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车旁边抽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车是银灰色的,洗得挺干净,太阳一照还反光。
可我一看见它心里就堵得慌。
不是车不好开——摸着良心说,这车开起来比原来那辆老油车顺溜多了,起步不抖,堵车的时候也不一窜一窜的。
可我心里那本账,越翻越觉得算岔了,岔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事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那天我大爷来家里吃饭。
我大爷就是我爸的大哥,我们这边不叫伯父,就叫大爷,打小叫惯了,大爷二大爷这么排着叫。
大爷端着酒杯,嘬了一口,拿筷子点着我:“你那辆破车还开着呢?我坐过一回,一过减速带哐当哐当的,跟坐拖拉机似的。”
我说开着还行,就是费油,一个月油钱一千好几。
大爷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换!现在谁还开纯油车?我楼下老赵他儿子,上个月提了个混动的,说一公里才一毛多。你算算,你一个月跑一千多公里,一年下来省多少钱?”
我没接话。
我媳妇在旁边盛饭,手停了一下,也没吭声。
过了两天,我姥姥过生日,一家人去我舅家吃饭。
我姥姥是我妈的妈,我们这儿就叫姥姥,不叫外婆。
我舅是姥姥唯一的儿子,在我们家说话有分量,老话说“天上雷公,地上舅公”,家里大事小事,我舅不点头,谁心里都不踏实。
我舅在院子里支了个圆桌,炖了一锅排骨,热气腾腾的。
我表哥坐我旁边,他在县城开修车铺,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
我随口提了一嘴想换车。
表哥夹了块排骨,嚼了半天,说:“你一年跑多少公里?”
“一万二三吧。”
“那换啥混动。”
表哥把骨头吐在桌上,“你多花那几万块钱,够你加好几年油的。你算过没有?”
我说销售讲了,混动一公里一毛多,我油车一公里六毛,这差距——
“销售跟你算的是满电的账。”
表哥打断我,“你家里有充电桩吗?你住的那老小区,车位都是抢的,你往哪儿插?”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媳妇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我舅从锅那头抬了抬头:“车的事不着急,先吃饭。”
可我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回家路上我媳妇开着车,我坐副驾拿手机翻。
翻到一个帖子,一个人说他把油车卖了换混动,三年省下来的油钱还不够当初多花的车价。
底下有人怼他,说那是你不会开,我一年省五千。
又有人怼回去,说你把保值率算进去再说话。
我看得脑子发胀,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媳妇说:“你真想换?”
“再看看。”
“你别光看省油,你算算卖车亏多少。”
我没吱声。
我那辆油车是五年前买的,落地十四万出头。
表哥帮我问过,现在二手给六万八,还得碰运气。
五年的车,一半的价没了。
这个数我其实心里有数,但我不愿意往深了想。
人不想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就好像不存在。
后来我还是去了4S店。
销售是个小伙子,嘴皮子利索,给我倒水递烟,说哥你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混动优惠大,置换补贴也给力,你这旧车我们直接收,不用你自己跑二手市场。
他拿计算器啪啪按,嘴里报数:新车落地十六万八,旧车抵七万,你再掏九万八,月供两千出头,压力不大。
我说油耗呢。
“哥,亏电油耗四个多,满电基本不烧油。你一天通勤多少?”
“来回三十来公里。”
“那不结了,你基本可以当电车开。晚上回家插上,白天跑一天,一个月油钱撑死两百。”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一个月油钱从一千二降到两百,一年省一万二。
九万八的差价,八年回本。
八年是长了点,可车总得开嘛,开着舒服也值。
再说销售说了,电池质保八年。
我签了字。
我媳妇知道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你跟你大爷商量了?”
“我大爷又不是出钱的人。”
“那你舅呢?”
“我舅说了车的事不着急。”
“不着急你急什么?”
我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签都签了。”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的。
提车那天我把车开回小区,碰见楼下老周。
老周退休前在运输公司开车,什么车都摸过。
他绕着我的车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轮胎,说:“混动的?”
“嗯。”
“有桩吗?”
“小区里公共的,能充。”
老周哼了一声:“公共的你抢得上?晚上下班回来,那几个桩哪天不是满的。”
我说试试呗,不行就当油车开。
老周没接话,背着手走了。
我坐在车里,新车那股味儿还没散干净,仪表盘亮着,电量显示百分之八十三。
我心想,老周懂什么,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第一个月,我确实新鲜。
天天晚上去抢桩,十点下去,车位满了;十一点下去,还是满的。
有一回我等到十二点半,终于空出一个,赶紧插上,蹲在旁边刷了四十分钟手机。
蚊子咬了我六个包。
充了百分之九十,花了十八块钱。
我算了一下,十八块钱跑一百公里,合下来一毛八,比销售说的一毛多贵了点儿,但比我原来那油车是省多了。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第二个月,天冷了。
我们这边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上冻。
早上起来车窗一层冰,得拿卡片刮。
我开着暖风送孩子上学,纯电续航掉得肉眼可见——出门显示还能跑五十公里,到学校一个来回十二公里,回来剩二十八。
我一开始以为看错了,又开了两天,确认了:天一冷,电就跟漏了似的往下掉。
销售说的“纯电续航六十”指的是暖和天,冬天能跑四十就烧高香了。
电跑完了,发动机就进来干活。
那声音一响起来,我闺女在后座问了一句:“爸爸,车是不是坏了?”
我说没坏,它在充电。
我闺女说:“好吵。”
是吵。
低速的时候发动机一启动,转速拉得老高,嗡嗡嗡地响,方向盘都跟着麻。
不是那种大卡车的吵法,但跟我原来那辆老油车比,声音更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噌一下进来,噌一下又停了。
我媳妇坐副驾,有一回堵车堵了二十分钟,发动机进来出去进来出去七八趟,她说:“我头都疼了。”
更要命的是油耗。
亏电状态下,我盯着仪表盘看,市区跑出了七个多,有一回堵得厉害,表显奔着八去了。
我那辆老油车,同样的路,同样的堵,也就七个出头。
合着我多花了钱,买了个比原来还费油的东西?
我打电话问销售,销售说哥你脚法不行,你得温柔点踩。
我说我开了十几年车了,脚法用你教?
他说那你去店里检测一下电池。
我去了,检测结果说电池健康度百分之九十七,正常。
“那油耗怎么这么高?”
“哥,冬天嘛,正常。”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
仪表盘上显示平均油耗六点八。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我那辆老油车的油耗记录,同样月份,六点五。
差零点三。
我媳妇说:“你不是说省油吗?”
“市区省,我这是短途,跑不起来。”
“你天天不就是市区短途吗?”
我把烟掐了,没回答。
她说得对,我天天就是市区短途。
我买车的时候算的是一年一万两千公里,大部分是市区,按理说正该是混动发挥的地方。
可实际跑下来,省的那点油钱,根本填不上别的窟窿。
保险先到期了。
我拿着保单看了一眼,比去年多了六百。
打电话问,保险公司说新能源车保费系数高,哥你这还是便宜的,有的车型涨一千多。
我说我这是混动又不是纯电,那边说系统里就这么算的。
六百不多,但六百也是钱。
保养也到日子了。
我开到店里,售后给我列了个单子:机油机滤照换,跟油车一样;另外要检查电控系统、电池冷却液,工时费比油车贵出一截。
我问总价,他说一千一。
我原来那辆油车小保养三百八,大保养才七百。
我说怎么贵这么多,他说混动两套系统,活儿多。
我付了钱,坐在休息区喝了两杯免费速溶咖啡,心里把那两杯咖啡的价钱算了三遍。
真正让我堵心的是表哥来家里吃饭那次。
表哥喝了点酒,话多。
他说上个月收了一辆混动,两年车龄,车主落地十七万买的,他给八万五,车主差点哭了。
“哥,你别觉得我黑。我收回来也不好卖,压手里两个月了。来问的人一听是混动,头一句就问电池健康度多少,我拿什么回答?我连个正经检测设备都没有,总不能拿万用表量吧?人家一听就摇头走了。”
我媳妇在旁边给我表哥倒茶,瞟了我一眼。
表哥接着说:“你那车现在去估,能给个九万出头就不错了。你开了一年,落地十六万八,赔了七万多。你一年省油钱省多少?两千撑死了吧。七万除以两千,你自己算。”
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七除以零点二,三十五。
我得开三十五年才能把贬值的钱省回来。
三十五年以后我人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表哥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车就是个消费品,谁买车不亏钱。我就是说,别听销售瞎算,他们算的账都是把好的一面堆一块儿给你看,坏的那面他们不说。”
那天晚上表哥走了以后,我媳妇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说:“我早就想说,你舅那个话你没听进去。”
“哪个话?”
“我舅说‘车的事不着急’。你舅啥人你不知道?他要是觉得这事靠谱,他能说不着急?他说不着急,意思就是他觉得不划算。你不听,扭头就去签合同。”
我点了一根烟。
我舅那个人,一辈子不把话挑明。
他在饭桌上说“不着急”,就是给台阶下。
我没接那个台阶,自己跳下去了。
今年开春,大爷又来了。
他坐进我的新车里摸了摸,说不错不错,宽敞,安静。
然后他问了一句:“一个月省多少钱?”
我媳妇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自己说”的笑。
我说:“省是省了点,没想象的多。”
“多少?”
“冬天那几个月基本没省,天暖和了能省个三四百。”
大爷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年省四千,你多花了多少?”
“九万八。”
大爷的手指头停在半空,停了两三秒,然后放下来,拍了拍膝盖:“那也行,车好开就行。钱嘛,花了再挣。”
我谢谢大爷给我圆场。
可大爷走后,我坐沙发上把这笔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购车多花九万八。
这一年保险多花六百。
保养多花七百。
油钱省了大概三千——冬天几乎没省,春秋省得多点,夏天开空调也一般。
公共充电桩的电费加上有时候抢不到桩干脆不充,电费大概花了四百。
三千减四百,两千六。
两千六减去保险六百,再减保养七百,净省一千三。
一年,一千三百块。
九万八的差价,按这个速度,七十五年回本。
七十五年。
我把这个数算出来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
笑完了心里更堵了。
七十五年,我闺女都八十多了。
这车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不知道,我肯定活不到。
我不是没想过把车卖了。
问了一圈,给价最高的九万二。
贷款还欠着七万多。
卖了车还完贷款,手里剩不下两万块钱,白亏七万多,然后还得重新买一辆。
我那辆老油车要是还在,现在开着虽然旧点,但屁事没有,保险便宜,保养便宜,路边店看见是个油车都愿意修。
我把它卖了七万,现在想拿七万买回一辆同样车况的,买不着了。
我舅上个月来家里送了一袋子土豆,自己地里种的。
他坐了一会儿,问我车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舅看了我一眼:“还行就是不行。”
我没说话。
我舅也没再往下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车这东西,买的时候就亏。亏多亏少的事。你别天天琢磨这个,琢磨多了人难受。”
他走了以后我媳妇说:“你舅是让你想开点。”
“我知道。”
“你能想开吗?”
我想了想,说:“想开一半。”
那一半想不开的,是我当初为什么没把账算明白。
销售算的是满电的账,我拿满电的账往自己日子上套,可我的日子不是满电的。
我的日子是下班回来抢不到桩,是冬天暖风一开续航砍半,是短途多、高速少、堵车多、匀速少。
这些事我买车之前都知道,可我那会儿没把它们放进算盘里。
我光看见“一公里一毛多”,没看见那一毛多后面跟着的条件。
前两天我开车去接孩子,路边停着一辆跟我原来那辆一模一样的油车,也是银灰色,也是那个年份的款,后保险杠上贴了一张贴纸。
我多看了两眼。
我闺女在后座问我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看那辆车跟咱家以前那辆一样。
闺女说:“以前那辆好,后面宽敞。”
我说这辆后面也宽敞。
闺女说:“以前那辆不嗡嗡。”
我把车窗摇上,没接话。
车还在开,每天还在跑。
我不打算卖了,卖了亏得更多。
这笔账我认了,认得不痛快,但认了。
该充电充电,该加油加油,冬天油耗高了就高了,我不看仪表盘了,看了也没用。
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一辆车把自己过拧巴了。
可我要是早听我舅一句“不着急”,要是多问表哥一句“保值率怎么算”,要是把销售那张计算器上的数翻过来看一眼背面——今天这跟烟,兴许就不用在车旁边蹲着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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