度。

他盘算着明天上午带的是那个总熄火的小陈,下午是个刚报名的女学员,头一天上车估计得适应一会儿。

他拿起茶几上的学员登记表,小陈那页备注栏里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离合抬得太快,方向盘打反,需要重点练半联动。

女学员那页空着,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了先摸方向盘找感觉。

电视里放着什么连续剧,老周没看进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膏药边上露出来的皮肤上血管还是鼓着,像埋在土里半截的老树根。

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回弹很慢,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三十年前刚干这行的时候他一百四十二斤,现在一百二十五斤,瘦的那十几斤全瘦在腿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写着周教练您好,我是您零六年的学员刘志强,还记得我吗,我现在在跑长途,路过咱们驾校这边,明天想过去看看您。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零六年他带的学员少说也有百十个,刘志强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个话不多的农村小伙子,学车的时候连倒车入库练了四十多遍,后来考过了请他在路边摊吃了碗拉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老周回了个好字,又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尾灯拖出一道道红线。

他想着明天得早点去驾校,把车再擦一遍,刘志强要是来了,还能让他开一圈试试手。

脚上的布鞋底子踩在瓷砖地面上几乎没声音,他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左腿上的膏药温热温热的,血管好像没那么胀了。

他想起明天带新学员上车,头一句话还是得说别紧张,离合慢慢抬,他说了三十年这句话,说顺嘴了都。

新学员头一回摸方向盘手肯定抖,他得把手搭在方向盘旁边,让学员知道有人扶着呢。

窗外有户人家的厨房亮着灯,油烟机嗡嗡响着,老周闻见了炒辣椒的味。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挂面,打了个鸡蛋进去,鸡蛋散在汤里成了絮状。

他端着碗坐在饭桌前吃,面条吸溜进嘴里烫得他直呵气,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女主持人说后天可能有雨,老周想着后天要是下雨练车得注意侧滑。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搪瓷缸子也洗了,倒扣在灶台上沥水。

客厅的挂钟指向九点半,老周把明天穿的那件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领子有点发黄,他用肥皂搓了搓又晾回去。

他坐在床边脱下布鞋,左脚的袜子勒出一道印,脚踝那一圈皮肤发白。

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刘志强没再发消息来。

老周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小腿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走。

他想起明天那个新学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性子急不急,能不能坐得住。

想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呼吸慢慢沉下去,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第二天一早老周五点就醒了,天刚蒙蒙亮。

他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膏药还贴着,血管看着比昨晚平了些。

他洗漱完换好白衬衫,布鞋穿了那双新的,把旧皮鞋收进鞋柜最里面。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走下六楼,左腿比昨晚顺当多了,就是膝盖那块还有点发紧。

公交车还没来,老周在站牌底下站着,旁边早点摊的老板娘认识他,问他要不要来份煎饼果子。

驾校的老教练教了三十年车,他腿上全是静脉曲张,他说干这行就是把命交给副驾驶的学员,但每次学员拿证喊他一声师傅就都值了-有驾

老周说来一份,老板娘多给他加了个鸡蛋,说看你腿不方便还天天去驾校,辛苦哦。

老周咬着煎饼果子说都习惯了,三十年就这么过来的。

公交车到站他上车刷卡,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布鞋上,鞋面是深蓝色的,看着素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血管,又看了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带学员上路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路边还都是麦田,现在全是楼房和店铺。

到了驾校才六点半,训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老周拿着钥匙打开教练车的门,坐进驾驶座,把座椅调到最舒服的位置,又伸手把副驾那边的后视镜掰了掰。

他发动车子,发动机声音稳稳的,仪表盘上的指针都正常。

他坐在车里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忽明忽暗,车窗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抽完烟他把烟屁股扔进八宝粥罐子,下车拿水管又把车冲了一遍,拿干布擦干净。

擦到驾驶座这边车门的时候,他看见门上有个小坑,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什么东西砸的,一直没修。

七点二十,小陈到了,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两瓶冰红茶,递了一瓶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放在仪表台上没喝,说今天练侧方停车,你先上车。

小陈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老周坐回驾驶座,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左腿伸展开。

小陈系好安全带说周师傅你腿好点没,我昨天看你走路有点不对劲。

老周说老毛病了不碍事,你专心开车。

车子缓缓驶向训练场,老周的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盯着前方的标线。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脸上那些褶子照得更深了,但他眼神亮亮的,跟三十年前头一天上车时一样。

小陈打方向盘的时候又忘了看左后视镜,老周伸手帮他把了一下方向盘,顺嘴说了句看镜子看镜子。

小陈手忙脚乱地回了正,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库里退。

老周看着他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都洇湿了,没再说他,只是把右腿又往前探了半寸。

车子停稳的那一下,小陈长出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老周,脸上带着笑。

老周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那就算是他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烟抽完了,又塞回去。

训练场上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绿色的背面。

远处有个拎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可能是哪个学员的家属。

老周抬眼看了看,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陈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老周说你松开手歇会儿,小陈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手心全是汗。

老周从仪表台上拿起那瓶冰红茶拧开盖子递过去,小陈接过去喝了一口,冰红茶顺着喉咙下去,他打了个嗝。

老周靠在座椅上,左腿伸直搭在离合旁边,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得仪表台上的塑料壳子发烫。

他眯着眼看训练场上那些重新刷过的白线,白得晃眼睛,跟三十年前黄土地上用白石灰画出来的线完全两样了,但车还是那套开法,离合油门刹车,左打右打回正。

小陈喝完冰红茶把瓶子放在脚边,问老周你干了三十年不腻吗。

老周想了想,说有什么腻不腻的,就是开门关门的事,一拨人走了下一拨人又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前方的训练场,有个年轻教练正带着个女学员练倒库,女学员的手在方向盘上转得挺顺溜。

老周想起自己带的头一批学员里头那个爱哭的姑娘,现在算算也该有五十岁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开车。

他又想起昨天发短信的刘志强,说今天要过来,也不知道几点能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压扁的烟盒又塞回去,小陈看见了,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盒烟递过来,说周师傅你抽我的。

老周接过来抽出一根点上,烟是软中华,比他平时抽的红双喜贵好几倍。

他说你这烟可不便宜,小陈说是我爸的,我偷拿了一盒。

老周笑了一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很少笑,这一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老树皮开了道缝。

八点半,新学员来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

她走到车边喊了一声周教练,声音脆生生的。

老周把烟掐灭,从车上下来,站直了身子,左腿的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他说上车吧,先熟悉一下档位。

新学员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老周绕到副驾那边开门坐下。

他照例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给小陈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后面坐着看。

新学员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一小块已经掉了漆。

老周说你不用紧张,咱不着急起步,你先摸摸方向盘,找找手感。

新学员握着方向盘左转半圈右转半圈,手比小陈稳当多了。

老周让她踩踩离合感受一下轻重,她踩了两脚说有点沉。

驾校的老教练教了三十年车,他腿上全是静脉曲张,他说干这行就是把命交给副驾驶的学员,但每次学员拿证喊他一声师傅就都值了-有驾

老周说是有点沉,这车开了八年了,离合片该换了,你踩到底的时候用点力就行。

车子缓缓起步,在训练场上绕了一圈,新学员的方向感不错,转弯的时候没压线。

老周坐在旁边只是偶尔提一句,声音平平的,不带情绪。

新学员练了两圈胆子大了些,车速提上来了一点,老周的右腿稍微紧了紧,但没说什么。

车子在起点线停下的时候,新学员转过头来冲老周笑了笑,说周教练我好像找到感觉了。

老周点了点头说还行,明天再练两把,后天可以试试侧方。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泥,是早上擦车的时候沾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训练场大门那边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黑黑壮壮的,穿着一件灰色T恤,正四处张望。

老周认出来了,是刘志强。

他开门下车,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但他快步迎了过去,步子看着跟正常人差不多。

刘志强也看见了他,大步走过来,走近了伸出双手握住老周的手,两只手又厚又糙,掌心的茧比老周的还硬。

他说周师傅你可一点没变,老周说你倒壮实了不少。

刘志强嘿嘿笑了两声说跑长途跑出来的,天天坐着不活动,光长肉不长个。

两人站在梧桐树底下说话,刘志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老周看他儿子的照片,说小家伙今年八岁了,也喜欢车,家里堆了一地的玩具汽车。

老周看了照片说长得像你,眉眼像。

刘志强说周师傅你腿咋样了,我昨晚上听老王说你腿上的静脉曲张挺厉害。

老周说老毛病了,不耽误开车。

刘志强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递过来说这是我媳妇给你做的护膝,里面衬了棉花,冬天戴着暖和。

老周接过来捏了捏,棉花厚实实的,针脚密密麻麻的。

他说你媳妇费心了。

刘志强说应该的,当年要不是你一遍一遍带我练倒库,我科目二都过不了,现在我在车队里倒车入库比谁都快。

远处新学员站在车边喊周教练还练不练。

老周冲她摆摆手说歇会儿再练。

刘志强说你忙你的,我就在这儿看看,等你下班请你吃顿饭。

老周说下午还有课,中午咱俩在食堂吃就行,食堂的红烧肉还行。

刘志强嘿嘿笑着说行,食堂就食堂。

老周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喊我一声师傅,这顿饭该我请。

刘志强站在梧桐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洒了一脸斑驳的光影,他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说师傅你先去忙。

老周回到车上,新学员已经坐回驾驶座了。

他坐进副驾,顺手把刘志强给的纸袋子放在脚边,重新把座椅调好。

新学员发动车子,发动机抖动了一下,老周说离合再踩到底,新学员又踩了一脚,车子平稳了。

训练场上其他教练的车也在来回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排气筒的热浪把柏油路面上的空气都扭曲了。

老周靠着座椅背,左腿的血管又开始一跳一跳地胀,他把裤管又卷起来看了看,静脉曲张的颜色比早上深了些,但他没动弹。

新学员倒车入库的时候方向打晚了,车身歪着进了库,老周说回正晚了半圈,明天多练两把找找那个点。

新学员哦了一声,把车开出去重新排队。

老周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梧桐树底下的刘志强还站在那里,背着手看他们练车,跟当年在训练场边等着练车的那个农村小伙子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说爸这个月工资我给你转过去了你查一下,记得买点好的吃,别总吃馒头。

老周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眼往前看,新学员的车已经又倒进库里了,这回车身正多了。

他把腿伸直了一点,脚踝抵着车门内侧的塑料板,那块塑料板被他磨得光滑发亮,上面一道一道的都是鞋底的印子。

他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掰了一下,风正对着左腿吹,凉飕飕的,血管好像消停了些。

其实静下来想想,这三十年不过就是离合抬得快慢的事,一脚一脚踩下去,踩走的是日子,踩来的是那些喊他师傅的声音。

有人喊一声就走了,有人隔了十几年还回来看他一眼。

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也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教会了三千多个人开车。

三千多个人,要是排成一排站在训练场上,能把整个驾校占满。

老周这么想着,嘴角又动了一下,新学员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说周教练你笑啥呢。

老周说没笑啥,你看前面,该转弯了。

新学员打着方向盘拐过弯去,车子稳稳地汇入训练场上的车流里。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训练场照得明晃晃的,那些白线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老周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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