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去修车时,发现师傅偷偷拔掉行车记录仪,装作没看见。
那一刻我没有问。
我坐在休息室最靠里的椅子上,手指按着手机屏幕,假装在回复工作消息。其实屏幕停在同一个页面,半天没有动。
修车师傅姓周,三十多岁,袖口沾着黑灰。他把车开进工位,绕到驾驶座旁边,先看了一眼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
动作很快。
他拔下电源线,顺手把设备塞进了工具柜,关门。
“怎么了?”我问。
“什么?”
“记录仪。”
他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能接触不好。”
“那你修一下。”
“先修车。”
他说完就蹲下去拆轮胎,像没听见我的话。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车是陈峥买给我的,准确地说,是他挑的,我付的首付。结婚十二年,他一直说:“女人开车,别买太大的,磕了碰了麻烦。”
这辆车开了四年,刮痕全在右后门。陈峥每次看见,都不说我,只把车钥匙接过去,自己停进车位。
前天晚上,他又问我:“最近是不是总去云栖路那边?”
我说:“接孩子。”
“孩子补习班不是在南桥街?”
“换了地方。”
他点点头,没追问。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
现在,那根被拔掉的线落在周师傅脚边,像一根没来得及藏好的头发。
老板高叔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缺口茶杯。他看我一眼,又看周师傅。
“她问你话呢。”
周师傅擦了擦手。
“记录仪坏了,怕漏电。”
“坏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在忙吗。”
他说得太自然,反倒让我接不上。
高叔把茶杯放在柜台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车放这儿吧,下午能取。”
“我现在不方便没有车。”
“附近有公交。”
“我不坐公交。”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怕谁看见我不够体面。
高叔看了我一眼,没有笑。
“那就等着。”
我给陈峥发消息,说车要晚点取。他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修车别急,别让人乱换零件。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见了记录仪。
也许知道。
高叔在旁边整理一沓单据,嘴里念叨着:“线头别乱放,回头找不着,又得重新买。”
周师傅突然回头:“叔,那个不能动。”
高叔停了停,把手收回来。
我问:“什么不能动?”
“没什么。”
周师傅低头继续干活。
我笑了一下,拿起包。
“我下午来取。到时候我想看一下你们店里的监控。”
车间里突然安静。
周师傅的扳手停在半空。
高叔端起那只缺口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看哪段?”
“我来的时候,到现在。”
“店里监控不是随便看的。”
“我的车在里面。”
“车是你的,监控不是。”
这话不重,却把我挡在了门外。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听见周师傅在后面低声说:“她是不是已经看见了?”
高叔没有回答。
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不是突然开始骗你,他只是发现你一直更愿意相信体面。
02
我下午四点半回到店里,车已经停在门口。
右后门的凹痕修好了,颜色比旁边的新,像一块刚贴上去的创可贴。周师傅把钥匙递给我,手指在钥匙圈上绕了一下。
“可以开了。”
我没接。
“记录仪呢?”
“什么记录仪?”
“你上午拔掉的那个。”
他摸了摸鼻子。
“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起来?”
“我说了,可能漏电。”
“检查出问题了吗?”
“没有。”
“那你拔它干什么?”
周师傅没说话。
高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递给我一张纸。
“先看看。”
我接过来。
车损维修、拆装、线路检查、设备保管、监控调阅,一共一万八千六百四十。
我看了两遍,以为自己把小数点看错了。
“这是什么?”
“维修单。”
“我问的是这一万八千六百四十。”
“车修好了。”
“右后门凹进去一点,换了保险杠,怎么会这么多?”
高叔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单纯修车。”
我的手指压在纸边,纸面硌得指腹发麻。
“还有什么?”
周师傅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抬了一点。外面有个送水的人经过,水桶撞在车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记录仪里有什么?”
没人回答。
“是不是陈峥来过?”
周师傅看了高叔一眼。
高叔说:“你认识他?”
“我丈夫。”
“那你应该问他。”
“我现在问你。”
“你问我,我也不能说。”
我把账单放下。
“那就把监控调出来。”
高叔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柜台下的抽屉,取出一个透明袋。里面是我的行车记录仪,还有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存储卡边缘有一道白痕,像被指甲抠过。
我伸手去拿,高叔没有松手。
“先把单子签了。”
“我不签。”
“那车不能开走。”
“这是我的车。”
“你可以报警。”
周师傅低声说:“叔。”
高叔瞪了他一眼。
“你别插嘴。”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是在合伙敲我?”
“不是。”
“那是什么?”
高叔把透明袋放回柜台。
“你真想知道?”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知道。”
“那你得先承认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来修车的。”
店里那台老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有一圈灰,转到某个位置就会发出咔的一声。咔。咔。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别急着说话。
我拿出手机,拨陈峥的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高叔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忽然问:“你们结婚几年了?”
“十二年。”
“还戴婚戒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戒指摘下来两个月了。不是因为吵架,是我做饭时嫌碍事,后来一直没戴。陈峥问过一次,我说丢在抽屉里。
“这和修车有关系吗?”
“没关系。”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
“你们店里都喜欢随口问别人家里的事?”
高叔用拇指蹭了一下茶杯上的缺口。
“人老了,嘴闲。”
他说完,把存储卡推给我。
“拿去看。”
我没有立刻接。
“账单呢?”
“看完再说。”
“我不接受这种账单。”
“你接受不接受,先看。”
周师傅忽然开口:“嫂子,记录仪不是我弄坏的。”
我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他顿了一下。
“对不起。”
“谁让你这么叫的?”
“没人。”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姓什么,知道我是陈峥的妻子,还叫我嫂子?”
他低下头,把手上的黑灰擦在裤腿上。擦了两下,黑印更明显。
高叔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晚上九点前,如果你还要看监控,过来。”
“为什么是九点?”
“九点以后,我儿子下班。”
“周师傅是你儿子?”
“嗯。”
我看向周师傅。
他没有否认。
门外有人喊修胎,周师傅转身过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嫂子。”
我没有应。
“你别先看声音。”
我问:“什么意思?”
他没再说。
高叔把透明袋放到我面前,手指却压着那张账单。
我把袋子拿起来,转身离开。
直到坐进车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车钥匙插了几次都没对准。
婚姻里最难看的不是背叛,是你发现自己早就不再被告知,却还在替对方维护周全。
03
我没有回家。
车停在静安里小区外面,我坐在车里看那张账单。陈峥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行,只有一串车牌号,后面写着“特殊处理”。
我给他发消息:晚上九点前,把话说清楚。
他回得很快:什么话。
我拍了账单发过去。
这次他没有回。
小满放学后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里。
“外面。”
“爸爸说你去修车了。”
“嗯。”
“修车要修一天啊?”
“车比较麻烦。”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有。
她在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妈妈,你是不是又把戒指摘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管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爸爸说你摘东西的时候,通常心里有事。”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你不喜欢别人问。”
“所以你们现在都不问,挺好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小满说:“妈妈,青禾姨今天来过。”
我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谁?”
“青禾姨。”
“她来干什么?”
“给爸爸送东西。她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总睡不好。”
“你怎么知道她问这个?”
“她当着我的面问的。”
“爸爸呢?”
“在厨房洗杯子。”
“他会洗杯子?”
“洗了三个,摔了一个。”
我没再说话。
小满小心地喊我:“妈妈。”
“挂了。”
“你晚上回来吗?”
“再说。”
我把电话切断,坐了很久。
青禾是陈峥以前的同事。六年前,她离婚的时候来过我们家一次,穿一件灰色大衣,坐在沙发边上哭。陈峥给她倒水,我在厨房切菜,刀背碰到案板,一下一下。
那晚我问陈峥:“她为什么来找你?”
他说:“同事。”
我说:“同事会半夜来家里吗?”
他说:“她没地方去。”
我没再问。
后来青禾搬走了。陈峥偶尔提到她,只说她在望江小区附近上班。
我把车开回维修店,已经八点四十。
高叔坐在柜台后面吃一碗面,面汤里漂着几片葱。他看到我,把筷子放下。
“来了。”
“监控呢?”
“还没到九点。”
“你们店里的人都喜欢卡时间?”
“不是喜欢,是怕有人说我占便宜。”
“你已经占了。”
我把账单拍在桌上。
高叔看着那串数字,居然笑了一下。
“这个不是让你看的。”
“不是给我的账单,为什么给我?”
“给你的,是后面那张。”
他从柜台里又抽出一张纸,薄薄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车辆维修:已完成。
记录仪拆装:未收费。
监控调阅:未收费。
其余事项:由车主本人确认。
我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面那张是陈峥要的。”
“他让你们给我看?”
“他没说给你看。”
“那你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问吗。”
“他到底让你们做什么?”
高叔重新拿起筷子,面已经坨了。他用筷子挑了两下,没吃。
“先看监控。”
“我不要看监控,我要你说。”
“你要是只听别人说,不看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回家还得继续猜。”
“猜什么?”
“猜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猜你是不是被蒙了,猜你这十二年是不是过得很傻。”
我盯着他。
高叔的脸上有一块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年纪大了,眼睛却很利。
“你们是不是查过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猜什么?”
“你这种来修车的女人,我见多了。”
“哪种?”
“车有一点毛病,话不说车,先问记录仪。记录仪有一点毛病,话不说记录仪,先问男人。”
我抓起桌上的纸,差点撕了。
周师傅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塑料盒。里面放着拆下来的旧零件。
“叔,别说了。”
高叔把筷子一搁。
“你心软什么。她要是不听,迟早还得回来找我。”
“你是不是知道陈峥做了什么?”
周师傅看着我。
“知道一点。”
“他是不是和青禾在一起?”
“不是。”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来过。”
“她来过就不是?”
“她带着一袋子旧书。”
我没接话。
周师傅把塑料盒放在地上。
“青禾姨不是来找我爸的。她是来拿陈峥放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
“你们一家人都学会这一句了。”
周师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别把所有沉默都当成恶意。”
“那沉默是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有时候是一个人还没想好,怎么把难堪说给最亲近的人听。”
我拿起手机,陈峥还是没有回消息。
高叔看了看墙上的钟。
“九点了。”
他把店里的灯关掉一半,拉开里间的门。
“进来吧。”
墙上挂着四个监控画面。门口、车间、柜台、后院。
我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椅子腿有点晃。周师傅把录像调到三天前。
画面里,陈峥开着我的车进来。
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抽烟。车里没有声音,只有他低头点烟的动作。
我从没见过他在车里抽烟。
周师傅按下暂停。
“要不要继续?”
我说:“继续。”
屏幕上的陈峥抬起头,像是对着车内某个人说话。
没有声音。
高叔站在我身后,突然说:“声音要不要开?”
我说:“开。”
周师傅的手停在鼠标上。
一个人把话藏起来,未必是在护着谎言,也可能是在护着自己最后一点不丢脸。
04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先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陈峥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车门没有关严。
“妈,你别再给她打电话了。”
我坐直了。
画面里,陈峥靠在驾驶座上,烟夹在指间,烟灰落在脚垫旁边。他面前没有人,副驾驶上放着一个蓝布袋子。
“她现在不想见你。你去她单位也不合适。”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她是不是还怪我?”
陈峥没有回答。
“那套房子我已经说过了,先不动。她愿意回来住,钥匙还在原来的地方。”
我的手指慢慢从手机边缘滑下来。
高叔说:“继续看。”
我没动。
周师傅问:“要不要停?”
“别停。”
陈峥在画面里低下头,似乎在翻什么东西。
“她不是因为房子不见你。她是因为那天你说,她不是你亲生的。”
女人哭了一声,很快压住了。
我听见自己问:“这是我妈?”
没有人回答。
录像继续。
陈峥说:“你别在她面前哭。她一看见你哭,就会觉得自己又要负责。”
女人说:“我只是想告诉她,户口本上那一页不是假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
高叔伸手扶了一把,没有碰我。
“什么意思?”
周师傅立刻关掉声音。
“什么意思?”我又问。
高叔低声说:“你妈那天来过。”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她不让。”
“她不让,你们就不告诉我?”
“陈峥说,等你愿意听。”
我笑了,声音很轻。
“所以你们都替我安排好了。谁能说,谁不能说,什么时候说。我像家里养的猫,怕我听见门响。”
周师傅说:“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你妈把钥匙放在这里,陈哥说先替她收着。”
“我问你了吗?”
“你没问。”
“我现在问。”
他不说话。
我抓起桌上的透明袋,往地上一摔。记录仪滚到墙角,存储卡从里面掉出来,落在一堆螺丝旁边。
高叔弯腰去捡。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碰。”
“那你自己捡。”
我蹲下去,手指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一颗圆头螺帽,冰凉。存储卡就在旁边,我却先把螺帽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周师傅看着我,低声说:“嫂子。”
“别叫我。”
“我不是想骗你。”
“你拔记录仪的时候也不是想骗我?”
他咬了一下嘴唇。
“陈哥说,里面有你妈的声音。他怕你没准备好。”
“所以你装作没看见?”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你可以说,设备坏了。”
“我说了。”
“对,你说了。”
我把存储卡捏在手里,边缘陷进指甲。
高叔从柜台里拿出一只旧信封,递给我。
“这是她留下的。”
我没接。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她来过两次。第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第二次把信放下,又拿走了。”
“那这封呢?”
“第三次来的时候,手一直抖。她说,如果你问,就给你。如果你不问,别送。”
“你们真听话。”
高叔没有反驳。
周师傅走到后面,打开工具柜。里面除了记录仪,还有一个蓝布袋。他把袋子拿出来,放到我面前。
袋口没有拉好,露出一本旧相册,封皮已经起毛。
我没有打开。
手机在这时响了。
陈峥。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他那边很吵,像在一间人多的屋子里。
“你去高叔那里了?”
“嗯。”
“谁让你看录像的?”
“你。”
“我没有让你看。”
“你让他们瞒着我。”
“不是瞒,是……”
“你在哪儿?”
他停了几秒。
“在你妈那边。”
我手里的蓝布袋落到地上。
“她人呢?”
“在屋里。”
“你告诉她我知道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来了?”
“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她把我养到二十岁,突然告诉我不是亲生的,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站在维修店的白灯下,忽然问了一句很无关的话。
“高叔,你们店里有没有抹布?”
高叔看着我。
“有。”
“给我一块。”
周师傅递来一块蓝色抹布。我接过来,蹲在地上擦那颗刚才捡起来的螺帽,擦了很久,擦到它发亮。
电话里,陈峥说:“我本来想等你生日。”
“我生日还有三个月。”
“我知道。”
“你们准备瞒我三个月?”
“不是瞒你,是想让你先把自己手里的事放下。”
“我手里有什么事?”
“你每天都说自己没事。”
“我本来就没事。”
“你把戒指摘了两个月,把你妈的电话拉黑了一个月,半夜坐在车里不进家门有十七次。你说你没事。”
我手上的抹布停住。
周师傅看向别处。
高叔把那碗冷面推远了一点。
我说:“你数过?”
“我回来得晚,看见过。”
“你看见了为什么不问?”
“你不喜欢别人问。”
“所以你就只数。”
“我怕问了,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这句话很轻。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岚岚吗?”
我没有回答。
“我把那页纸找到了。你小时候,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留住你。”
我看着蓝布袋里露出的相册。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叫你什么?”
那边哭了一下。
“叫不叫都行。你别再把门锁上就行。”
我没有挂电话。
高叔走过来,把账单从桌上拿起来。
“这个单子,你不用付。”
我抬头。
“那一万八千六百四十是什么?”
“你丈夫让我们把车里所有旧东西都清出来。后备箱、座椅底下、备用轮胎旁边。他说你总把东西藏车里,怕你哪天想起什么,又找不着。”
“所以呢?”
“所以里面有十三件东西。旧围巾、孩子的画、两只不成对的耳环,还有一本相册。”
高叔把账单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车主确认后再交。
“他以为你会在车里找到它们。”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那这张一万八千六百四十……”
高叔说:“是我儿子乱开的。他说这样看起来像大事。”
周师傅低声说:“我以为你看到这么大的数,会先问清楚。”
“我差点报警。”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周师傅抬起头。
“知道你每次来店里,都先整理头发,再进门。”
我愣了一下。
高叔皱眉:“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今天没整理。”
店里没人说话。
我把抹布折起来,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桌角。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等。
我开口:“你住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址。
我记得那条街。
陈峥说:“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
停了停,我又说:“你把车开过来。”
我不是怕真相难听,我只是怕真相说完以后,屋里还剩下我一个人。
05
高叔把那张账单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丢进垃圾桶。
周师傅站在旁边,小声说:“叔,那是我打印的。”
“你打印的你捡回去。”
“已经撕了。”
“撕了也是纸。”
他弯腰把碎纸一片片捡出来,动作慢,腰也弯不直。捡到最后一片时,他突然把那片纸塞进了自己口袋。
“干什么?”
我问。
“留个纪念。”
“你有病?”
“嗯,修车修的。”
高叔瞪他:“少贫。”
我拿着蓝布袋坐在柜台旁边。母亲还没有挂电话,她那边一直有水壶烧开的声音,咕噜咕噜,听着很近。
“我现在过去。”我说。
她沉默了。
“你不方便?”
“方便。”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要不要把门打开。”
“你家门不是一直开着吗?”
“以前是。”
我没再问。
陈峥把车开到店门口时,已经十点多。他从驾驶座下来,先看了看我,再看了一眼周师傅。
“你把车修好了?”
周师傅说:“修好了。”
“记录仪呢?”
“在她手里。”
陈峥点点头,没有问账单。
我把蓝布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妈的东西。”
他接过去,袋口往下滑,他连忙用手托住。里面那本相册掉出来,砸在他鞋面上。
他弯腰捡起,拍了拍封皮。
“她让我拿给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拿?”
“她怕你不要。”
“你替她说话这么久,不累吗?”
“累。”
他把相册放回袋子里。
“你妈说,如果你不见她,就把这些东西烧了。我没烧。”
“你应该听她的。”
“我舍不得。”
“你舍不得她的东西,还是舍不得我知道?”
陈峥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高叔在旁边清理柜台上的螺丝,故意弄出一点响动。周师傅把车门关上,又打开,像是在检查什么。
陈峥说:“都舍不得。”
我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她联系的?”
“六年前。”
“青禾呢?”
他看我。
“她帮你妈找过一次户籍资料。后来一直在帮忙。”
“你们三个一起瞒我?”
“不是三个。”
“还有谁?”
“你妈不算。”
“她当然不算。她是被瞒的那个。”
“青禾也不是。”
“那你们到底算什么?”
陈峥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小木鱼,是小满小时候从手工课带回来的,掉了一角。
“她帮你妈找到了当年的接生记录。青禾认识人多。”
“别说得这么好听。”
“本来就不好听。”
“你们查那个干什么?”
“你妈想证明一件事。”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小时候发烧住院,家里人都以为你是她亲生的。后来你外婆病重,临走前才说,当年抱错了。你妈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觉得自己被退货。”
“我不是物品。”
“她知道。”
“她知道还瞒我二十多年。”
“她以为不说,你就能好好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
“所以她才说。”
这句话落下来,没什么声音。
我站在门边,看见自己的车窗上有一层薄灰。我抬手擦了一下,掌心立刻黑了。
陈峥问:“你要去见她吗?”
“你不是说她不敢见我?”
“她现在敢了。”
“你替她安排的?”
“她自己决定的。”
“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自己决定的事?”
“有。”
“比如?”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她不是你亲妈,才一直帮她。”
我抬头看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妈。”
很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到我没办法反驳。
我把记录仪拿出来,递给周师傅。
“帮我装回去。”
周师傅接过设备。
“现在装?”
“现在。”
他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手肘碰到方向盘,车喇叭响了一下。高叔吓得一抖,骂了他一句。
我站在旁边,忽然问:“你为什么偷偷拔掉?”
周师傅没有抬头。
“陈哥说,如果你在里面听见你妈的声音,会直接把车开走。”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蓝布袋。问完就走了,连车门都没关好。”
“我记得你当时说没见过。”
“我撒了个小谎。”
“你倒是承认得快。”
“因为今天已经赔了三百多块打印纸。”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线接回去,屏幕亮了,蓝色时间数字一闪一闪。
高叔把那张真正的维修单递给我。
上面只有四百八十。
“不是说不收费?”
“修车还是要收费。”
“不是你说不用付?”
“那张大的是不用付。这张是该付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
“为什么差这么多?”
高叔用手背在鼻子底下擦了一下,留下一道面汤印。
“我儿子手艺一般,嘴还硬。收少了他不长记性。”
周师傅在车里说:“我听见了。”
“听见就改。”
陈峥站在一旁,忽然问:“你要不要先回家?”
我说:“不回。”
“去你妈那里?”
“嗯。”
“我开车。”
“我自己开。”
“你今天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上车前会先找口香糖。今天没找。”
我低头看了一眼车内。扶手箱里确实有一包口香糖,包装已经皱了。
我拿出一粒,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很快散开,有点冲。
陈峥拉开副驾驶车门,却没有坐进去。
“我坐后面。”
“为什么?”
“怕你不想看见我。”
“你坐前面。”
他没动。
我说:“我开车的时候,不喜欢后面有人一直盯着。”
他这才坐进副驾驶。
周师傅关上驾驶座的门,敲了敲车窗。
“嫂子。”
我看过去。
“记录仪装好了。刚才那段没录上。”
“知道了。”
“以后要是再有人偷偷拔,你记得先看车里有没有少东西。”
“少了什么?”
“少一根线,也可能少一句话。”
他退开。
我启动车子,陈峥把安全带系好。动作还是很慢,先拉出来,再轻轻送回去。
车开出维修店,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高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缺口茶杯。周师傅在他旁边低头整理自己的鞋带,明明鞋带根本没开。
母亲家的门没有锁。
她坐在沙发边,腿旁边堆着几本旧书。看见我,她先看陈峥,又看我。
“你瘦了。”
我说:“你还是先说这个。”
她点点头,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
“那我不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峥把蓝布袋放在茶几上。
母亲看着它,轻声说:“我找了很久。”
“找什么?”
“你小时候穿过的那件小毛衣。”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没有递给我,只放在桌上。
“我不是想让你原谅我。”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坐一会儿。”
客厅里有一只旧挂钟,走一格,响一下。
我换了鞋。
陈峥站在门边,没有跟进来。
母亲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我坐下,却没有碰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她问:“要不要喝水?”
我说:“温的。”
她起身去厨房,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你以前喝水,总要放凉一点。”
“现在不用了。”
她点头,慢慢走进去。
陈峥站在门口看我。
我说:“你也坐。”
他坐在最边上,膝盖碰着茶几。
谁都没有再说话。
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从来不是一张错得离谱的账单,而是你发现有人替你保存了那些你以为早就丢掉的东西。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那张纸。
母亲把水端出来时,杯沿缺了一小块,和高叔店里的那只很像。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问她:“你这杯子用了多久?”
“忘了。”
“怎么不换?”
“能喝水就行。”
“你以前不是最爱买新的?”
“以前买给别人看。”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低头摸了摸杯口。
陈峥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看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今晚已经说了很多没什么。”
他拿起杯子喝水,烫得皱了皱眉,也没放下。
母亲把那张发黄的纸推到我面前。
“你可以不看。”
“你们都喜欢让我自己决定,又提前替我准备答案。”
她的手缩回去。
我打开纸。
上面不是接生记录,是一张旧照片的背面。字写得很小,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留下的。
“这个孩子睡觉会抓我的衣角。她不肯叫我妈妈,叫我阿姨。我也不纠正。她总会叫的。”
日期在二十六年前。
我把纸翻过来,照片里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穿着红色毛衣,坐在女人腿上。女人年轻很多,笑得有些僵硬。女孩的手抓着她的衣角。
我没有哭。
我只是问:“这件毛衣呢?”
“还在。”
母亲起身打开柜子,从最下面抱出一个纸箱。她拆胶带时,手指被划了一下,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看见了。
“流血了吗?”
“没有。”
“给我看看。”
“真的没有。”
“妈。”
这个称呼出来以后,房间里突然没有那么多东西了。没有挂钟声,没有茶杯,没有陈峥放在膝盖上的手。
母亲把手伸给我。
指腹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我起身去找纸巾,厨房里的抽屉一个比一个乱。我拉开第三个,里面全是塑料袋、旧筷子和一把没有盖子的剪刀。
陈峥也起身。
“我来找。”
“你坐着。”
“我知道在哪儿。”
“你知道也坐着。”
他停住。
我终于找到纸巾,递给母亲。她接过去,按在手指上。
“你还是不喜欢别人帮忙。”
“你不也一样。”
“我没有。”
“你小时候摔倒,明明膝盖破了,还说没事。”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她把纸巾折了两下,压在伤口上。
陈峥低声说:“你们两个很像。”
我和母亲同时看向他。
他立刻低头喝水,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后来我们一起吃了碗面。面是母亲煮的,盐放多了。陈峥吃了两口,悄悄把汤倒进自己的碗里,又把面夹给我。
我问:“你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吃淡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次都把汤剩下。”
“那是因为你煮得咸。”
“哦。”
他低头继续吃。
母亲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
我看见她把锅里的面条分成三份,自己的那份最少。她以前也是这样,饭桌上永远说自己不饿。
“你吃你的。”我说。
“我吃不下。”
“你刚才吃了两口。”
“那是尝味道。”
“那你再尝两口。”
她看着我,夹了一筷子。
陈峥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小满打来的。
“妈妈,你去哪里了?”
“外婆家。”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你们见面了?”
“嗯。”
“她有没有给你喝很烫的水?”
我看了一眼母亲。
“有。”
“她一直这样。爸爸说她改不了。”
母亲把脸转向一边。
我问:“你爸爸还说什么?”
“他说你今天可能会哭。”
“我没哭。”
“他说你可能不会哭。”
我没接话。
小满又问:“妈妈,你今晚回来吗?”
“回来。”
“爸爸呢?”
“他也回来。”
“那你们能不能顺路买一盒画纸?”
“家里不是有吗?”
“我用完了。”
“知道了。”
挂电话后,母亲去收碗。
我伸手拦她。
“放着。”
“这点东西。”
“我洗。”
她看着我,像没听清。
“你洗?”
“嗯。”
“那你洗完,把灶台也擦一下。”
“你还挺会安排。”
“以前都是我洗。”
“现在我洗。”
她把碗放下,坐回沙发。
陈峥站在玄关穿鞋,鞋带系了两遍。他问:“我在楼下等你?”
我说:“你先下去。”
“我可以帮你洗。”
“你今天已经替我安排够多了。”
他点点头,开门出去。
我在厨房里洗那三个碗。
第一个洗完,放在沥水架上。第二个洗完,又拿起来重新冲了一遍。第三个碗边有一圈油,我用海绵反复擦,擦到手指发白。
母亲在客厅里问:“岚岚。”
“嗯。”
“你还会来吗?”
我关掉水龙头。
“看你表现。”
她很久没说话。
“那我明天少放一点盐。”
我站在水池边,笑出了声。
门外,陈峥按了一下车喇叭。声音短短的,像催人,又像提醒自己还在。
我擦干手,走到玄关。
母亲把那件旧毛衣抱出来,放在沙发上。毛衣小得只够套在一只手臂上,袖口已经松了。
“这个给你。”
“我拿回去干什么?”
“你女儿可以看。”
我接过来,毛线蹭过我的手腕,有一点旧衣柜的味道。
下楼时,陈峥站在车旁,手里拿着画纸。他买了两盒,一盒蓝色封面,一盒黄色封面。
“买多了。”
“店里只有两盒。”
“你可以只买一盒。”
“你妈说小满喜欢画。”
“她还记得。”
“她记得很多。”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发现座位上放着我的那只旧围巾。就是高叔说的,车里清出来的十三件东西之一。
我拿起来,抖了抖灰,搭在膝盖上。
陈峥没有问我要不要戴。
车开出静安里时,行车记录仪的蓝色小灯亮了一下。前面的路口有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店,玻璃门上贴着儿童画纸四个字。
我把围巾往旁边挪了挪,给画纸腾出位置。
母亲的号码还在黑名单里。
我拿出手机,点开设置,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陈峥没有看我。
他把车里的音乐调小了一格。
我没有把门立刻打开,只是先把钥匙放在了手边。
回到家,小满趴在餐桌上画一辆没有车门的汽车,陈峥把画纸放在她手边,我把那条旧围巾挂到阳台晾衣杆上。手机屏幕亮着,黑名单里少了一个号码。楼下有人按了两声门铃,我没有立刻过去,只把手上的水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