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租了辆七座车带爹妈去草原,谁知我妈一上车就说绕路接弟弟一家,我笑着把车开回租车店,说妈你们先下车,她当场傻了。
七座车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你弟他们车坏了,你绕一下去接上他们。
我妈拉开副驾车门,安全带还没系好,这句话就甩了过来。
我攥着车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后排我爸正往门边挪,听见这话停住了,屁股悬在座椅边上,像在等谁给他一个准话。
妈,咱们这趟去草原,七座车刚好坐咱们五个。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弟他们一家三口上来,就八个人了。
挤挤呗,后排能坐四个。
那是超载。
国庆节谁查啊?你弟他们高铁票都没抢着,你当哥的就不能体谅体谅?
后视镜里,我妈的脸拉得比方向盘还圆。
我媳妇林见微坐在第二排靠窗,手机屏幕亮着,大拇指半天没往上滑一下。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把耳机往耳朵里一塞。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江家的事我懒得掺和。
妈,我跟见微计划这个行程计划了两个月。我拧了下车钥匙,发动机轰一声,酒店都订好了,两间家庭房。
退了呗。
国庆节退房,你赔违约金啊?
多少钱?我出。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这次旅行说好我和我弟一人出一半。
我弟那一半到现在没到账。
你出?你那钱不还是我平时给你的?我笑了一声。
你给我的就是我的,我怎么花你别管。
行。
这话我认。
每个月给她转两千生活费,她爱给谁花给谁花。
可车是我租的,一天四百八,租了七天。
妈,要不这样,我先送你和我爸去我弟那儿,你们坐他的车,我们自己开一辆——
他那车坏了!我不是刚跟你说吗?
那叫他们打车过来,咱们汇合。
打车不要钱啊?你弟刚换工作,手头紧。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我爸的。
他从上车到现在就说了两个字:走吧。那是半小时前的事。
屿川,我妈把手机举到我脸旁边,你弟说了,他们在小区门口等着呢,你不去他们就在风里站着。
我看了眼屏幕——我弟江屿海发来的语音,转文字:妈,我们收拾好了,就在南门等,哥到了给我打电话。
发送时间,四十分钟前。
那时候我还在租车店办手续。
他四十分钟前就出门了?我问。
那怎么了?人家积极还不好?
积极什么?他连我租的什么车、几点出发都不知道,就敢在门口等四十分钟?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弟信任你!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挂上D挡,松手刹,车缓缓滑出去。
我妈脸色缓和了,嘴里嘟囔:这不就对了嘛,一家人……
妈,我打断她,你跟我弟说了没有,这次草原之行,油费过路费住宿费门票,AA。
说了说了,你弟说回来给你。
回来给?上次五一去北戴河,他说回来给,给了吗?
那不是手头紧嘛……
他换工作换八回了,哪回不紧?
江屿川!我妈嗓门提上来了,你是当哥的,你弟有困难你不帮谁帮?
我把车靠边停了。
怎么了?我妈往前探身子。
没事,我先去加个油。
加什么油?这还没出城呢!
满油出发,省得路上排队。
那你快点儿,你弟等着呢。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掉头。
我妈没反应过来,还在翻手机相册:你弟发了他闺女照片,你看看,穿那小红裙子多俊……
妈。
嗯?
你看前面。
前面怎么了?
那是租车店。
我妈抬头,愣了一下。
你开回来干什么?
不去了。
什么不去了?
草原。不去了。
车稳稳停在租车店门口的还车位。
我熄火,拔钥匙,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我妈。
妈,你们先下车。
我妈嘴张着,眼睛一眨一眨的,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变成难以置信,三层切换不到两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先下车。车我还了。
江屿川你疯了吧!
后排我爸终于出声了,嗓子像生锈的铁丝:闹什么闹。
爸,我没闹。妈让我绕路接弟弟一家,我算了一下,八个人坐七座车,超载百分之十四。万一出点什么事,保险拒赔,责任全在我。我不接这活儿。
那你好好说啊!你把车退了算怎么回事?
因为好好说没用。我把钥匙拔下来,每次好好说,最后都是我听你们的。这次我不听了。
我妈抓着车门把手不松: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弟都出门了!
他出门是他自己的事。我九点才出发,他六点就在门口等,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
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
这次旅行,你到底是想去草原,还是想让我拉着你跟我弟一家去草原?
我妈没回答。
但她眼神躲了。
就这一下,我心里那点念想凉透了。
我从副驾储物格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我弟的聊天记录,递到我妈眼前。
妈,你看看。昨天晚上十一点,我弟给我发消息:‘哥,明天几点走?我和婷婷商量了一下,要不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吧,爸妈年纪大了,人多照顾得过来。’
我顿了顿。
我当时回他:‘这次只订了两间房,下次吧。’
你弟就是想一起去,有什么错?我妈声音小了一半。
没错。但他没跟我说车坏了,也没跟我说让我绕路接他。他先跟你说,你再来命令我。妈,这招用了多少回了?
我妈攥着手机不吭声。
我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排给我爸开门。
爸,下车吧。我重新给你们叫个车,想去草原我陪你们坐高铁去,车到了那边再租。不想去,咱们回家。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像生气。
他下了车。
秀兰,下来。我爸冲车里喊。
我妈坐在副驾上没动,眼圈红了。
我不下去!你今天把我扔这儿,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林见微从另一边下了车,绕到我旁边,低声说了句: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支持你。
她说完就退到路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租车公司吗?我们刚订的那辆七座商务车,对,现在在你们店门口,车况没问题,我要退……
我妈一听,推开车门下来了,三两步冲到林见微面前:你给谁打电话呢?
租车公司。退车。
谁让你退的?
我自己让的。我走过去,把林见微往身后带了带,妈,车是我租的,押金是我刷的卡。我退自己的车,还要你批准?
那你弟怎么办?
你给他打电话,让他自己想办法。三十岁的人了,出门还靠妈和哥,你觉得像话吗?
我妈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你变了。
嗯,变了。变晚了。
02
十分钟后,租车店的工作人员验完车,押金原路退回。
我当着我妈的面把打车软件打开,输入目的地——我家小区。
妈,车我叫了。你跟我爸先回去,我去趟我弟那儿。
你去找你弟干什么?我妈一下子警惕起来。
跟他说清楚。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老通过你。还有——
还有什么?
跟他说,五一北戴河那两千八,该还了。
我妈一口气没上来:你怎么现在提这个!
现在不提什么时候提?等他再换第八份工作?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屿川,你弟那两千八,我替他还。
爸,你退休工资多少你心里有数。你替他还?你替他还了我每个月给你的钱算什么?左兜进右兜?
我爸不说话了。
车到了,我把我妈塞进后排,我爸坐副驾。
关门前我妈回头瞪我:你去找你弟,好好说,别吵架。
放心,我现在这状态,吵不起来。
我笑着关上门。
车门一关上,我脸上的笑就没了。
林见微站在旁边:你真要去?
得去。不然我妈能一直闹。
我跟你一起。
你别去了。你在场我弟说话更难听。
那你去我家吃饭,我妈今天炖了排骨。
行。等我回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江屿川,你今天挺爷们的。
以前不爷们?
以前你只会生闷气,然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不生气了。
因为想通了?
因为想通了。
我打了个车去我弟小区。
路上给我弟发了条语音:屿海,我一会儿到,你还在南门?
秒回:哥你到哪儿了?我们都等一个多小时了!
快了。等着。
到地方的时候,我弟江屿海、弟媳陈婷婷、他们闺女糖糖,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站在南门保安亭旁边。
旁边两个大行李箱、一个折叠婴儿车、三个手提袋。
我弟一看见我就迎上来:哥,车呢?
退了。
退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车我退了,草原不去了。
我弟脸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是,哥,你开玩笑呢吧?我们东西都收拾好了——
屿海,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的车真坏了?
真坏了啊,变速箱出问题了,修一下要大几千,我哪有那钱——
你车停哪儿了?带我去看看。
我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停……停小区地库了。
走,去看看。我有个朋友修变速箱的,便宜。
哥,不用麻烦你朋友了——
不麻烦。走。
我弟没动。
陈婷婷在旁边拽了他袖子一下。
哥,车其实没坏。陈婷婷往前站了一步,是屿海觉得你们反正七座车空着,就想着一起……
所以编了个车坏了的理由?
不是编,是……
是什么?
陈婷婷瘪了瘪嘴:哥,我们也是想带糖糖出去玩玩。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草原呢。
糖糖五岁,确实没见过草原。
我蹲下来:糖糖,你想去草原啊?
小姑娘点头:想!爸爸说草原上有小羊!
我站起来,看着我弟:你想去草原,你跟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你跟你嫂子商量的时候说的是‘要不我们一起去’,我回的是‘下次吧’。你没再提,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你转头找妈,让妈来压我。
我没让妈压你——
你没让?那妈怎么一上车就说‘你弟车坏了’?
我弟不吭声了。
屿海,你听好了。草原我不去了,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租个车,带上爸妈和你老婆孩子去,费用咱们三家均摊——你、我、爸妈各出一份。第二,咱们全家改坐高铁,到地方租两辆车,一样均摊。你选哪个?
哥,我最近手头——
我知道你手头紧。手头紧有手头紧的玩法。我可以先替你垫你的那份,但你得给我写个借条。
借条?
对。亲兄弟明算账。五一那两千八先不说,这次的钱,一分不少,写清楚什么时候还。
陈婷婷的脸一下子长了:哥,一家人写什么借条啊……
一家人就更该写。因为一家人不写借条,最后连一家人都做不成。
我弟看着我,那表情像重新认识我似的。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较真。
因为我算了一笔账。从你结婚到现在,我前前后后给你垫了四万七。没一笔还过。
我弟眼睛瞪大了:哪有那么多——
要不要我给你拉个账单?彩礼你差两万,我转的。糖糖满月酒你收的礼金不够付酒席,我补了六千。去年你说学人家搞直播带货,找我拿了一万五进设备,设备呢?
设备后来卖了……
卖了多少?
……两千。
一万五变两千。剩下的一万三呢?
哥,那笔钱我不是还你了嘛……
你什么时候还的?
去年过年,我给爸妈包了个五千的红包,那钱其实就是——
那钱是我给爸妈的过年钱,你转手包给他们,就算还我了?
我弟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屿海,我不怕你占便宜。我怕的是你把占便宜当成理所应当。今天这车的事,妈一开口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以前我会忍,今天我不忍了。不是因为我小气了,是因为我也有家。见微跟我结婚三年,你嫂子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的衣服。钱呢?都填你那儿了。
陈婷婷脸一阵红一阵白,拽着我弟胳膊:江屿海,你到底欠你哥多少钱?
我……
你自己说。
我回去算算……
你现在就算。
我弟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大概……三万多。
三万多少?
三万六。
陈婷婷深吸一口气:你每个月工资七千,你跟我说没钱,钱呢?
那不是都交给你了嘛……
你交给我的是四千!剩下三千呢?
我弟不说话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屿海,你家里的事我不掺和。我刚才说的两个选择,你选一个。选好了告诉我。今天之内。
我转身要走,他喊住我:哥!
嗯?
妈那边……
妈那边我去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别让妈在中间传话。妈传话传不明白,最后挨骂的又是我。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南门这堆东西——行李箱、婴儿车、三个袋子,你既然都收拾好了,别浪费。打个车带婷婷和糖糖去郊区找个农家乐玩两天。花不了几个钱。但你去之前,先把那两千八转给我。微信支付宝都行。
我弟脸垮了:哥,我现在真没——
那你什么时候有?
下个月发工资……
行。下个月十号,我等你。
我弟掏出手机,捣鼓了半天:哥,我先转你一千,剩下的一千八下个月……
手机震了一下,到账一千。
行。剩下的一千八,下个月十号。
我走的时候,听见陈婷婷在后面压低声音骂他:你哥欠的钱你什么时候欠的?你跟我说清楚……
我没回头。
03
从我弟那儿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我弟说好了。
说什么了?
草原照去,但方式改了。咱们坐高铁去,到地方租两辆车。我弟那份他自己出,不够我先垫,但他打了借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让你弟打借条?
嗯。
江屿川你——
妈,你先别骂。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说。
去年你说家里暖气片坏了要换,从我这儿拿了一万二。换了没有?
……换了。
换的什么牌子?
就……那个什么牌子的……
妈,你家里暖气片根本没换。我上个月去你那儿看过了,还是原来那个铸铁的。那一万二你给谁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屿海直播带货亏了钱,你替他填坑了。
你听谁说的?
你儿媳妇陈婷婷刚才跟我弟吵架的时候自己说的。她以为那一万二是你跟我弟一起凑的,她不知道那一万二全是我出的。
屿川,你听妈解释……
妈,你不用解释。那一万二我不要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你从我这儿拿的每一分钱,花在谁身上,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再编个理由骗我,我一分钱不给了。
你威胁我?
对。就是威胁。
我妈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妈,你哭也没用。这次我铁了心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傻。
你——
妈,我再跟你说最后一件事。我每个月给你两千生活费,你想怎么花怎么花。但除此之外的钱,一分一毛,花在哪儿你得跟我说清楚。你要是再拿我的钱偷偷贴我弟,我知道了就停生活费。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林见微的电话打进来。
在哪儿呢?
我弟小区门口。
怎么样了?
撕破脸了。
撕到什么程度?
该说的都说了。我弟欠我的钱打了欠条,我妈以后拿我的钱得报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见微的笑声:江屿川,你要是早两年这样,咱俩能少吵多少架。
早两年我没被逼到这份上。
那你现在被逼到哪份上了?
被逼到想明白了——我顾大家,谁顾我小家?我弟买房子我出钱,我弟生孩子我出钱,我弟换工作我出钱。我图什么?图我妈一句‘你是当哥的’?
行了行了,气话回家再说。排骨炖好了,来不来?
来。给我留一碗。
打车去丈母娘家的路上,我弟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两遍。
哥,刚才婷婷骂了我一顿,我也想明白了。钱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对。下个月十号之前,我把剩下的两千八都还你。草原的事,你要是不嫌麻烦,就按你说的坐高铁,我这边想办法凑钱。还有,妈那边……我以后不找她传话了。
我回了他一个字:行。
他又发来一条:哥,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以前我总觉得你是哥,你帮我是应该的。今天你走了以后,糖糖问我,爸爸,大伯为什么生气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没回这条。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跟糖糖说了,大伯不是生气,大伯是教爸爸做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别乱教。
他回了个笑脸。
04
国庆第二天,我们全家在高铁站集合。
我妈全程冷着脸,我爸全程看手机,我弟一家比我们先到,规规矩矩站在检票口外面。
陈婷婷看见林见微,主动打了个招呼:嫂子,昨天的事不好意思。
林见微愣了一下,回了句:没事,过去了。
我弟把我拉到一边,塞了个信封给我:哥,数数。
什么?
两千八。昨天晚上婷婷把她陪嫁的项链卖了。
你疯了?
没疯。她主动卖的。说欠谁的钱都不能欠哥的钱。
我把信封推回去:先拿着用。到草原给糖糖买点好吃的。
哥——
算我借你的。下个月还。
我弟眼圈有点红,嗓门提起来又压下去:哥,我……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别整这套。上车。
高铁三个小时。
到站以后我租了两辆,一辆我开,拉我爸妈和林见微;一辆我弟开,拉他老婆孩子。
我妈非要坐我弟那辆,我说随你。
结果她上了我弟车不到五分钟就下来了,又坐回我车上。
怎么了?
你弟开车太猛,我心脏受不了。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
林见微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妈是嫌你弟那车没你开得稳吧。
别说了,再说她又炸了。
草原确实美。
九月底草已经黄了,但天特别蓝,云压得低,伸手够得着似的。
糖糖一下车就撒欢跑,我弟在后面追,陈婷婷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江屿海你看着点孩子!
我爸找了个草垛子靠着晒太阳,晒着晒着打起了呼噜。
我妈站在草原边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要发表什么感慨,结果她扭头问我:晚上住哪儿?
民宿,两间家庭房,你跟我爸一间,我弟一家一间,我和见微一间。
那得多少钱?
我一间,我弟一间,爸妈的咱们均摊。
均摊?你弟有钱吗?
妈——
行行行,我不问了,你们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憋着笑走开了。
晚上吃饭,我弟抢着买单。
我让他买了。
回民宿的路上他小声跟我说:哥,今天花了八百多,比我想的便宜。
人多摊得薄。
嗯。以前总觉得出门就得花大钱,现在算明白了。
你以前不是算不明白,是不想算。
他嘿嘿笑了两声:哥,你说话真难听。
难听你别听。
那不行。你是我哥。
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
屿海。
嗯?
你那个直播带货,还想搞吗?
想搞,但不敢跟你借钱了。
你把你那个号养起来,我帮你找找供应链,不投钱的那种。
真的?
我有个客户做农产品供应链的,下次介绍你认识。
哥!
别喊。做不起来我不负责。
做不起来算我自己的。
嗯。记住这句话就行。
05
草原之行第三天,我妈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我妈自己把自己作进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
民宿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族大姐,叫其其格,特别热情。
第二天晚上她宰了只羊请我们吃手把肉,我妈吃得高兴,就跟人聊上了。
聊着聊着,我妈开始显摆。
我大儿子在城里大公司上班,这次出来玩全是他安排的。
其其格大姐竖大拇指:你儿子孝顺。
那可不。我小儿子也孝顺,就是运气差点,做生意让人坑了。
我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过去想拦,没拦住。
大姐,我跟你说,我大儿子挣钱是挣得多,就是抠。这次出来玩还跟他弟算账,让他弟打借条!
其其格大姐的笑容凝固了。
他弟欠他几万块钱,他就追着要。亲兄弟,算那么清干什么?
我站在我妈背后,咳了一声。
她没回头,继续输出:我养他这么大,供他上大学,他现在跟我算账了,说我花他的钱得报账!你说说,有这样的儿子吗?
其其格大姐看见我了,站起来打圆场:哎呀,一家人嘛,钱的事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我大儿子年薪好几十万,给他弟花点怎么了?
妈。我开口了。
她终于回头了,看见我站在那儿,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但你漏说了几件事。第一,我年薪没有好几十万,去年税前二十八万,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二十。第二,我弟那几万块钱欠了三年,一分没还。第三,我每个月给你两千生活费,去年额外给了你一万二换暖气片,你转手给了我弟。第四——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妈急了。
第四,我供你吃供你喝,你说我抠?行,那我抠给你看。
我掏出手机,当着我妈的面打开计算器:从今天起,生活费停了。什么时候你把这一万二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恢复。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其其格大姐一看这架势,赶紧溜了。
我妈气得回房间摔门,我爸在门外劝了半小时没劝动。
我弟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哥,妈又作什么妖?
她把咱家的事跟民宿老板娘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抠,让你打借条的事。
我弟缩回去了。
过了十分钟,我弟给我发微信:哥,我刚跟妈聊了。她说我跟你借钱的事她不该往外说,但她觉得你让她报账是打她的脸。
所以呢?
她说你要是恢复生活费,她以后不乱说了。
你信?
不信。
那你还来劝?
我不是劝你恢复生活费。我是想跟你说——妈那一万二,算我头上。我再给你加一万二,凑两万四,分两年还你。
你哪来的钱?
刚找了个兼职,给快递站晚上理货,一个月两千四。十个月能攒两万四。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屿海,你认真的?
认真的。哥,这几天我算明白了。以前妈老说你帮我是应该的,我也就觉得是应该的。但那天你走了以后,我算了算账,光这两年我欠你的加妈贴我的,够我在老家付个首付了。我没那么穷,我就是懒。懒着懒着成习惯了。
那你媳妇同意?
婷婷说我要是不还钱她就回娘家。
行。那两万四你分两年给我。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每个月给妈两千。我出一千,你出一千。咱们兄弟俩一人一半。
哥——
你出不出?不出的话妈以后就跟我过,你一年见一回。
出!我出!
那天晚上,我妈一直没出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黑着眼圈出来了,看见我在院子里喝茶,蹭过来坐下。
生活费真停了?
停了。
那我这个月怎么过?
屿海说了,他这个月开始给你一千。我那一千,等你想明白再给。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拿我的钱贴屿海,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我妈沉默了很久。
我害他了?
你自己想。
她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其其格大姐那边……我昨天话说过了,要不我去道个歉?
你爱去不去。
你这孩子……
妈,你去道歉是因为你说错了话,不是因为你怕我。想明白这个再去。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发火。
转身去找其其格大姐了。
我弟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哥,妈去哪儿?
道歉去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能吧。
06
第二部分
从草原回来之后,我妈消停了半个月。
生活费我确实停了。
我爸偷偷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你妈这几天买菜都挑收摊的便宜菜买,你要不先给点?
我说爸,她手里有存款,你知道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挂了。
第十八天,我妈主动给我发了条微信。
一张截图,是她和我弟的聊天记录。
我弟:妈,这个月一千生活费转你了。哥那边你跟他好好说说,他不是真不给你,是让你改改。
我妈回我弟:你哥那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犟驴托生的。
我弟回了个哈哈哈。
我妈又发了一条给我:儿子,妈错了。那一万二是我拿给屿海填直播的坑了。我以后不这样了。生活费你爱给不给,不给我也不闹了。
我回她:下个月一号恢复。以后每个月一号到账。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个月十号,你把你上个月的账单发我看看。不用多详细,大项就行。
你查我账?
对。
……行吧。谁让你是我儿子。
我把截图发给林见微。
她回了三个字:不容易。
我回她:万里长征第一步。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弟约我吃饭。
就我俩,没带家属。
烧烤摊上,他给我倒了杯啤酒:哥,我那个快递站的兼职干上了。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头半个月的工资发了,一千二。我留了两百,那一千转你。
我说不用这么急。
他说不行,欠着钱睡觉不踏实。
喝了两杯,他话多了起来。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换工作吗?
为什么?
因为每次干得不顺心,妈就说‘不行就换,你哥能帮衬’。我听了十年这句话,换了八份工作。每换一次,妈就给我拿一回钱。我从来没想过那钱是你出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在草原上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婷婷跟我吵到半夜。她说了一句话把我砸醒了。
什么话?
她说‘你哥不欠你的,你妈也不欠你的,我嫁给你不是来给你家当扶贫干部的’。
我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你嫂子说话够狠的。
狠是狠,但对。我以前总觉得全天下都欠我的。老板欠我的,同事欠我的,我哥欠我的。其实谁都不欠我,是我自己欠自己一句‘好好干’。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快递站那个站长说下个月让我当小组长,多管三个人,一个月多六百。我答应了。
行啊。
哥,还有个事。
你说。
妈那一万二,我算了一下,加上之前欠你的三万六,一共四万八。我计划两年还清。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能不能先还一半,剩下一半我慢慢还?因为婷婷又怀孕了,明年生,我想留点钱。
我放下杯子:你刚才说两年还清,我信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生孩子的钱,你自己攒。不够我借你,但得写借条,产假结束就还。
行。
还有,以后你每年至少带爸妈出去玩一趟。不用远,郊区都行。钱你出,我陪你分摊。
那没问题。
最后一条。
还有?
你那个直播带货,我给你约了人,下周三下午,你去见一面。人家愿不愿意带你,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弟把杯子举起来:哥,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那天把车开回租车店。
我跟他碰了一下:那天我其实心里也打鼓。
打什么鼓?
怕妈真跟我断绝关系。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哥最近吃饭正不正常,说你要是忙就别做饭了,去她那儿吃。
我笑了一声,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见微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躺下,她翻了个身:回来了?
嗯。
聊得怎么样?
挺好。我弟像换了个人。
那你妈呢?
也像换了个人。但我不敢说太满。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让我把十一月的账单提前发给她看看,她好安排。
林见微笑醒了:她这是反过来查你啊?
可能觉得查账这招好用。
那你怎么回的?
我回她——‘行,你先把上个月的账单发我。’
林见微笑得直拍床:你俩这是互相查账啊?
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07
十一月中旬,我妈干了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她报了个老年大学的智能手机班,每周三节课,学微信、支付宝、视频剪辑。
第一节课回来就给我打电话:儿子,老师让交作业,拍个短视频,你帮我剪一下。
你自己剪。
我不会!
学。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耐心?
妈,你上次说我不教你就说我抠。这次我教,但你得自己动手。
我在电话里一步步教她剪视频,剪了三遍她才弄明白。
最后成品发过来,十五秒的视频,拍的是她和我爸在公园遛弯,配乐是《最炫民族风》。
怎么样?她问我。
挺好。就是配乐有点老。
你懂什么,这叫经典。
行吧。
感恩节那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儿子,这个月生活费我攒了八百,转给你了。你拿去给见微买件衣服。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留着花吧。
让你拿你就拿。你媳妇跟了你三年没买过好衣服,我这当婆婆的以前没顾上,现在补上。
我把这条微信截图发给林见微。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妈吃错药了?
可能是老年大学管用。
那我改天请她吃个饭。
别,你请她她肯定抢着买单。
那就让她买。
你俩打一架算了。
打架不至于。但我要当面谢谢她。
那个周末,林见微真请我妈吃了顿火锅。
我在旁边当陪客,听她俩聊了一下午。
从口红色号聊到拼多多砍价,从广场舞队形聊到怎么治老公的拖延症。
结账的时候我妈和林见微抢着买单,最后我妈赢了。
出了火锅店,我妈拉着林见微的手说:见微,以前妈光顾着屿海那边,忽略你了。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林见微笑得眼睛弯弯的:妈,过去了。您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好什么好,我这一把年纪还得学剪视频,还不是让屿川逼的。
不逼您您能学会吗?
学是学会了,就是老忘。昨天又忘了怎么加字幕……
我走在后面,听她俩叽叽咕咕,心里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松了一点。
十二月,我弟那边传来消息,直播带货的供应链对接上了,第一场直播卖了八千多。
他给我打电话,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哥!八千!纯利润一千六!
恭喜。分我多少?
你是我哥,提什么钱!
亲兄弟明算账,我之前说的。
行行行,分你两百。
两百?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要多少?
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那没问题!周六,你定地方。
周六他请我吃了顿烤肉,花了三百多。
结账的时候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扫码,跟半年前判若两人。
吃完他跟我说:哥,你那借条我裱起来了,挂我床头。
有病吧你?
真的。婷婷说这叫警示教育。
你俩没一个正常的。
正常能当你弟?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08
元旦前一周,我妈突然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说有事商量。
我到了以后发现全家都在。
我弟一家、我爸、我妈,桌子上摆了八个菜。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出什么事了?
没事,吃饭。
你每次说没事都有事。
我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你先吃,吃完再说。
我吃了三碗饭,等她把话憋到洗碗的时候才开口。
是这样的,我妈一边刷碗一边说,眼睛看着水池,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那套老房子,打算过户给你弟。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搬到你那边住。
住多久?
长住。反正你那房子三室一厅,空着也是空着。
妈,我那房子每个月房贷八千,你跟我说空着也是空着?
你不是挣得多嘛……
我挣得多所以活该养你俩?
你这孩子——
妈。我把抹布扔台面上,老房子给屿海,我没意见。那是你的房子,你爱给谁给谁。但你搬到我那儿住,我有三个条件。
又条件!
第一,生活费恢复,但我给的那份你不能再转手给屿海。
行。
第二,屿海拿了房子,以后你和我爸的医疗费他出大头,我出小头。具体比例咱们写下来。
你弟哪有钱——
他有没有钱你让他自己说。
我弟从客厅探进头来:妈,我没意见。房子我拿了,爸妈生病我肯定管。哥那份他愿意出多少出多少,我不攀他。
我妈愣住了。
第三,我继续说,你们搬过来之前,我那个书房要改成老人房,买床、装扶手、换防滑地板,这个钱我出。但装好之后,你们不能把我书房里那些书和电脑搬走。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谁搬你那些破烂……
妈,你点头就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
还有一条。
你怎么这么多条件!
最后一条。搬过来以后,你那个老年大学继续上,别成天在家盯着见微。她做饭你嫌咸,她收拾屋子你嫌乱,她买件衣服你嫌贵。你要这样,我宁愿给你在楼下租个房子。
我妈瞪着我,瞪了半天,把洗碗海绵往水池里一摔: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约法三章!
对。你要是不答应,老房子你也别给屿海,你们自己留着住。
我妈不吭声了。
我爸在客厅喊:秀兰,答应吧。屿川说的在理。
你们爷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没人欺负你。你自己想想,你要是不改改你那脾气,搬过去跟见微天天吵架,你儿子夹在中间难受不难受?
我妈嘴撅得老高,但没反驳。
元旦那天,我弟请全家吃了顿饭,席间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老房子过户手续办了,他拿了房产证。
第二,他给爸妈买了份医疗补充险,一年三千多,他出。
我妈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弟,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你咋不早说你有这心?
妈,我早说你不信啊。
我妈又扭头看我。
我举了举杯:妈,新年快乐。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09
过完年,我爸妈正式搬过来了。
搬家的那天,我弟开着新买的二手面包车来帮忙。
那车花了两万,他攒了半年。
我说你买个面包车干嘛,他说拉货方便,白天跑快递晚上拉直播的货。
哥,你看我这车怎么样?
挺好。比我的车能装。
那是。你那轿车只能装人,我这车能装钱。
装钱?上个月赚了多少?
纯利三千二。还了你一千,剩两千二,够给糖糖交半年幼儿园了。
行啊。
这不算什么。等我再干两年,把欠你的钱还清了,我给爸妈换套大点的房子。
你先把借条撕了再说。
不撕。留着,天天看,有动力。
我爸妈搬进来那天,我妈在屋里转了三圈,把她那屋的窗帘换了、床单换了、台灯位置挪了。
最后指着我书房里那张行军床说:这玩意儿扔了,占地儿。
那是我的午休床。
你中午在单位睡,回家睡什么行军床?扔了。
不扔。
你这孩子——
妈,你答应过的,不动我书房。
她憋回去了。
过了一周,我发现我书桌上多了个笔筒。
她买的,十几块钱那种陶瓷的,印着卡通猫。
妈,你放这儿的?
我看你笔都扔抽屉里,找着不方便。
……行吧。谢谢你。
谢什么,顺手的事。
又过了一周,林见微跟我说,你妈今天把我的口红都按色号排好了。
她动你化妆品了?
动了,但排得挺好。她说她老年大学那个同学教她认色号,她回来就拿我的练手。
你没生气?
生什么气,她排得比我排得整齐。我还跟她学了两招。
我盯着林见微看了半天: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婆媳关系啊。
婆媳关系能处成这样?
那得看你弟给不给力。
关我弟什么事?
你弟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你妈能顾得上理我吗?你弟现在自立了,你妈闲下来了,可不就把精力放我身上了嘛。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当初把车开回租车店那一下,救了你弟,也救了你妈,还救了我跟你妈的婆媳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晚上请你吃麻辣烫。
就麻辣烫?
加个荷包蛋。
10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妈突然把我叫到客厅,让我坐下,她有话要说。
我一看这架势,心里又咯噔一下。
妈,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你坐下。
我坐下了。
我爸在旁边看手机,头都没抬,估计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跟你爸商量了,下个月开始,我们交生活费。
交什么生活费?
住你这儿,水电煤气物业费,我们出一半。
不用。你们退休金留着花。
你听我说完。我们出一半水电,剩下的钱攒着。我算过了,一个月能攒一千五,攒一年就是一万八。这一万八,我打算给见微买辆车。
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见微每天挤地铁上下班,来回俩小时。你俩结婚的时候说买车,到现在没买。我跟你爸商量了,这一万八算我们出的,剩下的你们自己添。
妈——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老年大学那个同学,她闺女去年买了个电动车,八万多,说挺好开的。我让屿海帮着打听了一下,现在有活动,落地不到九万。我出两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林见微正好下班回来,在门口听见了后半截,鞋都没换就冲进来:妈,您说什么?
我说给你买辆车。
您哪来的钱?
攒的。我跟你爸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七千多,花一半攒一半。以前攒的钱都贴给屿海了,现在不贴了,攒下来了。
林见微站在玄关那儿,眼圈红了。
妈,不用。我跟屿川自己攒——
你们攒到什么时候?屿川那个钱都填我们老江家的窟窿了,我当妈的有数。以前是我糊涂,光顾着小的那个,把大的亏了。现在小的自立了,我得把大的亏欠的补回来。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也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我咳了一声:妈,两万不够,我再添三万,见微再添两万,买个七万左右的二手车就行。
买什么二手车!买新的!
二手车也挺好——
我说买新的就买新的!差多少?差多少我让你爸出去找工作!
我爸终于抬头了:我退休了,找什么工作?
看大门总会吧?
你看大门还差不多。
宋德福你再说一遍?
我跟我弟视频的时候把这段学了一遍,我弟笑得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哥,妈现在怎么这么逗?
她一直这么逗,以前你没发现是因为她光盯着你的破事。
那你现在解放了?
解放什么?她现在盯我这儿了。天天查我账,比税务局还严。
那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嘛。
我要求的是查大项,她连我买包烟都问。
哈哈哈哈——
别笑了。你那借条还剩多少?
还有两万四。怎么了?
赶紧还完,还完了我把妈送你那儿住半年。
别!哥!你是我亲哥!
挂了电话,林见微问我:你真要把妈送过去?
吓唬他的。
那他当真了怎么办?
当真了才好,他欠收拾。
四月底,林见微的车提回来了。
白色的,落地九万出头。
我妈真出了两万,我爸偷偷给了一万——让我别告诉她,说是他攒的私房钱。
提车那天我妈比林见微还激动,围着车转了八圈,最后拉着林见微说:见微,你开一圈让妈坐坐。
林见微载着我妈在小区周围转了两圈,我妈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这电动车怎么没声儿啊?我老觉得没启动。
妈,您适应适应就好了。
适应什么?我以后可不坐,太吓人了。
第二天她又让林见微带她去超市,说电动车省油,多开开划算。
五月,我弟把最后一期欠款转我了。
两万四,一分不少。
转账备注写着:哥,借条我撕了。但账我记着。这辈子你都是我哥。
我回他:废话。
他又发了一条:下个月糖糖过生日,你来不来?
来。给你闺女买了条裙子。
多大码的?
一百二的。
你怎么知道她穿一百二的?
上回视频我看见她比上次高了一截。
我弟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给他回了一句:屿海。
嗯?
你比以前靠谱了。
都是哥教得好。
少拍马屁。
那我说实话——哥,谢谢你那天把车开回租车店。
行了,这话说过了。
说一百遍也不够。
你再说我拉黑了。
别别别,我不说了。周六来吃饭,婷婷做红烧肉。
行。
六月的周末,全家在我家聚餐。
我弟一家、我爸妈、我和林见微,六个人围着我那张圆桌,挤得胳膊碰胳膊。
我妈炖了条鱼,咸了。
我爸炒了个青菜,淡了。
我弟带来的红烧肉,陈婷婷做的,正好。
林见微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我妈盯着她:怎么样?
挺好,就是稍微有点咸。
咸了?我尝尝……是有点。下回少放点盐。
我跟我弟对视了一眼。
我弟冲我挤了挤眼睛。
搁半年前,林见微说咸了,我妈能把筷子摔了。
吃完饭,我弟抢着洗碗。
我妈要帮忙,被我弟推出来了:妈你歇着,我跟哥聊会儿。
我跟他站在阳台上,一人一罐啤酒。
哥,我算了一下,到年底能把装修的钱攒出来。
什么装修?
老房子。我打算重新装一下,把厨房和卫生间弄弄。爸妈以后偶尔回去住也舒服点。
你哪来的钱?
直播那块现在稳定了,一个月能赚四五千。加上快递站的工资,够用。
行啊。装修钱不够跟我说。
不用。我自己来。你帮我够多了。
嗯。那你装修的时候别找马路游击队,找正规公司。
知道。婷婷她表哥搞装修的,靠谱。
那就行。
哥。
嗯?
妈昨天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咱俩。
她跟你说的?
嗯。我说不对,你最得意的事应该是养了我哥,我是顺带的。
滚。
哈哈哈哈——
屋里传来糖糖的叫声:大伯!我爸又欺负我!
我冲屋里喊:糖糖过来,大伯帮你揍他!
糖糖蹬蹬蹬跑出来,爬到我腿上:大伯,我爸说你是家里最凶的。
你爸说得对。
但我觉得你是家里最好的。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买小裙子。
我弟在旁边笑:哥,你看,一条裙子就把你收买了。
你闭嘴。
我妈在屋里喊:屿川,你弟妹切了西瓜,进来吃!
来了。
我抱起糖糖往屋里走,经过我妈身边的时候,她拽了我一下袖子。
怎么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句——今年过年,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多大?
你管多大呢,反正比你给我转的多。
那行。我等着。
她松开手,转身去厨房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见微爱吃榴莲,我买了一个放冰箱了,你让她别忘了吃。
你自己跟她说。
我跟她说了。这不是怕你偷吃嘛。
我不吃那玩意儿。
那最好。
林见微从厨房探出头:妈,榴莲开了,您先吃一块。
我不吃,那味儿受不了——
您尝一口,就一口。
那……行吧。就一口啊。
我弟凑过来小声说:哥,咱妈现在是不是被人换了个芯子?
别胡说。
以前她哪儿吃榴莲啊,嫌贵。
现在也想开了。
你说她还能变回去不?
变回去我就再把车开回租车店。
我弟乐了:那租车店老板估计以为你有病。
有病就有病吧。管用就行。
七月的傍晚,天还大亮着。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林见微走过来靠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两杯茶。
想什么呢?
想去年国庆。
想那天你把车开回去的事?
嗯。那天我要是不开回去,现在可能还在生气。
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我弟欠我的钱还清了,我妈会报账了,我爸会偷偷给我塞私房钱了,你也有车了。
就这些?
还有。
还有什么?
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以后每年国庆都让我租辆七座车,全家出去玩。
那你租吗?
租啊。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今年得我弟租。
林见微笑了,端着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楼下传来糖糖的笑声。
我低头一看,我弟正带着她在小区广场上追泡泡。
陈婷婷跟在后面,举着手机拍视频。
我妈和我爸搬了两把椅子坐在单元门口,我妈手里摇着蒲扇,我爸在旁边打瞌睡。
见微。
嗯?
明天去趟租车店。
干嘛?
提前把国庆的车订了。旺季涨价,早订便宜。
你真要租啊?
租。不过这次——
这次什么?
这次让我弟开前面带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