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行驶证在手里,塑料封皮有点发黏。我把副页抽出来,换进去一张新的。地下车库的灯管闪了一下,照得那张纸白得晃眼。我把它塞回手套箱,合上盖子,声音很轻。
周建平不知道我换了。
他昨天半夜才回来,鞋没脱就坐在沙发上,说小彤出事了。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事,他来处理。然后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讨好的、心虚的光,像小时候我弟偷了钱买糖,回来跟我说姐我给你留了一块。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车是去年买的,二手,银灰色,车漆补过两回。周建平说这车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擦灶台,没回头。我说嗯。
行驶证上的名字是我。当初上牌的时候,他说写你的吧,你上班远。我当时还觉得他体贴。
车库里有股潮味,混着汽油和橡胶。我站在车旁边,突然想起来结婚那年,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领证,后座硌得慌,我一路都在笑。那个自行车后来丢了,丢在菜市场门口,他找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满头汗,说算了,不值钱。
他这个人,丢了东西从来不吭声。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半夜坐在沙发上。
我把车钥匙放进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建平发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没回。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一个女的牵着一只柯基进来,狗在车轮胎上闻了闻,抬腿。她拽了一下绳子,说了句不好意思。我说没事。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小彤输的那四百万,周建平打算怎么还。
他没说。我也没问。
但我得知道。
02
周建平回来的时候拎着两盒豆腐,一块五花肉,还有一把蔫了的芹菜。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说芹菜便宜,一块五一斤。
我在切姜。刀钝了,切下去有丝。
“车的事,”他说,“我明天去办一下。”
“办什么。”
“就……抵押。走个手续。”
我把姜片拨到一边。“抵押给谁。”
他没接话,开始翻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半盒鸡蛋,一瓶豆瓣酱,两根蔫了的葱。他把葱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小彤那个事,”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跟人玩了点牌。”
“四百万叫玩了点牌。”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那儿。厨房灯是暖黄的,照得他脸色发灰。他最近瘦了,下巴上的肉松了,衬衫领子空出一圈。
“她被人骗了,”他说,“那种局,专门坑生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上个月。上个月他连着加了十天班,回来倒头就睡。我还以为他在赶项目。
“所以你打算把车抵了。”
“就这一次。”他说。说这话的时候,他右手摸了一下耳朵。从上往下,一下。他每次说谎都这样。不是摸耳朵就是揉鼻子,他自己不知道。
“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同意?”
“车是你买的。你决定。”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我把姜切完,点火,倒油。油热了,姜片下去,滋啦一声。他站在旁边,像个等老师发卷子的学生。
“小彤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别跟她说。”
“嗯。”
他松了口气,去客厅开电视。新闻的声音传过来,主持人念着哪里的路修好了,哪里的管道要改造。我翻着锅里的菜,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小彤来家里吃饭,穿了一件新大衣,羊绒的,摸上去很软。她说姐,你看我这件怎么样。我说好看。她笑得很开心,说打折买的,便宜。
那件大衣,我在商场见过。标价三千八。
03
小彤是周建平的妹妹,比他小九岁。婆婆生她的时候四十二岁,算是意外。周建平一直把她当半个闺女疼。她小时候发烧,他背着跑了两公里去医院。这件事婆婆说了二十年,每次家庭聚会都要讲一遍。讲的时候小彤就在旁边玩手机,头都不抬。
我嫁过来的时候小彤才上初中,扎马尾,见了我叫姐,嘴甜。后来她上了大专,学的是会计,毕业换了好几份工作。每次换工作都来家里吃饭,周建平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然后过两个月又换。周建平从来不问为什么。
有一回我在她包里看见一张纸,折成四折,塞在最里面的夹层。我拿东西的时候带出来了,是一张借条。金额不大,两万。借款人的名字我不认识。我把纸塞回去,没跟任何人说。
那是三年前的事。
后来她来家里,我留意过。她手机不离手,吃饭的时候也看。有一回她上厕所,手机落在桌上,屏幕亮了,跳出来一条消息,我没看清,只看见一个数字,后面好几个零。她回来的时候我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说有人找你。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按灭了,笑着说垃圾短信。
那天晚上我跟周建平说,小彤是不是在外面借钱了。周建平说,你别瞎想,她一个月工资五千多,够花。我说嗯。
我没再提。有些事,你提了,人家嫌你多事。不提,出了事又说你早知道怎么不说。我做了十年人事,这种事见多了。
现在四百万。我不知道四百万堆在一起是什么样,我们家这个房子,当时买的时候总价也就一百多万。四百万能买三套。不对,现在房价涨了,能买两套半。
周建平一个月工资八千,我六千。不吃不喝,要还二十多年。
我算这笔账的时候正在拖地。拖到沙发底下,拖出来一个瓶盖,是周建平喝的啤酒。他最近又开始喝酒了,每天晚上一瓶,喝完把瓶子放在门口,第二天上班顺路扔。我拖完地,把瓶盖扔进垃圾桶,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人追,绳子拖在地上。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道红,像谁拿刀划了一下。
04
催债的是第十五天来的。
那天我休息。早上起来洗了床单,晾在阳台上。床单是结婚的时候买的,大红,洗了这么多年,褪成粉的。我站在阳台上拍了两下,灰在阳光里飞。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洗碗。手上有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站在前面,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很紧,眼角有细纹。
“周小彤在吗。”
“不在。”
“你是她什么人。”
“嫂子。”
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她签的。你看看。”
我没接。我说进来坐吧。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平静。三个人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我去厨房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那个女的没喝,两个男的也没喝。
“她欠了多少。”我问。
“连本带利,四百三十万。”
比周建平说的多了三十万。我没说话。
“我们不是来闹的,”那个女的说,“就是来要个说法。她人找不着,电话不接,我们只能找家里。”
“她不在我这。”
“我知道。但她哥呢。”
“上班。”
那个女的看了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倒是稳。”
“不稳能怎么办。”我说,“我又没欠你们钱。”
她笑了一下,不是好笑。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行,那我们改天再来。你跟她说一声,躲不是办法。”
他们走了。我关上门,回到厨房。水池里的碗还泡着,水凉了。我打开热水,重新洗。一个碗,两个碗,三个碗。洗完了,拿抹布擦干,放进碗柜。碗柜里有一摞碗,都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白瓷,边上有一圈蓝花。我数了数,十二个。碎过两个,剩十个。
我擦到第十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掉在水池里,没碎,磕了一个口子。我捡起来,看了看,把那个口子朝里,放回碗柜。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拿出手机,给小彤发了一条消息:他们来过了。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哥把车抵了。
还是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桌上有一道划痕,是周建平切西瓜的时候划的。我用手摸了摸那道痕,有点毛。
05
催债的又来了。这次没来家里,去了小彤住的地方。
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周建平半夜接了个电话,从床上弹起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跑。我问他去哪。他说小彤出事了。我跟着起来,套了件外套。他已经跑到楼下了。
到医院的时候,小彤在急诊。腿打了石膏,脸上有擦伤。她看见我们,把脸转过去。周建平走过去,站在床边,手在抖。
“怎么回事。”
“摔的。”
“怎么摔的。”
她不说话。旁边有个护士在换药,看了我们一眼。周建平又问了一遍。小彤突然说:“哥你别问了。”
声音哑的。
后来我才知道,催债的堵在门口,她慌了,从窗户翻出去,想顺着水管下去。三楼。没抓住。
周建平转身往外走。我跟出去。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墙砸了一拳。声音很闷。墙皮掉了一块。他的手破了,血渗出来。
“你干什么。”我说。
他没说话。靠着墙蹲下来,头埋在膝盖里。走廊里有个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吱响。我站在他旁边,没拉他。
过了很久,他说:“是我没管好她。”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周建平在医院陪床。我回家,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我拿起来看了看。抵押金额写的是三十万。
三十万。
车买的时候花了六万。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得很夸张。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催债的女的的号码。她那天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我存了。我发了一条消息:小彤的事,你们跟她哥谈,别找她。
那边回得很快:你是?
我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看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小彤的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她穿着那件羊绒大衣,站在婆婆旁边,笑。婆婆拉着她的手,也在笑。照片是周建平拍的,拍糊了,但两个人的脸还能看清。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小彤的字:给哥和嫂子。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压在原来的位置。
06
小彤出院那天,周建平去接的。我在家做饭。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汤是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小彤进门的时候拄着拐,周建平在旁边扶着。她看见我,叫了声姐。
我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没人说话。小彤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周建平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没动。我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她看着汤,突然说:“姐,对不起。”
我说先吃饭。
她没再说话。周建平低着头扒饭,扒得很快。我看着他,他下巴上有一粒米,他自己不知道。我想跟他说,又没开口。
吃完饭,小彤去沙发上坐着。周建平去洗碗,水开得很大。我把小彤的拐杖靠在墙边,去阳台收衣服。床单干了,我叠起来。叠到一半,听见客厅里小彤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说什么,只听见一句:“……我知道,我会还。”
我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柜子里有一摞床单,都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红的,粉的,白的。最底下那条已经泛黄了,我舍不得扔。
周建平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看小彤,又看看我。他张了张嘴。我说:“车的事,你去跟人家说清楚。能还多少还多少。”
他点头。
“剩下的,”我说,“让小彤自己想办法。她三十岁了。”
小彤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周建平想说什么,被我看了一眼,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小彤睡在次卧。周建平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翻来覆去。我躺在卧室床上,听见他起来倒水,喝水,又躺下。我闭着眼,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那张行驶证,真的那张。周建平把它从手套箱里拿出来了,放在那儿。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处理。
我拿起行驶证,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的人是我,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那是我三十岁拍的。
我把行驶证放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小彤的拐杖靠在门边,我把它往墙边挪了挪,怕倒。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排队。我站在队尾。前面一个大爷买了两个,加蛋加肠。摊主问我要什么。我说一个,不要辣。
等煎饼的时候,我摸了摸包里的行驶证。塑料封皮还是那个,里面的纸是真的。我换回去的那张假的,不知道周建平有没有发现。也许发现了,也许没有。
他这个人,丢了东西从来不吭声。
煎饼好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有点烫。我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等公交车。车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