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包养过的学弟,两年我给他花了68万,家破产后骑电瓶车当街撞上他的迈巴赫,他笑着开口问:以身相许,还是赔钱自己选

我曾包养过的学弟,两年我给他花了68万,家破产后骑电瓶车当街撞上他的迈巴赫,他笑着开口问:以身相许,还是赔钱自己选-有驾

我包养过贺沉,两年,前前后后给他花了六十八万。

这话是我自己说的。那时候我们吵架,我指着他鼻子骂:“别装清高,我不就是包养了你吗?”

他没还嘴,只把桌上的银行卡推回来:“陈葳,钱我会还。”

我当时笑得很难看:“你拿什么还?拿你那张脸?”

三年后,我骑着一辆二手电瓶车,在江北区的红绿灯口撞上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灯碎了一角,右前门凹进去一块。我的电瓶车倒在地上,车篮里的白菜滚到了排水沟旁边,外卖箱撞开,里面两盒卤肉饭扣在了地上。

迈巴赫的车门开了。

贺沉从车里下来,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是我以前陪他去买的。

他站在车前看了几秒,抬眼看我。

“陈姐,”他说,“好久不见。”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膝盖擦破了皮,裤子上全是灰。

“你叫谁姐?”

“那叫你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很轻地往上扯了一下:“行,陈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心口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

周围有人举着手机拍。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小伙子停在旁边,冲我喊:“姐,别怕,豪车一般都有保险,先报警!”

我没理他,蹲下去把外卖盒捡起来。

贺沉伸手拦了一下:“别捡了,脏。”

“脏也得赔。”

“你知道这车修一下多少钱吗?”

“多少钱?”

“八万六。”

我手里的塑料袋停在半空。

贺沉看着我,像是觉得这个数字挺有意思,忽然笑了一下。

“要不你选个简单的。”

“以身相许吧。”

他语气很轻,像从前在宿舍楼下问我晚上吃不吃火锅。

旁边那个小伙子当场愣住,举手机的手都往下垂了一点。

我也愣了几秒,随后把沾了卤汁的纸巾扔回地上。

“贺沉,你有病吧?”

“那还是赔钱?”

“赔钱。”

“我赔。”

他说:“你现在拿得出来?”

我抬头看他:“拿不出来也赔。大不了去借。”

“找谁借?”

“确实。”他扫了一眼我身后的电瓶车,“你现在连车都快骑散架了,应该也借不到多少。”

交警很快过来,拍照、测量、问情况。

我低头承认是我闯了黄灯。

贺沉没有争辩,只在责任认定书上签了字。他的司机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一直盯着我那辆歪掉的电瓶车。

我问交警:“这个维修费,能不能先走保险?”

交警看了一眼我的电瓶车:“你这车没买商业险吧?”

“没有。”

“那就按责任赔。双方协商不成,再走程序。”

贺沉把责任认定书折好,递到我面前。

“维修清单我发你。”

我没接。

“你不是说赔吗?”

“我说赔,又没说今天赔。”

“那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块凹进去的车门:“等我有钱。”

他把纸收回去,语气没有变:“行。”

我以为他会讽刺我,或者像以前那样说几句难听话。

可他只是让司机把车开走,自己站在路边,替我把倒在地上的电瓶车扶起来。

车把歪了,后视镜碎了一只,车筐也变形了。

他捏了捏刹车,问:“还能骑吗?”

“能。”

“你确定?”

“撞的是你的车,不是我的腿。”

他看着我膝盖上的伤口,眉头动了一下。

“去医院。”

“不去。”

“你现在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硬扛?”

“跟你学的。”

他沉默片刻,把一包纸巾放到我车筐里。

“那你慢点骑。”

我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听见他在后面喊:“陈葳。”

我没回头。

“别把我微信删了。”

我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的微信早在三年前就删了。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洗膝盖。

伤口碰到水的时候,我疼得直吸气。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头发因为下雨贴在额头上,眼下有一片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是迈巴赫维修报价单。

更换车灯、钣金、喷漆、车门内饰,一共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下面还有一行字。

“医院去了吗?”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三年前我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每个月房租一万二,吃饭有阿姨做,出门有司机接送。

现在我住在老城区一间四十平方米的合租房,厨房和卫生间连在一起,窗外就是菜市场后门。每天早上五点半,我要骑电瓶车去批发市场取货,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回来。

我的父亲曾经开一家建材公司。

公司不大,十几个人,主要接装修工程。后来一个合作方资金链断了,我爸替人做了担保。那张担保合同签下去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只是帮忙周转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合作方跑了。

银行、供应商和工人一起找上门。

房子被查封,仓库被拍卖,公司的账户被冻结。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接电话,电话那头不是催债,就是问我爸什么时候还钱。

我爸第一次住院,是因为在楼下和人争执,摔断了肋骨。

第二次住院,是因为他听说老房子也要卖掉,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喘得脸都紫了。

我妈拿着家里最后一点现金,搬去了舅舅家。

我弟陈嘉航跑到南方,说要找工作,后来半年没回过一个电话。

我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去做仓库分拣、代驾和外卖。不是没想过找体面一点的工作,只是我没有学历优势,也没有心情重新开始。

那辆电瓶车,是我从二手市场买的。

老板说电池还能跑六十公里,我骑了不到三个月,已经只能跑二十七公里。电瓶车的脚踏板上绑着一截黑色胶带,车筐里常年放着充电器、雨衣和一瓶矿泉水。

我看着那张维修单,给陌生号码回了一句。

“我会赔,别催。”

对方很快回:“没催。”

我说:“那你问医院干什么?”

“你膝盖流血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还不催?”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过来。

“我以为你会去。”

我盯着这句话,笑了一声。

“贺沉,你现在说话挺像个人。”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洗衣机上,继续冲伤口。

伤口不大,第二天结了痂。只是骑车的时候膝盖发紧,蹬两下就疼。

我照常去送货。

第三天早上,贺沉的司机出现在批发市场门口。

那人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我就走过来。

“陈小姐,贺总让我给你的。”

我没接:“什么东西?”

“药,还有早餐。”

“他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

“他让你站这儿堵我?”

司机的表情有点尴尬:“不是堵,就是顺路。”

“迈巴赫顺路开到菜市场后门?”

他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箱橙子搬上电瓶车,纸箱边角蹭破了手背。

司机看见了,赶紧说:“陈小姐,你这些外伤最好处理一下。”

“你们老板是不是给你开了不少钱,让你专门研究我哪里破了?”

司机脸上的尴尬更明显:“我不是那个意思。”

“东西你拿回去。”

我骑着车离开的时候,司机还站在原地。

到了晚上,贺沉亲自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没有接。

电话响了三遍,停了。

第四遍又响。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沉默了十几秒,他开口:“今天的药你没拿?”

“拿了,扔了。”

“你扔哪儿了?”

“垃圾桶。”

“什么药?”

“你管不着。”

“你以前胃疼的时候,吃的也是这种药。”

“那是以前。”

“你现在还胃疼吗?”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运菜的三轮车。

“疼不疼都跟你没关系。”

他呼吸停了一下。

“修车的钱,我可以先不收。”

“你工资一个月多少?”

“跟你没关系。”

“我问你工资多少。”

“八千左右。”

“那你每个月还三千,三年还清。”

“我不去你那儿借钱。”

“不是借。”

“不是借是什么?施舍?”

他沉默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很远。

“陈葳,”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别把自己逼死。”

我笑了:“这话你说得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三年前我家破产,找你的时候,你也没说这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这句话我憋了三年。

它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卡在喉咙里。平时不说,似乎也能正常吃饭睡觉,可只要一碰,就疼得厉害。

贺沉没有问我什么时候找过他。

他只是说:“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短信。

“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按照保险定损走。不要私下借高利贷。”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份商场保洁的夜班工作。

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

她看了看我的膝盖,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能干吗?”

“能。”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洗手间、员工通道、卸货区都归你。一个月四千二,没五险。”

“白天你还要送货?”

周姐叹了口气:“年轻人别把自己当牲口使。”

我低头签合同:“不使牲口,债主也不会放过我。”

“欠多少?”

“八万多。”

“赌的?”

“撞车。”

“撞谁?”

“一个有钱人。”

周姐啧了一声:“那你惨了。人家有钱,最不缺的就是律师。”

我把合同推回去:“我没打算赖。”

夜班第一天,我在女厕隔间里捡到一只银色耳环。

第二天,我在卸货区拖地,听见两个商场员工聊天。

“你看新闻没?那个新桥科技的贺总,最近要融资。”

“就是开豪车那个?”

“人家不是靠家里,听说大学时候就创业了。”

“创业?有钱人创业叫玩票。”

“他公司那个合伙人挺漂亮的,天天跟着。”

我握着拖把从她们旁边经过,没有抬头。

第三天,周姐递给我一张传单。

“你以前是不是在新桥科技干过?”

我接过来,是一张招聘启事。

“行政助理,月薪一万二,要求本科,有两年工作经验。”

“我没干过。”

“人家老板认识你?”

“认识。”

“那你去试试。你要是能拿一万二,夜班也不用干了。”

我把传单折起来:“他不会要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欠他钱。”

周姐想了想:“老板跟员工之间欠钱,还是员工跟老板之间?”

“我以前是他老板。”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我没解释。

这种话说出来,很容易变成一段别人茶余饭后的故事。大龄女人包养穷学生,学生飞黄腾达,女人家破产后上门讨债。

谁听了都觉得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

我也曾经这么讲过自己。

好像只要承认我包养过他,就能把那段关系说得清清楚楚。钱是钱,身体是身体,喜欢是喜欢,谁也不欠谁。

可人不是收据。

两年里,我给他转过很多笔钱。

第一笔是学费,两万八。

第二笔是他母亲做手术,四万三。

后来是房租、电脑、生活费,还有他参加比赛时换的相机。

他每次都说借,嘴上说得很认真,可我每次都回:“不用还。”

我那时候确实不缺钱。

更准确地说,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缺钱。

我第一次见贺沉,是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地下停车场。

那天我爸的公司刚签下一个大项目,家里请了几个合作方吃饭。我被灌了两杯白酒,出来透气时,看到一个男生蹲在墙边修自行车。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手上全是黑色机油。

我问他:“你是这里的服务生?”

他说:“不是,送酒的。”

“送酒为什么修车?”

“车坏了,不修难道等它自己好?”

他说话不客气,但声音很好听。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隔壁大学大三的学生,晚上给会所送酒,白天上课,周末还在培训班代课。

他叫贺沉,比我小六岁。

我第一次给他钱,是因为他母亲住院。

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睡着,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我帮他捡起来,看到催缴手术费的短信。

他醒后第一句话是:“你看见了?”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借。”

“借不到呢?”

他抬头看着我:“那也不用你管。”

我拿出手机给他转了四万三。

他盯着到账短信,脸色一点点变白。

“退回去。”

“你妈要做手术。”

“贺沉,你妈躺在里面,你跟我说退回去?”

他咬着牙:“我不卖。”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跟我说,他以前见过太多人拿钱换东西。钱一旦收下,人就会变成商品,哪怕对方嘴上说不用。

我说:“那你把钱当借的。”

“我会还。”

“毕业以后。”

他母亲手术很顺利。

他想签借条,我没让。

他又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说:“跟我。”

“跟我住,做我男朋友。”

他站在病房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比我大六岁。”

“你有男朋友吗?”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喜欢你。”

那时候我说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后来他搬进我的公寓,睡在客房。我们约定每个月给他五万元,费用包括房租、生活费和陪我出席一些不想一个人去的场合。

这份约定没有写在纸上。

我不让他去打工,他不再送酒,开始准备毕业设计。

他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晚上等我回家。

有时候他会在我喝醉后给我洗脸、换衣服,坐在床边等我睡着。

有时候他也会抱着我,手掌从我的后颈滑到肩胛骨,问我是不是还要继续。

我说要。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包养关系。

可也没有纯粹到可以叫爱情。

我会因为他和女同学多说两句话冷脸,会翻他的手机,会问他为什么回家晚了。

他会忍着,忍到最后才说:“陈葳,你给的是钱,不是我的人生。”

我听见这句话就生气。

“那你别拿。”

“我拿了,但我不是卖给你。”

“你现在住的房子、用的电脑、交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他把脸偏到一边。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我从来不道歉。

因为我以为钱可以替我承担所有难堪。

第二年冬天,他拿到了一个创业比赛的奖项。

奖金不多,只有十万。

他把银行卡递给我:“还你。”

我没收。

“你留着创业。”

“我说了不用。”

“我不想欠你。”

“你现在才想起来不想欠?”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我新换的落地窗帘。

“那你让我怎么想?”

“我让你住进来,给你钱,不是为了看你每天算账。”

“可你每次吵架都说我是你养的。”

“我说的是气话。”

“你说了二十七次。”

我一下没了声音。

他低下头,把银行卡放回茶几。

“陈葳,算了吧。”

“什么算了?”

“我们。”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毕业了,就要跟我算了?”

“不是因为毕业。”

“那是因为有更年轻的?”

“有更有钱的?”

“那你为什么要走?”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以后,越来越不像我自己。”

我伸手把茶几上的银行卡扫到地上。

“你早就不像了。”

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他搬走了。

他只带走自己的衣服、电脑和那台相机。

我把他留在冰箱里的草莓扔进垃圾桶,又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

一个月后,我爸的公司出事。

我站在被封条贴住的办公室里,忽然想起贺沉那张银行卡。

我想把它还给他。

不是钱,是我当时的骄傲。

可我没有他的号码。

我找过他学校的辅导员,问过他以前的同学,甚至去过他租住的小区。

没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后来有人跟我说,他出国了。

也有人说他傍上了新的投资人。

我没再问。

那几年我忙着处理家里的债务,忙着照顾我爸,忙着把自己从一个看起来不至于垮掉的人,变成一个真正不会垮掉的人。

直到我在红绿灯口撞上他的迈巴赫。

我没有去应聘新桥科技。

周姐说我:“你跟钱有仇啊?”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不想再被他养。”

“人家让你去上班,怎么就成养你了?”

我没吭声。

那几天,贺沉也没再联系我。

我以为他把维修费交给保险公司后就算完了。

第七天晚上,我正在商场员工休息室啃面包,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维修费已经定损,保险公司赔七万。剩下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我知道了。”

“你准备怎么赔?”

“每月三千。”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租多少?”

“二千四。”

“还要吃饭、看病、照顾你爸。”

我捏紧手里的面包袋:“不用你提醒。”

“我没想提醒。”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来面试?”

我笑了:“你们公司缺保洁吗?”

“缺行政。”

“我只有高中学历。”

“这个职位不看学历。”

“那看什么?”

“看我。”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从前。

我说:“贺总,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公司的人知道你要招一个曾经包养过你的女人吗?”

我拿着面包的手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知道。”

“你疯了?”

“你告诉他们了?”

“有人查到过。”

“谁?”

“新桥的法务。”

“为什么查我?”

“因为你撞的是公司车。”

“所以你把我的丑事拿给他们看?”

“那不是丑事。”

我一下站起来,休息室里另外两个人都回头看我。

“对你来说当然不是。你现在有公司、有车、有一群人围着你叫贺总,我呢?我只能在厕所里拖地。你当然可以把那两年说成一段青春经历。”

“陈葳。”

“别叫我。”

“维修费我不收了。”

“我不需要。”

“那你到底需要什么?”

我握着电话,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需要你当年接我的电话。”

他那边没有声音。

“我爸住院的时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给你。十七个。你一个都没接。”

“我知道。”

“我去你学校找你,门卫说你不在。我给你发消息,说我家出事了,你也没回。”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去了学校。”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因为我不敢见。”

我擦掉脸上的眼泪,觉得这个答案荒唐得可笑。

“你不敢见我,所以让我一个人扛?”

“我那时候也出了问题。”

“你能出什么问题?你不是拿着我的钱创业吗?”

“那笔钱已经没了。”

“没了?”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第一批设备被供应商骗了。账户上只剩下不到三万。我每天在外面跑融资,住在办公室,手机被催款电话打爆。你打电话那几天,我以为你是来要钱的。”

我冷笑:“我家破产了,我会找你要钱?”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聪明吗?”

“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

“你怕我找你还钱?”

“我怕你说你后悔。”

我没听懂。

他继续说:“你以前说过,给我的钱都是自愿的。可我知道,你每次转账以后,都会把账记在备忘录里。”

我的心口一沉。

那份备忘录,我确实写过。

我把每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用途。不是为了让他还,只是因为我害怕有一天他不再属于我,而我连自己为他做过什么都记不住。

“那又怎么样?”

“我看到过。”

“你看我手机?”

“你睡着时,手机亮了。”

“所以你就跑了?”

“所以我知道,我留在你身边一天,你就会觉得那些钱没有白花。”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员工休息室的排风扇转得很响,桌上的泡面味道发苦。

我问:“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

“联系过。”

“我没收到。”

“我给你发过邮件,也去过你家。”

“你去过?”

“我在你家楼下见到过你爸的债主。”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你爸第一次住院那天。”

“你为什么不找我?”

“你哥出来把我推走了。”

“陈嘉航?”

“他说你不想再看见我,还说我最好别出现在你家附近。”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面。

陈嘉航确实知道我们的事。

我爸出事后,他曾经把我关在房间里骂,说我丢人,说我花钱买男朋友,结果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可我没想到他见过贺沉。

“那你就信了?”

“我当时也觉得,你可能真的不想见我。”

“你不会问我吗?”

“我问过。”

“问谁?”

“问你。”

“我没接到。”

“我打的是你原来的号码。”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

三年前家里出事后,我换过号码。原来的手机卡被我扔在公寓搬空的那天,连同房产证复印件、几张银行卡和贺沉送我的耳钉一起丢掉了。

这些事情,没人知道。

我没有告诉他。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他不想知道。

可这并不能抵消他没有再找我的事实。

他没有追到最后,我也没有等到最后。

我们像两个站在大雨里的傻子,都以为对方已经转身。

“我不管你当时为什么不接。”我说,“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我会赔给你。”

“保险赔七万。”

“剩下的我一分不少。”

“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愣了。

“你说好?”

“你坚持。”

“你不说不用了?”

“你不想听。”

那晚之后,我们重新加了微信。

他的头像还是一张黑白建筑图,朋友圈很少,最近一条是公司周年庆的照片。

我没有点开。

他给我发来一份电子协议,把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元分成十六期,每期一千零二十七元五角。

我看着那个五角,问他:“你还真算得这么细?”

“财务算的。”

“你不是老板吗?”

“老板也不能乱账。”

我没签协议,直接回:“每月三千,六个月还清。”

“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够用。”

“你这样还钱,三个月就会进医院。”

“进医院也比欠你强。”

他过了一会儿回:“那就每月三千,剩下的我替你存着,不收利息。”

“我不需要你替我存。”

“这是协议。”

“你刚才不是说老板不能乱账?”

“所以我用个人账户。”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第二天,他给我发了一张工资卡招聘信息。

“新桥科技,仓储文员,月薪九千,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

我回:“不去。”

“不是我的助理。”

“也不去。”

“你白天送货,晚上保洁,身体扛不住。”

“我扛得住。”

“你上次在电话里哭了。”

我看见那句话,立刻回:“谁哭了?”

“我没说是因为维修费。”

“你少自作聪明。”

“那就当我没说。”

下午,周姐突然让我去商场三楼的会议室。

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旁边放着我的事故认定书。

“陈小姐,我是新桥科技的法务顾问。”

“贺沉让你来的?”

“是。”

“我不接受私下和解。”

“公司也没打算私下和解。”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按照责任认定,车损中有七万元由保险公司承担。剩余部分,贺总个人已经垫付。公司希望你签一份分期付款协议。”

“个人垫付?”

“这辆车登记在公司名下,但贺总当时是驾驶人。”

“那协议写清楚,不要写成他私人借给我。”

“已经写清楚了。”

我翻了几页,看到里面没有任何关于过去关系的内容,只有事故时间、责任比例、赔偿金额和每期还款日期。

最后一页甚至写着,双方不得以还款关系为由要求对方提供劳务或其他形式补偿。

我指着那一条:“这是你们谁加的?”

法务说:“贺总。”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更乱。

“你们老板做事一直这么细?”

“贺总对所有事都这样。”

“那他以前怎么没让我签协议?”

法务笑了一下:“这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了。”

他走后,我把协议拍给贺沉。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怕我拿身体抵债?”

“我怕你觉得自己只能拿身体抵债。”

我盯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三年前,我确实把自己说得很便宜。

我以为一个年轻男人留在我身边,必然是因为钱。既然钱能买到陪伴,那陪伴就应该能折算成价格。

后来他离开,我就觉得自己亏了。

我甚至在心里算过,如果没有那六十八万,他是不是根本不会认识我。

可我没有算过,他在我喝醉时给我擦过多少次脸,在我父亲发脾气时替我挡过多少句难听话,也没有算过他为了迁就我的时间,错过过几次同学聚会。

这些东西不好定价。

我签了协议。

每月五号还款一千零二十七元五角。

贺沉没有再提让我去上班。

我们的联系只剩下转账和收款。

第一笔钱转过去时,他没有立刻收。

我问:“为什么不收?”

“刚开会。”

“开会不能收钱?”

“我怕一收,你就把我删了。”

“你现在还怕这个?”

“怕。”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可我还是没有说什么。

第二个月,我爸从医院转到了护理院。

费用比医院低一点,但每个月也要五千多。我把夜班改成了隔天上,白天多接一些远郊的单子。

冬天的江北风很硬,骑电瓶车跑一趟郊区,手指会冻得发木。

有一次我在高架桥下摔了一跤,膝盖旧伤裂开,手机也摔得黑屏。

我坐在路边缓了十分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过了半个小时,贺沉的车停在我旁边。

不是那辆迈巴赫,是一辆普通的商务车。

他下车时,手里拿着一把伞。

“你摔了?”

“没事。”

“手机呢?”

“坏了。”

“车还能骑吗?”

“能。”

他蹲下去检查我的电瓶车,手指碰到车链条上的油。

“你这个刹车片磨没了。”

“还能用。”

“陈葳。”

“你别叫我。”

“你是跟刹车片有仇吗?”

我想骂他,嘴角却先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也没笑,只把伞递给我。

“去医院。”

“我今天有单。”

“我替你送。”

“你送什么?”

“卤肉饭。”

“你知道怎么送吗?”

“我不知道。”

“那你还说。”

“我可以学。”

我把伞推回去:“你回去吧。”

他没有走。

雨水从车棚边缘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你还剩几期?”

“十四期。”

“我说的是你欠我的六十八万。”

我的手指一紧。

“那不是你该问的。”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想还给你。”

“你还不起。”

“我现在能还。”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雨里,白衬衫的肩膀被水汽打湿了一片。

“那就还。”

“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你不把这件事当成交易的时候。”

我笑出了声:“贺沉,你现在开始跟我讲感情了?”

“我没资格讲吗?”

“你当然没资格。”

“因为我拿过你的钱?”

“因为你拿完钱就走了。”

他没有反驳。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贺沉有一天站在我面前,向我解释为什么离开,我会怎么回答。

我以为我会痛快地骂他,或者把那六十八万的账单砸到他脸上。

可当他真的说对不起,我只觉得累。

“你不是不敢见我。”我说,“你是觉得见我麻烦。”

“有一部分。”

“还有什么?”

“我怕你继续给我钱。”

我愣了一下。

“你怕我给你钱?”

“我那时候已经习惯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月五号,我会等你的转账。你多给我五万,我就能少打一份工。你说不用还,我就真的开始以为不用还。后来我发现,我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把公司做起来,而是怎么让你开心,怎么让你不要生气,怎么让你继续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你不是挺会装吗?”

“我没装。”

“那你为什么收?”

“因为我穷,也因为我喜欢你。”

雨声突然大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两件事不冲突。”他说,“但我当时分不清。”

我把脸转开。

过了很久,我问:“你现在分清了?”

“分清了。”

“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他站起来,手里的伞往我这边倾了一点。

“我没说。”

我不想再听下去,推起电瓶车就走。

他在后面跟了两步,最终没有拦我。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

她自称是贺沉公司的投资人,也是新桥科技最早的合伙人之一。

“陈小姐,方便见一面吗?”

“你找我干什么?”

“聊聊贺沉。”

“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不是聊你们过去。”

“那就更没必要。”

她说:“公司最近在做新一轮融资,贺沉不愿意接受一部分条件。投资方希望你能劝劝他。”

我笑了:“你觉得我能劝得动他?”

“你们以前关系不一般。”

“不一般不代表我能控制他。”

“你给过他六十八万。”

“这是你调查到的?”

“我们做尽调,应该知道。”

我握着手机,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我和他的私事。”

“如果只是私事,他不会把那笔钱拆开投入公司,也不会在财务资料里单独标注。”

“他拿我的钱创业,违法了吗?”

“没有。你们当时都是成年人,转账也没有附带违法条件。”

“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最近把一部分股份转给了一个公益项目,正好是面向低收入大学生的助学基金。”

我没说话。

“他说,启动资金来自一位曾经帮助过他的女性。为了保护对方隐私,名字没有写出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想把这笔钱做成长期项目,但投资方认为这样会影响公司估值。”

“你们怕他拿公司的钱做慈善?”

“我们怕他把个人情感带进商业决策。”

“那你们应该找他,不是找我。”

“贺总不愿意改变。”

我忽然明白过来。

贺沉并不是要把钱还给我。

他是想把那六十八万,变成一件我永远无法取回的东西。

一种体面的、公开的补偿。

可我不需要。

我需要的只是他当年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至少说一句“我在”。

我对女人说:“你们不用管我,我也不会劝他。”

“陈小姐,他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失去投资。”

“那是他的选择。”

我挂断电话。

第二天,我在网上看到了新桥科技的采访。

贺沉坐在镜头前,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对记者问公司初始资金来源。

记者问得很直接:“听说您早期资金来自一段特殊关系,这会不会构成利益交换?”

贺沉表情平静:“个人感情经历不属于公司经营信息。”

记者继续追问:“但这笔钱是否涉及包养关系?”

他看着镜头,停了两秒。

“如果成年人的自愿赠与都要被定义成包养,那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那段视频很快被剪成短片,标题写得刺眼。

“新晋富豪回应被包养:我不觉得那是羞辱。”

评论区里有人骂他吃软饭,有人骂我老女人买男大学生,也有人说这是现实版逆袭。

我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掉。

周姐从旁边探头:“你上新闻了?”

“没有。”

“那个人是不是你以前老板?”

“不是。”

“你骗谁呢?他长得跟那张招聘传单上一样。”

我把拖把递给她:“你去拖二楼。”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债主和欠债人。”

“欠多少?”

“八万多。”

“就这点钱,至于上新闻?”

“那不是车钱。”

周姐看着我,没再问。

那天夜里,商场停电。

所有自动扶梯停在半层,紧急灯把走廊照得一片惨白。我拖着水桶走到西侧楼梯口,听见上面有人争吵。

是贺沉的声音。

“我说过,公益项目的资金不动。”

另一个男人说:“你拿个人情感来做公司决策,迟早把公司拖垮。”

“这是我的股份。”

“你的股份也是投资人的风险。”

“那你们可以退出。”

“贺沉,别忘了新桥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站在楼梯拐角,没有上去。

那几个人后来从另一部电梯走了。

贺沉一个人站在楼梯口,低头看手机。他大概没发现我,直到我拖着水桶发出声音。

他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里?”

“打工。”

“我知道你在这里打工。”

“既然知道,别来。”

“我来找商场谈合作。”

“谈完了?”

“还没有。”

“那你继续。”

我推着水桶从他身边经过。

“陈葳。”

“又怎么了?”

“视频你看到了?”

“没看。”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左耳。”

我把手从耳朵旁边放下。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得很多。”

“那你记得我给你买过什么吗?”

“记得。”

“说说。”

“第一台电脑,黑色的。你买错了配置,第二天又换了一台。相机是银色的,镜头盖丢过一次。你给我买过一双球鞋,尺码大了半码,我没舍得退。”

“你还记得鞋?”

“你不记得?”

“我记得。”

“那你问什么?”

我转过身:“我就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只有转账记录值得你记。”

他走近了两步,没有碰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在我爸住院时出现?”

“因为我怕你看见我会更难堪。”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没有凭什么。”

“你总是这样。”我说,“需要我的时候,你说自己没得选。不需要我的时候,又替我做决定。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其实你只是怕自己不好看。”

他的下颌绷紧了。

“是。”

这个回答让我没法继续骂。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发黄,边角被折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

“你以前放在我书桌上的。”

我接过来,看到信封上是我的字。

里面是一张存款单,还有几张转账凭证。

金额一笔一笔加起来,正好六十八万。

我抬头看他:“你一直留着?”

“我想还给你。”

“那为什么没有还?”

“因为后来我把钱变成了公司的股份。”

“所以你拿股份还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把它花在酒吧和女人身上。”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甲陷进纸边。

“我没有说你花在那些地方。”

“你心里想过。”

“是,我想过。”

“我知道。”

他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四十五万,是我这些年能拿出来的现金。剩下的二十三万,我会按协议还给你。”

我没有接。

“你哪儿来的钱?”

“公司分红,个人工资,还有去年卖掉的一套小公寓。”

“你有房子?”

“去年买的,后来卖了。”

“为什么卖?”

“我爸生病。”

我怔住。

贺沉的父亲在他上大学前就去世了,他母亲做完手术后一直在老家生活。

“你妈?”

“不是我妈。”

“那是谁?”

“我以前的房东。”

他说:“我刚创业的时候,住在她家阁楼。她后来得了病,儿子不管,我把她送进护理院。”

我看着他手里的银行卡,忽然觉得它沉得厉害。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总觉得我过得很顺。”

“你开得起迈巴赫。”

“那是公司租的。”

“你穿得起名牌。”

“公司买的工作服。”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受过苦。”

“我没要求你相信。”

我把信封和银行卡一起推回去。

“钱我不要。”

“这是你的钱。”

“我说不要。”

“你凭什么不要?”

“凭我现在不想要。”

“陈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收,我就永远欠你?”

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给我钱的时候,我说会还。你说不用。现在我有能力还,你又说不要。”

“我不想跟你算。”

“可你一直在算。”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争吵更刺耳。

“你算我住了几个月,算我吃了多少饭,算我陪你去了几次饭局,算我有没有对不起你。你说你不想跟我算,可你每一次看见我,眼睛里都在算。”

我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很清楚。

他偏过脸,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我的手掌发麻。

“说完了吗?”我问。

“没有。”

“那你继续。”

“我当年确实拿了你的钱,也确实喜欢过你。我没有资格把自己说成完全无辜。”

“知道就好。”

“但我也没有欠你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桶冷水。

我转身就走,拖把撞到墙边,水溅了一地。

那天之后,我连续三天没有去商场。

周姐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辞职,我说家里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

我只是躺在出租屋里,把旧手机翻出来,试着开机。

旧手机的电池鼓起来了,充了半天也没有反应。我拿去维修店,老板说主板可能坏了,里面的数据不一定能救。

我问:“能不能把短信弄出来?”

“看运气。”

修了两天,老板把手机递给我。

“恢复了一部分,照片和短信都有点乱。”

我坐在店里,一条一条往下翻。

三年前的短信被挤在最底下。

贺沉发过很多条。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能联系上我吗?”

“我今天去你家楼下了,你哥说你不想见我。”

“我手里现在只有十三万,先转给你。”

“你换号码了吗?”

“陈葳,如果你看到,回我一下。”

最后一条,是三年前除夕夜发的。

“我不敢再追着问,但我一直在。”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手机店老板吓了一跳:“数据没救回来?”

“救回来了。”

“那怎么哭了?”

“以前的东西。”

老板没多问,把维修费收了三百。

我走出店门,在街口买了一份热豆浆。

豆浆喝到一半,我给贺沉发了消息。

“你还留着以前的号码吗?”

他几乎立刻回复。

“留着。”

“为什么?”

“怕你哪天打过来。”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马上回。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找过。”

“多找几次会死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找?”

“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

“现在不确定。”

我把豆浆杯捏扁。

“我打算赔钱。”

“我知道。”

“六十八万也赔。”

“你不用赔。”

“我要赔。”

他很久没有回。

我又发:“你那张卡里的钱,我也不要。”

这次他回复得很慢。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生气?”

“不是。”

“那为什么?”

我站在车流边,看着对面的红灯。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给你的钱都是买你的。”

他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我去新桥科技找他。

前台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说没有。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工作服,又看了看登记表:“您找哪位?”

“贺沉。”

“贺总今天有会。”

“我等他。”

“可能要很久。”

“我等。”

我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

午休时,前台给我倒了一杯水。

“您是贺总的朋友吗?”

“以前是。”

“以前?”

“现在算债主。”

她没听懂,礼貌地笑了一下。

下午四点,贺沉从电梯出来。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谈钱。”

“去会议室。”

“不用,就在这儿。”

前台和旁边几个员工都看了过来。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算过了,六十八万分成两部分。你当初给我妈住院的钱,算赠与。其他部分我按借款算,给你三十二万。”

“为什么是三十二万?”

“你母亲手术那笔,我不是为了买你。”

“其他的呢?”

“其他的是我让你陪我、住我家、辞掉兼职的费用。既然我们当时是关系,那部分不该算得这么干净。”

他看着我手里的纸:“你自己定的?”

“嗯。”

“你还挺讲道理。”

“我以前不讲。”

“现在也不算。”

“你签不签?”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签。”

“这是你写的协议?”

“我写的。”

“那我不签。”

“你凭什么不签?”

他重复我在楼梯口说过的话:“凭我现在不想要。”

我气得想笑:“你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前台小声咳了一下。

贺沉把我拉到一旁,声音压低:“你拿这张纸来干什么?”

“还钱。”

“我已经说过不用。”

“那你把卡收回去。”

“我没打算拿回。”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别把六十八万说成我们之间唯一的关系。”

我怔了怔。

他看向大厅里的落地窗,外面正下着小雨。

“我做助学基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成功。那是我能想到的,最不难看的还法。”

“可那不是我的钱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是我的?”

“因为它是从你给我的钱开始的。”

“你问过我吗?”

“没有。”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没有凭什么。”

他又说了这句话。

我心里的火一下没了,只剩下疲惫。

“贺沉,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知道一点。”

“你总是把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所以我想问你。”

我没说话。

“你希望我怎么还?”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他说愿意把六十八万连本带利还给我,我也许会觉得他终于把那段关系剥得干干净净。

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又不愿意。

我想要的不是钱。

我想要他承认,当年他也爱过我,承认那两年不只是他被迫接受的交易,也不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

可这种东西,不能写进协议。

“你不用还了。”我说。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事故的钱必须赔。”

“那笔我可以收。”

“还有,别再拿以身相许这种话开玩笑。”

“我当时是想让你别那么紧张。”

“你知道那句话多恶心吗?”

“知道。”

“你知道还说?”

“因为我以前欠你一句玩笑。”

“什么玩笑?”

他看着我:“你当年说,等我赚到第一桶金,就以身相许。”

我愣住。

我确实说过。

那是他创业比赛获奖的晚上,我喝了半瓶红酒,趴在沙发上逗他。

“贺沉,你以后要是发财了,就以身相许。”

他当时说:“你想得美。”

我笑得不行。

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那是我喝醉说的。”

“我没喝醉。”

“你记这种话干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想答应。”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可我很快又冷下去。

“后来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发现,‘以身相许’也是一种欠债。”

他说:“我如果答应你,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你给过我钱?我分不清。”

“所以你就跑了。”

“嗯。”

“你真懦弱。”

“是。”

“你没有别的话了?”

“有。”

“说。”

“我现在分得清了。”

大厅里有人从我们旁边经过。

他没有看我,只低声说:“我不想让你用身体抵债,也不想让你用钱买断我们。可如果你一定要选,我希望你选赔钱。”

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是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你欠我。”

那天我没有签任何新的协议。

我只把事故赔偿协议带走了。

后来我辞掉了商场夜班,去了新桥科技的仓库上班。

不是因为贺沉。

是因为那边的工资高一些,五险一金也是真的。

我在入职表上填了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妈的号码。前台人事问我和贺总是什么关系,我说普通上下级。

她看了看我:“贺总说你不用试用期。”

我抬头:“按规定来。”

“他交代过了。”

“那就按规定来。”

我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隔着玻璃门,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贺沉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他没有插手。

试用期三个月,我一次都没有迟到。

我负责整理供应商资料,核对仓库进出货,偶尔跟着司机去送设备。以前我在父亲公司做过类似的事,只是那时没人觉得这算工作。

我第一次领到九千块工资时,给贺沉转了三千。

他说:“还剩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元。”

“我知道。”

“你不用每月多还。”

“我按协议来。”

“协议是你自己写的。”

“所以我按自己的规矩来。”

他收了钱,发来一个表情。

那是他以前最常用的一个,黑色小人站在原地。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他刚住进我家时,连外卖都不会点。

那时候他把手机递给我:“这个软件怎么用?”

我说:“你是不是从山里来的?”

他说:“我从县城来的。”

“差别很大吗?”

“县城也有手机。”

“那你为什么不会?”

“以前舍不得开流量。”

我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他:“以后随便用。”

他接住,笑了一下。

那笑和他在车祸现场的笑不一样。

那时的笑很轻,像怕惊动我。

车祸后的笑,则像是在试探我还会不会被他激怒。

我们一点一点恢复了联系。

他会在下班前问我:“今天仓库冷不冷?”

我会回:“比你办公室冷。”

他第二天就让后勤把仓库的暖风机修好。

我说:“别搞特殊。”

他说:“所有仓库都修。”

后来我发现,其他两个仓库根本没有坏。

我把他叫到仓库门口:“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暖风机。”

“坏了就修。”

“别把我当傻子。”

“那你别当。”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贺沉。”

他回头。

“你以前是不是也给过我钱?”

“给过。”

“多少?”

“记不清了。”

“你记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还。”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所以我比你大方?”

“你比我有钱。”

“也是。”

他站在仓库门口,身后是堆得很高的纸箱。

“陈葳,月底你爸护理院的费用我可以先垫。”

“不要。”

“不是给你,是借给你。”

“我还不起。”

“可以慢慢还。”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听得懂。”

“那你别管。”

“我管的是员工福利。”

“你爸不是你员工。”

“那我管的是你。”

我一下没说话。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立刻补了一句:“管你工作状态。”

我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你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再提。”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提。

我爸在护理院住了半年。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时最常问的一句话是:“公司还在吗?”

我说:“在。”

“你弟呢?”

“在外地工作。”

“贺沉呢?”

我端水的手停住。

我爸以前见过他。

贺沉跟我回家吃过两次饭。第一次,我爸把他当普通朋友,第二次,我爸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贺,陈葳脾气不好,你多让着她。”

那时候贺沉笑着说:“我知道。”

我没想到我爸还记得。

“你怎么突然问他?”

“他不是要娶你吗?”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谁说的?”

“你妈说的。”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手抖了一下。

“老陈你别乱说。”

“那小贺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

“不是你还把人带回来?”

我妈叹气:“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吗?”

我爸没有再问。

那天离开护理院后,我给贺沉发消息。

“你去看过我爸?”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的那次。”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问你是不是要娶我。”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

“哦。”

“你哦什么?”

“那挺好。”

我站在护理院门口,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不想娶?”

“想过。”

“现在呢?”

“现在不敢问。”

“你连问都不敢?”

“你刚说不是。”

“我说的是现在。”

“现在也不敢。”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骂了一句:“孬种。”

他回:“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朝公交站走。

半路上,他又发来一条。

“陈葳,你想结婚吗?”

我停在路边。

前面是一家婚纱店,玻璃橱窗里摆着两个人台,女模特的婚纱拖着很长的尾巴,地面灯光照得白晃晃的。

我回:“不想因为欠钱结婚。”

“也不想因为你还钱结婚。”

“那你问什么?”

“就是想知道你还想不想结婚。”

我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贺沉来我家楼下。

他没有上楼,只站在那辆普通商务车旁边。

我穿着拖鞋下去,手里还拿着垃圾袋。

“你来干什么?”

“送东西。”

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一个纸箱。

我认出那是我以前公寓里用过的旧物收纳箱。

“你怎么会有这个?”

“搬家的时候,我把你的东西寄存在仓库。”

“哪些东西?”

“你自己看。”

纸箱里有我的几本证书、一个坏掉的相机包、几张父亲公司的旧合同,还有一只银色耳环。

那只耳环我以为早就丢了。

我拿起来,发现耳钉后面的扣子不见了。

贺沉说:“另一只我找不到。”

“你为什么留着?”

“因为你说过,这对耳环是你妈送你的。”

我把耳环放回去。

“你可以直接扔掉。”

“舍不得。”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躲。

“你现在说这些,不怕我又多想?”

“怕。”

“那还说?”

“因为不说,你更会多想。”

我低头看着纸箱里的旧合同。

那些纸已经发脆,边角泛黄。合同上有我爸的签字,也有当年合作方的公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当年是不是见过这份合同?”

“见过。”

“你喝醉的时候,你让我帮你找过一份供应商名单。”

“你看过内容?”

“看过。”

“那你有没有发现,担保金额不对?”

贺沉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合同拿出来,指着其中一页。

我爸签的担保金额是三百二十万,可后来银行拿出来的复印件上,金额变成了八百六十万。

当年我只顾着到处借钱,没有仔细核对。

前段时间,护理院来了一个律师,说可以帮我爸重新审查债务。我一直没当回事,因为请律师要钱。

“这份合同可能被人动过。”我说。

贺沉接过合同,看了很久。

“原件在你这里?”

“只有这一份。”

“你有没有做过司法鉴定?”

“没钱。”

“明天我让法务帮你看。”

“不用。”

“不是帮你还债,是看合同。”

“那也不用。”

“陈葳,你能不能别一遇到我的帮助就拒绝?”

“我不想欠你更多。”

“这不算欠。”

“对你来说当然不算。”

他把合同还给我。

“那你自己处理。”

他没有再劝,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我忽然喊:“贺沉。”

他回过头。

“如果我让你看,你会收钱吗?”

“会。”

“按市场价。”

“那算借款。”

“可以。”

我说:“明天把报价发我。”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公司的法务确实给了我报价。

不便宜,但比外面的律所低。

我签了服务合同,每月从工资里扣。

法务查了三周,找到了当年合作方的一份电子邮件。邮件附件里的原始合同显示,担保金额确实是三百二十万,银行手里的八百六十万版本很可能存在篡改。

这件事没有立刻让我们家摆脱债务。

但律师说,只要能证明签字页和金额页不是同一版本,就有机会重新开庭。

我爸知道后,第一次在护理院里安静了很久。

“你妈早说过,那王老板不是好东西。”他说。

“现在说也晚了。”

“贺沉帮的?”

“我自己花钱请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还喜欢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喜欢就别算钱。”

我没说话。

我爸把脸转向窗户:“我年轻时,也欠过你妈很多钱。”

“你不是说你们是夫妻?”

“夫妻也会欠钱。”

“那你还了吗?”

“没还完。”

“你妈怎么没跟你离婚?”

“她傻。”

我笑了一下。

我爸也笑了一下,笑完又咳起来。

我给他倒水,手指碰到杯沿时,忽然想起贺沉曾经给我写过一张便签。

那是他刚搬进我家不久,我胃疼得厉害,早上没吃饭就去开会。他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

“陈葳,别拿钱买饭,先吃饭。”

后来那张便签被我撕掉了。

我以为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留下。

可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银行卡和合同。

是一些当时看起来没用的话。

官司打了八个月。

最终法院没有完全推翻原来的债务,但确认其中一百八十万担保责任存在瑕疵,银行重新核算后,家里的债务少了一部分。

这不是奇迹。

我爸的房子已经卖了,仓库也回不来,陈嘉航仍然没有回来,家里欠的钱也没有凭空消失。

但每个月还款从一万一降到了六千八。

我妈终于不用再去借钱给护理院交费。

那天我下班,贺沉站在公司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身后停着那辆被我撞过的迈巴赫。

“车修好了?”我问。

“修好了。”

“花了多少?”

“保险报了七万,剩下的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我还有三个月。”

“剩两个月。”

“我记得。”

“我没催。”

“你最好别催。”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要不要坐一趟?”

“我不坐。”

“怕又撞。”

“你现在有驾照了。”

“我没钱养车。”

“这车是公司的。”

“那更不能撞。”

他笑了一下。

我发现他现在笑的时候,眼角还是会有很浅的纹路。三年前他还没有这些纹路。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开这辆车?”

“公司要求。”

“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换?”

“因为我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第一次见我时,骂我穷。”

我皱眉:“我什么时候骂你穷了?”

“你说我穿得像来讨饭的。”

“我说过?”

“说过。”

“那你记得挺详细。”

“嗯。”

“你记仇?”

“记喜欢的。”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只银色耳环。

“我最后一期还款,下个月转给你。”

“好。”

“转完以后,我们就两清。”

“你别又说不用。”

“我不说。”

“也别给我转回去。”

“不会。”

“更别把那笔钱捐出去。”

我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这次是在认真说。”

最后一期还款那天,是周五。

我提前两天把钱存好,到了凌晨一点才转过去。

六十八万,我没有能力一次性还完。

事故赔偿的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元,我也没有一次性还完。

我把两笔钱分开转了。

备注写得很清楚。

“事故赔偿,结清。”

“旧账,结清。”

贺沉很快收款。

他只回复了四个字。

“收到,不欠了。”

我看着那句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呆。

早上起来,我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一趟民政局旁边的咖啡店。

贺沉在那里等我。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看起来比在公司里年轻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说过还完钱要见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晚。”

“我昨晚只发了转账。”

“转账备注里写了。”

我坐到他对面。

服务员问我要什么,我要了一杯热水。

贺沉把菜单推过来:“你以前喜欢喝冰美式。”

“胃不好。”

“现在还不好?”

“偶尔。”

“那喝热的。”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热拿铁。

等咖啡的时间里,我们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路边一辆电瓶车响了两声喇叭。

我忽然想起那辆撞过迈巴赫的旧车。

它后来彻底坏了,车店老板说修不划算。我把它卖给了收废品的,只留下了车筐上的那截黑色胶带。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说。

“你说。”

“我们两清了。”

“以前的钱、车的钱、合同的钱,都两清了。”

“所以以后你别叫我陈姐。”

他抬眼看我。

“叫名字。”

“陈葳?”

他点头:“陈葳。”

我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个称呼我等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只有当所有钱都拿开之后,他叫我的名字,才不会像在叫一个曾经给过他银行卡的人。

“贺沉,”我说,“你以前问过我想不想结婚。”

“我现在还是不想。”

“你别这么快答应。”

“那我应该说什么?”

“至少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婚姻变成另一个合同。”

“我也不想。”

“我也不想一开始就谈未来,谈房子,谈谁养谁。”

“你别什么都可以。”

他看着我,终于笑了。

“那我说不可以。”

“这才像话。”

咖啡送过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喝了一口,太烫,舌头被烫得发麻。

他把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有道谢。

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一些没用的话。

仓库的暖风机、我爸最近的药、他公司今年的订单,还有那辆迈巴赫到底为什么一直没卖。

离开咖啡店时,他问:“你去哪儿?”

“去护理院。”

“我送你。”

“坐公交。”

“下雨了。”

“我有伞。”

他抬头看天。

确实下雨了。

雨不大,路面已经湿了一层。

他没再坚持,只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有。”

“这把是新的。”

“我不缺伞。”

“那你拿着。”

我看着那把黑色折叠伞,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想说什么?”

“有。”

“说。”

“你还记得车祸那天,我问你什么吗?”

“记得。”

“你一直没回答。”

“我回答了。”

“你只说赔钱。”

“那就是回答。”

“我问的是另一个。”

我看着他。

他站在咖啡店门口,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谁也没有注意我们。

“现在钱已经赔完了。”他说,“所以我重新问一次。”

我没有开口。

“陈葳,”他看着我,“以身相许吧。”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非得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想了很久。”

“你知道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求婚?”

“像欠骂。”

“那你骂。”

“贺沉,你是不是脑子有包?”

“还不小。”

我把那把伞塞回他手里。

“我不以身相许。”

他点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我看着他,补了一句。

“我以陈葳的身份,跟你重新谈一次恋爱。”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还钱,不是报恩,也不是你替我爸找律师换来的。”

“不是你给我工作,我就得跟你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了,我会直接说。”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我愿意。”

这次轮到我没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我伸手把伞拿回来。

“先从吃饭开始。”

“吃什么?”

“便宜点的。”

“楼下有砂锅米线。”

“行。”

“你以前不吃路边摊。”

“现在吃得起了。”

“我请你。”

“AA。”

“第一顿也AA?”

“感情刚重新谈,账先分清楚。”

他点头:“可以。”

我们沿着街边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一辆电瓶车从旁边擦过去,铃铛响得很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贺沉伸手护住我的肩膀,很快又松开。

我没有躲。

他也没有再碰我。

过了两个红绿灯,砂锅店的招牌亮起来,玻璃门上全是水汽。

我推门进去,坐到靠窗的位置。

贺沉把菜单递给我,还是像很多年前那样问:“你吃什么?”

我看了看价格。

“番茄牛肉米线。”

“要不要加蛋?”

“加一个。”

“我付。”

“说好AA。”

“鸡蛋我请。”

“那就一个鸡蛋。”

老板端上两碗米线,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贺沉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到我碗边。

我说:“我现在吃香菜。”

“以前不吃。”

“人会变。”

“那就好。”

我抬头看他:“什么叫那就好?”

“你变了,我也可以重新认识你。”

我低头夹起一筷子米线。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路边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雨幕里,车门上的凹痕已经修好,漆面亮得看不出曾经撞过。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转账记录。

那两笔备注还在。

我截了图,发给贺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问:“你发这个干什么?”

“提醒你。”

“提醒什么?”

“以后别拿这两笔钱说事。”

“我不会。”

我收起手机,端起碗。

“下次别开迈巴赫接我。”

“太招摇。”

“那开电瓶车?”

“你会骑吗?”

“你教我。”

他也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叫我陈姐。

我也没有再把银行卡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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