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每次来借车从不加油,这次我故意说车要大修,他老婆突然冒出一句话......
01.
我家那辆灰色小轿车,停在楼下最靠近树影的位置。
车不算新,跟了我五年,接孩子、买菜、送老人,什么都干过。
小叔子周凯来借车的时候,从来不问我方不方便。
他只问一句:嫂子,车钥匙呢?
我通常在厨房洗碗,手上沾着泡沫,听见这话就先去擦手。
周凯也不客气,自己拉开鞋柜第二层,把钥匙拿出来。
有一回我女儿发烧,我原本要开车送她去附近的诊所,周凯在门口说:嫂子,就两小时,我办完事马上回来。都是一家人,别这么见外。
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孩子的小外套。
周凯的老婆余芬拽了他一下:要不你别借了,嫂子还要用。
周凯说:你看嫂子都没说什么。
我把车钥匙递过去:你开慢点,回来记得加点油,车快没了。
他接钥匙的手停了一下,笑着说:知道,知道。
那天他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车停在楼下,钥匙放在鞋柜上,人没上楼,发了一条消息给周成,说自己还有事。
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车刚开出小区就停了。
油表亮着红灯。
周成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不是还有一点吗?
我没说话,掉头去加油。
这种事多了以后,我连抱怨都懒得完整说。
周凯借车,周成点头,余芬偶尔劝两句,最后总是我把钥匙递出去。
我怕伤和气。
怕婆婆说我小气,怕周成夹在中间难做人,也怕余芬心里觉得我这个嫂子不好相处。
车里的脚垫被踩得全是泥,我自己拿下来冲。
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几个空纸袋、孩子的水杯,还有一件不知道谁落下的旧外套。
周成看见我蹲在水池边刷脚垫,说:你别弄了,等周凯下次来,让他洗。
我把刷子递给他:你叫得动他吗?
他没接,弯腰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
这个周末,周凯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袋橘子,话还没说完,眼睛已经往鞋柜那边看。
嫂子,车借我一下,晚上就回来。小芬娘家那边有点东西要搬。
我擦着餐桌,没看他。
车要大修了。
他愣了愣:什么?
发动机有异响,修理厂说最好别开,得放几天。
其实车只是仪表盘亮了一个小灯,修理厂还没来得及检查。
我那天早上特意绕去修理厂问过,师傅说不严重,先开回来观察。
周成从阳台收衣服,听见这句,动作慢了下来。
周凯皱眉:怎么突然就大修了?前几天我开着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车有自己的脾气。
那你们先修呗,我就用一天。
不能开。
我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家里没有多余的菜。
周凯站了一会儿,把橘子放到桌边:嫂子,你看我都到门口了。
我把橘子往里推了推。
嗯,我看见了。
他没接上话。
婆婆那边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晚上打电话过来,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还是一贯的慢吞吞。
车坏了就修,凯凯那边确实急。你们家有两辆车,他开一辆也不碍事。
妈,我们只有这一辆。
那周成不是会开车吗?让他送你上班。
周成坐在旁边,正剥一只橘子,听见这话,手指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把橘子皮一瓣一瓣撕下来,没有说话。
婆婆又说:兄弟之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别因为一点小事,让大家心里不舒服。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去厨房倒水。
水流声哗哗地响。
过了几秒,我对着手机说:妈,车坏了不能借,跟舒不舒服没关系。
婆婆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半天没吭声。
周成把橘子放在碟子里,抬眼看我。
我端着水杯回来,坐在沙发边上。
一家人可以互相帮忙,但不能每次都只让一个人负责收尾。
电话那边还是安静。
余芬忽然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嫂子,车要大修就别让他借了。
她停了一下。
他那辆车,我已经让他开回来了。
02.
余芬这句话说完,周凯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是想提醒她别多嘴。
我没追问,只把手机音量调小。
婆婆在电话里问:什么车?
余芬像没听见,继续说:嫂子,你家的车本来就是接孩子用的。小凯老说借一天,哪次不是拖到晚上。你们家里有事,他也不管。
周凯咳了一声: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
你别在嫂子面前说这些。
你还知道不能说啊。
周成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小片橘子皮。
他平常最会在这种时候打圆场,今天却没急着开口。
婆婆还在手机里问:凯凯不是说,你们家车闲着吗?
我抬头看了周成一眼。
他低声说:妈,车是小月上班和接孩子用的,不闲。
婆婆没再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得太硬。
电话挂断后,屋里突然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周凯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嫂子,我真就借一天,油我下次补。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以前他这样说,我就会把钥匙递出去。
后来连下次补都不信了,却还是会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装作自己没听见。
那天我没有动。
周凯看着我:嫂子?
车不能借。
你不是说修几天吗?
是。
那我开去修理厂,正好帮你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送。
他嘴里的橘子咽得很慢。
余芬坐在旁边,拿起一个橘子,却没剥:你开自己的车吧。
周凯说:我的车不是停在你妈家吗?
你自己知道就好。
那我怎么开?
走过去开。
周成终于开口:小凯,你那辆车不是一直能开吗?
能开是能开,费事。
我们的车也不是给你省事的。
周成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只是第一次拿出来。
周凯把橘子放下:哥,你也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
以前嫂子都没意见。
我正在整理茶几上的遥控器,听见这句,手指按在了电视机旁边的灰尘上。
那一小块灰被我擦掉了,旁边又露出一圈没擦到的。
我抬起头:以前我没说,不代表我同意。
周凯看着我,似乎觉得这话不像我会说。
我也觉得不像。
我不是没想过要拒绝。
只是每次话到了嘴边,就会想到婆婆那句兄弟之间别计较,想到周成夹在中间的脸色,想到余芬上次送来的那袋自家晒的萝卜干。
我甚至有过一点小气的念头。
周凯上次还车后,我把钥匙藏进了卧室抽屉,不想让他一眼就拿到。
后来周成问我钥匙呢,我还是拿出来放回了鞋柜。
那天晚上,我把钥匙收进自己的包里。
周成问:你真不借?
嗯。
那小凯可能会觉得你变了。
我叠着孩子的睡衣,叠完一件又拆开,重新叠。
他觉得我变了,总比我一直不舒服好。
周成坐到床沿:不是,我就是觉得,没必要闹得不好看。
没闹。
他借一天,你们也用不了整天。
我明天要送孩子去画画,下午还要去接你妈拿东西。
那就让小凯上午用。
我把睡衣放进柜子里。
周成,车借出去,谁来保证我明天一定有车用?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放在床脚的袜子,忽然有点想把那双袜子扔进垃圾桶。
它已经在地上放了两天,旁边就是洗衣篮。
我最后还是捡起来,丢进了洗衣篮。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我是不想每次帮完忙,还要证明自己不是小气的人。
周成抿了抿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送你们。
你送不了。
怎么送不了?
你明天要去给周凯看店。
他没有回答。
我把卧室门关上,钥匙在包里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03.
第二天一早,周凯还是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站在门口说:哥说车能开。
周成正在卫生间洗脸,听见这话,探出半张脸:我什么时候说能开了?
你昨天说修理厂不一定真要大修。
我说的是不一定,不是让你开。
那你们到底修不修?
我把孩子的水杯塞进书包:修不修是我们的事。
周凯靠在门框上:嫂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车停着也是停着,我又不是拿去做什么。
你上次说搬东西,最后车里全是纸箱。
那不是顺路吗?
后备箱的垫子到现在还有土。
洗一下不就行了。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说谁顺手关一下灯。
余芬在楼下给他打电话,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你拿到车了吗?
周凯看了看我,直接按了免提。
没有。
那就算了,开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车还在你妈家。
你去拿。
你怎么不去?
我正在给孩子穿鞋。
那你让嫂子把车借我。
余芬沉默了一下。
嫂子不是说车要修吗?
她说不能开。
那就不能开。
周凯脸色有点不好:你们现在都听她的了?
我低头把书包拉链拉上,孩子在旁边说自己的画笔找不到了。
我蹲下去,从沙发缝里摸出一支,又摸出半块饼干。
家里的东西总是这样,丢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找不到。
周成走出来,毛巾搭在肩上:小凯,钥匙放下。
哥。
放下。
周凯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用力不大,声音却很清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都是亲戚,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把孩子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我没有说绝。
车都不让借了,还不绝?
我只是说,这辆车以后不外借。
那我们家有事怎么办?
你们家有自己的车。
自己的车在修。
那就等修好。
他像被噎了一下,转头问周成:哥,你也不管?
周成擦着头发:以后借车先问嫂子。
以前不都是你说可以吗?
周成看了一眼我,没有说话。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有人叫卖豆浆,声音飘进楼道里。
孩子在旁边催我:妈妈,再不走画画要迟到了。
我牵住孩子的手,准备下楼。
周凯又开口:嫂子,你就不能通融一次?
我停下。
今天不能。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能。
以后呢?
我转身看他。
以后也不能。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像放凉的粥,温吞,却噎人。
周凯没再追问。
可事情没有到这里结束。
当天中午,婆婆给我发来语音。
她很少直接给我发消息,多数时候都是叫周成转达。
你嫂弟说车坏了,你们也不肯借。小月,做长嫂的别太计较。以前他开你们车,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没有回复。
周成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餐桌边挑豆角,问:妈找你了?
嗯。
她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她?
我把坏掉的豆角掐掉,放到一边:我不知道回什么。
他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门口:要不我跟小凯说,以后他提前一天借,别临时来。
提前一天借,就可以了吗?
至少不那么突然。
如果我不同意呢?
周成没接话。
晚上,余芬带着孩子来送一袋衣服。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说:嫂子,那个,车的事你别介意。
我让开门:进来说吧。
她摆摆手:孩子在楼下等。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过分?
她低头看鞋尖:不是。小凯这个人,嘴上说借一天,心里就默认车是他哥家的。你以前都让,他就当成应该。
你知道?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余芬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忽然说:你们车后备箱那块旧垫子,是我换的。上次孩子吐在上面,小凯没跟你说。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会说没关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干。
我想起那天回家,发现后备箱多了一块新的旧垫子。
周成说是小区里捡的,我也没多问。
余芬往楼下看:我不是替他说话。嫂子,你要是不愿意借,就别借。别把钥匙放在鞋柜第二层,他每次一来就自己拿。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还有,车要是真坏了,别让他开。小凯开车急,出了事他也不是故意的,可最后还是你们操心。
门关上后,我站在鞋柜旁边,把第二层的杂物一件件拿出来。
那里有两把旧伞,一盒没用完的创可贴,几张停车票,还有一把我以为早就丢了的儿童剪刀。
备用钥匙不在了。
周凯拿走了,却没有还。
我给周成打电话。
你弟拿了备用钥匙。
他怎么会拿?
你问他。
可能是上次忘了放回来。
让他送回来。
周成沉默片刻:我明天去拿。
不,你今晚说。
现在太晚了。
他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
他刚在群里发了视频。
周成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也会盯着家庭群里的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擦灶台。
那块灶台其实已经很干净,我还是擦了两遍。
能被反复拿走的,从来不只是车钥匙,还有一个人说不出口的拒绝。
周成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让我替他解释。
04.
周凯第二天没有送钥匙回来。
周成问他,他说:在车上,我晚上给你。
晚上他又说:我今天没开车,忘了。
第三天早上,周成出门前问我:你是不是把车钥匙换地方了?
主钥匙在我包里。
备用钥匙呢?
你弟那里。
那我让他送。
他不会送。
你怎么知道?
我低头给孩子系鞋带:他已经三天没送了。
周成叹了一口气,拿起外套。
我今天去他店里拿。
你别拿。
为什么?
让他自己送回来。
这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他看着我。
我把孩子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刚才那个蝴蝶结有点歪,我拆开,重新打好。
他借走的东西,应该他送回来。不能每次都你去替他收尾。
周成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你现在连这个也要分这么清?
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午五点多,周凯来了。
这次余芬也在。
周凯站在门口,手里转着备用钥匙:嫂子,车修好了吗?
还没有。
那我把备用钥匙先放回来。
放下吧。
他把钥匙递给周成。
我说:放桌上。
周成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钥匙放到了餐桌上。
周凯看着我: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不让借?
不是突然。
以前都好好的。
以前我忍着。
周凯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脸上的笑淡了。
余芬在旁边说:你别问了,嫂子不愿意借就不借。
你胳膊肘往外拐?
她是你嫂子,不是你车库。
周凯把头转过去:你也来?
余芬没有跟他争,只把手里的布袋放到椅子上,里面是几件叠好的童装。
周凯又看我:那车什么时候能开?
不知道。
你们总要修吧。
会修。
修好了我借一趟。
不借。
你连修好以后都不借?
不借。
周成在旁边低声说:小凯,以后别借了。
周凯忽然笑了一下:哥,你们两口子这是商量好了?
我看着餐桌上的备用钥匙。
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脸上的笑没有了。
嫂子,你至于吗?我每次也不是白开。
你每次回来,油表都是红的。
那点油能有多少?
不是油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周凯等了几秒,语气渐渐硬起来:是不是余芬跟你说什么了?她就爱把小事说得很大。
余芬垂着眼,把布袋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
我没说大。
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每次借车,都没问过嫂子明天用不用。
我问哥了。
你哥不是车主。
周成低声道:车是小月的。
周凯看着他:哥,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不是算,是说清楚。
你们买车的时候,我还帮着跑了几趟手续。
那是你帮忙,我记着。
记着就这样?
帮过忙,不代表车以后归你用。
屋里没人说话。
我走到书柜旁边,把孩子散落的绘本一本本立起来。
周凯还站在那里,像是只要我不说话,事情就不会真正结束。
他问:那我以后有急事怎么办?
你可以提前说。
提前说你也不借。
那你就按不借来安排。
这次是余芬先接了话:听见了吗?
周凯瞪她:你很满意?
我只是觉得,嫂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嫂子,你是长嫂。我们家有什么事,你不帮忙,别人会怎么想?
我把一本歪掉的绘本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
妈会觉得你变了。
我知道。
哥会夹在中间。
他是你哥,不是我的传话筒。
周成抬起头。
我走到餐桌边,拿起那把备用钥匙,放进自己的包里。
周凯,车是我的。以后不借。不是因为你人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们要断了来往。你有事可以开口,能帮的地方我会帮,车不在里面。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
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以后还怎么相处?
照以前相处。吃饭还是吃饭,孩子还是一起玩。只是钥匙不放鞋柜第二层了。
余芬轻轻吸了一口气。
周成走过来,把桌上的衣服袋递给她:小芬,衣服给孩子放屋里吧。
周凯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拉开门出去。
余芬没马上走。
她看了我一眼:嫂子,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不是觉得你不好,他就是习惯了。
习惯也要改。
嗯。
她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我手边。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把新的车钥匙扣,木头做的,磨得很光滑。
我在小铺子里看见的,想着你总把钥匙塞包里,容易找不到。
我摸了摸钥匙扣,没说话。
余芬又补了一句:车修好以后,也别放鞋柜。
我愿意帮你,是情分;你默认我必须帮你,那就是在替自己省事。
她点点头,提着衣服进了孩子房间。
我站在餐桌边,把备用钥匙挂到那只木头钥匙扣上。
周成看了很久,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我把钥匙放回包里:我只是练了几天。
他说不出话,去厨房烧水。
我看见他把水壶放歪了,过去扶正,又收回手。
这一次,我没替他按开关。
05.
车送去检修的第三天,周凯把自己的车开回来了。
那辆车一直停在余芬娘家楼下,车里堆着几个纸箱,还有一把儿童折叠椅。
余芬坐在副驾驶,周凯开得很慢,进小区时还特意绕开了那块坑洼的地面。
周成下楼帮他们搬东西。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去厨房切菜。
中午吃饭时,周凯没有再提借车的事。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说:嫂子,那个车的事……
我把汤碗往孩子面前挪了挪:先吃饭。
他停住。
我就是想说,以后不用你们的车了。
嗯。
我自己那辆虽然旧,开起来也行。
嗯。
周凯被我两个嗯堵得没话,低头扒饭。
余芬给孩子剥虾,像没听见。
周成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差点把汤洒到桌边,连忙用抹布擦。
那块抹布是我结婚时买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周成擦了两下,忽然说:小月,修理厂刚才来电话了。
我看他。
车没大问题,换个小零件,顺便保养一下,明天能拿。
周凯抬起头:不是说要大修吗?
我当时只是说最好别开。
你故意的?
他问得直白。
我把筷子放下:是。
饭桌上静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说出这句话,自己会心虚。
可真说出来,也没有想象中难。
周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解释。
我夹了一块冬瓜:我不故意说车坏,你不会停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你可以直接说不借。
我试过。你总说一家人。
我没想到你这么在意。
你没想到的事很多。
余芬把剥好的虾放到孩子碗里,轻声说:嫂子不是在意那点油。
周凯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这句知道了说得很轻,不像敷衍。
吃完饭,余芬没有马上走。
她帮我把碗摞到水池边,手腕上戴着一根旧发圈,洗碗时总往下滑。
我说:你放着吧,我来。
我洗两只碗又不累。
周凯在客厅逗孩子,忽然问:小芬,你上次给嫂子换后备箱垫子,花了多久?
余芬手里的水停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块旧的。你不是说弄脏了吗?
顺手换的。
你还去洗车了?
嗯。
我回头看她。
余芬低头继续冲碗:那天小凯回来得晚,车里味道重。我怕嫂子第二天要用,就去洗了。
周凯没说话。
我想起那几次车还回来以后,后备箱总是干干净净,脚垫也被晾在阳台角落。
周成说是自己弄的,我一直信了。
余芬擦干手,走到客厅,从周凯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本子。
把这个给嫂子。
周凯说:不用。
拿出来。
他没动。
余芬自己把本子放到餐桌上,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日期,后面是几个简单的字:借车,孩子要用;还车,油少;车里有泥;钥匙未归还。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我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记的?
有一阵了。
为什么?
我想跟小凯算清楚,让他以后别总觉得自己只是借一下。
周凯靠在沙发上,手指捏着裤缝。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余芬看着他:说了你会听吗?
周凯没回答。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修理厂的取车单。
不是我那辆车的,是周凯那辆旧车的。
上面写着已经检查过,车没大毛病,换掉一个松动的部件就能正常开。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余芬来送衣服那天,说过一句:他那辆车,我已经让他开回来了。
她那时不是随口说的。
车早就能开,只是周凯嫌麻烦,也嫌费油,所以每次先来拿我们的。
余芬把本子合上:嫂子,这些你别看了。小凯自己知道。
我没有拿。
周凯站起来,从鞋柜旁边拿过一个纸袋,放到我手边。
里面是两瓶车用的玻璃水、一块新的脚垫,还有一个小型收纳盒。
没有多余的东西,都是车里常用的。
脚垫我重新买了。他说,上次那块被我踩坏了。
我摸了摸纸袋边缘。
油呢?
他脸一下红了:我明天把车送去加满。
我摇头:不用。
嫂子。
以后你自己的车自己照看。我的车不用你补过去。
周凯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想补,是每次开完都想着下次一起弄,后来就忘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占便宜。
周凯看着我。
我把纸袋推回去:但不故意,也会让别人一直吃亏。
他慢慢把纸袋收回去。
余芬在旁边说:听见了就行。
周凯点了一下头。
周成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小串钥匙。
他把其中一把递给余芬:这是你那辆车的备用钥匙,别再放我妈那儿了。
余芬愣了: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天。
周凯看他:哥,你连我媳妇的车也管?
不是管。以后你要借她的车,也先问她。
余芬低下头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钥匙。
那只木头钥匙扣晃了晃,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周凯忽然说:嫂子,明天车修好,我去帮你取。
不用。
我自己的车开过去,顺路。
真不用。
那我去给你把后备箱洗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可以。
他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不需要拿走钥匙也能做的事。
关系不是靠一个人一直让出来的,能留下来的相处,也该容得下一个不字。
第二天,周凯果然开着自己的车,把我的车从修理厂开了回来。
车停到楼下,他没有上楼拿钥匙,只在楼道口喊我:嫂子,车好了,你下来看看。
我拿着外套下楼。
后备箱里那件旧外套不见了,脚垫洗得很干净,儿童水杯被放进了新的收纳盒。
周凯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修理厂说,车没事,平时别总拖着保养。
嗯。
他们还说,车里别塞太多东西。
我打开后备箱,看见那几个空纸袋被他整整齐齐摞在一边。
你什么时候学会收拾了?
余芬逼的。
他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不是所有事都要说得很重,车门关上,锁好,钥匙回到我自己的包里。
周凯站在旁边,没有再伸手。
06.
车修好以后,周凯还是会来我家。
只是他不再站到鞋柜旁边。
他现在进门会先换鞋,问一句:嫂子,今天用车吗?
我说用,他就坐一会儿,陪孩子拼积木。
我说不用,他也不会直接伸手拿钥匙,总要再问一句:真不用?
我有时说:不用,你开吧。
有时说:我要送孩子,不方便。
他说:行,那我想别的办法。
没有人再皱着眉问我都是一家人,怎么不能借。
婆婆也来过一次。
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成好几截。
她问:现在凯凯不开你们的车了?
嗯,他开自己的。
自己的车不是也能用吗?
能用。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到果盘里:那就好。以前他总说你们家的车好开,我还以为你们不常用。
我没说什么。
她把一块苹果递给孩子,又说:小月,妈那天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正在给孩子找彩笔,听见这句,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下。
没事。
婆婆看着我:你也别总把什么都自己扛着。家里人能说就说,别等到不想说了,才一下子都不说。
我抬头看她。
她把苹果核放到小碟子里,语气还是慢慢的:你公公以前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讲,最后连买什么菜都要自己躲着决定。我那时候也烦。
这话说完,她又问孩子的彩笔是不是少了一支。
我帮她找了半天,最后在沙发底下摸出来一支蓝色的。
周成坐在旁边削橘子,果皮剥得不太完整,断了好几处。
他这段时间也有变化,出门前会先问我:今天要不要用车?
我说:你要开就开,不用问我这么多遍。
他说:我得问。
问一遍就行。
我怕忘。
我没接话,把他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放进孩子碗里。
后来有一次,周成临时要去望江小区那边接他妈。
他站在门口换鞋,问我:车能借我吗?
我正在晾衣服,回头看他:可以。
他拿起钥匙,又放下:油不多了,我先去加。
我笑了一下:车回来你自己洗。
知道。
后备箱别放纸箱。
知道。
别——
他抬头看我:我知道。
我没再说。
这种对话很琐碎,甚至有些多余。
可以前的多余都落在我身上,现在有人接过去了一点。
周凯的女儿小禾偶尔来找我女儿玩。
两个孩子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积木、绘本、发卡混在一起。
余芬每次走之前都会蹲下来收拾。
我说:别收了,明天我弄。
她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也没多少。
我知道没多少,才更应该一起弄。
她把最后一块积木放进盒子里,忽然问:嫂子,你那辆车以后还真不借别人了?
看情况。
那小凯要是有急事呢?
他可以先问我。
你会借吗?
你猜。
余芬笑起来:他现在不敢随便拿了。
不是不敢,是知道要先问。
差不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发现她手腕上的旧发圈换成了新的,颜色很亮。
她顺手把一张孩子画坏的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包里,说回去给小禾剪手工。
周成从阳台喊我:小月,衣服晾哪边?
你看着晾,别把深色和浅色混一起。
知道了。
你上次就混了。
这次不会。
我走到阳台,他已经把衣服分成两摞,夹子也一排排放好了。
最外面是一条孩子的小毛巾,歪歪扭扭地挂着,边角还滴着水。
我伸手把它往里挪了一点。
周成没说话。
楼下传来车锁响声,周凯站在单元门口,仰头问:嫂子,明天车用吗?
我探出身子:上午用,下午不用。
那我下午去接小禾,提前跟你说。
行。
油我自己看着。
嗯。
他转身走了。
我收回手,继续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
周成递给我一个木夹子,夹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夹不住厚衣服,只能拿来夹袜子。
我把一双袜子夹上去。
风从晾衣杆旁边穿过去,衣服轻轻碰在一起。
我没有把家人推出门外,我只是把钥匙,放回自己手里。
周成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面。
我说家里还有半锅粥。
他说那就热粥。
我关掉阳台的灯,回厨房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两下,顺手把灶台边的一粒米捡起来。
孩子在客厅喊我,说她的蓝色彩笔又找不到了。
我说:在沙发底下,自己先看看。
她趴下去找,周成也跟着趴下去。
我把粥盛进三个碗里,木头钥匙扣还挂在门边,轻轻晃了一下。
我端着碗走过去,顺手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