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两点,财务老周在内部系统里把年终奖明细一推送,整层楼都安静了。
我坐在工位前,屏幕上的表格清清楚楚:市场部总监宋志远,年终奖七十万。
下面一列,高级经理陈远,一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快半分钟,直到屏保弹出来,黑色底子上飘着公司logo。
手机震了一下,是隔壁工位的小林发来的微信:哥,你看系统了吗?
我没回。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又突然压低,像一锅水刚冒泡就被盖住。
有人起身去茶水间,路过我工位时脚步明显加快。
我听见宋志远在玻璃隔间里打电话,笑声很响,说什么“年后提车”。
我关掉表格,打开OA系统,找到请假申请,选了年假,起止日期填了腊月二十八到正月二十八,整整三十天。
备注栏只写了四个字:家里有事。
提交之后,我收拾包,关电脑,把工牌留在键盘上。
走的时候经过宋志远办公室门口,他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看见我,扬了扬下巴:“老陈,早点回去啊? ”
我说:“嗯,明年见。 ”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还听见小林在身后喊了一句“陈哥”。
我没停。
回到家,我媳妇正蹲在阳台给花换盆。
她抬头看我:“这么早? ”
我把包扔在鞋柜上:“年假,批了。 ”
她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请了多久? ”
“一个月。 ”
她看了我几秒,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倒水。
我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年终奖下来了。 ”
“多少? ”
“一万。 ”
她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宋志远呢? ”
“七十万。 ”
她把水递给我,脸上很平静:“你想好就行。 ”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当天晚上,公司大群炸了。
先是有人匿名把年终奖明细截图甩了出来,配了一句“老板说市场部是利润中心,这就是利润中心的分配”。
群消息瞬间刷了上百条,清一色问号。
宋志远在群里没说话。
几个副总也没说话。
隔了快一个小时,行政总监出来发了个通知:年终奖数据有误,以节后重新核算为准。
消息刚发出来,截图已经传到了行业群里。
第二天中午,一个猎头给我打电话:“陈经理吗? 听说你们年终奖挺有意思,方不方便聊两句? ”
我说:“年后再谈吧,最近在休息。 ”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菜市场买菜。
卖鱼的老板认识我,问我怎么工作日来买菜。
我说休年假。
他说:“当领导就是好,想休就休。 ”
我说:“不是领导,就是打杂的。 ”
他笑笑,给我多称了半斤虾。
我三十八岁,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
从普通策划做起,一路做到市场部高级经理。
部门里二十三个人,我的客户续约率最高,有几个大客户跟了我五六年,只认我。
宋志远是两年前空降来的总监,比我小三岁,带资历进来,老板的表弟,负责整体管理和对外汇报。
这两年,我做的方案他改个标题交上去,我谈的客户他补个合同收尾,我带的团队他开例会坐主位。
这些我都认了,职场有职场的规矩,他坐那个位置,有他坐的道理。
可年终奖差了七十倍,我不能认。
但我没闹。
因为闹了也没用。
宋志远在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数据可能有点问题,大家别急,年后会处理。 ”再往前翻,是他分享的某汽车公众号的提车攻略。
我休假的第三天,腊月二十九,小林来我家送了一箱橙子。
他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支吾了半天说:“哥,部门现在乱套了。 ”
我说:“放假了还乱什么。 ”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
部门群里,宋志远安排了春节值班表,值到初七。
下面有人问:“陈经理请年假,他的客户找谁? ”宋志远回:“客户的事情我亲自对接。 ”
我说:“他愿意亲自对接,挺好。 ”
小林压低声音:“那几个大客户听说你休假,电话直接打到宋总那,说如果年后你不在,续约的事先放放。 宋总当场脸色都不对了。 ”
我剥了个橙子,分他一半:“大过年的,不想这个。 ”
小林待了不到一小时,手机震了十几次,每次他都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接。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我说:“哥,你不在,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弄。 ”
我送他下楼,小区门口有孩子在放小烟花。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风很冷,天灰灰的,要下雪的样子。
除夕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年夜饭。
女儿在桌上突然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
我说:“过完年再说。 ”
她说:“我同学说你被开除了。 ”
我媳妇放下筷子:“谁说的? ”
“他们看到网上有人发。 ”女儿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点开一个页面。
是个职场论坛的帖子,标题叫《某公司年终奖总监拿走七成,老员工心寒休假,部门瘫痪》。
我扫了一眼,里面把我们公司名字缩写都写出来了,评论两百多条。
我关掉页面,把平板扣在桌上:“爸爸没被开除,爸爸自己请的假。 ”
女儿看着我:“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
我夹了一块鱼,慢慢挑刺:“等他们弄明白了,再回去。 ”
大年初四,宋志远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他又发微信:“老陈,年假批的是腊月二十八到正月二十八,你那边没什么特殊情况吧? 公司这边节后有大项目,需要你回来对接。 ”
我看了两遍,没回。
大年初七,正式复工。
我照常早起,给女儿做了早饭,送她去补习班,然后去公园跑步。
跑完八公里,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
手机一直放在腰包里,没看。
中午打开一看,四十七个未接来电,除了宋志远和林子,还有老板,有行政总监,有两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座机号。
我回了老板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起来,老板的声音有点沙哑:“陈远,你人在哪? 怎么电话一直不接? ”
我说:“在休假,跑步的时候没带手机。 ”
“休假也不能手机不看啊。 ”他停了一下,“部门那边,几个项目都卡住了。 你那个老客户华辰,今天早上直接发了函,说如果续约谈判你不参加,他们年后再启动。 还有年中的那个展销会方案,宋志远改了几版都不对,客户很不满意。 ”
我说:“老板,我在休假,这些事暂时处理不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远,年终奖的事,节后重新核算,不会让你吃亏。 你先回来开会,把客户稳住,算我欠你一次。 ”
我说:“老板,我不是拿休假要挟谁。 这九年,市场部从四个人做到二十三个,我加班熬夜带项目,年年指标都是超额完成。 您给我发过四次优秀员工,但这次年终奖,您给了宋志远七十万,给我一万。 我需要时间想想,自己这些年忙的是个什么。 ”
老板叹了口气:“这事是宋志远提的方案,他拿大头,其他人按系数走。 我当时觉得不太妥,但他说你毕竟只是高级经理,而且平时你也不争这些。 是我的疏忽。 ”
我说:“您知道我最气的不是钱少。 是那张表公布出来之前,没有人先跟我说一个字。 连老周都知道,全部门都看见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
老板没接话。
我继续说:“我请这一个月假,不是闹给您看,是我真的需要想清楚。 您先让宋志远顶一顶,顶不住再说。 ”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远处一群老头下棋。
阳光很好,有个老太太牵狗走过,狗跑到我脚边闻了闻,又走了。
正月十二,事情开始全面发酵。
两个大客户同时暂停了合同流程。
一个中型客户的年度投放计划也推迟了,理由是要等市场部负责人确认。
宋志远带着小林他们跑了几趟,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
正月十四,宋志远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公司决定,市场部暂时分两个组,一组由林伟暂代管理,一组由我直接带队。 陈远休完年假后另行安排。 ”
小林私聊我,发了一连串截图。
宋志远重新分配客户名单,把我手里五个核心客户分给自己,剩下的分给下面人。
小林说:“哥,他这是要趁你不在把你架空。 ”
我回:“客户跟的是人,不是名单。 ”
小林说:“话是这么说,但你人都没回来,客户心里没底。 ”
我说:“过一个多月他们就知道谁在干活了。 ”
接下来一周,公司里传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我找了律师要仲裁,有人说我已经接了别家offer,还有人说我要去竞品公司。
小林的媳妇和我媳妇在一个小区遛娃,回来传话,说行政部都在传我“肯定不回来了”。
正月二十,老板亲自去了趟华辰。
回来后,他在大群里发了一句:“市场部的事,等我安排。 ”
正月二十二,宋志远在群里发了一份“市场部节后重点工作推进表”,下面没有一个人回复。
小林私聊我:“哥,今天开会,宋总拍桌子了,说你带出来的团队不会自己干活。 ”
我问:“有人吭声吗? ”
“没有。 大家都低着头。 ”
我说:“这不叫不会干活,叫没个主心骨。 急什么。 ”
正月二十四,我丈母娘来家里。
吃饭的时候她拉着我媳妇在厨房里嘀嘀咕咕。
我依稀听见一句“不能由着性子,一个月不上班,房贷怎么办”。
我媳妇说:“他自己心里有数。 ”
丈母娘出来,坐我旁边,欲言又止。
最后说:“陈远,工作上的事,闹一闹可以,别把饭碗砸了。 ”
我说:“妈,我这不是闹。 ”
她不再说话。
我陪女儿写作业,数学卷子错了两道,有一道是粗心。
我指着题说:“这题你会不会? ”她说会。
我说:“会做还做错,说明你不当回事。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把手机翻到年终奖表格,又看了一遍。
宋志远,七十万。
我,一万。
下面几个新来的小朋友,八千,六千。
部门二十三个人,宋志远一个人拿了百分之八十多。
我把表格关掉,给一个老客户发了条消息:王总,年后我回来,咱们再约。
对方秒回:等你。
正月二十六,老板又给我打电话。
这次语气软了很多:“陈远,年假还剩两天。 公司里的事,我长话短说。 宋志远的管理方式,确实让下面人有意见。 客户那边,华辰、建安、林和,都点了你的名字。 我想把你的职位调整为市场部运营总监,和宋志远平级,你负责客户和项目,他负责内务和汇报。 年终奖重新核算。 ”
我说:“老板,我考虑一下。 ”
他说:“还考虑什么? 条件你提,我尽量满足。 ”
我说:“我不光要一个头衔。 我要宋志远在部门会议上说清楚,去年市场部的项目,哪些是我带团队做的,哪些是我的客户,年终奖分配的依据是什么。 这些不该由我来说。 ”
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行。 我让他说。 ”
正月二十八,年假最后一天。
下午,我正陪女儿在楼下打羽毛球。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下来开门,老板从后座下来,后面跟着宋志远。
老板站在路边,朝我走过来。
宋志远低着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女儿小声说:“爸爸,那个人是不是你老板? ”
我说:“是。 ”
她把羽毛球拍递给我,自己跑到旁边的长椅上去坐着。
老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陈远,年休得怎么样? ”
我跟他握了握:“还行。 ”
他看了一眼宋志远。
宋志远走上前,把牛皮纸袋递过来:“老陈,这是重新核算后的年终奖,七十五万,比我的多五万。 另外,我拟了一份情况说明,发到部门群里了。 你看一下。 ”
我没有接。
风把纸袋角吹得翘起来。
我说:“宋总,你看过你发的那份情况说明了吗? ”
他点头:“看过了。 ”
我说:“里面有没有说,华辰去年的全案由我提出,你补充了合同条款;建安的续约方案是我做了三版,你帮忙提交;林和的新品发布会,我熬夜盯到凌晨三点,你第二天出席致辞。 如果这些都写了,那说明你看明白了。 ”
宋志远没说话,手还伸着。
我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关于市场部年终奖重新核算的说明》,落款有人事章。
我把文件抽出来,把纸袋还给他,转头对老板说:
“老板,我回去可以。 但部门的分工要白纸黑字,客户归属写清楚。 宋总负责汇报没问题,但是客户和项目由我负责,团队日常管理我来。 做得好不好,明年用结果说话。 ”
老板点头:“按你说的办。 ”
我转身朝女儿招招手。
她拎着羽毛球拍跑过来。
我蹲下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说:“爸爸过两天上班。 ”
她问:“没事了? ”
我说:“没事了。 ”
宋志远还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直起身,对他说:“宋总,纸袋拿回去吧。 文件我收下。 明天见。 ”
说完,我牵着女儿往回走。
身后,老板和宋志远上车。
黑色的车门关上,像把一团乱麻也夹断在风里。
正月二十九,我回公司。
走进市场部那一层的时候,小林第一个站起来,喊了一句:“陈哥回来了。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没人鼓掌,就是站着。
宋志远从他办公室里出来,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我走到自己工位。
键盘上,工牌端端正正放在正中间。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交接中待处理事项”,里面有一百三十七封未读邮件。
我坐下来,先回了华辰王总的消息:我回来了,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
王总回得很快:就等你来。
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真行。 ”
我说:“干活。 ”
我打开邮箱,一封封点开。
窗外天很亮,楼下的车流声隐隐约约。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了敲键盘的声音,像一场安静的复工。
有些事,闹不出结果的时候,离开一会儿,让该回来的人自己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