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那辆迈巴赫往校门口一停,跟块黑铁疙瘩似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扎眼得很。
我正从图书馆出来,远远瞅见那车牌,心里头还热了一下,想着我爸这回算是没放我鸽子。
上礼拜说好了来接我回家喝我妈炖的排骨汤,我攥着手机,三步并两步往那边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颠得啪啪响。
离着还有十来米,我看见我爸摇下副驾车窗,正冲我这边咧嘴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
我抬胳膊刚要喊,身后突然蹿出个人影,一阵桂花香型的洗发水味儿,直直越过我,比我快了两步。
是我上铺的室友李莉,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小碎花裙子,头发还特意卷过,跟平时在宿舍穿个大裤衩子乱晃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步子迈得又碎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理都没理我,径直绕过我站着的那个位置,拉开迈巴赫后座的门,腰一弯就钻了进去。
我举在半空的手僵在那儿,跟个二傻子似的。
我爸的笑也僵在脸上,但他那笑很快转了个方向,冲着后视镜里头的李莉,热情得有点过分,连声音都拔高了:“莉莉啊,今天课多不多? 累不累?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看着我爸那副殷勤样,心里头“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这时候李莉才像是刚看见我,她从后座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跟我说:“晓云啊,愣着干嘛? 上车啊,叔叔特意来接咱们的。 ”她那个“咱们”咬得特别重,像特意强调给我听。
我攥紧书包带子,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爸也从车里探出头,冲我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催促:“快上车,外头热,别磨蹭。 ”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发出一声闷响。
车里空调开得足,冷风直往我脖子里灌,我打了个哆嗦。
李莉就坐我旁边,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姿态自然得像是坐自己家车。
我爸在前面开车,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李莉聊天,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食堂饭菜合不合口味,那语气,比我这个亲闺女还亲。
车开出学校大门,汇入主路。
路边的梧桐树往后倒,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
我盯着前头我爸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头像堵了团棉花,喘不上气。
我爸一个月前才换了这辆迈巴赫,说是生意上撑门面,以前开那辆破捷达的时候,来接我连校门口都不敢停太近,怕被学生看见寒碜。
现在可好,车是气派了,车里坐的人倒换了味儿。
“晓云,你爸这车真稳当,坐着一点颠簸感都没有。 ”李莉偏过头跟我说话,手指头在真皮座椅上划拉着,“比我家那辆老帕萨特强多了。 ”我没接话,她就自说自话:“叔叔人真好,上周我手机掉厕所进水了,跟叔叔随口一提,叔叔立马给我转了八千让我买新的。 ”她说着还把新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是刚出的那个折叠屏,我见过宿舍楼下海报,标价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周李莉确实换了新手机,她说是她爸给的钱。
我爸给她转了八千?
我上个月想换个考研的资料平板,两千出头,跟我爸张了好几回嘴,他都说手头紧,让我先用图书馆的。
我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上不来下不去的。
前面我爸接了个电话,蓝牙耳机里传出来,是他公司会计的声音,说什么“张总,这个季度的账轧不平,差着十几万缺口,李莉她爸那边催款催得紧,说再不给就要断原料了。 ”
我爸压低声音:“知道了,我这不是正接着她闺女么,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当面跟她爸说,让他宽限几天。 ”电话挂了,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李莉突然凑到我爸座椅后面,撒娇似的说:“张叔叔,我爸那人脾气倔,您晚上好好跟他说,别吵架啊。 他上回还说要停了跟您那边的供货呢。 ”我爸赶紧应声,声音软得跟面条似的:“哎哟莉莉,你帮叔叔多说两句好话,晚上想吃什么,叔叔请你。 ”
我坐在后座,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物件,被塞在角落里。
我这才明白,我爸今天来接我,是顺带,主菜是李莉。
他靠着我跟李莉当了一年多室友这层关系,攀上了李莉她爸那个建材供应商的大腿。
我说呢,怎么这半年我爸突然对我嘘寒问暖起来,每个礼拜都问李莉在宿舍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缺的。
我之前还觉得我爸是关心我,现在想想,那话里话外全是打探。
到了地方,是个挺高档的粤菜馆,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绿得发亮。
我爸订了个包间,里头圆桌转盘擦得能照见人影。
李莉她爸还没到,我爸先张罗着点了菜,全是按李莉口味来的,什么虾饺、烧鹅、煲仔饭,李莉喜欢吃什么他记得门儿清。
我坐那儿像根木头,我爸才想起来问我:“晓云,你要不要加个什么菜? ”我还没开口,李莉就笑着说:“叔叔,晓云最近减肥呢,晚上不吃主食,给她点个白灼菜心就行。 ”我爸点点头,真就只加了个白灼菜心。
菜心端上来,绿汪汪的一盘,上面浇了点酱油。
我拿筷子戳着那菜叶子,戳得满盘子都是洞。
李莉她爸来了,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一进门就跟我爸握手,那笑声能把屋顶掀了。
两人很快进入正题,聊供货、聊账期、聊返点,李莉在旁边给她爸倒茶,时不时插两句嘴,全是帮她爸说话的,核心意思就一个,款得赶紧结,不然真不供货了。
我爸脑门子上冒汗,一个劲说好话,说下个月回款了一定先结他们家的,还拿眼睛瞟我。
那眼神我懂,意思是让我也帮着说两句。
李莉她爸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老张啊,不是我不帮你,现在这行情,现金为王。 我也是看在你闺女跟我闺女是好朋友的份上,才一直没撕破脸。 ”
我爸马上接话:“是是是,多亏了俩孩子这缘分。 ”他又看我,“晓云,你跟莉莉在学校要互相照顾,听见没? ”我低着头,把那盘白灼菜心戳得稀巴烂。
李莉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头有得意,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轻蔑,好像在说,你看,你爸对我比对你还好。
那顿饭我基本没怎么动筷子。
最后我爸抢着买了单,两千多,刷卡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送走李莉和她爸,我跟我爸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汽车尾气和饭店油烟混合的味道。
我爸抹了把脸,叹了口气,像是卸了张面具,整个人佝偻下去一截。
“爸,你给李莉转那八千怎么回事? ”我终于问出口,声音有点抖。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手:“你小孩子懂什么? 她那手机掉水里了,我不得表示表示? 她爸那边一单生意就几十万,八千块算个屁。 ”我盯着他:“我要买学习资料你说没钱。 ”我爸瞪我一眼:“你那破资料能值几个钱? 别在这儿添乱,我这头都大了。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响起来。
我没上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迈巴赫的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条红色的光带,越来越远。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隔壁理发店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嘈杂。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是李莉发来的,就一行字:“晓云,你爸真够意思,我妈说下个月的货可以给他留着。 ”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推着板车卖烤红薯的大爷从我跟前过去,炉子里散出甜腻腻的焦香。
我书包里还装着从图书馆借的专业书,沉甸甸地压着我肩膀。
我想起我妈还在家炖着排骨汤等我,她不知道今天晚上这顿饭,她闺女跟她老公,都像个笑话一样,坐在那张大圆桌旁。
回到学校,宿舍里没人,李莉估计是回家了。
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张着嘴的蛤蟆。
下铺李莉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她那个新折叠屏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充电线亮着幽蓝的光。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楼下不知谁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听不真切。
接下来几天,李莉见了我就跟没事人似的,该说说该笑笑,还拉着我一起去食堂打饭。
她刷我的饭卡,说忘带手机了,回头转我,然后就没下文了。
一次两次,第三次我直接把饭卡收起来了,说我也忘带了。
她撇撇嘴,说了句“小气”,自己掏手机刷了码。
那个“小气”两个字像针,扎了我一下,但我没吱声。
我开始留意她跟我爸的聊天记录,有回她去洗澡,手机搁桌上没锁屏,我爸的微信对话框就那么明晃晃地亮着。
我扫了一眼,我爸给她发的最后一句话是:“莉莉,你爸那边,再帮叔说说好话,下个季度的货千万别给别人。 ”李莉回了个“OK”的手势,后面跟了个笑脸。
那笑脸看着真刺眼。
我去了趟我爸的公司,在城北一个写字楼里,租的半层。
前台小姑娘认识我,叫我“云云”,我进去的时候,我爸正在办公室发脾气,把一叠报表摔在桌上,吼会计:“这窟窿怎么堵? 你告诉我怎么堵! ”会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缩着脖子,小声说:“张总,要不那辆迈巴赫先抵了? 能缓一缓。 ”我爸劈头盖脸骂回去:“抵什么抵? 那车就是门面,没那车谁跟你谈生意? ”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凉冰冰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
我爸转头看见我,脸上的怒容没收住,冲我嚷:“你怎么来了? 不上课? ”我说我过来看看。
他没工夫理我,又回头跟会计讨论怎么拆东墙补西墙。
我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他那建材生意早就不行了,压了一堆库存,欠着李莉她爸和好几家供货商的钱,全靠新贷还旧贷撑着。
那辆迈巴赫是借了高利贷买的。
我退出来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偷偷塞给我一瓶矿泉水,低声说:“云云,别跟你爸置气,他最近压力大得都睡不着觉,我夜里看他办公室灯亮到三四点。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是常温的,一点凉气都没有。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门半掩着,里头堆着些废纸箱,有股灰尘味儿。
我慢慢走下楼,没坐电梯。
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灭,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
我在想,我爸围着李莉转,是因为她爸手里攥着他命脉。
李莉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是因为她爸站在我爸头上。
这链条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活得跟条狗似的,摇尾巴求人,回头再冲更弱的人龇牙。
我回到学校,李莉正跟另一个室友在阳台晒衣服,笑声脆生生的。
她看见我,扬了扬手里一件裙子:“晓云,你看我新买的,好看不? 你爸帮我找代购买的,说是新款。 ”那裙子料子确实好,上面有暗纹,灯光一照闪亮亮的。
我没说话,进了厕所,把门关上。
厕所里排气扇嗡嗡转着,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嘴角往下耷拉着。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和我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除了转账记录,就是些敷衍的“嗯”“知道了”。
再往前翻,去年我生日,他给我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很吵,他在酒桌上,含含糊糊说了句“闺女生日快乐”,然后就挂了。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在宿舍黑暗里,上铺的床板硌着我的背。
周末我没回家,也没跟我爸说。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学校有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爸最近不常回家,回来也是喝得醉醺醺的。 你劝劝他。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劝他?
我连他人都见不着,怎么劝。
李莉她爸终于还是断了货。
我爸那辆迈巴赫在第七天不见了,听说是被高利贷的人开走了。
他没告诉我,是李莉跟我说的,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晓云,你爸那车是不是被拖走了? 我爸说的,让我别跟你走太近,说你家现在情况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涂指甲油,大红色的,晾着手指头,吹一口气。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团堵着的棉花忽然散了。
散了之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收拾了书包,去图书馆。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校门口那条路,梧桐树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下掉。
我爸不会再开那辆迈巴赫来接我了,可能以后也不会来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不难受,甚至还有点松快。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钱没了。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你妈那边你帮着瞒着点,别让她知道。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日子照样过。
我去食堂打饭,去教室上课,跟李莉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不再主动跟我说话了,在宿舍也跟另外两个室友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我一进去她们就不说了。
有一次我听见李莉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说:“她家都那样了,你还跟她玩? 也不怕沾了晦气。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见。
我把宿舍里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收进纸箱,牙刷、毛巾、洗面奶、那本被翻烂了的专业书。
我申请了换宿舍,辅导员问原因,我只说生活习惯不合。
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批了条子。
搬走那天,李莉不在,另外两个室友在,一个帮我搭了把手,另一个全程戴着耳机刷手机,没抬头。
新宿舍在六楼,没电梯,我抱着纸箱一层层爬上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拐角处堆着几袋垃圾,苍蝇嗡嗡飞。
我推开新宿舍的门,里头空荡荡的,四张床只铺了一张,其他都还光着床板。
我把我那卷铺盖往床上一扔,灰尘扬起来,在透过窗户的光线里飞舞。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换宿舍了。
我妈在那头唠叨了几句,说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
我没提我爸的事,我妈也没提,但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最后我妈说:“排骨汤我给你留着,在冰箱冻着呢,你回来热热就能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新宿舍的床上,窗外是学校的路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情侣在吵架,女的声音尖细,男的低沉,听不清吵什么,但吵了一会儿又没了声音,可能是和好了。
我爸后来来找过我一次,在校门口那家沙县小吃,他要了碗拌面,我只要了碗清汤。
他瘦了一圈,眼眶发青,胡子拉碴的,那件以前总熨得笔挺的衬衫领子都磨毛了。
他低头拌面,说:“闺女,爸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拿勺子舀着那碗清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
他又说:“李莉她爸那边彻底断了,我现在跟着以前一个老伙计干装修,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 ”
我看着他那双手,指甲缝里沾着白灰,手背上还有道新的划痕,结了层薄痂。
以前他这双手是拿笔签合同的,现在是拿铲子刮墙的。
我把他那碗拌面往他跟前推了推:“凉了就坨了,吃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埋头大口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响。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爸骑了辆电动车来,后座绑着个工具箱,铁皮磕得坑坑洼洼的。
他说:“我带你一段? ”我摇摇头,说学校近,走回去就行。
他也没强求,把工具箱往前面踏板上挪了挪,拧了下把手,电动车“嗡”一声窜出去,尾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很快汇入车流不见了。
我一个人走回学校,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
路过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地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我爸那辆迈巴赫不会再出现在这棵树下边了,但我想起他坐在沙县小吃里,埋头吃那碗拌面的样子,心里头反倒比看他开着那辆豪车献殷勤的时候踏实。
推开宿舍门,六楼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
我拿起那本专业书,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背刚才没背完的考点。
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是那种平常的、琐碎的、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笑意的家常话。
我忽然明白了,我爸围着李莉转的那些日子,我围着那点委屈转的那些日子,其实都跟那辆迈巴赫一样,是个撑面子的空壳子。
壳子碎了,底下的人才露出来,我爸就是个会饿、会累、会低头求人也会在沙县小吃里吃一碗拌面的普通人,我也是。
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那张脸,从来不是别人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