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进行到一半,男闺蜜突然宣布把新车送给弟弟,公婆高兴地鼓掌。
我父亲慢慢问了4个问题,不到一小时我便摘下婚戒:婚礼暂停
酒店大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束提前三天订好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台下坐了三百多号人,娘家那边来了二十桌,婆家那边来了十五桌,剩下的都是我和周明远这些年攒下的人情。
音响里放着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调音师把音量调得有点大,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婚纱的裙摆,早上化妆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点粉底液,在白色的纱上留下一小块淡黄的印子。
我伸手想擦,又怕把纱弄脏,就缩回了手。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西装领子有点歪,他伸手拽了拽,冲我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褶子,三十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五。
我认识他七年,从公司刚入职那会儿他就这样,笑起来显得老实,说话也慢吞吞的,让人觉得靠谱。
我父亲坐在主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他三年前退休时单位发的。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水,没怎么动,就盯着台上的我看。
我妈在旁边小声跟他说什么,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男闺蜜刘洋坐在靠边的桌子,穿了一件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亮晶晶的。
他跟我认识十年了,从大学那会儿就玩得好。
周明远一开始还吃醋,后来也习惯了,管他叫“娘家人”。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正拿着话筒说那些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刘洋突然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银色的,上面带着一个圆圈的车标。
他走到台上,把话筒从司仪手里拿过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喜的日子,我没什么好送的,前几天刚提了一辆新车,落地十六万八。 这车本来打算自己开,想了想,还是送给新郎的弟弟吧。 他刚考上驾照,正缺一辆车练手。 ”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公婆的掌声先响起来。
我婆婆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我小叔子的手往台上推。
我小叔子今年二十二岁,大专刚毕业,在一家汽修店打工,平时骑一辆电动车上下班。
他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把车钥匙。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白玫瑰有点握不住了。
刘洋之前没跟我提过这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上个月跟我说提了辆新车,我还问他多少钱,他说十六万八,我说你疯了吧,你一个月工资才六千,贷了多少款。
他说没事,家里帮衬了点。
我扭头看了一眼周明远,他正笑着鼓掌,还拍了拍他弟弟的肩膀。
我公婆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我婆婆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大方”“这感情真深”,声音不大,但隔着几张桌子我都能听见。
我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台边。
他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刘洋,问了一句:“刘洋,你买这车的钱,是哪儿来的? ”
刘洋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挠了挠头,说:“叔,我自己攒的,加上家里给凑了点。 ”
我父亲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里给你凑了多少? ”
刘洋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说:“叔,这个……也没多少,就几万块钱。 ”
我父亲没接话,转身回到主桌,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
那手机用了三年了,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裂纹,一直没舍得换。
他点了几下屏幕,举起来,对着刘洋。
“你上个月十五号,是不是给周明远转了八万块钱? ”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连音响里的歌都停了。
司仪站在一旁,手里的话筒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他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刘洋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父亲又说:“你上个月十五号,从你妈那张银行卡里转了八万块钱到周明远的账户。 你妈那张卡,是你爸去世前留给她的抚恤金,一共十二万。 你转走八万,剩下四万,够你妈花多久? ”
我站在台上,手里的白玫瑰掉在地上。
花瓣摔散了,洒在红色的地毯上,像一摊没擦干净的血。
我父亲看着我,说:“闺女,你过来。 ”
我走过去,脚上的高跟鞋有点不稳,差点崴了一下。
我父亲扶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身后。
他看着周明远,说:“周明远,你跟我说说,这八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
周明远的脸色也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说:“爸,这个……是刘洋借给我的,我打算还的。 ”
我父亲说:“你打算还? 你拿什么还? 你上个月工资发了五千三,房贷扣了三千二,你妈那边每个月还要拿一千五。 你拿什么还? ”
周明远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裤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婆婆从台下站起来,走过来,拉着我父亲的手,说:“亲家,这事儿咱们私下说,今天这么多客人,别闹得不好看。 ”
我父亲甩开她的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私下说? 你们私下商量把彩礼从十二万压到六万的时候,怎么不私下说? 你们私下商量婚房不加我闺女名字的时候,怎么不私下说? ”
我站在父亲身后,脑子一片空白。
彩礼的事我知道,当时我婆婆说家里困难,拿不出那么多,我父亲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婚房的事我也知道,那房子是周明远婚前买的,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贷款他自己还,我从来没想过加名字的事。
但我不知道刘洋转了八万块钱给周明远。
我扭头看刘洋,他站在台上,手里的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我说:“刘洋,你跟我说实话。 ”
刘洋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他说:“小雅,我……我就是想帮你。 周明远说他要给你办一场体面的婚礼,手里钱不够,问我借了点。 我说不用还了,就当随份子了。 ”
我说:“你随份子随八万? 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你哪来的八万? ”
刘洋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妈那笔钱,我本来打算留着给她看病的。 她最近腰不好,一直想去医院看看,一直没去。 ”
我父亲在旁边叹了口气。
他看着我,说:“闺女,你听明白了吗? ”
我站在那儿,觉得脚底下的地砖都在晃。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婚戒,那是我和周明远一起挑的,花了八千多,他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
我伸手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有点冰。
我说:“婚礼暂停。 ”
我婆婆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说:“小雅,你疯了吗? 这么多客人,你说暂停就暂停? 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先把婚礼办完。 ”
我甩开她的手,说:“办完? 办完了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回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继续上班,每个月工资交给他妈,他弟弟开着我男闺蜜的车满街跑? ”
我公公也走过来,脸涨得通红,说:“小雅,你这是什么话? 刘洋送车是人家大方,你怎么还怪上我们了? ”
我父亲把我拉到身后,挡在我前面。
他看着刘洋,问了一句:“刘洋,你告诉我,周明远让你转钱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
刘洋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他说……他说他弟刚考上驾照,想给他弟买辆车,手头紧,先借我的。 等结婚收了份子钱就还我。 ”
我父亲又问:“他说没说这钱不用还? ”
刘洋说:“说了。 他说……他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用算那么清。 ”
我父亲点了点头,转身看着我,说:“闺女,你听见了。 这钱,是周明远让他转的,转给他弟买车。 他弟的车,用的是你男闺蜜他妈看病的钱。 ”
我站在那儿,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婚戒,戒圈内侧刻着我和周明远名字的首字母,Z&Y,是他刻的,刻得歪歪扭扭的。
我攥紧戒指,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他站在台上,西装领子还是歪的,脸上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说:“周明远,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当初说彩礼只能给六万,是真的没钱,还是觉得我不值十二万? ”
周明远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你告诉我,是哪样? ”
他没说话。
我婆婆在旁边喊:“小雅,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
我父亲拦住我婆婆,说:“你别说话。 今天这事儿,不是小雅闹,是你们家办得不地道。 ”
我婆婆瞪着我父亲,说:“亲家,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刘洋送车,那是他自愿的,我们又没逼他。 ”
我父亲说:“你们是没逼他。 你们就是让他自己开口,把车送出来,然后你们一家人在台下鼓掌。 这比逼他还难看。 ”
我站在父亲身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赶紧伸手擦掉,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我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说:“爸,对不起。 ”
我父亲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
我站在那儿,看着台下那些客人。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地说话,有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小叔子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塞回刘洋手里了。
刘洋站在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
他看着我,说:“小雅,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就是……我就是想帮你。 ”
我说:“刘洋,你帮我的方式,就是把你妈看病的钱拿出来,给周明远他弟买车? ”
刘洋没说话。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父亲走到刘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刘洋,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实心眼。 这钱,叔替你还给你妈。 你妈那腰,该去医院看就去看,别拖了。 ”
刘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叔,不用……”
我父亲说:“怎么不用? 你妈那钱是留着救命的,你拿出来给人家买车,你妈知道了,心里什么滋味? ”
刘洋没说话。
他把车钥匙塞进口袋里,低着头走下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父亲转身看着我,说:“闺女,这婚,你还结吗? ”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婚戒,戒圈内侧的Z&Y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攥紧戒指,又松开,然后走到周明远面前,把戒指放在他手里。
我说:“不结了。 ”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说:“小雅,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什么? 解释你让你男闺蜜拿他妈的救命钱给你弟买车? 解释你妈压彩礼的时候说家里困难,转头收车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解释你从头到尾,把我当什么了? ”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摘下头上的头纱,放在桌上。
那是我妈陪我挑了一下午才选中的,纱很轻,上面绣着细碎的小花。
我摸了摸那朵花,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父亲跟在我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水,然后转身走了。
我走到酒店门口,外面的风有点凉。
我穿着婚纱,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车。
有一辆银色的新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顶上系着红绸带,是刘洋开来的。
我看了那辆车一眼,然后转身,朝我父亲的车走去。
他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是他早上出门前抽的。
他发动车子,问我:“去哪儿? ”
我说:“回家。 ”
他点了点头,把车开出停车场。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婚戒摘掉之后,那里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过几天就会消掉。
我父亲开着车,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闺女,你记住,嫁人这事儿,不是看他对你多好,是看他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说:“爸,我知道了。 ”
那天晚上,我住回娘家。
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坐在餐桌前,吃着那碗面,眼泪掉进碗里,把汤都弄咸了。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说:“闺女,别哭了。 你爸说了,这事儿不怪你。 ”
我点了点头,把面吃完,把碗放进水池里。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好几次,是周明远打来的,我没接。
后来他又发短信,发了一长串,我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父亲把刘洋叫到家里来,把那八万块钱转给了他。
刘洋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父亲说:“刘洋,你妈那腰,赶紧带她去医院看看。 钱不够了跟叔说。 ”
刘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雅,对不起。 ”
我站在门口,说:“刘洋,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妈。 ”
他没说话,走了。
那之后过了半个月,我婆婆托人来找我,说周明远后悔了,想跟我复婚。
我父亲把那人打发走了,说:“我闺女不是物件,想扔就扔,想捡就捡。 ”
又过了一个月,我听说周明远他弟那辆车,因为贷款还不上,被银行拖走了。
刘洋那八万块钱,我父亲替他垫上了,他每个月发了工资还一点,还了半年才还清。
我换了份工作,搬了家,把以前的东西都扔了。
那枚婚戒,我放在抽屉最里面,一直没动过。
有时候翻东西翻到,我会拿起来看一眼,戒圈内侧的Z&Y还在,歪歪扭扭的,然后我再放回去。
去年冬天,我父亲过生日,我回家给他做饭。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突然问我:“闺女,你还恨周明远吗? ”
我切着菜,头也没回,说:“不恨了。 ”
我父亲说:“那就好。 恨一个人太累,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
我没说话,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发出滋啦一声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婚礼那天的事。
想起刘洋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想起我婆婆拍着手笑;想起周明远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想起我父亲站在台下,一杯茶喝了半天,最后站起来,问了那四个问题。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婚戒还在抽屉里,我没扔。
留着它,不是为了记着周明远,是为了记着那天我父亲问的那四个问题。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遇人不淑,是遇了不淑,还自己骗自己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