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那天,儿子开着车进了村,我早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后备箱一打开,我就把攒了半年的土鸡蛋往外搬,用旧报纸一个个裹好,报纸是去年腊月糊墙剩下的,边角还印着‘2023年12月15日’的日期,我特意把有字的那面朝外,说这样‘看着像给鸡蛋穿了件带日历的衣裳’。
装鸡蛋的竹篮是老头子年轻时赶集买猪崽用的,提手处缠了三圈褪色的红胶带,我在篮底垫了一层干稻草,又铺上旧棉袄里拆出来的棉花,嘴里念叨:‘路上颠,得让它们睡软和点。’儿子站在旁边笑,说妈,现在超市啥都有,您别这么费劲。我没接话,只是把篮子往他怀里推了推。
后备箱塞满后,我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用卫生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咸鸭蛋,压低声音说:‘这是隔壁你王婶给的,她家鸭子吃螺蛳长大的,蛋黄起沙,你媳妇爱吃,别让你爸看见,他又要说我偏心。’儿子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他媳妇在深圳那边,最爱吃这一口。
儿子发动车子时,我突然想起什么,小跑回屋,拿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刚煎好的韭菜盒子,用毛巾裹着:‘路上别买服务区的,又贵又不干净,这个凉了也能吃,你小时候就爱这口。’饭盒边沿磕掉一小块漆,露出银白色的底,那是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物件。
父亲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儿子检查轮胎时,蹲在车旁用指甲抠掉胎纹里嵌着的一颗小石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下次回来别带那么多东西,家里啥都有,你妈攒的鸡蛋,够吃到过年了。’说完转身去喂鸡,背影有点佝偻。
车子开出村口后,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把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放进后备箱——那是趁农闲,花了整整三个晚上,用旧床单撕成的布条一层层糊的鞋底,针脚密得能滴水不漏。我站在院门口,举着鞋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对着车尾喊:‘下次,下次一定记得给你!’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后来想,这大半辈子,好像总在‘下次’里等。等儿子长大,等他成家,等他回来,又等他再走。那些鸡蛋、咸鸭蛋、韭菜盒子、布鞋,哪一样不是把日子掰碎了,揉进针脚和火候里?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我们能给的,也就是这点后备箱里的念想。
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吗?把爱都装进后备箱,却总说‘下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