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税务部门在今年7月宣布对比亚迪处以6.3亿卢比罚款,理由为税务申报不合规。新闻稿把比亚迪的全称、违规事由和补缴期限列得清清楚楚,印媒一时间情绪高涨,纷纷以“外资企业税务合规整顿第一枪”等标题炸开话题。比亚迪以极其克制的口吻回应,只说了一句事实:在印度并没有直接经营乘用车业务。
在印度的乘用车业务并未在当地设厂、设立法人、组建直营团队,而是通过两家本地贸易商代理进口。车辆以整车从中国CBU运抵,贸易商负责清关、缴税、上牌等流程;资金先打到比亚迪深圳总部账户,款到后再发货。车机系统与电池授权采取分段限制,尾款未结清前就锁定部分功能。就法律与税务层面而言,进口、报税、合规经营的全部责任,理应落在印度本地经销商身上;比亚迪在印度乘用车领域并无办公室、无本地法人、无直营团队。这也意味着,罚单实际指向的并非有形的本地资产或直接经营实体。
比亚迪并非一开始就选择了消极应对。2023年初,企业曾与印度特伦甘纳邦政府谈妥,计划投资10亿美元建设乘用车工厂,年产10万辆,协议几乎签署。结果被中央层面的监管口径拦下,理由指向国家安全与技术外流风险。到了2025年,关于工作签证的审批也屡次受阻,印度贸易部长公开表示出于“国家战略性利益考量”不欢迎比亚迪在本地投资。面对层层阻滞,比亚迪选择对乘用车业务进行法律上的严格切割:不建厂、不注册本地法人、不设直营团队,采取全程轻资产的代理模式,并且不在印度保留任何可能被冻结、被追责的本地资产。
这场事件也被业内观察为印度市场的“教科书级风控”套路:引资入场后,先用巨额投资诱惑、再以法规改动和严格审查来制造成本与压力,直至对方在资金与合规方面被逼到崩溃边缘。这一模式并非孤例。市场监管在此前也对多家巨头企业实施过重压。小米在印被以“非法向国外转账”为由冻结约48亿元人民币,OPPO遭遇罚单金额高达439亿卢比,折合人民币约37亿元;VIVO则被指控涉及洗钱,相关银行账户被冻结;大众被指控逃税,金额达数亿美元;三星被追罚约6.01亿美元税款与罚金;沃达丰、壳牌、IBM、诺基亚等也多次成为调查对象。今年苹果在印度完成供应链布局后,因反垄断问题被罚380亿美元,罚的是全球营业额的10%。这一路线逐渐成型:先设入场条件、再以监管与审查拉高进入成本,最后以罚单等方式施压。
比亚迪在印度的处境并非完全取决于运气,而是企业对核心技术与全球布局的综合运用所带来的“谈判筹码”。在新能源大巴、三电系统、全产业链核心技术方面,比亚迪具备不可替代的竞争力。这些优势让其在面对地区性市场规则的随意性时,仍有选择权与缓冲空间。早在罚单出台前,印度就曾以一笔20亿新能源大巴订单设下陷阱,要求比亚迪仅收取极低定金并长期拖欠尾款,同时强制落地本土生产与技术共享。比亚迪以“资金不到位不发货”回应,最终迫使印方在定金比重上让步到80%,原因在于若没有比亚迪的产能与性价比,仍难以从其他供应商处获得同等条件的电动大巴。
当前的事实是,印度要的是比亚迪的产品与技术来支撑本地产业升级,而不是单纯依赖外资的流入。与此同时,外企在印的生存困境本质反映出技术可替代性高、议价权不足的问题。比亚迪用相对纯出口、人民币结算、避免实体资产的策略,展示了在全球化市场中对规则的掌控与风险分散能力。对于正在出海的中国企业来说,这是一堂关于“在规则不稳定市场中如何构建法律结构与权责分离”的现实课程。
在全球化布局中,掌握核心技术与完善的跨境治理结构,成为企业面对地方性监管和市场波动时的重要底牌。通过对比亚迪在印度的经验,可以看到一个共性趋势:在开放市场的同时,稳妥地对潜在风险进行分散与隔离,避免把全部资产绑定在单一市场或单一业务线上。正是这种稳健的策略,使得比亚迪在一场看似致命的罚单风波中,仍保留向其他市场拓展的选择权与谈判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