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骑摩托车通勤,我三个月出了两次险才明白规则多乱

◎ 在越南骑摩托,没有规则就是唯一的规则。

所有人都说越南摩托车乱。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直到我在三个月里出了两次险,才明白一件事:它不是乱,它是另一套东西。那套东西不写在交规里,不画在路面上,只有从小长在这条街上的人才会用。你站在外面看,觉得是混乱;你骑进去才知道,那是一套用眼神、喇叭和默契运转的秩序。而这套秩序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永远不会为你一个外国人让路。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我骑着那辆花一千两百万越南盾买的本田小踏板,从第二郡往一郡的公司赶。路过阮氏定路和陈脑路交叉口的时候,一辆逆行的摩托车迎面冲过来,车上是两大筐法棍,骑车的大妈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整理筐上的塑料布。她看见我了,我也看见她了。我下意识往右让,她下意识往左让——我们俩同时往同一个方向让。最后是我猛捏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半米长的印子,停在她前轮前十公分的地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用越南语嘟囔了一句,绕过我继续走了。没有停车,没有回头,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我停在原地,脚撑着地,手还在抖。

我当时的判断很简单:这里的人不守规矩。但三个月后,第二次险情让我推翻了这个判断。我站在真相这一边:越南的交通不是没有规则,是规则从来不对外人开放。

一、第一次险情:法棍大妈教会我的事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我出门的时候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是湿的。第二郡的巷子窄,两边停满了摩托车,中间只留一条刚好够一辆汽车通过的道。我住在巷子尽头的一栋四层出租楼里,房东阿明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兵,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楼下喝茶。他看见我推车出来,用那种带顺化口音的越南语喊了一句:“今天路滑,慢点。”

我点点头,发动了车。从第二郡到一郡,正常情况二十五分钟。我走的是阮氏定路,这条路是摩托车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但摩托车占据了其中三条。汽车被挤到最左边的一条道上,像一条笨重的鲸鱼在鱼群里缓慢移动。

我骑到陈脑路交叉口的时候,红灯刚亮。我停下来,脚踩在路边的排水沟盖上。旁边停着三辆摩托车,最前面是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站在妈妈前面的踏板上,两只手扶着后视镜的杆子。后面是一辆改装过的弯梁车,排气管突突突地响,骑车的年轻人戴着一顶绿色的头盔,头盔侧面贴着一张越南国旗的贴纸。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往前窜了一下。就在这时,那辆逆行的法棍车出现了。

她从左侧的一条小巷子里拐出来,直接拐进了主路的逆行方向。车后座绑着两个竹编的筐,筐里插满了法棍,用一块透明的塑料布盖着。塑料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啪啪地打在筐沿上。她大概五十多岁,戴着一顶宽檐的布帽,脸被晒成深棕色,嘴角咬着一根牙签。

我看见她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五米。她的车速不快,大概二十公里每小时,但她是迎面来的。我的第一反应是往右打方向——在我的驾驶习惯里,靠右是本能。但就在我往右的同时,她也往她的左边打——那是我视线的右边,她的左边。两辆车朝着同一个方向偏移。

我后来反复想过这个瞬间。如果是在中国,两个迎面相遇的人,都会往自己的右边让,也就是对方的左边。但在越南,这套逻辑不成立。这里的摩托车流像水,没有固定的车道线,车与车之间的缝隙是流动的。让路的逻辑不是“靠右”,而是“看谁先动”。

那天我先动了。我往右,她往左,我们的车头越来越近。我捏了前刹,又捏了后刹,轮胎在湿路面上抱死,车尾往旁边甩了一下。我一只脚踩在地上,鞋底在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最后我们停下来的位置,她的前轮和我的前轮之间,大概只有我一个手掌的距离。

她抬头看我,牙签在嘴角动了一下。“你往哪边走?”她用越南语问。语气不是生气,不是抱歉,是困惑。好像我做了一件她完全看不懂的事。

“我……”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从筐里抽出一根法棍,扔进我车头的储物格里。“早上没吃吧。”然后她拧了一下油门,绕过我,走了。我低头看那根法棍,还热的,纸袋上印着“Banh Mi 12”的字样。我后来才知道,她的摊子就在陈脑路进去两百米的巷口,一个法棍卖一万五千越南盾,加肉的一万八。

那天我迟到了十分钟。在公司楼下的电梯里,我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法棍的黄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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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二次险情:环岛里的三十秒

第二个月,我又出了一次险。这次是在一郡的咸宜环岛。咸宜环岛是胡志明市最恐怖的交通节点之一,五条路在这里汇合,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满的。环岛中间立着一尊陈兴道雕像,雕像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指着天。

那天下午五点,我下班回家。天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我骑到环岛入口的时候,车流像一堵移动的墙。我按照在越南学到的第一课——不要停,停了就永远进不去。我插进车流,左边是一辆现代出租车,右边是一辆满载的公交车,后面跟着三辆摩托车。

我进了环岛。车速大概三十公里每小时。环岛里的车道是三条,但实际挤了五排车。我在第二排,旁边是一辆改装过的本田Winner,骑车的小伙子没穿上衣,只在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

就在我准备从第三个出口出去的时候,一辆十六轮的卡车从我的右侧挤了进来。它的车头已经进了环岛,但车身还在外面。司机大概是不想等,直接往左打方向,把整个车头横着切进了我的车道。

我的右边是那辆Winner,左边是出租车的车尾。三个方向都没有空间。卡车越来越近,我能看见它的前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写着“Cong Ty Van Tai Tan Phat”。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压过了一切。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加速。我拧到底,小踏板的发动机发出一种声嘶力竭的尖叫,车速从三十提到了五十五。我从出租车的车尾和卡车的车头之间那条缝隙里穿了过去。后视镜擦到了卡车的保险杠,镜片“啪”地一声折了进去。

我冲出环岛的时候,全身都是汗。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就在这时,一个修车摊的老板走过来。他大概四十岁,穿着一件印着“Honda”的蓝色工装,手上全是机油。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我的后视镜,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三下两下把镜片装了回去。

“你是中国人?”他问。用的是中文,发音很生硬。

“你怎么知道?”

“中国人骑车太慢。”他把螺丝刀插回袋子,“我们越南人骑车,不看镜子,看眼睛。”

“看眼睛?”

“你刚才在环岛里,我看你一直在看后视镜。你看后面的时候,前面就没人管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这里,你要看前面那个人的眼睛。他看你,你就走。他不看你,你就等。”

他叫阿雄。他的修车摊就在咸宜环岛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一张塑料桌,两把塑料椅,一个工具箱。他修一辆车收两万到五万越南盾,换一条内胎八万。我在他那里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杯冰茶。他告诉我,他在这个路口修了十二年车,最多的一天修了二十三辆,最少的一天一辆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骑车不看镜子吗?”他问我。

“为什么?”

“因为镜子里的东西是假的。”他用手指敲了敲我刚装好的后视镜,“后面来的车,你在镜子里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在你后面了。但你看前面那个人的眼睛,你知道他下一秒要往哪边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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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以为他们不守规矩,其实是我看不懂规矩

第三次让我改变判断的,是一个叫兰的同事。兰是公司里的会计,二十七岁,家在平盛郡。她每天骑一辆白色的雅马哈踏板车上班,车身上贴满了各种贴纸,有Hello Kitty的,有韩国男团的,还有一张是她自己打印的“New Driver”。

有一天中午,我们一起在楼下的米粉店吃饭。我跟她说了我两次出险的事。她听完,夹起一片牛肉,蘸了蘸鱼露,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你知道我们考驾照的时候,要考什么吗?”

“交规?”

“交规只考一半。”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另一半考的是‘处理突发情况’。考官会在路上突然扔一个东西出来,或者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一个人,看你怎么反应。”

“那你们怎么反应?”

“我们从小看大人骑车,看了十几年。我们的反应已经刻在身体里了。”她用手比了一个绕的动作,“你刚才说你第一次遇到逆行的人,你往右让。我们不会往右让。”

“那你们往哪让?”

“我们不往哪让。我们看对方。如果对方的眼睛看着你,你就知道他会让你。如果他不看你,你就让。”

她说完,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地图。“这是我每天上班的路线。你看,从我家出来,走潘文治路,过新山一机场,转长征路,再过两个环岛。这条路我骑了五年,每一个路口我都知道谁会让谁。”

“谁会让谁?”

“摩托车让汽车,汽车让卡车,卡车让公交车。但有一个例外——如果摩托车是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所有人都让。”

我后来仔细观察过。在越南的街头,一个母亲骑着摩托车,前面站一个孩子,后面坐一个孩子,她的车速不会超过二十公里每小时,但她不需要看任何人。她直接穿过去,所有的车都会停下来。那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能停。她停了,后面的车就会撞上来。

我还有一个房东阿明。他今年五十六岁,在第二郡的那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年。他有一辆老式的本田幼兽,红色的,车龄比我岁数都大。他每个星期天早上都会骑着那辆车去市场买菜。我问过他,你怕不怕出事故?

他用那种顺化口音的越南语说:“我在这条路上骑了三十年。我知道哪块路面有坑,我知道哪个路口几点钟会有很多人,我知道哪家的狗会在什么时候冲出来。这些东西,交规上没有。”

“那外国人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外国人?”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外国人学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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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规则不在纸上,在眼睛里

在越南的第三个月,我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我开始不看后视镜了——不是完全不看,而是不再依赖它。我学会了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看他的肩膀往哪边偏。我学会了听喇叭的声音——短促的一声是“我在这”,连续两声是“我要超了”,长按不放是“你别动”。

但最让我震撼的,是一个下午在交警岗亭里发生的事。

那天我因为闯了一个红灯被拦下来。拦我的交警叫老陈,五十多岁,戴着一顶白色的警帽,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他把我带到岗亭里,桌子上放着一本罚款单和一杯冰咖啡。

“你知道你闯红灯了吗?”他用中文问。他的中文比阿雄好,能说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闯?”

“因为……我看见前面那辆车走了。”

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一条街道,路面上画着白色的线。

“这是1975年的西贡。”他说,“那时候路上没什么车,大家都按线走。现在呢?”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越南语。“现在这条路上有七百多万辆摩托车。你告诉我,线在哪里?”

我没有说话。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阮氏定路,摩托车像一条黑色的河,从眼前流过。没有车道线,没有红绿灯倒计时,没有摄像头。但所有的车都在动,都在往前,没有人停下来。

“规则不在纸上。”他把罚款单推到我面前,“规则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罚多少?”我问。

“五十万。”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我今天不罚你。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

我走出岗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摩托车的前灯像一串珠子,从路的这一头连到那一头。我站在路边看了十分钟,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所有的车都在流动,像水,像风,像一种我永远学不会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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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那天晚上,阿雄说了一句话

从岗亭出来之后,我去了阿雄的修车摊。他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收摊。看见我,他点了点头,从塑料桌下面摸出两罐西贡啤酒,递给我一罐。

“被拦了?”

“嗯。”

“罚了多少?”

“没罚。”

他笑了一下,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喝了一口。“老陈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年了。他从来不罚外国人。”

“为什么?”

“因为罚了也没用。”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们学不会的。”

“我学了三个月了。”

“你学了三个月,你知道从你家到我这里怎么走吗?”

“知道。”

“你说说。”

“从第二郡出来,走阮氏定路,过陈脑路,到咸宜环岛,然后拐进巷子。”

“你走的是大路。”阿雄把啤酒罐放下,“大路是给汽车走的。摩托车走小路。”

他站起来,指着巷子外面。“从你家出来,左转,走那条两米宽的巷子,穿过一个菜市场,再过一座桥,从桥下面穿过去,就到了我后面那条街。十分钟。你走大路要多久?”

“二十五分钟。”

“你走了三个月,你不知道那条小路。”他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所以我说,你们学不会。”

那天晚上,我骑着车回家,没有走阮氏定路。我走了那条两米宽的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边的墙面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鱼露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骑了五分钟,从一座桥下面穿过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住的那栋楼。

我把车停好,坐在楼下的台阶上。阿明在楼上喊我:“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去找了一条路。”

“哪条路?”

“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路。”

他没有再问。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巷子口的摩托车一辆一辆地过去。前灯的光打在墙上,一闪一闪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阿雄说,他在这条路上骑了十二年,从来没有出过事故。我问他为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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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回到中国之后

半年后,我回国了。有一天在广州的街头,我骑着共享单车过马路。红灯亮了,我停下来。旁边一个外卖骑手从我身边擦过去,差点撞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骂了一句,骑手头也没回,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路口,突然想起胡志明市。想起那条没有车道线的阮氏定路,想起阿雄修车摊旁边的塑料椅,想起老陈岗亭里的冰咖啡。想起那个法棍大妈扔给我的那根法棍,还是热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阿雄的Zalo。他上个月发了一条动态,是他修车摊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今天修了十九辆车。”下面有人评论:“阿雄,你什么时候退休?”他回复:“等我学会看后视镜。”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着单车过了马路。路口的红绿灯还在闪,外卖骑手还在穿行。我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所有的车都在动,都在往前,没有人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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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Tips:

1、交通:在越南骑摩托车,租车一天大概八万到十五万越南盾,买一辆二手小踏板一千二百万到两千万。加油用92号汽油,一升两万三千越南盾左右。不要依赖后视镜,学会看前方骑车人的眼睛和肩膀。

2、吃饭:路边摊法棍一个一万五到两万五越南盾,加肉加蛋的三万。米粉一碗四万到六万。冰咖啡一万二到两万。修车摊旁边的冰茶通常免费,但最好给老板买一罐啤酒,一罐西贡啤酒一万八。

3、住宿:胡志明市第二郡的出租楼,一室一厅一个月六百万到九百万越南盾,押二付一。房东通常要求提供护照复印件和签证页。如果房东是退伍兵,他可能会每天早上喊你喝茶。

4、办事:考越南摩托车驾照,需要居住证、护照、照片,考试费大概五十万越南盾。路考的时候,考官会在路上扔一个东西出来,看你的反应。不要往右让,要看对方的眼睛。

5、安全:出了事故不要慌,先把车挪到路边,然后打113。如果对方是卖法棍的,她会给你一根法棍;如果对方是修车的,他会帮你把后视镜装回去;如果对方是交警,他会请你喝冰咖啡,然后问你一个问题——规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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