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敲我车窗,讲五年内我闯过六十七次红灯,要吊销本子。我纳闷,警察同志,这车我上礼拜才买

交警把那张单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顾屿白是吧?五年内闯红灯六十七次,累计记分超过三百,按规定吊销驾驶证,十五日内到车管所接受处理。”

我盯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拿铁皮在我脑仁上敲。

“警察同志,”我把单子翻过来,指着最上面那行,“这车我上礼拜才买的,车牌都是新的,哪来的五年闯红灯?”

交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装傻的老油条。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腰上,指了指不远处那辆白色轿车:“你自己看看,车牌是不是你的。”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新车就停在路边,前挡风上还贴着临牌。车牌确实是我的,上周刚上的,我亲手拧的螺丝。

交警把警务通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一串记录,违法车辆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我的车牌。最早一条是五年前三月,最晚一条是上个月初七。

可五年前我连方向盘都没摸过。那时候我还在跑长途货运,开的是公司的大挂车,自己的本子是前年才增驾拿的。

“我五年前根本没开过这辆车。”我说。

交警把单子收回去,语气公事公办:“那你去车管所调记录,把不是你开的证明拿出来。证明不了,本子就得吊。”

他说完转身上了摩托,突突突地走了,留我一个人攥着那张单子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

六十七次。

我活了三十四年,连超速都没超过三回。

02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金知卿。

响了七声她才接,背景音里有人在喊“金总这个月账单”,她捂着话筒说了句“晚点回你”,就挂了。我又打,她直接摁掉,发了条微信:开会,急事?

我拍了那张处罚单发过去。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条:你闯红灯了?开车小心点啊。

我盯着那行字,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半天。她不是没看懂,她是装没看懂。

我没再发消息。上车,打火,直奔车管所。

车管所大厅里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的小姑娘把记录调出来,屏幕往我这边一转,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六十七次,分布在七个不同的路口,时间大多是工作日的白天。我开大货那几年,白天几乎全在高速上,根本不可能在市区路口闯红灯。

“这些违法记录对应的车,”我指着屏幕,“能查车型吗?”

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登记车辆是个白色小轿车,车牌尾号一是吧?”

“对,就是我上礼拜买的那辆车。”

“那就不对了。”小姑娘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你这车牌是上个月才放号的新牌照,之前的违法记录对应的车不是这辆。系统里这些记录挂的是另一个车架号,去年底报废了,车牌收回去了。”

我脑子转了一下:“那这些违法记录怎么转到我名下?”

“驾照销分呗。”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有人拿你的驾驶证去处理了这些违法。六十七次,你的本子早该扣爆了,但每次都有人赶在记满十二分之前给你销掉一部分,再来下一批。”

我扶着柜台的手指头开始发麻。

“谁销的?”

小姑娘摇头:“这个你得找我们科长,系统里只能看到处理记录,办理人是车管所的自助机,刷的是处理人的身份证和驾驶证。能接触到你的本子和身份证的人——”

她没往下说,但我已经明白了。

能接触到我的驾照、我的身份证、我的所有证件的人,只有一个。

我媳妇,金知卿。

03

回到家我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驾照本一直在玄关柜第一个抽屉里,跟户口本、结婚证放一块,家里就我俩知道地方。我翻出我那张身份证,卡片边缘磨得发白,我从来没借给过任何人。

我坐在沙发上把五年前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五年前我跟她刚结婚,婚礼办完第二个月,她说你跑长途太辛苦,不如把本子考了回来开网约车。我信了,去考了驾照。考完她说你把身份证和驾照都放一块,我帮你收着,省得你丢三落四。

然后我的证件就再也没自己管过。

前年我想增驾开大车,问她拿驾照,她找了半天说“可能放公司了”,过了三天才给我。我那时候没多想,拿了就去驾校报名了。

再往前,有一回我手机收到条短信,说驾驶证即将记满十二分,注意驾驶。我拿着短信问她,她说“垃圾短信,现在骗子多得很,别点链接”。

我居然就真没点。

现在想起来,我他妈跟个睁眼瞎有什么区别。

傍晚六点,门锁响了。金知卿拎着两袋菜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怎么不开灯?”

她伸手按了开关,客厅亮起来,看见我手里攥着那张处罚单,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松下来。

“就这个事啊,”她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洗了把手回来坐我对面,“我今天查了,可能是系统搞错了,明天我去帮你问问。”

“系统搞错,”我把单子摊在茶几上,“六十七次,五年,全挂我名字底下。系统专挑我一个人搞错?”

她叹口气,伸手把我手里那张单子抽走叠起来,动作利索得跟收拾家务似的:“你别急,明天我去找找人,花点钱就能消掉。你在家歇着,别瞎打听。”

我看着她叠单子的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那块表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一万二。她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零花,让我别乱买东西,说家里要攒钱换大房子。

“金知卿,”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叫她,“我的驾照谁拿走的?”

她手停住了,抬起头看我,眉头拧起来,语气里带着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不耐烦:“顾屿白你什么意思?我拿你驾照干嘛?我自己有本子。”

“你的本子十二分早扣完了。”

她的脸色唰地变了。就一下,快得像抽筋,随即又稳下来,站起来拎起包往门口走:“我懒得跟你吵,明天我去车管所问清楚再说。”

门关上的时候,我在她包里看见半截纸头,是车管所的处理回执。

她比我先拿到那张单子,比我先知道这事。今天交警拦我,不是巧合。

04

陆鸣的修车行在城东,晚上九点还开着卷帘门。我把车往门口一停,他叼着烟从一辆拆了前脸的捷达底下钻出来。

“怎么这个点过来?”

我把处罚单拍在他工具箱上。他擦了把手上的机油,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烟蒂烫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六十七次?”

“金知卿干的。”

他没接话,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大半。然后他拉了个塑料凳坐下,把单子摊在膝盖上,指头点着其中几条:“你看这个,违法日期全是工作日白天。你跑大货那几年,白天在高速上,晚上回城睡觉。她呢?她上班吗?”

“她说她在广告公司做行政。”

“行政上班时间能开着车满城闯红灯?”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喉咙里还是一股铁锈味。陆鸣这人说话直,但他不瞎说。他指着单子最上头:“你听我的,明天去车管所把处理这些违法的经办记录全部调出来。每一笔是谁处理的、在哪台机器上处理的、刷的谁的身份证,全要。别跟她吵,吵完她清了记录你就查不到了。”

“她要真把记录清了怎么办?”

陆鸣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名片盒,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泛黄的片子递给我:“我妹夫在律所,专打交通事故和行政官司。你拿着单子去找他,先把证据固定住,车管所的系统有操作日志,删不掉。”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陈邦律师事务所,李正阳”。

“多少钱?”

“你先问,回头给我修车打八折就行。”他踢了一脚那辆没前脸的捷达,“这不正好大修么。”

05

李正阳比我小两岁,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翻材料却快得吓人。他把我带去的处罚单、身份证复印件、驾驶证正副本全摊在桌上,拿笔一条一条划。

“你确定这五年你本人没有处理过任何一单违法?”

“我连车都没摸几回,怎么处理?”

他点点头,打了个内线电话,跟助理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转过来看我:“车管所的操作日志可以调,但需要正式立案或者律师调查令。你现在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先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去人民银行打一份你的征信报告,再把你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打出来。如果她拿你驾照销分,一定有黄牛或者中介的转账记录,走的是你的账户或者她的账户。”

他推了推眼镜:“第二,你手上有没有她承认这事的录音或者微信?”

我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中午那条“你闯红灯了?开车小心点啊”,递给他看。

李正阳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这条留着,别删。她这句‘你闯红灯了’是在套你话,如果你回了‘我没闯’,她转头就能说你自己开的时候闯的,她不知道。你幸好没回。”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回家,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问。她要是再提这事,你就说‘交警让我等通知’。她越急,动作越多,动作越多,破绽越多。”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送到门口的时候补了一句:“顾哥,我多嘴问一句。你俩结婚五年,房子写谁名?”

“她名。她说她爸妈出的大头。”

“车呢?”

“也她名。上礼拜买车她说用她的指标,写她名,我开就行。”

李正阳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名片盒又掏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有事随时打,晚上也行。”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五年了,我工资卡交出去,奖金交出去,逢年过节厂里发的购物卡都上交。我一直觉得过日子么,不分你我。现在回过头看,从领证那天起,我就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不分你我”的傻子。

06

第二天下午,金知卿她弟金知远来家里送东西。

他今年刚毕业,租的房子在隔壁小区,隔三差五来蹭饭。进门就喊姐,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愣了下:“姐夫今天没出车?”

“歇两天。”

他哦了一声,往厨房钻,跟他姐在里头嘀嘀咕咕。我耳朵竖着,隐隐约约听见“本子”“销分”“下个月”几个词。金知卿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小声点”。

我把苹果削完,切成四瓣放盘子里端进去,笑着说:“知远最近开车规矩不?”

他背对着我愣了一下,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笑了:“规规矩矩的,不闯红灯不超速。”

“你那车租的吧?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二。”他说得顺嘴,说完了才意识到什么,看了他姐一眼。

金知卿从灶台前转过身,拿纸巾擦手:“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我捏了块苹果塞嘴里,“知远一个月工资六千,租车三千二,剩下两千八够花?”

金知远嘴快:“不够我姐补呗——”

“知远!”金知卿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压下来,挤出个笑,“他就嘴上没把门,我哪有钱补他。”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金知远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下回租车,找个不用天天闯红灯的活儿。”

他脸色白了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电梯来了就钻进去了。

回屋的时候金知卿坐在床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你跟我弟说什么了?”

“聊租车的事。”

“顾屿白。”她把手机一摔,转过身来,“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事我不是说了我去处理吗?你非要把我弟扯进来?”

“六十七次红灯,”我靠在门框上,“知远开车那么猛,他本子不够扣很正常。问题是,扣的是谁的本子?”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我跟你实话实说。前几年知远开车没注意,攒了不少违章,我拿你的本子帮他销了一部分。就几回,后来他就改了。”

“几回?六十七回叫几回?”

“你小点声!”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那你说怎么办?他现在工作刚起步,本子吊了他怎么跑业务?你反正跑长途也不怎么进城,分给你也是浪费。”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这句话,跟五年前她拿走我证件那天说的一模一样——“你反正丢三落四,我帮你收着也是帮你省事”。

“行,”我转身往外走,“我明天去车管所问问,看吊销的本子能不能换个人重新考。”

她蹭地站起来:“顾屿白你站住!”

我没站。

07

车管所的调查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荒唐。

李正阳的助理调出操作日志:六十七次违法处理,分布在城东、城西、城南三个自助处理点,全部是用我的身份证和驾驶证在自助机上操作的。经办人签名那一栏全是空的,自助机不需要本人签字,刷证件就能办。

但有一笔例外。

三年前夏天的一次,是窗口人工办理的。经办人金知远,处理人顾屿白,违法车辆是金知远租的那辆白色轿车。处理原因那一栏写着“车主本人到场,同意扣分”。

我从来没去过那个窗口。

李正阳把这几页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留档,一份装进文件袋密封好递给我:“这份别拆,万一打官司用。”

“能告什么?”

“伪造签名、冒用身份信息办理行政业务,够她喝一壶的。”他推了推眼镜,“但我跟你说实在的,这案子走刑事费劲,派出所未必给立案。走民事,你能主张的就是吊销驾照期间你的收入损失,加上精神赔偿,杯水车薪。”

“那我这口气就咽了?”

李正阳看了我一会儿,把椅子往后一靠:“顾哥,我问你个问题。你结婚五年,家里钱谁管?”

“她。”

“房子呢?”

“她名。”

“车呢?”

“也她名。”

他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那你现在最该查的不是驾照,是财产。你回去把她名下所有资产摸清楚,银行卡、房产、车,还有她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她能拿你驾照销分五年不让你知道,那她瞒你的事绝对不止这一件。”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还有一件事,”李正阳说,“你刚才说她弟租车闯红灯,那车租的谁的名?”

我愣了一下。对啊,租的车为什么能拿我的驾照销分?租车行扣的是租车人的本子,除非——

除非那辆车的行驶证,从一开始就挂在我名下。

08

陆鸣查了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查到了。金知远那辆白色轿车,五年前上的(接上文)

09

牌,登记人是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话。

“顾屿白?你听见没?”陆鸣在那头敲了敲话筒,“那车五年前登记在你名下,去年底报废了。报废手续也是你名,签字我没看到,但走的是你身份证。报废完车牌收回去,上个月重新放号,你又花钱拍回来挂自己新车上——你说这绕来绕去,绕的是个什么圈?”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头一节一节发白。五年前我连方向盘都没摸过,名下居然挂了一辆车,我自己不知道。这辆车开了五年,闯了六十七次红灯,扣的全是我的分。报废了,车牌还能重新放号,我又自己掏钱把这块牌子买回来——金知卿连换个车牌号都懒得换,她笃定我这辈子都不会查。

“还有,”陆鸣声音压低了些,“我让车管所一个哥们查了这辆车的保险记录。五年里出过两次险,一次小刮蹭,一次追尾。追尾那次理赔了八千多,钱打到金知远的卡上。”

“保险受益人是我,钱打金知远卡上?”

“走的是代领手续,代理人签名金知卿。”

我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

10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金知卿她爸妈那儿。

老两口住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的时候,金知卿她妈开的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知卿不在我们这儿啊。”

“妈,我找您和爸问点事。”

她堵在门口没让开,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神躲了一下:“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车的事。”

她表情松了些,侧身让我进去了。老丈人在客厅看球赛,见我进来点了下头,没关电视。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着金知远的一堆资料,租车合同、保险单,还有几张车管所的回执单,一看就是金知卿的笔迹。

“爸,我问个事。知远那辆白色轿车,五年前买的吧?”

老丈人视线从电视上挪过来:“啊,知卿帮着弄的,具体我不清楚,她管的。”

“那车登记在我名下,您知道吗?”

老丈人愣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你名下?那车不是你开吗?”

“我五年没碰过那车。知远开到报废,六十七次违章全扣我本子上。”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球赛解说员的声音。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那块抹布拧成了麻花。

“顾屿白,”老丈人坐直了身子,“你这话什么意思?知卿拿你驾照给知远销分?”

“不止销分。”

我把处罚单和车管所调的登记信息复印件铺在茶几上,老丈人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越看脸越沉。老太太凑过来瞄了两眼,突然伸手把单子往回推:“哎呀这些东西我们看不懂,等知卿来了你跟她当面说。”

“妈,”我按着单子没松手,“我今天就是来问您二老一句,这事您俩知不知道。”

老太太嘴一撇:“我们哪管这些……知卿说家里事她操心,让我们别添乱。”

老丈人把老花镜摘下来,往单子上一摔:“我不管你们小两口怎么闹,知远那孩子不懂事,你当姐夫的多担待——”

“爸。”我打断他,“担待五年了,六十七次。我本子马上吊销,你儿子开车满城闯红灯,出事撞死人算谁的?”

老丈人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电视里球赛进了球,观众席炸了锅,解说员扯着嗓子喊,客厅里三个人谁都没动。

老太太忽然抹起眼泪来:“屿白啊,知远刚工作,你要把他弄进去,他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我看着她哭,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水泥。五年了,逢年过节我拎东西上门,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我们知卿嫁给你是享福”,今天才知道这福气分了三六九等,我是最底下那等。

“妈,我不弄他,”我站起来把单子收好,“我就想问一句——金知卿拿我驾照销分这事,知远知不知道?”

老太太不哭了,眼神躲着我往厨房走:“我那锅上还炖着汤……”

老丈人叹了口气,把电视关了:“知远知道。头两年他还跟我念叨过,说姐夫开车真猛,一个月扣好几分,他就省心了。”

我站在他们家门口,从六楼往下看,楼道里感应灯一闪一闪的。

“您二老保重。”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老太太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尖:“知卿你快回来,你女婿不知道抽什么疯了……”

11

金知卿晚上八点到的家,一进门就把包摔在玄关柜上,高跟鞋都没换,踩着地板噔噔噔走到我面前。

“你去找我爸妈了?”

“去了。”

“顾屿白你有病吧?多大点事你闹到老人跟前?”她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我妈高血压你不知道?”

“你拿我驾照销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血压?”

她噎了一下,随即冷笑:“行,你查吧,你查到底。我告诉你顾屿白,那车是我买给知远的没错,登记你名下怎么了?你是我老公,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知远刚出来做事,你当姐夫的帮一把不应该?”

“帮一把?”我把六十七次的处罚单拍在茶几上,“他闯红灯我吊销驾照,这叫帮一把?他要是撞了人,坐牢的是我还是他?”

“你少在这吓唬人!”她声音拔高了,脸涨得通红,“他开了五年没出事,你别乌鸦嘴!”

“没出事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你有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软下来,往沙发上一坐,抹了把脸:“好,我承认,我没跟你说是我理亏。这样,明天我去车管所,把能清的记录都清了,该交的罚款我交,行不行?你本子要是真保不住,我给你买个新本子的钱。”

“怎么清?”我在她对面坐下,“记录上写的全是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你拿什么清?”

她顿住了。

我把陆鸣查到的保险理赔单推过去:“这八千多块理赔款,你代领的,打到知远卡上。这算不算骗保?”

她抓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站起来往卧室走:“顾屿白你别逼我。”

“我逼你?”

“对!”她猛地转身,眼眶红了,“你眼里就那点分那点钱!你不知道知远小时候被我爸打得有多惨,他考不上大学我爸拿皮带抽他,是我把他从家里拉出来的!我不管他谁管他?你反正有工作有本事,少个驾照天塌了?他一个刚毕业的,本子吊了谁要他?”

她站在卧室门口喘气,胸脯一起一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五年,我知道她爱干净,知道她爱吃辣,知道她睡觉要把窗帘拉严实。但我不知道她背着我给她弟兜了五年的底,不知道她能把我的证件当自家菜地一样随便薅。

“你管他可以,”我说,“别拿我垫背。”

“那你要我怎么样?”

“明天车管所,你把你经手的每一笔销分记录写清楚,签字按手印。然后你跟我去趟律所。”

她冷笑:“律所?你要告我?”

“我要你写清楚哪些是你办的,哪些是知远冒充我本人去办的。他冒签我的名字办业务,这性质比我告你严重得多。”

她脸白了。金知远大四那年暑假在她家住过两个月,那段时间我正好跑了一趟新疆专线,前后四十多天不在家。

“你查到了?”

“三年前那笔窗口人工办理,经办人金知远,处理人‘顾屿白’。我那天在乌鲁木齐卸货,高速收费站的票据还在家里抽屉放着。”

金知卿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没哭,就是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像被抽空了似的。

过了好一阵,她哑着嗓子说:“我就想让知远日子好过点。他小时候挨打,我护不住他。长大了我能护了,就想着多帮他一把。你妈当年把仅有的两个鸡蛋都煮给我吃,我看着那个家就想着,以后我当家,不能叫自己人受委屈。”

“你护他,拿我当肉盾。”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道泪痕:“那你想怎样?离婚?”

“先把事说清楚,再谈离婚。”

12

第二天上午九点,车管所门口。

金知卿比我先到,穿了一身灰,脸上没化妆,眼泡肿着。她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见我来,往我面前一递。

“我昨晚写的,你看看。”

我抽出来一看,三页纸,手写的,密密麻麻列了六十七笔记录,每一笔注明是谁去办的——其中四十一笔是金知卿自己拿我身份证去自助机办的,还有二十六笔是金知远拿着我的身份证去窗口办的。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记录属实,本人金知卿,身份证号……”

底下签名按了红手印。

“知远那边呢?”

“我昨晚骂了他一顿,”她别过脸,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他把他跟你借钱消分的聊天记录都交出来了,说姐我不能再扛了,再扛我工作没了。”

我看了她一眼。金知远那小子,果然跟他姐说的一模一样,一碰到自己利益,跑得比兔子还快。

进了车管所大厅,李正阳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把金知卿写的情况说明和我调出来的操作日志一对,点了点头:“材料齐了。接下来两条路,一是行政申诉,要求撤销你名下的违法记录,同时追究冒用身份的责任;二是民事起诉,要求赔偿损失。你俩现在什么打算?”

金知卿坐在椅子上,绞着手指头:“能不能不告?我们自己私了。”

李正阳看了我一眼。我说:“私了可以,条件我开。”

“你说。”她抬起头。

“第一,那六十七笔罚款我不管,你自己去交,交完把回执给我。第二,知远那辆报废车的所有手续,包括保险理赔,你去出一份情况说明,写明是你代办的,跟知远核实签字。第三,房子和车的事重新谈,该谁的写谁名。”

她抿着嘴想了半天:“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三十万——”

“那三十万归你,婚后还贷部分一人一半。车是你名下的归你,新买这辆我出的钱,归我。”

“你哪来的钱买新车?”

“我跟陆鸣借了八万,加上我自己攒的私房钱。”我看着她,“你以为我每个月两千零花真的花完了?”

她脸色变了一变,没再说话。

13

事情办完那天傍晚,我去陆鸣车行还钱。

他叼着根没点的烟站在门口,看我骑了个电动车过来,乐了:“本子真吊了?”

“吊了,重考科目一到科目四,最快下个月能拿。”

“那你这一个月怎么跑?”

“厂里调我去仓库做调度,不用开车,工资少两千。”

他拍了拍我肩膀,把我递给他的信封推回来:“钱先不着急,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拿着,”我把信封塞他兜里,“说好八万就八万。”

他咧嘴笑,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啤酒,拿牙咬开盖子递我一瓶:“那你跟金知卿呢?离?”

“离。房子已经在挂中介了,一人一半,她拿钱走人。”

“她肯?”

“不肯也没辙,我材料都备齐了。她要是硬拖,我就把冒签那事捅到知远单位去。她最怕这个。”

陆鸣灌了口酒,咂了咂嘴:“你说她图啥呢?好好日子不过。”

“她图她弟。从小到大护习惯了,改不了。”

“那你恨她不?”

我想了想,啤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恨谈不上,就是觉得没劲。五年了,我天天在外头跑,想着多挣点让她日子好过,她背地里把我当工具使。我要是她亲弟,她这么护着我,我还觉得挺暖。可惜我不是。”

陆鸣没接话,我俩蹲他修车行门口,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谁也没再说话。

14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周五,金知卿拖了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

她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顾屿白,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她身体不好,你悠着点。”

说完她拉着箱子走了,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得疼。

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接起来第一句就是:“知卿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你俩闹别扭了?”

“妈,我跟她离了。”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菜刀掉案板上了。过了好几秒才听见我妈声音发颤:“你说啥?”

我蹲在阳台上,一五一十全说了。驾照销分、知远冒签、房子一人一半。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我以为她气晕过去了,连喊了好几声妈。

“喊什么喊,”她声音哑哑的,“我就是……你说你这孩子,五年了你才想起来查?你爸当年跑运输,家里账本我可从来没让他管过。你倒好,连本子都交出去。”

“我错了。”

“知道错就行。”她吸了吸鼻子,“回来吃饭,我给你擀面条。”

“周末回。”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地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小孩追着滑板车跑,小区门口的卤味摊排了七八个人。

我把手机里金知远发来的那条消息翻出来——“姐夫,对不起。”——看了两眼,删了。然后给陆鸣发了条微信:周末我妈家吃面,你来不来?

他秒回:来,带两斤卤牛肉。

我关上阳台门,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那张空了半边的沙发上,把明天要去厂里仓库报到的流程单翻出来看了一遍。单子上写着早班六点半到岗,抄货号、码托盘、对出库单,一周休一天。

以前我肯定嫌这活钱少,现在反而觉得挺好,不用满城跑,晚上能按时回家。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就一句话:“对了,你爸那张旧驾照本子还在家里抽屉搁着,你要是不嫌样式老,拿去用。”

我听完笑了一声,把手机搁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刷了刷水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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