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车停在“栖禾小区”西门外,没有熄火。
车里放着周慎的灰色外套,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粉末。我用纸巾捻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不是机油,也不是灰尘,像墙面刮下来的腻子。
昨晚,他说去修一辆抛锚的车。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回到家,先洗手,再去阳台抽烟。烟没点着,他站在窗边摸了半天口袋。
我坐在沙发上,问他:“车修好了?”
“嗯。”
“哪儿坏了?”
“轮胎。”
他说得很快。
周慎是修车师傅,在云岑路那间小修理铺干了十年。别人把车开进来,他不用问几句,蹲下来摸摸轮胎,就知道车主平时急不急、怕不怕、爱不爱抢道。
他说轮胎比人诚实。
我的车前右胎磨得不均匀,外侧比里侧薄了一圈。
他看过以后,只说:“你最近开车不稳。”
我当时笑了笑:“我每天接送孩子,哪天不是你坐副驾。”
孩子已经上初中了,接送这两个字,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周慎没接话。他拿起抹布,把手指上的黑印擦掉,擦了三遍,抹布还是黑的。
今天早上,我在他工作服口袋里摸到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写着:松蒲里七号,二单元,六零二。
那是我们结婚前住过的地方。
现在那里没人住。至少我以为没人住。
我没有问他。
我把车开到松蒲里,停在一棵修剪得很难看的榆树旁。车轮往右偏了一点,停得不算正。我下车时,先看了一眼那只前右胎。
它的外侧确实磨得厉害。
楼道门没有锁。
六楼的门前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浅蓝色的女式,鞋尖朝外,像有人随时要走。
我拿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周师傅,你别再替她瞒了。”
我握着钥匙,没动。
周慎说:“这事跟她没关系。”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会跟她没关系。”
我把门推开。
屋里没有人。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只白色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厨房水池里有两个碗,碗底还粘着米粒。卧室门半掩着,里面挂着一件女人的针织衫。
周慎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带着水。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把车开到这里来了?”
不是你怎么来了。
也不是你听见了什么。
我把那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里有人住?”
他盯着钥匙,手指缓慢地蜷起来。
我笑了笑,去拿桌上的搪瓷杯。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只有半句话。
“如果她问,就说……”
后面的字被杯底遮住了。
周慎伸手把纸抽走。
动作太快,纸边被扯破。
“你跟踪我?”他说。
“我开自己的车,来自己以前住过的地方,算跟踪吗?”
他没说话。
我低头看见桌脚旁边有一双儿童雨鞋,鞋面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家里没有这么小的鞋。
周慎走过来,把它踢到墙边。
那一下很轻,像怕吵醒谁。
“一个人开始瞒你的时候,最先消失的不是实话,是他看你的眼神。”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周慎,这里住的是谁?”
他看着我。
“没人。”
我点点头。
“那她的衣服是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回答。
我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时,听见他在后面叫我。
“梁雁。”
我停下。
“车胎磨成这样,别再开快了。”
我没有回头。
02
回到家,我先把周慎的灰外套挂回衣架。
衣架上有两件一样的外套,一件袖口起了线,一件领口沾着白灰。我分不清哪件是昨晚那件,拿起来又放下。
女儿梁栀从房间探出头来。
“妈,你昨天去松蒲里了?”
我手一顿。
“你知道?”
“我爸让我去拿几本书。”她打着哈欠,“我没进去,门锁着。他说钥匙在你那儿。”
“你爸什么时候让你去的?”
“前几天吧。具体哪天我忘了。”
她说完就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翻书声,翻了几页,又停下来。
我把外套口袋翻了出来。
没有钥匙,没有烟盒,只有一颗薄荷糖,已经被压扁了。
周慎晚上回来,我正在厨房洗一个碗。
那个碗已经洗过四遍。
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松着,没有弯腰系。
“你去过松蒲里。”他说。
“嗯。”
“谁让你去的?”
“钥匙自己带我去的。”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洗碗,水流很大。
“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一个帮忙的人。”
“帮你住在那里?”
“她只是暂时住几天。”
“为什么住我们的旧屋?”
“那里空着。”
“空着就能让别人住?”
“梁雁,你先别把事情想成那样。”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碗柜。碗柜里有一只缺口的玻璃杯,是我们刚结婚时买的,周慎一直舍不得扔。杯口缺了一小块,他每次用到那里,都会把缺口转到背面。
我说:“我没有把事情想成哪样。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在门边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你都没问过,怎么知道?”
“你会同意吗?”
他又问了一遍。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还挂着泡沫。
“我同不同意,和你做不做,是两件事。”
周慎走进厨房,拿起台面上的毛巾擦手。他擦得很慢,擦完一面,换另一面。
“林妍在那边住几天,是因为她没地方去。”
“她是谁?”
“修理铺的学徒。”
“女学徒?”
“嗯。”
“你收的?”
“老贺收的。”
“她为什么叫你周师傅?”
“你听见了?”
“门没关。”
他把毛巾叠成方块,叠完又拆开。
“她父亲以前跟我一起修车。后来走了,她来找工作,我让她先住松蒲里。”
“你让她住我们的房子?”
“房子空着。”
“这句话你今天说第三遍了。”
“那你想听什么?”
我看着他:“我想听你说,你把我排除在外,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重要。”
他的脸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
像有人把窗户关上,风只在帘子边上晃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会管很多。”
“我是你妻子。”
“所以才会管很多。”
这句话落下来,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拿纸巾擦指甲缝。
“她的衣服呢?”
“她淋了雨,衣服湿了。”
“她的鞋呢?”
“鞋坏了。”
“她的杯子呢?”
“她自己带来的。”
“孩子的雨鞋呢?”
周慎停了一下。
“她弟弟。”
“她还有弟弟?”
“嗯。”
“多大?”
“七岁。”
我抬起头。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细,嘴唇动了动。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转身去客厅,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我问:“你最近晚上都去松蒲里?”
“有时候。”
“她在里面,你也在里面?”
“我去修门,修水管,检查电路。”
“还修什么?”
“她不会修。”
我笑了一声。
“你会修车,不会修关系。”
周慎抬头。
我没再解释。
他走到门口,忽然说:“你的车胎,明天换掉。”
“我不换。”
“右前胎快磨平了。”
“你不是说我开车不稳吗?”
“我说的是你最近总在同一个地方急刹。”
我手里的纸巾停在半空。
“什么地方?”
“云岑路口,往松蒲里方向。”
他把钥匙放进兜里。
“你每次到那里,都会减速,右轮压到路边。压久了就这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却像说错了什么,移开了视线。
“婚姻里最难看的不是背叛,是一个人把解释准备好了,却不准备再让你提问。”
周慎换好鞋,走出去。
门关上以前,他又探进半张脸。
“梁栀的校服,别用热水洗,会缩水。”
我说:“知道了。”
门关了。
我把那只碗又拿出来,放进水池。
03
第二天,我去了修理铺。
周慎不在。
铺子里有三辆车,车前盖都掀着。林妍蹲在一辆蓝色轿车旁边,手上戴着半截旧手套。她看见我,先把扳手放下,再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梁姐。”
“认识我?”
“周师傅给我看过照片。”
“什么照片?”
“你们结婚那张。”
她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走进去,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合照。照片里有三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辆旧车前。周慎在最边上,脸上没有笑,手里夹着一支烟。
林妍端来一杯温水。
杯子是白色搪瓷的,杯沿缺了一角。
我没有接。
“你住在松蒲里?”
“暂时。”
“你弟弟也住?”
她的手指在杯柄上绕了一下。
“有时候。”
“他在哪儿?”
“上课。”
“你父亲呢?”
“去世了。”
说完她低头看杯子,指腹反复摸着那块缺口。
我突然不想问了。
但我还是问:“周慎为什么帮你?”
“他不算帮我。”
“那算什么?”
“他说,修车铺里不能收一个连扳手都拿不稳的人。让我自己先学会。”
“他对谁都这么负责?”
“不是。”
林妍抬眼看我。
“他只对自己欠过的人负责。”
这句话有点重。
我笑了一下:“你们很熟。”
“没有你想的熟。”
“我想的是什么?”
“你想的是,他在外面有一个比家里懂他的人。”
她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梁姐,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绕。”
“那我直接问。你和周慎有没有住在一起?”
“没有。”
“有没有发生过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
“有。”
我看着她。
林妍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我弟弟住院……不,他现在已经不住了。我说错了。”
她停了停,去拿扳手。
我听见“住院”两个字,心里像被针尖轻轻碰了一下。
“你弟弟怎么了?”
“没什么,已经好了。”
“你们住松蒲里,是因为他?”
“是。”
“周慎出钱……出力?”
她没回答。
我看见墙角的纸箱,里面放着几本旧书。最上面一本是梁栀小时候的画册,封面上画着一辆车,车轮被涂成两个黑圆。
“你去过我家?”
“没有。”
“那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周师傅拿来的。”
“他拿什么都不经过我。”
林妍把扳手在掌心转了一圈,没转稳,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肘碰翻了旁边的铁盒。铁盒里滚出一串小木牌,上面刻着不同的日期。
我捡起其中一块。
“二月十六。”
“那是我弟弟第一次来这里。”
“为什么刻日期?”
“他不会认字。每天走到这里,就拿一块牌子。”
“你们把他放在这里?”
“不是。是他自己跑来。”
林妍顿了顿。
“他怕家里吵。”
我没说话。
修理铺外面有个男人喊周师傅,林妍应了一声,又停住。
她看着我:“你别把我想得太坏。”
“我没有。”
“你有。”
“那你想让我怎么想?”
“随便。反正你已经替我想完了。”
她把铁盒盖上,盖子没有扣严,里面的小木牌还在轻轻碰撞。
周慎回来时,我正站在他的工具柜前。
他把车钥匙放下:“你来干什么?”
“看你工作。”
“看完了吗?”
“没有。你有几个家?”
他抬眼看我。
“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一个家给妻子,一个家给学徒,一个家给她弟弟?”
“松蒲里不是家。”
“那是什么?”
“一个能让人睡觉的地方。”
“睡觉的地方不就是家?”
“你别抬杠。”
“我问你,林妍住进去,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
“想过。”
“那你还做?”
“她需要。”
“我不需要?”
他把手伸进裤袋,又拿出来。那里大概没有烟,他摸了个空。
“你什么都有。”
“我有什么?”
“女儿,工作,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你把家说得像一张清单。”
他没接。
我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我有修理铺。”
“还有呢?”
“没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
我本来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接上。
林妍从里间出来,抱着一只纸箱,经过我们时说:“周师傅,六零二的窗锁我修好了。你别再半夜去看,吵到邻居。”
周慎应了一声:“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梁姐,那个杯子是我爸的。周师傅留着,不是因为我。”
我说:“我没问杯子。”
“嗯。”
她走了。
周慎拿起一块抹布,擦已经很干净的工作台。
“你以为你在查一个女人,其实你在查这个男人有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我说:“我想回家。”
“我送你。”
“不用。”
“你的车胎不行。”
“坏了我自己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拦。
我走出修理铺,车停在路边,右前轮压着一小块碎石。发动时,方向盘往右拽了一下。
我握紧了它。
04
晚上九点,梁栀给我打电话。
她只说了一句:“妈,我爸在松蒲里。”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把画册送过去。”
“你去了?”
“没进去。”
“你在哪儿?”
“楼下。”
我抓起车钥匙。
周慎的电话打不通。响到第三声,自动断掉。再打,关机。
我开车上路,经过云岑路口时,右脚不自觉踩了刹车。
车轮蹭到路边,方向盘猛地往旁边一偏。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半分钟,才重新发动。
松蒲里楼道的灯坏了一盏,梁栀抱着画册站在门边。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
“你爸在里面?”
“嗯。”
“林妍呢?”
“也在。”
我拿出钥匙,门却自己开了。
周慎站在门里,脸色很白。
房间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厨房地上有碎玻璃。林妍跪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她把手藏到身后,像怕别人看见。
“怎么回事?”我问。
没人回答。
卧室里传出孩子的声音。
“姐姐,我不想进去。”
林妍回头:“小屿,出来,别怕。”
一个七岁的男孩从床后面探出头。他抱着那双兔子雨鞋,鞋带缠在手腕上,眼睛盯着我。
周慎蹲下来。
“这是梁阿姨。”
男孩不动。
梁栀走过去,把画册放到桌上。
“小屿,你还记得我吗?上次你把我的铅笔拿走了。”
男孩小声说:“我放回去了。”
“你放在我的鞋里。”
“鞋里面不会掉。”
梁栀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画册拆开,递给他一张画。
这时楼下有人喊:“林妍,你弟弟是不是又跑了?他那边的门怎么没关?”
林妍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周慎问:“谁把门打开的?”
“我不知道。”
他快步往外走。
我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去哪儿?”
“找他。”
“他不能自己出去?”
“他怕生。”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周慎看着我,没挣开。
“梁雁,不是现在。”
“就是现在。你让一个孩子住在这里,自己晚上过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林妍忽然开口:“是我求他的。”
她站在碎玻璃旁边,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我弟弟不肯回原来的地方。那里总有人吵,他一听见摔东西就躲起来。周师傅认识我爸,才把松蒲里给我们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让他走吗?”
我看着周慎。
他把视线移开。
那一瞬间,屋里没人说话。
梁栀忽然问:“爸,小屿的那双鞋是谁买的?”
周慎没有回答。
男孩把兔子雨鞋抱得更紧。
我低头看那双鞋,鞋底磨得很厉害,右脚外侧沾着一层灰。那不是孩子自己走出来的,像有人每晚带他在楼道里绕圈。
我问:“他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一个多月。”周慎说。
“你每晚都来?”
“差不多。”
“你睡哪儿?”
“沙发。”
“你在家里说你去修车。”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那时候在整理衣柜。”
我愣住。
“什么?”
“你把自己的衣服都装进纸箱了。你说等梁栀考试完,你就搬出去。”
梁栀抬起头。
我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我确实说过。
那天周慎把松蒲里的钥匙放在餐桌上,我问他是不是准备搬走。他说不是。我没再问,晚上把衣柜里一半衣服塞进了箱子。
我以为他没看见。
他看见了。
林妍说:“周师傅一直说,等你不生气了,就跟你讲。”
我看着他:“我什么时候不生气?”
“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
“你不让我问。”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问?”
“每次你要说离开,就先把东西收好。”
他蹲下去捡那串钥匙,手指在地上摸了两次才找到。
“我以为你已经决定了。”
我蹲下来,把那把钥匙从他手里拿走。
“所以你就把我的房子给别人?”
“不是给。”
“那是什么?”
“借。”
“借多久?”
“等你决定留下,或者真的走。”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解释成功后的轻松,只有一种疲惫的空白。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妍冲下楼。梁栀也跟了出去。
周慎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忽然问:“如果我今天没来呢?”
“我明天会去找你。”
“找我说什么?”
“说小屿找不到了。说我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几天。”
“你还要瞒?”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把桌上的搪瓷杯拿起来,杯底压着那张被扯破的纸。
我翻过来。
后半句露出来了。
“如果她问,就说,屋里一直给她留着。”
下面没有名字。
我把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意思?”
周慎没接。
“林妍写的。”
“她写给谁?”
“给我。”
“你没告诉我。”
“我想等你自己看见。”
我笑了一下。
手却把杯子攥得很紧。
“我不是因为你有秘密才想走,我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一个不必被告知的人。”
周慎看着我。
“那你现在还走吗?”
楼下传来林妍喊小屿的声音。梁栀在哭,声音不大,一直说“在这里,在这里”。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先找孩子。”
周慎点头,转身下楼。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拐角时,忽然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儿童识字卡,周慎用黑色胶带把“家”字圈了出来。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家里不要吵。”
05
小屿是在顶楼水箱旁边找到的。
他没有跑远,只是躲在一堆晾晒的被子后面。梁栀先蹲下来,把自己的围巾放在地上。
“小屿,你出来,我不碰你。”
男孩问:“你们会吵吗?”
梁栀说:“不会。”
“你爸爸呢?”
“他也不吵。”
周慎站在楼梯口,手掌按着墙,没有靠近。
小屿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出来,把兔子雨鞋递给我。
“阿姨,这个是你的。”
我接过来。
鞋底粘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我打开,里面是几行歪斜的字,像孩子照着别人写的。
“梁阿姨的车右边会响。周师傅说她开车的时候总看后面。”
我抬头看周慎。
他皱了皱眉:“别看了,字是我教他写的。”
“你为什么教他写这个?”
“他总问你什么时候来。”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开车很稳。”
“你不是说我最近不稳?”
“对着他不能说。”
林妍站在旁边,拿纸巾按着手指。
“周师傅还说,你只是路口害怕,不是真的不会开。”
我看着她:“他跟你说过我?”
“说过一点。”
“说我什么?”
“说你不喜欢别人坐副驾时睡觉。说你生气以后会把抽屉里东西重新摆一遍。说你嘴上说没事,车里却总有两瓶没喝完的水。”
我没出声。
这些事,我以为没人留意。
周慎低头对小屿说:“走,回屋。”
小屿抓住他的衣角。
“我要跟梁阿姨一起。”
“她要回家。”
男孩把手抓得更紧。
“她也可以住这里吗?”
周慎的脸僵了一下。
我问:“你跟他说过什么?”
“没什么。”
“你说我不会回来了?”
“我说你有自己的家。”
“这里不是我的家?”
他没有回答。
楼下有人关门,铁门响了一声。小屿往后缩,林妍下意识挡在他前面。她的手指碰到我手背,很冷。
回到六零二,周慎从卧室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边角磕掉了漆。
他放到我面前,没有打开。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里为什么留着吗?”
“不是你装修给林妍的?”
“我没装修。”
“那里面的窗帘呢?”
“你买的。”
我抬眼。
周慎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一枚断齿的木梳,一个旧发夹,一张已经褪色的车票,还有一把小小的钥匙。
“你搬进我们家那年,嫌这里窗户小,把窗帘拆下来换了。你说以后要是有机会,给自己留一间能看见树的房间。”
“我说过这种话?”
“你喝多了说的。”
“我不记得。”
“你第二天也说不记得。”
他从木盒底下拿出一张纸。
是我的字。
“松蒲里六零二,给梁雁。”
字写得很潦草,日期在十二年前。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边。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收拾旧柜子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天说,谁要是再提过去,就把谁赶出去。”
“我说的是你。”
“我知道。”
他把纸重新放回盒子里。
“所以我没说。”
林妍靠在门边,忽然开口:“梁姐,那个杯子我爸以前用。周师傅留着,是因为我爸临走前把我和小屿托给他。他说,别让我们回那个地方。”
她说到这里,抿了一下嘴。
“我也没全说实话。我不是没地方去。我是不想回去。我怕别人知道我弟弟听不得吵声,也怕别人看见我什么都不会。周师傅说,可以先住这里。”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
“我借他的体面,装成自己能照顾好小屿。”
周慎说:“你不用说这些。”
“我已经说了。”
她低头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拿起来,往厨房走。
“我明天搬走。”
周慎抬头:“搬去哪儿?”
“找个能让小屿睡觉的地方。”
“松蒲里可以继续住。”
“梁姐知道了,就不一样了。”
我说:“我没有让你走。”
林妍看着我。
“你希望我留下?”
“我希望你先把伤口处理好。”
“你不恨我?”
“我还没想好。”
她轻轻点头。
“这样比较像你。”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
我转向周慎:“你把钥匙给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六零二的钥匙,放到我掌心。
“你要搬过来?”
“我不知道。”
“那你拿着。”
“你准备了这么久,就等我自己来拿?”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牵了一下。
“我不知道。人老了以后,做事会慢一点。想解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
梁栀在门外叫我,说她饿了,问附近有没有卖面条的。
我把木盒合上,放回柜子。
柜门里面还贴着一张儿童画。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女孩,一个小男孩。四个人站在一扇门里,门上写着一个歪歪的“家”。
周慎说:“那是小屿画的。”
我问:“我为什么也在里面?”
“他问过你女儿,家里是不是应该有四个人。”
梁栀在门外又问:“妈,面条到底吃不吃?”
我说:“吃。”
周慎拿起外套。
“我去买。”
“你别去。”
他停下。
“你留下。林妍,你把杯子洗了。梁栀,你去找锅。”
几个人都看着我。
我拿起那只兔子雨鞋,把它放到门边。
“真正把人留下的,从来不是一句别走,是他终于肯把门里的位置还给你。”
周慎没有说话。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去厨房找锅。
水池里那两个碗还没洗。
06
那天晚上,我们煮了一锅清汤面。
面条煮得太软,梁栀说像学校食堂的。小屿不吃葱,周慎把碗里漂着的葱花一根根捞出来,捞到最后,面都凉了。
林妍拿纸巾包着手指,坐在窗边削苹果。
她削苹果的习惯很奇怪,不绕圈,只削成一小段一小段,削断了就重新开始。周慎看见以后,拿过水果刀,替她把断掉的地方削平。
林妍说:“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伤。”
“不是很严重。”
“我知道。”
他把刀还给她。
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把车开去修理铺换轮胎。
周慎蹲在右前轮旁边,拿手电照着轮胎外侧。林妍在旁边记录,记录到一半,突然问:“梁姐,你是不是总在云岑路口看后视镜?”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看前面。”
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周慎抬头:“胎压也不对。”
“你不是说只换胎?”
“还要调方向。”
“调不好呢?”
“慢慢调。”
我靠在车门边,看他把轮胎拆下来。
轮胎里面夹着一小段细铁丝。他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掌心。
“什么时候扎的?”我问。
“看痕迹,应该有一阵了。”
“你早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铁丝放进一个旧罐头盒里。
“你那段时间天天开车去松蒲里,我以为你知道。”
“我去松蒲里,是因为怀疑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说?”
“你每次到门口都不下车。”
我看着他。
他继续低头拧螺丝。
“你在车里坐很久。坐够了就走。你不想让我看见你来过。”
“你怎么知道?”
“我看轮胎。”
“轮胎还能看出这个?”
“能看出你每次停得急,右轮离路边很近。车里的人不一定能看出来。”
林妍在旁边说:“周师傅还说,车主不是开得不稳,是心里装着一件不敢拿出来的事。”
周慎抬头:“我没说这句。”
“你说过。”
“我没有。”
“你喝醉的时候说的。”
“我没喝醉。”
“你吐在工具箱旁边。”
周慎顿了一下,伸手去拿扳手,拿错了两次。
我差点笑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脸抽筋。”
林妍低头继续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天傍晚,我和梁栀先回了家。
周慎没有回去,他留在铺子里收拾东西。林妍要带小屿去买校服,临走前把松蒲里的钥匙放到我手里。
“周师傅说,今天开始你自己收着。”
我问:“你真的要搬走?”
“我弟弟已经不怕那里的门声了。”
“你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还怕。”
“那就再住一阵。”
她看我:“你不介意?”
“介意。”
“那……”
“我介意你们把我当外人。不介意你住在我家的旧屋里。”
林妍笑了一下。
“你和周师傅说话很像。”
“哪里像?”
“都不肯把好话说完整。”
她牵着小屿下楼。小屿走了两步,回头问我:“梁阿姨,你以后会来吗?”
“会。”
“开车来?”
“走路也可以。”
他想了想,点点头。
周慎回家时,已经快十点。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修车铺后面的钥匙。
“干什么?”我问。
“以后你来不用等我。”
“我不想去。”
“那就不去。”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脱鞋。鞋带还是松着。他把鞋摆整齐,又把其中一只往旁边挪了半寸。
我把钥匙推回去。
“松蒲里的窗帘该换了。”
“你以前那套呢?”
“扔了。”
“没扔,在柜子底下。”
“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不是我留的。”
“那是谁?”
“你。”
他回答得很快。
我去厨房烧水,拿出两个杯子。一个白色,一个缺口的搪瓷杯。
周慎说:“那个杯子给林妍。”
“她还会住。”
“嗯。”
我把白色杯子推给他,自己用缺口的。
他愣了一下。
“你不嫌磕嘴?”
“习惯了。”
他坐过来,想说什么,先端起杯子吹了吹。
我问:“你那晚在松蒲里,为什么说车胎坏了?”
“林妍的车确实坏了。”
“你修了多久?”
“三个小时。”
“剩下的时间呢?”
“我在门口坐着。”
“为什么?”
“她弟弟问我,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抬头。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你应该说没有。”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指腹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因为你已经把衣服收好了。”
我没有接话。
水开了,壶嘴发出短促的响声。我过去关火,顺手把两个杯子往里挪了挪,免得梁栀早上起床碰倒。
周慎忽然说:“你的车,我以后不坐副驾了。”
“为什么?”
“你说过我睡觉。”
“你睡着以后会打呼。”
“我知道。”
“还会流口水。”
“我知道。”
“那你还坐。”
“嗯。”
他拿起缺口的杯子,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烫。”
我伸手把杯子夺回来,换了个方向。
缺口被转到了背面。
周慎看见了,没说话。
我也没说。
窗台上的薄荷长得乱七八糟,梁栀说该剪了。周慎拿来剪刀,剪掉最上面一截,放进一只空玻璃瓶。
他问:“松蒲里要不要留一间给小屿?”
“留。”
“给林妍呢?”
“她自己决定。”
“那给你?”
我把薄荷枝插进水里,瓶口太窄,叶子挤成一团。
“先放着。”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停进车位,右轮离线还有一掌宽。周慎站在旁边,没有替我纠正方向。我下车时,林妍发来一条消息,说小屿把“家”字写得端正了一点。我回她:窗帘我周末去挑。过了一会儿,周慎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放进车载杯架,像是忘了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