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下午,厂里的大喇叭还没响,手机先震了。
赵大柱正蹲在车间后门啃馒头,咸菜丝掉在工服上,他低头捡起来塞嘴里。
短信提示本月工资到账,他划开屏幕看了一眼,三千七百四十二块。
紧跟着又进来一条,备注写着“季度安全奖”,金额八块。
他盯着那个“8”看了好几秒,手指头把屏幕上的灰蹭干净。
旁边工友老孙凑过来瞄了一眼,噗嗤笑出声,说大柱你这奖金够买两包盐。
赵大柱没接话,把手机揣兜里,馒头三两口咽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裁断机一下一下切着皮革,气味呛鼻子。
赵大柱回到工位上,把剩下的皮料码整齐,动作和平时没两样。
组长刘胖子从办公室晃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上飘着几颗枸杞。
他走到赵大柱身后,拿手指头戳了戳那摞皮料,说这批货赶不出来,今晚加班到十点。
赵大柱说行。
刘胖子又说,上个月你那个工伤报销单我压着呢,财务说手续不全,你再补个证明。
赵大柱说好。
刘胖子拍了他肩膀一下,笑着走了,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赵大柱刚码好的皮料上。
他拿袖子擦了擦。
下班铃响的时候,赵大柱没去打卡。
他去了趟厂门口的打印店,花两块钱打了份辞职信。
店老板问打什么格式,他说就普通的,随便排。
信的内容很短,感谢厂里培养,因个人原因辞职,落款赵大柱,日期是今天。
回到出租屋,媳妇李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门响。
赵大柱把辞职信放在茶几上,进卧室拉开衣柜,找出那个用了六年的旅行包。
拉链坏了一边,他拿根绳子系上。
李芳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往包里塞衣服,问他干啥。
赵大柱说,我辞职了。
李芳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油点子溅在她手背上,她没顾上擦。
她说你疯了吧,房贷一个月四千二,孩子下个月兴趣班要交一千六,你爸降压药快吃完了。
赵大柱拉上包链,说我知道。
李芳把盘子往桌上一墩,汤汁洒出来。
她说你知道还辞职,就那八块钱奖金是吧,你至于吗。
赵大柱说,至于。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没起伏。
李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哭了,说你倒是说句话啊,到底为啥。
赵大柱把包放在门口,说明天我把车卖了,先把房贷还上几个月。
那辆二手捷达是两年前买的,花了三万八。
赵大柱第二天把车开到二手车市场,车贩子围着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说左前翼子板补过漆,发动机有渗油,最多给一万九。
赵大柱说两万。
车贩子摇头。
赵大柱说一万九千五,行就过户。
车贩子掏了钱。
从车管所出来,赵大柱给李芳转了八千,留了一万一在身上。
他买了张去昆明的硬座票,三百二十七块。
上车前给李芳发了条短信,说到了给你打电话。
李芳没回。
火车上他睡了整整一路,中间乘务员推车卖盒饭,他醒了,没买,从包里摸出两个馒头。
对面坐着个去大理旅游的姑娘,问他怎么不吃盒饭,他说不饿。
姑娘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到昆明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天刚蒙蒙亮。
赵大柱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六十块一晚,没有窗户,床单上有烟洞。
他倒头就睡,睡到下午两点,被隔壁房间的电钻声吵醒。
老板在装修,说再忍忍,过两天就好。
赵大柱出去吃了碗米线,大碗十二块,加了个卤蛋两块。
吃完他沿着街走,走到一个劳务市场门口,蹲着七八个等活的工人。
他也蹲过去,有人递烟,他接了。
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过来问,会干啥。
赵大柱说裁断、缝纫、开车都行。
包工头说有个仓库要人看夜,一个月两千八,管住不管吃。
赵大柱说行。
仓库在城郊,铁皮搭的,里面堆着五金配件。
赵大柱白天睡觉,晚上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数过往的货车。
手机信号不好,他得走到路口才能打电话。
第四天他给李芳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了。
再打,关机。
他没再打。
第七天晚上,他正数一辆拉钢管的大车,手机忽然连着震动,嗡嗡嗡响了好几声。
他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刘胖子”,未接。
紧接着又是“刘胖子”,再是“刘胖子”。
一夜之间,未接来电攒了四十多个。
到第十五天,两个号码轮着打,刘胖子和老板陈总,加起来二百八十个电话。
赵大柱一个没接。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底下。
铁皮房外头下雨了,雨点子砸在铁皮上当当响。
他躺在那张吱呀响的行军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想起去年冬天那件事。
那天晚上也是加班,赵大柱操作裁断机,刀口突然落下来,他手缩得快,食指指甲盖被切掉半边。
血流了一操作台,刘胖子跑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去隔壁诊所包一下。
诊所缝了四针,花了六十八。
第二天赵大柱去报工伤,刘胖子说你这属于操作不当,报不了。
赵大柱说机器有毛病,刀口自己掉的。
刘胖子说你有证据吗,监控早坏了。
赵大柱没再争。
后来他才知道,那台裁断机的红外保护器被刘胖子拆了,因为耽误产量。
拆了之后没上报,也没贴警示。
赵大柱的指甲盖再没长出来,光秃秃一截肉。
李芳那时候说,你去告他。
赵大柱说算了,还得干。
真正让他死心的不是八块钱奖金。
是辞职前一天晚上,他去办公室交报表,门虚掩着。
刘胖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赵大柱那个工伤单子,陈总你放心,我压着呢,他不敢闹。
陈总说,这人干活还行,就是太闷,你盯着点。
刘胖子笑,说闷才好拿捏,给他八块奖金他都不敢吭声。
赵大柱站在门外,手里的报表攥皱了。
他没推门,转身走了。
陈总的电话打到第十七天的时候,赵大柱接了。
陈总在电话里嗓门很大,说大柱你在哪,有事好商量,奖金的事是财务弄错了,你回来,给你补。
赵大柱说不用了。
陈总又说,你那台裁断机的事,咱们可以谈。
赵大柱说,陈总,裁断机红外保护器是刘胖子拆的,拆了之后出了三起工伤,都压着没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大柱接着说,我这有录音,有维修记录,有那三起工伤的名单。
还有上个月发到越南那批货的质检单,你让刘胖子把次品掺进去,这事我也知道。
陈总的声音变了,说大柱,你想要什么。
赵大柱说,我什么都不要,车卖了,人在昆明。
陈总说那你打这电话什么意思。
赵大柱说,没什么意思,告诉你一声,刘胖子拿了我三万七,说是你让他收的。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刘胖子的电话是最后一个打来的。
赵大柱接了,刘胖子先是骂,骂了半分钟,赵大柱没说话。
刘胖子骂累了,忽然换了哭腔,说大柱哥,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这一搞我工作没了。
赵大柱说,我手指头没了半截的时候,你上有老下有小,我也有。
刘胖子说那你想咋样。
赵大柱说,那三万七,你退给陈总。
刘胖子说钱花了。
赵大柱说,那是你的事。
挂电话之前,赵大柱说了一句,刘胖子,那八块钱我收着了,买了两包盐。
够吃半年。
电话那头挂了。
后来赵大柱在昆明待了下来。
仓库老板看他干活踏实,让他白天也管收货,工资涨到四千五。
他换了个有窗户的出租屋,一个月八百,能看见西山的轮廓。
李芳是一个月后联系他的。
她没哭,也没骂,就说孩子想他了。
赵大柱说,你把我那张卡号发过来,下个月房贷我来还。
李芳说,你爸血压最近还行,药我买了。
赵大柱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李芳说,你回来吗。
赵大柱说,不回。
李芳说,那我和孩子怎么办。
赵大柱说,你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也不怪你。
李芳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赵大柱挂了电话,去仓库点了货。
晚上他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把手伸出来,食指上那半截指甲盖的地方,肉长平了,圆圆的,像从来没长过指甲。
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飘过来,带着蒜味。
楼下小孩在哭,被大人哄了两句就不哭了。
赵大柱把窗户关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两百八十个未接来电,一个一个删掉。
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陈总打来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没接,以后也不会接。
他把手机放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赵大柱起来洗了把脸。
他穿上工服,把门锁好,走到路口等公交。
路灯还亮着,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
他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三块钱。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起来,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赵大柱咬了口油条,想着今天仓库要来一车轴承,得早点去开门。
他再没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