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男同事天天蹭我摩托,我默默带了5年,他结婚那天,一排奔驰停到我面前:我妈是老板,要送你一间铺。

周明轩结婚那天,我随了六百。

城南建材城的人都说我脑子有病。开票室刘艳红嗓门最大,说我给人当了五年免费司机,到头来还贴钱喝喜酒,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许春梅。

我没接话。把摩托推到酒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车撑子踢了两下才支稳。链条盒子裂了半年,一直没换,一发动就哗啦哗啦响,跟揣了一兜铁片子似的。

正低头锁车,一排黑色奔驰从街那头拐过来。头车擦着我车把过去,第二辆差点蹭上,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路牙子上。

周明轩从酒店里跑出来。新郎胸花歪了,领带松了一半,跑得急,皮鞋在砖地上打滑。他身后跟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头发,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眼。

他停在我面前,喘了两口气。

“梅姐。”

我“嗯”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又转过来,喉结滚了滚。

“我妈是集团老板。她查过五年考勤和油费记录,想送你一间临街铺面。”

酒店门口突然安静了。刘艳红手里那根喜糖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我车轮旁边。王海生张着嘴,烟灰掉在衬衫上也没拍。

我抠着车钥匙上的塑料挂坠,指头有点发紧。

那女人走过来,站定,打量我两秒。

“许春梅?”

“是。”

“数据不会说谎。”她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周明轩站在中间,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被那头车按喇叭的声音盖了过去。

“梅姐,其实我——”

我没听清后半句。

27岁男同事天天蹭我摩托,我默默带了5年,他结婚那天,一排奔驰停到我面前:我妈是老板,要送你一间铺。-有驾

第一章 五年顺路

我每天七点二十从家走。旧摩托是二手市场花一千八买的,买的时候跑了三万公里,码表早就坏了,到底又骑了多远,我也不知道。

城南建材城在城郊结合部,往东是批发市场,往西是刚交房的新小区,路上灰大,洒水车一过,泥点子甩一裤腿。我习惯了穿深色裤子,黑色、藏青、深灰,脏了也看不出来。

周明轩是五年前来的。他在三楼做统计,我在二楼开票室。有回下班下雨,他没带伞,站在门口棚子底下等公交,后背湿了一大片。我正穿雨衣,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车后座一眼。

“梅姐,你住哪?”

“福安小区。”

“我住隔壁锦绣园,公交绕路,得四十分钟。你能不能捎我一段?”

他说话声音不大,有点闷,像从口罩里出来的。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他,就记得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还是进了灰。

“行,顺路。”

这就是原话。后来这五年,每个工作日早上七点二十,他站在锦绣园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等。晚上五点半,我收拾完票据出来,他靠在摩托棚旁边的铁栏杆上,低头看手机。看到我就把手机揣兜里,走过来,跨上后座。

他从不主动给油钱。头一年偶尔塞瓶水,矿泉水,有时候是冰红茶。瓶身标签经常被撕掉,剩一圈白胶。有回刘艳红看见了,等人走远了才说:“春梅你傻呀,他一个月省多少公交钱,连根烟都不给你散。”

我说人家刚来,工资不高。

刘艳红撇嘴:“你就心软吧,心软的人吃亏。”

我确实心软。冬天他手冻裂了,指头关节那儿一道道口子,握车后座的铁架子握不住,有回差点摔下去。后来我让他在前面那个修车铺买个手套,他说没事。第二天还是裂着,我就从家带了双旧的棉手套,男式的,我弟以前留下的。他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梅姐,我记着。”

他口头禅就是这个——“我记着”。油钱记着,手套记着,带饭记着。到底记没记,谁也不知道。反正后来手套也没见他还。

我有个习惯,说不上好还是坏——爱记账。开票员干久了,什么东西都往本上记。家里有个蓝皮软面本,放在鞋柜上,每天回来顺手记两笔:菜钱、水电、摩托加油、给老家寄的。关于周明轩的,单另在一页纸上,不是正经记账,就是有回无聊写的。

2020年3月到12月,他坐车,我加油十四次,每次三十到五十不等。中间他给过三瓶水,两瓶冰红茶,一瓶农夫山泉。农夫山泉我喝了,冰红茶给我弟了。2021年他给了四次油钱,微信转账,一共两百,我没收,退回去了。退的时候他说“梅姐你收着”,我说“算了”。

那页纸后来也没再记。夹在本子里,跟超市小票、水电单子混在一起。

赵大勇是仓库主管,四十来岁,头发往后梳,一年四季穿深色夹克。管着仓库七八个人,说话喜欢拖长音,跟谁都是“规矩就是规矩”。周明轩调去仓库之后归他管,第一天就给了下马威,让他把积压了三年的货底子重新清点,三天干完。

周明轩没吭声,天天加班。有回我下班晚了,经过仓库窗户,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抄货号,旁边一盒冷饭。我敲了敲窗户,他抬头看我,眼睛熬得跟兔儿似的。

“梅姐,你先走。”

“你饭都凉了。”

“没事。”

我从包里翻出个面包扔进去,他接住,没吃,揣兜里了。第二天我问他面包吃了吗,他说吃了。鬼才信。

那阵子公司裁员,一楼展厅撤了两个组,三楼统计室合并,周明轩被调仓库,工资降了八百。刘艳红在开票室说风凉话:“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蹭车的人运气都好不到哪儿去。”

王海生接茬:“梅姐,你白拉他五年,人家领你情吗?”

我说人家也没说不领。

“那你让他请顿饭啊。”

我没接话。低头开票,一张一张地撕。那天开的是水泥票,单子厚,压感纸,得使劲,撕一张手指头就红一道印子。

周明轩其实请过。去年秋天有回下班,他说“梅姐今天别回家吃了”,我以为他开玩笑。结果他把我带到城南那家牛肉面馆,点了两碗面,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牛肉。结账的时候他掏的现金,我看着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五块十块地数。

“你哪来这么多零钱?”

“攒的。”

那顿饭花了五十八。他数了六张十块,人家找了两块。他把两块钱放回兜里,拍了拍。

面上来的时候,他把牛肉往我碗里拨。

“我不吃牛肉。”我说。

“那你吃什么?”

“吃面。”

他看了我一眼,把牛肉拨回自己碗里,低头吃。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底下摩托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后座,擦完自己看了一眼袖子,黑的,也没说话。

路上他坐在后面,突然说了一句:“梅姐,你骑车太猛。”

“嫌猛你自己走。”

他没再说话。风从耳边过去,把前面洒水车的泥点子又甩了一裤腿。

我弟在老家结婚那年,我回去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发现摩托后座被人用胶带缠了一圈旧海绵,灰色的,难看是难看,坐着确实软和。周明轩第二天早上在梧桐树下面等车,我问是不是他弄的。

“后座铁架子硌人。”他说,就这一句。

那层海绵缠了快两年,后来胶带老化,一截一截翘起来,下雨天吸水,坐上去湿屁股。我说要拆了,他说别拆,又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缠得歪七扭八。

刘艳红看见那后座,啧啧两声。

“你这车后座比沙发都金贵,人家坐得,我坐不得?”

“你坐公交。”

“哎哟喂,我不是说你啊,我是说你这人,分不清里外拐。他对你好点你就掏心掏肺,人家结婚了你连个伴娘都不是。”

刘艳红消息灵通。周明轩谈对象的事,她比我知道得都早。那姑娘是卖场做企划的,叫李薇,个子高,头发长,穿衣服有样子,中午来开票室找周明轩两回,在门口站着,不怎么进来。

第一回刘艳红就凑过来跟我说:“看见没,人家找的是这种。”

第二回王海生说:“周明轩那小子,不声不响的,还挺有福气。”

我没说话,低头开单子。那天票多,一大摞,开到最后手指头有点抽筋。下班的时候周明轩站在摩托棚旁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梅姐,薇薇买的喜糖,给你一袋。”

“恭喜。”

我接过来,放在车筐里。路上骑到一半,袋子倒了,糖撒出来几颗,我靠边停下来捡。是那种好牌子的巧克力,金纸包着,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我捡了四颗放回去,剩两颗揣兜里了。回家剥开一颗,太甜,齁嗓子。另一颗放到过期也没吃。

他发请帖那天是周四。开票室一人一张,红色的,印着烫金囍字。刘艳红当着我面拆开看,看完递给我:“你随多少?”

“六百。”

“六百?”她声音拔高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随六百?”

王海生凑过来:“梅姐大气。”

刘艳红“嘁”了一声:“大气什么大气,人家开奔驰的,缺你这六百?”

“什么奔驰?”

“你不知道?李薇她妈开的店,卖场三楼那个品牌家具,人家家里好几辆车。”刘艳红把请帖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周明轩这是攀上高枝了,你还蒙在鼓里呢。”

我不知道周明轩家什么情况。五年了,他从没说过家里的事,我也没问过。就记得有回他接电话,走到旁边小声说“妈,我在仓库”,说了两三句就挂了。还有他手上那块表,旧旧的,表带磨得发白,我一直以为是便宜货。

腊月十八,婚礼。城东福满楼酒店,门口立着新郎新娘的大照片,李薇穿婚纱,周明轩穿西装,头发梳得溜光。我把六百装红包里,红包封面上写了名字,交给门口收礼的人。那人翻了一下礼簿,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怪怪的。

刘艳红也来了,穿红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见人就打招呼。看见我,隔老远就喊:“春梅!你坐哪桌?”

“随便坐。”

“随便坐可不行,人家排了桌的。”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见外面那几辆车了吗?李薇家的,听说她妈今天也来了,大老板。”

我没往窗外看。找了个靠后靠过道的位子坐下,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不认识。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让新郎讲话,周明轩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嘴唇贴上去又拿开,半天憋出一句:“谢谢大家来。”

底下笑。李薇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他一下,他挠了挠头。

我低头看手机。五点半,该走了,再晚天要黑透。起来的时候刘艳红拉住我:“急什么,等新人敬酒啊。”

“我妈一个人在家。”

“你妈不是天天一个人在家?”

我没理她,拎了包往外走。路过主桌的时候瞥了一眼,周明轩他妈坐那儿,短发,深色外套,面前一杯茶没怎么动。我走过去,她好像抬了一下头,又好像没有。

出酒店门,冷风灌进领子里。我把围巾紧了紧,去推摩托。链条盒子哗啦一响,后座海绵上的透明胶带翘起来一截,风一吹就抖。

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没着。再拧,还是没着。我下车,把风门拉出来,脚踩启动杆,一脚、两脚、三脚,踩到第四脚,发动机才轰一声转起来。

就是这时候,奔驰来了。

第二章 油钱不提,闲话渐起

刘艳红最早发现那几瓶水的秘密。

“你看你看,这标签撕的。”她拿胳膊肘捅我,下巴朝周明轩背影努了努,“我上回在超市看见这个牌子,一瓶四块五。他给你带过几回?”

“没数。”

“没数?你许春梅还有没数的时候?”她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不是什么都记吗?上回开票室少了一张单子,你翻了一上午废纸篓。”

我把水放桌角,继续开票。那瓶水后来放到下班也没喝,周明轩看见了,也没问。

开票室四个人,刘艳红资历最老,干了十二年。王海生干了六年,人送外号“王跟风”,谁声音大他听谁的。还有个刚来的小姑娘叫陈露,二十三岁,话不多,戴着耳机干活。刘艳红不喜欢陈露,嫌她闷,背地里叫她“闷葫芦”。

“哎,闷葫芦,”刘艳红隔着桌子喊,“你说周明轩给春梅带水不给油钱,是不是抠?”

陈露摘下一边耳机,愣了一下:“什么?”

“算了算了,你忙你的。”

刘艳红转过来冲我挤眼:“闷葫芦什么都不懂。”

我其实想过油钱的事。头一年没提,觉得人家刚来,开不了口。第二年想提,又觉得都拉了一年了,突然要钱,怪别扭。第三年油价涨了,我算了算,一个月得多花六七十。那天晚上回家在蓝皮本上划拉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写上去。

周明轩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有天早上他上车的时候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烟。

“我不抽烟。”

“给你弟。”

“我弟也不抽。”

“那你给谁?”

“谁也不要。”

他愣在那儿,手举着塑料袋。梧桐树底下落了一层黄叶,风一吹往他裤腿上贴。过了一会儿他把袋子收回去,跨上车后座,说:“走吧。”

后来那两盒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没再提,我也没问。

赵大勇找周明轩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仓库夏天热,通风不好,周明轩在里面一待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印子。赵大勇让他搬货、理货、盘库存,本来仓库有三个人,另一个老刘上个月摔了腿,剩赵大勇和周明轩。赵大勇自己不搬,坐在风扇底下喝茶,指挥。

有回我下去送单子,仓库门开着,一股胶皮和纸箱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周明轩蹲在地上对货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赵大勇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拿单子扇风。

“小周啊,这批货对完把后面那垛也对了,月底盘库要用。”

“好。”

“对细点,上回少了三件,扣你钱了吧?”

“扣了。”

“那就别错,错一次扣一次,规矩就是规矩。”

我把单子递给赵大勇,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没看我。出门的时候周明轩在后面叫我:“梅姐。”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摆摆手:“没事。”

那天中午我多打了一份饭,给他送下去。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我站旁边喝矿泉水。他吃两口停一下,拿筷子扒拉菜里的姜丝。

“你不吃姜?”

“嗯。”

“那你还打这个菜。”

“没别的了。”

我把自己碗里的西红柿炒蛋拨给他一半,他不要,我直接倒他饭盒盖上了。他没再推,低头扒饭。

“梅姐,”他嚼着饭说,“你老这样。”

“哪样?”

“对我好。”

“我对谁都这样。”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没到眼睛。

裁员名单下来那天,开票室气氛不对。刘艳红趴电脑跟前刷网页,隔一会儿叹口气。王海生来回踱步,嘴里念叨“应该没我应该没我”。陈露最安静,该干嘛干嘛。

下午通知贴出来,三楼统计室撤编,两人调岗,三人离职。周明轩在调岗名单里,去仓库,工资降八百。

刘艳红看完名单回来,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还好咱们开票室没动。”

王海生说:“周明轩倒霉了,统计室好好的,说撤就撤。”

“他那种没背景的,可不就是首当其冲。”刘艳红看我一眼,“春梅,你那车后座该消停了。”

我没接话。下班的时候周明轩站在老地方,手里提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统计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东西——一个旧本子、一支笔、半卷卫生纸、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

我看了看后座。海绵上缠的透明胶带翘得更厉害了,风一吹啪嗒啪嗒响。

“放车筐里。”

他把纸箱塞进前筐,有点挤,压着我放在里面的手套和半包抽纸。跨上后座的时候,他坐得很靠后,后背离我隔了一拳的距离。

路上骑到一半,他说:“梅姐。”

“嗯。”

“以后可能得加班了,你别等我。”

“行。”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赵大勇那人不好说话。”

“我知道。”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到家门口锦绣园那棵梧桐树底下他下了车,把纸箱子抱出来,站定了,看着我。

“梅姐,我记着。”

“记什么记,赶紧回吧。”

他转身走了。路灯底下,那件灰夹克后背上沾了一片货架上的灰,跟地图似的。

我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热剩饭。她耳朵背,电视开得震天响。我进屋把蓝皮本翻开,把上次没写完的那页扯了,重新写了一行:

“周明轩调仓库,工资少八百。后座海绵该换了。”

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在鞋柜最上面那格,拿钥匙压住。

夜里睡不着,翻手机。微信里周明轩的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默认图,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他发了个位置让我去取一份落下的文件。

再往上,是他转的两百块钱,我没收。系统提示“已退还”。

钱退回去之后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照常坐车,照常在梧桐树底下等。好像那两百块钱从来没转过,好像油钱这个事从来没发生过。

第三章 裁员调仓,人人踩他

城南建材城腊月的生意最好,买瓷砖的、订门窗的、拉板材的,卡车进进出出,灰尘从早到晚飘着。开票室窗口对着卸货区,我一天下来鼻子里都是灰,擤出来是黑的。

周明轩调到仓库之后,早上不坐车了。他六点半就得去开仓库门,比我出门早。头几天我照旧七点二十经过锦绣园,梧桐树底下空荡荡的,地上多了一截烟头,不知道谁扔的。

刘艳红消息比谁都灵。第三天早上就凑过来:“哎,你猜怎么着,周明轩调仓库第一天,赵大勇让他把三年陈货全搬出来重码,搬完又让他搬回去。”

“为什么?”

“说是码得不对。”刘艳红撇嘴,“折腾人呗,新来的不都这样。”

王海生插嘴:“他对象呢?不是卖场那边的吗,找找关系啊。”

“你懂什么,”刘艳红白他一眼,“人家那是女方家,他一个男的,好意思求丈母娘?”

我没吭声。中午去食堂打饭,多打了一份,用塑料袋装了,趁没人注意搁在仓库窗户台上。仓库门关着,里面灯亮着,有搬东西的声音。

下午去仓库送单子,看见那份饭还在窗台上,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我敲了敲门,周明轩来开,手上戴着脏手套,指头那儿破了个洞。

“饭拿了。”

“嗯。”

他回去继续搬箱子。赵大勇从里面走出来,拿手扇着风,看见我点了下头:“送单子?”

“嗯。”

“以后单子放门口就行,仓库重地,别老进来。”

“好。”

我转身走。没走两步,听见里面赵大勇的声音:“小周,那摞再码一遍,歪了。”

周明轩应了一声:“好。”

年会那天,公司订了酒店,建材城的人都去了。周明轩没来,仓库留人值班,赵大勇点名让他守。刘艳红在饭桌上说起来,拿筷子点着:“你们说赵大勇是不是故意的,仓库那么多人,就留他一个。”

王海生说:“他那人好欺负呗。”

“你这话说的,”刘艳红看我一眼,“春梅,你说呢?”

“我说什么,我又不是仓库的。”

“你不是天天给他带饭吗?”

桌上几个人笑了。我夹了块鱼,有刺,吐在碟子边上。

散场的时候周明轩站在酒店门口,围着条旧围巾,手揣兜里。李薇从里面出来,挽住他胳膊,跟旁边人说笑。周明轩看见我,点了下头。

“梅姐。”

“嗯。”

李薇冲我笑了笑:“春梅姐,明轩老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人好。”她歪了下头,“说你天天捎他。”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挂着笑,眼睛没笑。

“顺路。”

“那也得谢你,”她拍了拍周明轩胳膊,“你也不知道给人加个油什么的。”

周明轩没说话,低头看鞋。脚上那双皮鞋,旧的,鞋头踢掉了一块皮。

我说:“不用,顺路。”

骑摩托回去的路上,后座空着。海绵上的透明胶带让风撕开了一截,啪嗒啪嗒打在铁架子上。等红灯的时候我伸手按了两下,没粘住。索性把那截胶带扯下来,扔垃圾桶了。

海绵露出来,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腊月二十,仓库盘库。周明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九点,中间没出来。我加班开最后一批单子,走的时候整个建材城就剩仓库那盏灯亮着。

推摩托出来,看见仓库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了是周明轩,手里捏着个本子,冻得缩着脖子。

“怎么不进去?”

“灯坏了,赵大勇锁门走了。”

“货盘完了?”

“没。明天接着盘。”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密密麻麻的货号,字写得小,挤在一起。他手指头冻得通红,那个破手套不知道哪儿去了。

“上车。”

“不用,我等公交。”

“末班八点半,早没了。”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趔趄,扶了一下墙。

后座海绵他坐上去的时候往下陷了一截,人往前倾了一下。我后背感觉到一点温度,很快又没了——他往后挪了挪。

路上风大,吹得眼泪从眼角往后淌。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低着头,下巴缩在围巾里,眼睛闭着。

到了锦绣园,他下车,把本子夹在腋下,手揣回兜里。

“梅姐。”

“嗯。”

“明天不用等我。”

“知道。”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赵大勇今天让我签了个东西,盘亏确认单。”

“什么单?”

“少了六箱货,让我签确认。”

“你签了?”

“签了。”

摩托还突突响着。我看着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缩成一小团。

“你傻呀。”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四章 六百块

腊月二十八,周明轩发请帖。

开票室一人一张。刘艳红拆开看完,撇了撇嘴:“福满楼,那个厅最低标准一桌一千八。李薇家是真有钱。”

王海生说:“现在结婚都这样。”

“你随多少?”刘艳红问我。

“六百。”

她手里请帖一抖:“多少?”

“六百。”

“你疯了吧许春梅。你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随六百?”

“他结婚。”

“他结婚怎么了?你欠他的?你拉了他五年没收油钱,现在还得倒贴?”

我把请帖放进包里,没接话。陈露在旁边摘下耳机,看了我一眼,又戴上了。

刘艳红还在说:“我随两百,跟其他人一样。你要随六百你自己随,到时候人家背后说你什么我可不管。”

我说行。

晚上回家,我妈在客厅剥花生,电视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大。我坐旁边帮她剥了两把,指甲缝里塞了花生皮。

“妈,同事结婚随多少合适?”

“看关系,一般两百。好的五百。”

“六百呢?”

我妈手上停了停:“那得是很好很好的关系了。”

我没再问。把花生壳扫进垃圾桶,回屋把红包找出来,红纸有点褪色,是去年谁结婚剩下的。我拿橡皮擦了两下,擦干净了,用黑笔在上面写“许春梅”,字压在烫金囍字上头。

婚礼那天是个阴天。我穿了件干净的深灰羽绒服,头发用夹子别住。摩托骑到城东,路上洒水车刚过去,裤脚甩了泥点。福满楼门口支着红色拱门,新郎新娘的名字贴在上面,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把摩托停在路边槐树底下。支车撑子的时候看见旁边停了几辆车,黑色,车标我不认识,擦得锃亮,映出我摩托前轮的影子,带着泥。

收礼金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的,我不认识。红包递过去,他翻开礼簿找我的名字,找到了,拿笔在六百后面打了个勾。抬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好像认识我,又好像不认识。

刘艳红在门口磕瓜子,红羽绒服特别扎眼。看见我赶紧招手:“春梅!这儿!”

她拉我进去,找了一圈没找到空位,最后在靠后一排加了个塑料凳。同桌坐了几个不认识的,像是女方那边的人,说话口音不是本地的。

婚礼仪式开始,主持人嗓门大,音响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周明轩和李薇站在台上,他手不知道怎么放,一会儿攥着裤缝,一会儿交叠在前面。李薇倒是大方,挽着他胳膊,笑得很标准。

到新郎讲话环节,周明轩接过话筒,嘴唇贴上去,停了两秒。

“谢谢大家来。”

就这一句。底下笑了,李薇拿胳膊肘碰他,他挠挠头,把话筒递回去了。

我低头看手机。四点半。我妈中午吃的剩饭,晚上得给她做点新鲜的。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

起身的时候刘艳红拉住我手腕:“急什么,等敬酒啊。”

“我妈一个人在家。”

“你妈哪天不是一个人?”

我抽回手。拎包往外走,路过主桌,余光扫了一眼。周明轩他妈坐在那儿,深色外套,面前一杯茶,没怎么动。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头抬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很深。

出酒店门,冷风灌进领子。摩托停在槐树底下,车座子上落了几片干叶子。我把叶子拂掉,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没着。再拧,还是没着。

风门拉开,脚踩启动杆。一脚、两脚、三脚——

奔驰就是这时候来的。头车从街拐角转过来,速度不快,轮胎压过地上的鞭炮屑,红纸沫子粘在胎面上。第二辆、第三辆跟着,一共五辆,黑色,排队停在酒店门口。

我扶着车把,脚还踩在启动杆上。

周明轩从酒店里跑出来。领带歪到一边,胸花在胸口晃,皮鞋在砖地上发出很响的嗒嗒声。他跑到我面前,喘得厉害,嘴张开又合上。

“梅姐。”

“嗯。”

他回头。那女人从第二辆奔驰上下来,短头发,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直。她走过来,高跟鞋在地上磕出很稳的步子。

站定了。看我。看摩托。看我裤脚上干了的泥点。

“许春梅?”

“是。”

“周明轩他妈。”

我点了点头。身后有脚步声,是刘艳红他们跟出来了,一帮人站在酒店门口台阶上,伸长脖子看。王海生嘴里的烟掉了,低头去找,又抬头看。

周明轩清了清嗓子,声音发紧:“梅姐,我妈是集团老板。她查过五年考勤和油费记录,想送你一间临街铺面。”

酒店门口的风好像停了一下。刘艳红手里那袋喜糖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糖滚出来,有两颗咕噜到车轮旁边。她的嘴张着,脸上的粉底卡在法令纹里,一道一道的。

我看着周明轩。他额头上冒了汗,大冬天,汗珠子亮晶晶的。

“梅姐,其实我——”

那头车按了喇叭。他后半句被盖过去,只剩下嘴唇的形状。

周明轩他妈往前走了一步,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明天来公司找我。铺面的事,细谈。”

名片白底黑字,很简单,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周春兰。下面一行小字:宏远集团董事长。

我没接。手还握着车把,手指头让冷风吹得发僵。

“为什么?”

周春兰看了我一眼。她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眨。

“数据不会说谎。”

第五章 所有人变脸

名片在我羽绒服口袋里揣了一夜。

回家我妈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电视蓝屏滋滋响。我关了电视,把名片掏出来放在鞋柜上,跟蓝皮本搁一起。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还在那儿。

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周春兰那句话,想周明轩跑出来时歪掉的领带,想刘艳红掉在地上的喜糖。又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捎他,他站在雨里,后背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起来,名片还在鞋柜上。我妈拿起来看了看,老花眼凑很近:“周春兰……谁啊?”

“同事的妈。”

“同事的妈给你名片干什么?”

“不知道。”

我妈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她放回去,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的”,进厨房热粥去了。

到建材城的时候,门口保安老李远远就冲我招手。

“许春梅!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穿西装的,在会客室。”

我把摩托停好,链条盒子还在哗啦响。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孙看我的眼神不对,好像我脸上有东西。上二楼,开票室门虚掩着,里面没人说话。推开门,刘艳红、王海生、陈露都在,齐刷刷抬头看我。

刘艳红头一个站起来。

“春梅!”她声音跟平时不一样,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你来了,那个……昨天的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铺面的事,”她走过来,想挽我胳膊,我侧身去放包,她手落了空,“哎呀你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说,周明轩他妈是宏远集团的老板?宏远啊,城南这片一大半建材都是他们供的。”

王海生也凑过来:“梅姐,你真人不露相。”

“我露什么了?”

“不是,那铺面……临街的?城南这地段得多少钱啊。”

我把包挂好,坐到工位上开机。电脑嗡嗡响,屏幕亮起来,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

刘艳红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春梅,咱俩这么多年同事,我平时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那个……你要是有铺面了,到时候装修啊、招人啊,想着点我呗。”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堆着笑,眼角纹路挤在一起。

“你会干什么?”

“我……我什么不能干啊,收银、理货、跑腿,都行。”

“你不是说我傻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哎哟喂,我那不是跟你开玩笑嘛,你这人……”

王海生见缝插针:“梅姐,我不一样,我能开车,能搬货,你有铺面了肯定缺人手——”

“我没说要开铺面。”

两个人同时停住。刘艳红眨了眨眼:“啊?”

“周明轩他妈给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

刘艳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王海生挠了挠后脑勺,退回自己工位了。陈露始终没抬头,耳朵里塞着耳机,但我觉得她好像听了一会儿。

中午吃饭,我去食堂打饭。打饭阿姨都听说了,多给我舀了一勺红烧肉。

“春梅,听说你要当老板了?”

“没影的事。”

“别谦虚,人家奔驰都开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抬头,是陈露。她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看我。

“梅姐。”

“嗯。”

“周明轩昨天让我把这个给你。”她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张卡。银行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五年油费,按每公里六毛算,一共一万四千三百块。

字是周明轩的,小,挤在一起。

我把卡推回去:“我不要。”

陈露没接:“他说你要是不收,他就自己给你。”

“他呢?”

“在仓库。赵大勇今天没来,他自己在盘货。”

我低头看那张卡。背面那行字旁边还有更小的一行,写了又划掉了,划了好几道,看不清写的什么。

下午三点,赵大勇来了。从门口进来,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表情。经过开票室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跟我对上目光,很快又移开了。

听说他去仓库找了周明轩。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灰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把嘴都遮住了半边。

傍晚下班,我推摩托出来。周明轩站在老地方,铁栏杆旁边,手里捏着个塑料袋。

“梅姐。”

“嗯。”

“卡收着。”

“不要。”

“那是我妈的意思。”

我看着他。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你妈查五年油费,就为了给我一万四?”

他没说话。手攥着塑料袋,指节发白。

“周明轩,你到底想干嘛?”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说:“明天你去公司找我妈,她会跟你说。”

“要是不去呢?”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五年就白拉我了。”

我愣住了。他转过身,走了。塑料袋忘在栏杆上,里面是两瓶水,标签没撕,农夫山泉,新的。

摩托发动的时候,链条盒子照旧哗啦哗啦响。后座海绵让风掀起来一角,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球。

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周明轩转来一笔账,一万四千三百块。下面附了一行字:梅姐,收着。我记着。

我没点收款。锁屏,手机扔进车筐里。

到家我妈正跟邻居张婶在门口说话。张婶看见我就笑:“春梅回来了!听说你要发财了?”

我妈脸上有光:“还没定呢。”

“哎哟,奔驰都开到酒店门口了,还没定?你闺女这是遇上贵人了。”

我停好摩托,拎着头盔进屋。我妈跟进来,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周明轩,就是你天天捎的那个?”

“嗯。”

“他家里那么有钱,怎么让你捎五年?”

“不知道。”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头盔挂好,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放民生新闻。我妈坐旁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橘子瓣上的白丝缠在手指上。

“妈。”

“嗯。”

“我可能真要开铺面了。”

她手上的橘子停在半空。

“那个铺面,在南城老街,靠十字路口。我查了,是周春兰的名字,产权清楚。”

“你查了?”

“开票员干了这么多年,查个产权还是会的。”

我妈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扬了扬。最后说了一句:“那摩托是不是该换了?”

“不换。”

“都那样了还不换?”

“还能骑。”

夜里把那张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划掉的字,我拿手机拍了照,放大了看。隐约能认出几个笔画:一个“其”字,一个“实”,后面太模糊了。

我把卡放回信封,塞进蓝皮本夹层里。本子合上,搁回鞋柜。

第六章 我没飘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宏远集团在城南大道边上,一栋七层办公楼,外墙深灰色,大玻璃窗反着光。门口保安问找谁,我说周春兰,他打了个电话,放下来说五楼。

电梯上去,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五楼最里面一间,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两下。

“进来。”

周春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外套,就一件深灰羊绒衫,脖子上一条细链子。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坐。”

我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往后陷了一下。

她没急着说话,先看了我一会儿。跟那天在酒店门口一样,不怎么眨眼。

“许春梅,城南建材城开票员,干了八年。平均每天开一百二十张单子,差错率万分之三以下。全年迟到三次,都是因为摩托坏了。请过两回假,一回是你妈住院,一回是你弟结婚。”

我听着。

“周明轩从2020年3月坐你摩托,到现在五年差两个月。他坐公交的单程票价两块,换乘一次,四块。按工作日算,一年去掉节假日大约二百四十天,五年一千二百天,单程四块,来回八块,合计九千六百块。”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油费涨幅我按实际算的,你摩托百公里耗油两点五升,从家到建材城单程八点三公里,来回十六点六公里。五年油价均值七块二,一共是一万四千三百块。跟他给你转的数字对得上。”

她把纸转过来让我看。确实,每一栏都清清楚楚。

“我查这些不是为了省这点钱。”她把纸收回去,“我是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人白坐五年车不吭声。”

“我没白坐,”我说,“他请过一顿面。”

周春兰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说不上笑,就是动了动。

“那顿面五十八块,你替他省的钱够吃二百多顿。”

我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过来。里面是铺面的资料:南城老街十二号,临街,上下两层,面积六十七平。产权人周春兰。下面附着一张租赁合同草稿,承租方一栏空着。

“这间铺面是我早年买的,一直租给人家卖五金。上个月租户退了,我收回来。你如果愿意,签五年合同,租金按市场价八折算,第一年免租,从第二年起交。”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周明轩欠你五年人情,他不还我心里过不去。第二——”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间铺面我原来交给一个亲戚管,他一年给我换三个租户,每个租户都干不过半年,租金越收越低。我要找个会记账、会算账、能把小钱当钱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记账?”

“你那个蓝皮本,周明轩见过一回。他说你连买一瓶酱油都记。”

我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一下。那本子是放在鞋柜上的,周明轩只在门口等过我一回——有次下雨,他上楼来拿伞,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那本子就我自己看。”

“自己看的账才是真账。”周春兰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回去看看,不急着定。有想法了打名片上的电话。”

我拿着文件夹出来,走到电梯口,她又叫了一声。

“许春梅。”

我回头。

“你骑车太猛,周明轩说过两回。”

“我知道。”

“以后铺面门口别停摩托,影响生意。”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想笑又忍住了。

下楼出大门,太阳晃了一下眼。手机响了,刘艳红发的微信,一连串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见着了吗?”“铺面多大?”“多少钱?”

我没回。骑上摩托往回走,经过南城老街的时候拐进去看了一眼。十二号,在十字路口东南角,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张红纸“招租”,电话号码被雨淋得模糊了。旁边是一家水果店,喇叭里循环放着“香蕉两块九毛八,西瓜一块九毛九”。

水果店老板娘正往外搬箱子,看见我停摩托,招呼了一声:“买水果?”

“不买。打听一下,这铺面以前干什么的?”

“卖五金的,老赵家,干了十来年。上个月说不干了,东西搬走了。”她上下打量我,“你要租?”

“看看。”

“这位置好,路口,对面就是菜市场。就是老赵那人不会做,五金店现在谁还来街上买,都上网了。”

我点了点头。卷帘门旁边贴着一张旧告示,边角卷起来,我伸手捋平了——是电费缴费单,户名周春兰。日期是去年。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炒菜。我把文件夹放桌上,她探头看了一眼,油锅还在滋啦响。

“怎么样?”

“让我签五年。”

“签啊。”

“我再想想。”

“想什么?”

“想我到底会不会干。”

我妈关了火,拿围裙擦手,走出来坐到对面。

“你开票开了八年,什么货品什么价你比卖货的都清楚。菜市场旁边,人流量大,你随便卖点什么不比开票强?”

“赔了呢?”

“赔了再回来开票呗,你才二十七。”

我没接话。把文件夹翻开又看了一遍,租赁合同草稿最后一页有周春兰手写的一行字,钢笔,字迹利落:许春梅承租后,不得转租、不得改用途,年租金按当年度市场价九折收取。

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括号——(如果干得好,后面再谈)。

晚上周明轩发来微信,就一句:梅姐,看了吗?

我回:看了。

他:怎么样?

我:再想想。

他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行:好。又跳出来一行:不急。

我把手机放下,翻开蓝皮本。把今天看的铺面信息记上去:南城老街十二号,上下两层,六十七平,对面菜市场。月租大概四千五,打八折三千六。

写完了,笔尖停在纸上。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周明轩他妈眼睛跟他很像,不眨。

第七章 铺面背后

再去宏远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建材城传遍了。刘艳红跟谁都讲,讲周明轩他妈开奔驰,讲铺面值多少钱,讲许春梅要发达了。王海生跟在她后面补充细节,好像他亲眼看见铺面合同似的。

赵大勇这几天没来上班。听仓库老刘说,宏远集团审计的人下来查了,在仓库办公室待了一整天。赵大勇周一还来了一趟,周二就没见人了。

周五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到宏远楼下的时候,周明轩站在大门口,穿件深蓝羽绒服,比结婚那天瘦了一圈。

“梅姐。”

“你在这儿干嘛?”

“我妈让我等你。”

他带我上楼。走廊里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慢,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赵大勇的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

“审计查出来他两年私卖库存,单子做的是盘亏,钱进了他自己兜里。让我签的那个确认单,就是用来平账的。”

“你签了。”

“签了。但我留了底。”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那张盘亏确认单,他签字那栏旁边,用铅笔写了“未盘,代签”四个小字,照片拍得很清楚。

“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赵大勇管仓库,我说了谁信。”

“那你现在怎么又拿出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五楼。

“审计的人问我,我就给了。”

周春兰办公室里这次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的男的,戴眼镜,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周春兰介绍说是财务部的陈经理,来跟我对接合同细节。

合同比上次看的草稿多了几页。陈经理一栏一栏地讲:免租期、涨幅上限、维修责任、转租限制。我听着,在手机上把重点记下来。

讲到第五条的时候我打断了一下:“这里写的是‘乙方不得改变经营用途’,但我如果做餐饮呢?临街铺面,上下水都有,对面菜市场,做餐饮比卖货强。”

陈经理看了看周春兰。周春兰没说话,抬了抬下巴让他继续。

“做餐饮的话,排烟管道要加装,费用自理。”

“可以。”

“卫生许可、消防这块,需要你这边自己跑。”

“行。”

陈经理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周春兰这时才开口:“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定。但老街那一片早餐店少,最近的包子铺在菜市场里面,早上排队排到路口。”

“你做过餐饮?”

“没做过。但我开票的时候跟餐饮那块的人聊过,他们进货渠道、毛利、人工,我都大概知道。”

周春兰没再问。合同谈完,陈经理打印出来,我签了字。五年,第一年免租,第二年起按市场价九折,一年一付。

签完字周春兰让陈经理先出去。门关上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

“许春梅,有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铺面给你,生意做不做得起来看你本事。我不贴钱、不介绍客户、不帮你拉关系。宏远供建材,你如果需要装修材料,按市场价,顶多给你抹个零头。”

“我明白。”

“还有,”她停了一下,“周明轩在仓库这五年,是我让他去的。从统计室调仓库,也是我让的。”

我看着她。

“他大学毕业,我让他从底层干起,每个岗位待够时间。仓库是他最后一站。赵大勇那些事,我早知道,一直没动,就是等他把证据攒够。”

“所以你不是为了帮我。”

“帮你只是顺带。我儿子在仓库受了五年气,我当妈的心里有数。但他非要自己处理,不让我插手。你替他带饭那几回,他回家都跟我说了。”

我愣住了。周明轩回家说过?说过什么?说我给他带饭?说我后座的海绵?说我把牛肉都拨给他?

周春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那天的奔驰。

“他那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小时候在学校让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回来问他脸怎么了,他说摔的。后来我教他,受了气要记着,记着不是记仇,是记清楚来龙去脉,到该算的时候一笔算清。”

她转过来看我。

“他跟我说,梅姐的账本记得比咱们财务都细。”

“我那是自己看的。”

“自己看的才是真账。”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铺面好好干。干好了,后面还有别的。”

下楼的时候周明轩还在大厅等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旧杂志,翻到一半,看见我出来就合上了。

“签了?”

“签了。”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钥匙,用红绳拴着,铜的,磨得发亮。

“铺面钥匙。我妈说你签了字就给你。”

我接过来。钥匙不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周明轩。”

“嗯。”

“你回家真跟你妈说我给你带饭了?”

他耳朵红了一下。别过脸去,看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就提过一嘴。”

“提了哪一嘴?”

“就……有回她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梅姐带的饭。她又问梅姐是谁,我说是开票室那个。她又问人家为什么给你带饭,我说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自己去查了。”

我把钥匙揣兜里。红绳露在外面一截,颜色很旧了,像是用过很长时间。

“这钥匙你哪来的?”

“我妈让我找根红绳拴上,我就找了根旧鞋带上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鞋带,扁的,灰白色,一头烧过封口。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好,晒在脸上暖烘烘的。周明轩跟在我后面出来,在台阶上站定了。

“梅姐。”

“嗯。”

“赵大勇的事,我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那天让我别签,我没听。但后来你走了,我想了想,在单子上加了那几个字。不然现在说不清。”

我看着他。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出两个台阶,但肩膀缩着,像还坐在摩托后座上。

“以后别给人随便签字。”

“知道了。”

“也别老坐人后座。”

他嘴唇抿了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摩托后座那海绵我回头给你换块新的。”

“不用,那海绵挺好。”

“都起毛了。”

“起毛也软和。”

他没再坚持。我往摩托棚走,走了几步,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梅姐,其实那天我妈让我带油费的事,我第一天就想说。”

我停下来。

“你第一天说什么了?”

“我说‘梅姐,油钱我——”

“我说‘行,顺路’。”

“嗯。”

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脚尖踢了一下台阶边缘。

“后来就说不出口了。”

风把旁边树上的枯叶吹下来几片,落在台阶上。我把头盔戴上,扣子扣好。

“走了。”

摩托发动起来,链条盒子照旧哗啦响。后视镜里他站在台阶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

钥匙在兜里,红绳露在外面。手心出了点汗,铜钥匙捂得温热。

第八章 我的反击

铺面是腊月二十六正式接手的。

卷帘门拉开那天,隔壁水果店老板娘探出头来看。我穿了件旧棉袄,戴了口罩,手里攥着钥匙。锁有点涩,转了两下才开。门推上去,一股陈年灰尘味扑出来。

里面空空荡荡,靠墙堆着几块废木板,地上散着螺丝钉和包装绳。墙上老赵家留下的货架印子还在,一道一道的灰痕。

我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我妈回了个语音,声音开得大,从手机喇叭里炸出来:“真租下来了?多大?我下午去看看!”

张婶在下面回:春梅出息了。

装修我找的是建材城旁边一家小施工队,包工头姓马,四十来岁,以前在建材城接活,我帮他开过几回票,人实在。报价一万二,含水电改造和墙面,我让他列了明细,一条一条核。

“马师傅,这个墙面找平,一平米十八,市场价是十五。”

“十五那是大包,你这是小面积,我单跑一趟不划算。”

“十六。”

“十七,最低了。”

“行。”

签完单子马师傅笑:“许春梅你开票开成精了。”

装修那半个月我请了长假。刘艳红在微信上问:“铺面装成什么样了?发照片看看。”我没回。她又问:“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她发了个笑脸,又说:“以后开业了想着我啊。”

我回了两个字:再说。

开业前一天,我妈从老家叫了几个亲戚来帮忙。我弟和他媳妇也来了,带了两箱老家特产,一箱红薯粉,一箱干豆角。我弟在店里转了一圈,出来说:“姐,你卖什么?”

“早餐。包子、粥、豆浆。”

“你会包包子?”

“不会,但我会请人。”

我请了菜市场里面那家包子铺退休的老师傅,姓刘,六十出头,面案上干了四十年。他本来不想出来,我说铺面就在菜市场对面,活不重,早上五点干到十点,一个月四千。他想了想说行。

刘师傅第一天试灶,蒸出来两笼肉包。我吃了半个,皮薄馅大,肉汁浸到面皮里。刘师傅看着我:“怎么样?”

“比我妈包的好。”

“你妈听见了。”

“她没在这儿。”

刘师傅笑了一声,继续揉面。

开业是正月初八。放了一挂鞭炮,炸得水果店老板娘捂耳朵。门口支了个小桌子,摆了一摞包子让人试吃。菜市场出来的人闻着味就过来了,有个大爷吃了两个,抹了抹嘴:“这包子行,多少钱一个?”

“一块五。”

“来十个。”

头一天备了三百个包子,卖到上午十点只剩二十来个。刘师傅擦着汗从灶间出来:“明天得多备。”

下午算账。我在柜台后面拿手机算,收入四百三十五,成本大概两百八。剩下的包子送给水果店老板娘几个,她吃了说好,说以后每天给她留五个。

第一天没出事。第二天也没出事。

第五天出事了。

上午九点多,刘艳红来了。穿件新羽绒服,头发重新烫过,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哎哟春梅,真开起来了。”

她后面跟着王海生。王海生手里提了个花篮,塑料的,外面包着红纸,跟建材城开业送的那种一样。

“梅姐,开业大吉。”

我给他们一人拿了个包子。刘艳红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往柜台那边看。柜台是旧货市场淘的,玻璃台面,里面摆着电子秤和零钱盒。

“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这一天能卖多少?”

“刚开,没算。”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摸墙、看桌椅、又探头看灶间。出来的时候站在柜台前面,不走了。

“春梅,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有个表妹,也在找工作。你看你这儿缺不缺人?帮帮忙呗。”

“暂时不缺。”

“你别急着回,”她凑近一步,“我表妹能干,早上起得来,收银算账都行。你这边不是要人洗菜切菜吗?”

“刘师傅一个人够了。”

“那以后忙了呢?你这铺面这么大,总得招人吧。”

“到时候再说。”

她脸上的笑退了一半。王海生在旁边插嘴:“梅姐,那我呢?”

“你会包包子吗?”

他讪笑:“不会。但我能跑腿,能进货——”

“进货我自己会。”

空气静了几秒。刘艳红把包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行,那你先忙。回头需要了言语一声。”

他们走了以后,水果店老板娘探头进来:“那女的是你同事?”

“嗯。”

“看着不像来恭喜你的。”

我低头擦柜台。玻璃台面擦干净了,映出门口马路对面菜市场的人来人往。

又过了几天,赵大勇来了。

他瘦了一圈,夹克拉链拉到顶,头发没往后梳了,散下来搭在额头上。进门的时候没说话,先看了看店里的装修,又看了看灶间里忙碌的刘师傅。

“许春梅。”

“嗯。”

“给我拿两个包子。”

我给他拿了。他站在柜台前面吃,吃得很快,两口一个。吃完抹嘴,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放柜台上。

“不用,开业优惠,送的。”

“不用送。”他把钱推过来,“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周明轩他妈查我的事,你知道吧?”

“听说了。”

“我被开了,仓库那摊子全清了。干了八年,说开就开。”他舔了舔嘴唇,“你跟他关系好,你帮我问问,能不能把扣的工资给我结了。我认罚,但总得吃饭。”

我看着他的手。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疤,不知道哪儿弄的。

“赵大勇,你卖库存那事,我没掺和,也帮不上。”

“我知道。但你去说一句,比我去说十句管用。”

“我去说也行,”我把抹布拧干挂好,“但你得先把一件东西还我。”

“什么?”

“周明轩那张盘亏确认单,你让他签的那张。底单还在你那儿吧。”

他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看。

“什么确认单,我不知道。”

“你让他签了六箱货盘亏,后来审计查出来是你自己做亏空。那张单子你肯定收着,就算交了,底单也会留一份。”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玻璃柜台底下冰柜嗡嗡响。

“许春梅,你开票开了几年?”

“八年。”

“难怪。”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单子不在我这儿。交审计了。”

“那你来找我干嘛?”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没什么。包子不错。”

他走了。

当天下午我给周明轩发了条微信:赵大勇来找我了。

他回得很快:说了什么?

我把经过说了。他那边“正在输入”跳了一会儿,跳出来一句:他在仓库夹层里还藏了东西,审计没搜到。

我:什么东西?

他:一本手工账,记着他卖货的明细。

我:你怎么知道?

他:我搬货的时候看见过,夹在废纸箱里。

我: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他:我妈说给别人留条路。现在他自己来找你,那路他自己堵了。

我把手机放下。刘师傅从灶间探出头:“春梅,明天订猪肉的来了,说涨了两毛。”

“涨两毛?昨天不是说好不涨?”

“他说开年猪价高。”

“我去说。”

摘了围裙出去,肉铺就在菜市场里面,老板姓孙,跟我打过几回交道。我过去跟他说了十分钟,最后按原价定了三百斤,分三批送。

回铺面的时候天快黑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刘师傅在里面擦灶台。水果店老板娘站在门口嗑瓜子。

“春梅,你那个同事,就是送花篮那个男的,下午又来了。”

“王海生?”

“不知道叫啥,瘦瘦的,头发有点少。他在门口转了两圈,看见赵大勇在里头就没进来。”

“他说什么了?”

“没说话。走了。”

我把卷帘门全拉下来,锁好。站在门口路灯底下给周明轩又发了条微信:王海生也来过。赵大勇那事,可能还没完。

他回:知道了。梅姐,你那边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

他:赵大勇那人,急眼了什么都干。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骑上摩托。链条盒子哗啦响了一路,后座海绵虽然换了新的,但胶带缠得还是歪歪扭扭。

到家我妈问铺面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端出热好的剩菜,我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放食品安全检查的新闻。我妈边看边说:“你那包子铺可得弄干净点。”

“知道。”

“刘师傅人老实吧?”

“老实。”

“那个周明轩,最近还联系吗?”

“偶尔。”

“他那个妈,是干什么的来着?”

“开公司的。”

我妈把碗收了,进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她大声说:“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你回头请人家吃顿饭。”

我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翻开蓝皮本。上次记的铺面信息后面添了几笔:开业五天,收入一千八百三,成本一千二。刘艳红来问招人,王海生送花篮,赵大勇来要工资。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周明轩说他搬货时看见手工账,夹在废纸箱里。

合上本子的时候,钥匙从夹层里掉出来,铜的,红绳散开了。我捡起来重新拴好,打了个结。

第九章 终章

赵大勇出事是在正月十六。

那天早上刘师傅蒸了五百个包子,卖到八点半还剩小半。我正往冰柜里码咸菜,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三个人,穿深色外套,手里提着公文包。

领头的进来,亮了证件:“市场监管局。有人举报你这里无证经营,食品卫生不达标,我们过来检查。”

我擦了擦手。证照都挂在墙上,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刘师傅的和我自己的,都贴得整整齐齐。开业前跑了半个月,该办的都办了。

“证在墙上,您看。”

他们看了。又进灶间看了卫生,翻了进货台账。我在柜台上摊着,哪天进的肉、哪天进的菜、供应商电话,一笔一笔记着。

领头那个人翻到一半,抬起头:“你这台账谁记的?”

“我记的。”

“够细的。”他合上本子,跟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举报人说你使用来源不明猪肉,供货商没有资质。你这边有供货合同吗?”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孙老板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检疫证明、供货协议,每批货都有签字单。

他们看了十来分钟。领头那个人最后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我。

“检查完了,没问题。举报不实,我们回去处理。”

“谁举报的?”

“匿名。不过你这个台账留着,以后检查都用得上。”

他们走了。水果店老板娘全程趴在门口看,人一走就窜进来:“谁举报的?是不是你那个同事?”

“不知道。”

“肯定是。上回那个瘦男的来转悠,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没接话。把文件夹收好,给周明轩发了条微信:赵大勇举报的。

他回得很快:你没事吧?

我:没事。台账全。

他:我妈说赵大勇昨天去公司闹了,在楼下堵她,被保安架走了。

我:他手工账的事——

他:今天上午我妈让人把仓库夹层清了,手工账找到了。已经在走程序。

我:王海生呢?

他那边停了一会儿。跳出来一行:王海生今天没来上班。人事说他请假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卖包子。十点半刘师傅收工,我把剩的二十个包子装袋,给水果店老板娘留了五个,剩下拎回家。

下午两点,手机响。王海生打的。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吵,像是在街上。

“梅姐。”

“嗯。”

“那个……举报的事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

“真不是我。赵大勇找我了,让我跟他一起,我没答应。”

“你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

“梅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以前在开票室,我老跟刘艳红后头起哄,说你傻。其实我不觉得你傻,我就是……跟着瞎说。”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嘛?”

“赵大勇手里有我签过的东西。去年仓库盘亏,我替他签过一回,跟周明轩那张一样。他今天找我就是拿这个压我。”

“你签了多少?”

“三箱。”

“货呢?”

“不知道。他说盘亏了,让我签,我就签了。”

我站在铺面门口,菜市场那边传来喇叭声,香蕉两块九毛八,西瓜一块九毛九。

“王海生,你去公司找周明轩他妈。把这事说清楚。别等赵大勇再拿这个威胁你。”

“我怕——”

“怕什么?他那手工账已经交上去了,多你一个不多。你主动说,跟被查出来,两回事。”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他喘了口气。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卷帘门上。对面菜市场人进人出,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推着自行车。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问:“包子还有吗?”

“没了,明早六点。”

老太太走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拉开门进去算账。

傍晚周明轩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穿件深蓝夹克,比上次见精神了点。

“梅姐。”

“嗯。”

他把袋子放柜台上。里面是两瓶水,农夫山泉,标签没撕。

“赵大勇的事,今天处理完了。手工账上有王海生的签字,王海生上午去公司说了,我妈让财务给他算清楚了,扣了三个月工资,没报警。”

“赵大勇呢?”

“移送了。他卖货的钱追回来一部分,剩下的让他自己补。”

我点了点头。拿抹布擦柜台,玻璃面已经很干净了。

“你妈呢?”

“在公司。她说让你明天过去一趟,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没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头拨弄着塑料袋的提手,拨来拨去。

“周明轩。”

“嗯。”

“你当初为什么住锦绣园?你妈的公司在南城大道,你完全可以住公司附近。”

他手停了。塑料袋提手弹回去,打在柜台上。

“我妈让我住那边。她说那边老小区,住的人杂,能看见真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人怎么过日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在锦绣园住了五年,隔壁是个独居老头,每天早上六点咳嗽,咳半小时。楼上有个小孩练琴,从来没弹过完整的曲子。对面阳台有人养鸽子,天天咕咕叫。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水给你的。”

“我不要。”

“拿着吧,标签没撕。”

我看了看那两瓶水。标签完好,红盖子,新新的。

“行。”

他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梅姐,那海绵我回头给你换块新的。”

“不用。”

“起毛了坐着扎人。”

“扎不着你。”

他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正月十八,我去宏远。

周春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男的,坐在沙发上。周春兰介绍说是南城街道办的,姓孙。

“许春梅,老街那片要搞特色街区,街道办在选示范商户。你那个包子铺,开业不到一个月,台账清楚,卫生达标,街道推荐了你。”

孙主任递过来一张表,上面列着示范商户的条件:经营满一年、无投诉、证照齐全、有带动效应。最后一行写着:优先考虑吸纳本地就业的商户。

“我这个才开一个月。”

“我们知道。但老街那边做餐饮的少,你那个位置好。先填表,后面再审核。”

我看了看表,拿笔填了。孙主任收走的时候说:“你这边如果扩大经营,用人方面可以找我们,有就业补贴。”

他走了之后周春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铺面产权转让的草稿。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我名字,产权人从周春兰变更为许春梅。下面附了一张价格表,写着评估价和转让价,转让价那一栏空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间铺面我送你了。不用交租金,直接过户。”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赵大勇的事你处理得干净,没闹大,没让人看笑话。第二——”她顿了一下,“周明轩在锦绣园那五年,你替他挡了很多东西。他自己不知道,我知道。”

“什么东西?”

“他刚去仓库那阵,赵大勇想整他,有回让他在冷库搬货,零下十几度,一待一下午。你那天给他送了件棉袄下去,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前年冬天,有回下班我去仓库找他,他嘴唇发紫,手僵得握不住货单。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了给他,他不要,我扔在货堆上就走了。

“那件棉袄赵大勇看见了。他以为周明轩上面有人,收敛了很多。不然那半年够他受的。”

我捏着信封,里面那张纸薄薄的。

“所以你不是白送。”

“对。不是白送。你替周明轩挡了半年,我替他把铺面挡给你。两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辆奔驰还在。

“铺面你收着。以后做大了,需要钱周转,拿铺面去银行贷。别找民间借贷,利息高。”

“知道了。”

“还有,”她转过来,“周明轩那孩子嘴笨,心里有事不说。他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你多担待。”

“他没跟我说什么。”

“那就好。”

我拿着信封出来。周明轩在大厅等着,这次没看杂志,就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拿到了?”

“嗯。”

“我妈说什么了?”

“说你嘴笨。”

他耳朵红了。站起来,跟我往外走。出了大门,太阳很大,晒得他眯眼。

“梅姐。”

“嗯。”

“铺面过户要手续费,我帮你跑。”

“不用,我自己会。”

“那……你忙。”

他站在台阶上。我往摩托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深蓝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

“周明轩。”

“嗯?”

“那海绵你给我换了吧。起毛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扯了扯,这回到了眼睛。

“好。”

摩托发动起来,链条盒子哗啦响。后视镜里他站在宏远的大门口,太阳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我把信封揣进羽绒服内袋,贴着胸口。里面那张纸薄薄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回家路上经过南城老街。包子铺门口排着队,刘师傅在灶间忙活,水果店老板娘在门口称香蕉。我把摩托停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新的红纸,上面写着营业时间:早六点到上午十点。

对面菜市场的喇叭还在响,香蕉两块九毛八,西瓜一块九毛九。

有人从包子铺出来,拎着袋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白蒙蒙的。老板娘冲那人喊:“明天早点来,今天快卖完了。”

我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铜钥匙,红绳拴着,晒着太阳发亮。

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铜的慢慢温热起来。

摩托后座那块旧海绵换了新的,浅灰色,软和,胶带缠得整整齐齐。我不知道周明轩什么时候换的。昨天还没换。

链条盒子响了一路。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门口跟张婶说话,看见我就招手:“春梅!今天包子卖完了?”

“卖完了。”

“你那个铺面,街道办来电话了,说让你填个什么表——”

“知道,我明天去。”

张婶凑过来:“春梅,听说铺面产权要给你?那得值多少钱啊?”

我妈抢着说:“没影的事。”

我笑了笑,推摩托进院子。后视镜里映出巷口,梧桐树底下空荡荡的,没人等车了。

屋里桌上摆着那蓝皮本。我翻开,把今天的事记上去:铺面产权过户文件拿到,周春兰说两清。周明轩换了后座海绵。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钥匙还在我这儿,红绳旧了,明天换根新的。

合上本子。手机亮了一下,周明轩发来微信:海绵换了。

我回:看见了。

他:明天过去帮你跑过户。

我:行。

他:梅姐。

我:嗯。

他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跳出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跳出来。最后跳出一行:

我记着。

我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在蓝皮本上面。窗外我妈还在跟张婶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钥匙在兜里,红绳露出来一截,灰白色,旧鞋带上剪下来的。我摸了摸,明天去小商品市场买根新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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