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姐,你这车都开三年了,怎么还不换啊?”表姨家的女儿周雨桐坐在副驾驶,翘着腿,手指在我中控台的钢琴漆面上划来划去,留下一道油印子。
我盯着后视镜把车拐上高速匝道,没接话。后座塞着她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外加三个手提袋,其中一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真丝睡衣的标签,五百八。后视镜里能看见服务区的绿色指示牌,还有三十五公里。
“我妈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月薪怎么也得两万吧?”周雨桐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是某宝上一款新出的新能源车,“你看看这个,才三十万,首付六万,你肯定买得起。”
我笑了一下:“你妈消息挺灵通。”
“那是,我舅去年还说你要当经理了,后来怎么没动静了?”她剥开一颗口香糖扔进嘴里,包装纸随手塞进车门储物格里,那里原本放着我女儿的疫苗接种本。
我把那本子抽出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没说话。
周雨桐今年二十三,大学毕业没找工作,在表姨家住了半年,又在我家住了两个月。她来的时候说就住一周,找到房子就搬。后来她嫌中介费贵,嫌合租不安全,嫌单身公寓太小。我妻子帮她联系过三个房东,她看了之后分别说“户型不正”“地段太偏”“物业像看门狗”。说完还在饭桌上当着我的面笑,说我老婆眼光不行。
上个月她终于说要回老家待一阵,走之前跟我商量,说火车票抢不到,能不能蹭我的车。我正好要带女儿回去看父母,就答应了。
“表姐,你说你一个女的,开这么大一辆SUV干嘛?”她把腿盘起来,鞋底蹭在我座椅侧面的皮质包裹上,“费油,又不好停车,你这车技也不行,刚上匝道都快蹭护栏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轻轻换了一档。
“对了,你女儿几岁了来着?”她掏出粉底盒,对着小镜子补妆。
“三岁半。”
“哦,那还小。”她合上粉底盒,“回去打算让她上哪个幼儿园?我朋友说那种国际幼儿园一年要二十万,你们家上得起吗?”
我看着前方,说:“还没想好。”
“也是,你老公那点工资,够呛。”她笑了一声,像是说了一句特别好笑的话,“我上次看他来接你,开的那车,天哪,还不如你这辆呢。”
我没接话。前面服务区的出口已经在视线里了。
“表姐,停一下,我上个厕所,顺便买点东西。”她把口红收进包里,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你带钱了吧?我手机没电了,你帮我先垫一下,到家让我妈还你。”
车拐进服务区,我找了个靠边的车位停下。
服务区不大,一个中石化加油站,两排商铺,一家超市挨着一家烟酒店。周雨桐跳下车,动作轻快,回头冲我喊:“你先别走啊,我买完就回来。”
我跟在她后面下了车,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风有点凉,老家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估计要下雨。
烟还没抽完,周雨桐就从超市里出来了,手里推着个购物车,车上摞了七八条烟。中华、芙蓉王,还有两条我没认出来的,外包装烫金。后面跟着个服务员,捧着一箱酒,小心翼翼放进她购物车里。
“表姐,过来一下。”她冲我招手,声音不小,旁边加油的大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
“你看这酒,五粮液,原价一千八,现在买一送一,划算吧?”她拍着那箱酒,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烟,我给我爸买的,他在老家那边好面子,抽这个才有排面。”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购物车。七条烟,两箱酒,外加两盒高端的茶叶礼盒。旁边的服务员正在按计算器,按键声噼里啪啦。
“总共是六千三百八。”服务员抬头,看了看周雨桐,又看了看我。
周雨桐转头看向我,睫毛膏刷得很浓,眼睛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表姐,结账吧。”
她站在那里,手里晃着手机,一副等着我掏钱的模样。购物车抵在她腰前,她另一只手搭在推杆上,指头上的美甲亮晶晶的,是上周我妻子陪她去做的,花了四百八,我妻子刷的卡。
风从服务区空地上刮过来,吹得超市门口的塑料门帘哗哗响。
我也笑了笑,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你先付。”我说,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我去把后备箱理一下。”
她的笑意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什么意思啊?我手机没电了,你先帮我垫着嘛,到家就还你。”
“手机没电没关系,现金也行。”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出门不带钱?”
她的脸微微僵了一瞬,嘴角还弯着,但那笑容已经开始发硬了。
“我哪知道要花这么多啊,我就买了几条烟……”她低头看了眼购物车,声音弱了半截,“而且我不是说了嘛,到家就让我妈还你,你还不信我?”
服务员还在旁边站着,目光在我和她之间转来转去。后面排队的两个中年男人也不着急,一个抱着胳膊,一个低头看手机,耳朵显然是竖着的。
“你妈还我,和你付,不冲突。”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上次你在我家住,说借我三百充话费,到现在没还。上个月你说看牙,我老婆给你转了两千,你说月底还,月底你在三亚旅游。这个月初你说买机票,又问我要了一千五。”
她张了张嘴,脸上那股理所当然的笑意终于彻底碎了,变成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恼怒的红,从脖子根往上漫。
“那都是小钱……”她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恼,“你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吗?”
“所以你现在自己付。”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小钱嘛,你能花六千买烟酒,不差这六千。”
周雨桐咬着下嘴唇,美甲掐进推车的塑料把手里,指节发白。身后的队伍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她猛地转头瞪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我。
“行,我付。”她从包里翻出钱包,动作很重,拉链拉开的时候几乎是撕的,“我付行了吧?你站旁边等着,别走,把后备箱打开,我东西要放进去。”
她从钱包里抽出卡,递给服务员,手指有点抖。服务员刷完卡递回小票的时候,她一把抓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包里。
我转身往车那边走,拉开后备箱。
里面其实很空,只放了女儿一个小书包和我的一个双肩包。周雨桐的那几个行李箱和手提袋占了三分之二,但码得松散,随便挪一下就能腾出很大空间。
她推着购物车过来,把烟酒茶叶一件件往里塞,动作很快,很使劲,箱子磕在后备箱沿上发出闷响。
“表姐。”她塞完最后一箱酒,直起腰,脸上重新挂上了笑,但眼角那块肌肉绷得很紧,“你这趟回去,在我外婆家也待不了几天吧?”
我靠在车尾,看着她说:“看情况。”
“那你待几天,我待几天呗。”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你车上空着也是空着,回来的时候我再搭你车。”
风吹过来,她扎的马尾被吹散了,有几根头发粘在嘴角。她伸手拨开,笑得温和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再说。”我说。
她弯下腰,去够后座的手提袋,嘴里嘟囔着“这袋里是给外婆的补品,别压坏了”。
我没接话,看着她把后排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然后钻进副驾驶,砰地关上门。过了几秒,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半个脑袋:“表姐,上高速了开慢点,我晕车。”
我关上后备箱,回到驾驶座。
点火,挂挡,打转向灯,车缓缓驶出服务区。
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牌越来越小。周雨桐把座椅往后调了一大截,戴上耳机,歪着头开始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
我看了她一眼,把视线移回前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掏,等红灯的时候才看了一眼。是我妻子发的微信:
“她到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女儿趴在沙发上画画的背影。
我把手机放下,打了转向灯,并入高速主路。
前面是两公里长的隧道,灯光一排一排往后退,周雨桐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头歪向车窗。
我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把手机又掏出来,给我妻子回了一条:
“到了。放心吧。”
发完之后,我切到另一个对话框。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发的,就两个字:“在吗?”我没有回。
现在那个对话框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刚才在服务区收到的。
我没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面。
隧道出口的光越来越近,白花花一片。
周雨桐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车从隧道里冲出来,光线一下子炸开,她皱了皱眉,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又睡过去了。
我握着方向盘,脚踩着油门,车速在限速的临界点稳稳地跑着。
前面还有一个服务区,但我没打算停。
第2章
老家在豫东一个小县城,下了高速还要走三十公里省道。路过最后一个镇子的时候,周雨桐醒了,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灰扑扑的杨树和路边晾着的玉米粒,说了句“还是老家空气好”,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给大家看看,我老家,纯天然无污染。”她对镜头笑,声音甜得像泡了蜜,“这边的大爷大妈都特别淳朴,路上看见你都跟你打招呼……”
她录到一半,忽然把手机往我这边一转,镜头对着我的侧脸,“表姐,你跟我姐打个招呼呗?”
我偏了一下头避开镜头:“别拍。”
“哎呀你就说两句嘛,我粉丝都想知道我回家坐什么车。”她把手机凑近了一点,几乎怼到我太阳穴边上。
“我说了,别拍。”
我声音不大,但她听出了味儿,啧了一声把手机收了回去,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我表姐害羞。”然后她放下手机,扭头看着窗外,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没看她,但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读得出那两个字是什么。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道窄,两边停着几辆三轮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我慢慢挪过去,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的车就笑了,走过来拍了两下引擎盖:“闺女回来了。”
我下车,喊了一声爸。周雨桐从另一边下来,甜甜地叫了声“二舅”,然后绕到后备箱边上,开始往下搬东西。她搬得特别热闹,箱子袋子摞了一地,又回身去车里拎那几箱烟酒,故意把“五粮液”三个字朝外摆。
“二舅你看,我给外公外婆买的。”她把酒箱往我爸脚边推了推,“还买了烟,我爸那两条我放好了,这两条是给二舅你的。”
我爸愣了一下,看看酒箱,又看看我。我摇了摇头,说:“爸,先进去吧,妈呢?”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面粉,笑着喊:“哎哟雨桐来了,快来快来,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馅儿。”
周雨桐“诶”了一声,踩着帆布鞋就跑进去了,路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下,我妈赶紧伸手扶她,她顺势挽住我妈的胳膊往里走,声音黏黏糊糊:“舅妈,我可想你了,城里吃的都是添加剂,还是家里的饭香。”
我爸留在院子里,把那两箱酒拎进了堂屋,我接过他手里的烟,帮他点上。
“怎么回事?”他吐了一口烟。
“没事。”我把后备箱盖上,“她自己买的。”
我爸没多问,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晚饭吃饺子。我妈包了两样馅儿,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周雨桐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舅妈你这手艺,开饭馆都行,城里那个什么‘饺子王’跟这一比就是垃圾。”她说着又夹了一个,蘸了满满一碟醋,“表姐你说是吧?”
我在低头剥蒜,嗯了一声。
“二舅,我跟你说,城里现在可不好混了。”她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房价高得离谱,我表姐那房子,一个月房贷都八千多,啧啧。”
我爸没接话,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还有我表姐夫,那工作,天天加班到半夜,挣的那点钱全交房贷了。”她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饺子,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有时候都心疼我表姐,嫁这么个人。”
我剥完最后一瓣蒜,把蒜皮拢起来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你表姐夫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我问。
她愣了一下,笑了:“我哪知道,我又不管他工资条。”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
桌上一静。我妈赶紧端了盘凉拌黄瓜上来,打圆场:“哎呀说这些干啥,吃菜吃菜。雨桐你尝尝这个,你舅自己种的。”
周雨桐顺着台阶下了,夹了一筷子黄瓜,夸了两句,又转头跟我妈聊她最近认识的某个“家里开厂”的男生。我妈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两句。
我吃完碗里的饺子,站起来收拾碗筷。
厨房里,我正往水池里放水,我爸端着酒杯走进来,靠在橱柜边上。
“她来住几天?”
“没说。”
我爸又抿了一口酒:“你妈高兴,让她陪几天也行。”他顿了一下,“不过她那性格,你当姐的多担待,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把洗洁精挤进水里,泡沫鼓起来:“我今天没让她占便宜。”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夜里十一点,老家安静得只剩蛐蛐叫。我睡在东屋,窗户对着院子。周雨桐睡在西屋,隔壁我妈专门给她铺了新床单。
我躺在床上翻手机,把那条在服务区没点开的消息点开了。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一串乱码,是三个多月前一个朋友推给我的,当时对方只发了一句“在吗?”,我没回,后来就把这茬忘了。
今天的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沈总,周家那边已经动了。”
我把屏幕按灭,搁在枕头边上。
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然后是西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周雨桐的脚步声趿拉着从走廊过去,进了厕所。水声哗啦响了半分钟,她又趿拉着回来,门关上,一切安静。
我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灰的白炽灯。
我爸以为我没听出来,其实我听出来了。他让我多担待,别跟周雨桐一般见识。但这事不是担待的事。
周雨桐来我家住那两个月,我老婆每天给她做饭,她嫌菜咸了淡了,嫌空调温度不合适,嫌洗衣机噪音大吵她午睡。我老婆什么都没说,每天晚上等周雨桐回房了,才悄悄问我她什么时候搬走。我说再忍忍,亲戚一场,别撕破脸。
后来有一次,我老婆从幼儿园接女儿回来,发现周雨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她上周刚买的一瓶精华液,瓶盖开着,挤了一滩在手背上试。
我老婆说:“雨桐,这个我还没开封。”
周雨桐抬头看了她一眼,晃了晃瓶子:“我试一下嘛,好用的话我也买一瓶。”
我老婆把女儿抱进卧室,关上门,在里面待了半小时没出来。那天晚上我回家,她坐在床边,眼圈红的,但没哭。她只说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走?”
第二天我就给周雨桐订了回老家的票,她说没抢到,我说那你就多等两天。后来她说她实在等不了,问我能不能开车送她。
我说行。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送,但后来改主意了。
因为我需要回老家一趟,有些事要办。
第二天一早,周雨桐起得比我想象中早。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扎了个丸子头,素颜,看起来比在城里小了好几岁。我妈在灶台前烙饼,她站在旁边帮忙递盘子,有说有笑的,像个听话懂事的小辈。
我端着碗喝粥,看她在我妈面前忙前忙后,一口一个“舅妈我来”,脸上的笑容真诚又热忱。
我喝完粥,放下碗,说:“爸,我去镇上办点事,中午不一定回来。”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又落下:“去吧,开车小心。”
我走到门口穿鞋,周雨桐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饼:“表姐你去镇上?我也去,我要给我爸买点东西。”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站起来看着她:“你昨天不是买了两条烟了吗?”
“那不一样的。”她把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那是我给的,这次是给我爸买的,他自己要的。”
她嘴里说的“我爸”,是我妈的亲弟弟,也就是她爸。从我记事儿起,这个舅舅就喜欢使唤我。小时候他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五毛钱跑腿费,他从没给过。后来我上了大学,他到处跟人说“我外甥女有出息”,每次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姐,孩子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舅舅”。
我没接她的话茬,把另一只鞋穿好:“你去可以,但我要办事,你买完自己回来。”
“行行行,你办你的。”她三两下把饼吃完,拍了拍手,抓起门口一件外套披上,“我坐你车去就行,回来我自己坐三轮。”
她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座椅调回昨天的角度,掏出手机开始补口红。车还没出村,她已经补了三遍口红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到二十分钟。今天是集,路边摆满了卖菜卖鸡苗卖塑料盆的摊子,人挤人,车挪得慢。
周雨桐把头伸出车窗看了看,缩回来说:“表姐你在前面那个药店门口放我下来就行,我去买个东西,半小时后你忙完来接我。”
我看了她一眼:“我忙完不知道几点。”
“那我自己回去,你忙你的。”她说完推开车门,跳下去之前又回头冲我笑了笑,“表姐你真好,我回头请你吃饭。”
我看着她穿过人流,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我把车往前开了不到五十米,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下,熄了火。推门进去,老板正蹲在柜台后面修一把电钻,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哟,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东西到了吗?”
老板放下电钻,走到里屋,拖出来一个扁平的纸箱,上面没有字,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
“三天前就到了。”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我替你收着呢。”
我掏出手机,扫了他的收款码,把钱转过去。
“什么东西啊,这么大一个,还让我别拆。”老板好奇地看了箱子一眼。
“工具。”我说,“修个东西用。”
我抱着纸箱回到车上,放在后排座。纸箱沉甸甸的,里面有一层硬物,隔着纸板摸不出是什么形状。
我重新发动车,往镇子东头开,穿过那片老集市,在一栋三层的老式小楼前面停了车。锁了车门,我上了二楼,敲了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
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
“沈总。”他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他把门关上,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初步材料都整理出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周家那边最近的资金流向,有一条很可疑。去年九月份,有一笔两百万的转账,从舅舅的账户打到了一个外贸公司,但那个公司三个月后就注销了。”
我拆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一沓打印好的银行流水,一张一张翻过去。
“那个外贸公司注册地址在义乌,法人是个河南口音的农民,名下没资产。”他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一点有意思的——那笔钱到账之后第七天,有人用同一张卡在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刷了杯咖啡。”
我翻页的手停了。
“监控调到了,那张卡是周雨桐的副卡。”
屋里安静了半分钟,窗外传来集市的叫卖声,嗡嗡的,隔着一层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把那页流水折好,放回纸袋。
“还有别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从桌下又抽出一个文件夹,很薄,封面是空白的。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他把文件夹推过来,“你父亲去年秋天在县医院做的那次体检,结果并不完全正常,但他没告诉你们。”
我盯着那个文件夹封面。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来来来刚摘的草莓”,一声接一声。
我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集市的尽头,一个人影在人群里挤着往这边走。白色卫衣,扎着丸子头,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笑盈盈地跟路边卖菜的大婶打招呼。
周雨桐正往这栋楼的方向走来。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牛皮纸袋和文件夹,站起来,把它们一起塞进我带来的双肩包里,拉链拉好,背在肩上。
“下次约时间再谈。”我对戴眼镜的男人说,“我先走了。”
他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走出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被集市喧闹吞没了。
推开一楼楼道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周雨桐从街对面穿过来。她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笑得特别灿烂:“表姐!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镇上那家老字号的烧鸡!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阳光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睫毛上跳着细碎的光点。
我也笑了一下:“谢谢。”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老楼:“咦,你来这儿干啥?”
“找人。”
“谁啊?熟人?”
“一个中学同学,好久没见了。”我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回家。”
她没多问,钻进车里,把烧鸡袋子放在膝盖上,喜滋滋地拍了拍:“中午让舅妈切一下,咱俩吃。”
我把双肩包放在后座,压在那只扁平的纸箱上面。
然后发动了车。
倒车镜里,那栋老楼的二楼窗户后面,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第3章
周雨桐中午那顿饭吃得格外殷勤。烧鸡切好了端上桌,她先夹了一只腿放进我妈碗里,又夹了一只翅放进我爸碗里,最后把剩下的半只推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表姐开车累,多吃点。”
我妈看得眉开眼笑:“雨桐这孩子,懂事。”
我低头吃了块鸡胸,没搭腔。那袋子烧鸡确实香,是她爸在镇上开的老店,从我小时候起就卖这口,皮酥肉烂,骨头缝里都透着五香味。但我嚼着嚼着,嘴里的味道淡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个牛皮纸袋里的银行流水。
两百万。去年九月。外贸公司。周雨桐的副卡。
我爸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喝粥,眼皮垂着,脸上的褶子在日光灯底下显得比昨天更深了些。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发角落里那只扁平的纸箱。
饭后周雨桐抢着洗碗,撸起袖子在水池边上哼歌,我妈拦了两回没拦住,就笑着站在旁边陪她说话,一口一个“雨桐真乖”。我趁她们不注意,把那只纸箱拖进了东屋,锁了门。
纸箱拆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的多功能扫描仪,巴掌大,无线连接手机,分辨率够用。我把它连上充电宝试了一下,指示灯亮了绿灯,一切正常。
我需要一份东西。得在离开老家之前弄到手。
下午我妈说要带周雨桐去隔壁村看她姥姥,我借口午睡留在了家里。等她们出了门,我爸在院子里翻晒花生,我推门进了西屋。
西屋以前是我上学时候住的,后来周雨桐每次回来都睡这间。床头柜上摆着她的化妆包和充电器,枕头上搭着一件换下来的T恤。我掀开床垫,下面压着两张超市小票和一根头绳。我又翻了她放在墙角的一个拎袋,里面是几件替换衣物和一本小说。
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我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西屋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我妈养的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框上。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几本旧杂志和一盒回形针,角落里躺着周雨桐的钱包。
黑色的短款钱包,拉链半开。我犹豫了两秒,伸手把它拿出来。
拉开拉链,里面几张银行卡插得整整齐齐,一张身份证,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张购物小票。不是服务区那张,是上个月的,一家珠宝店的银联单,金额三千六。
我把钱包放回原处,拉上抽屉。
我需要的不是她的钱包。
我从西屋出来,穿过堂屋走到后院。我爸还蹲在花生堆旁边,手里的簸箕筛着土,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找啥?”
“爸,家里那个旧铁皮柜子还放在杂物间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筛,声音闷闷的:“还在,你要翻啥?”
“没什么,找本旧书。”
他没再问,重新低下头。
杂物间在后院角落里,堆着不用的旧家具和农具。那个铁皮柜子靠在最里面,上面落了一层灰,锁扣锈了一半。我蹲下来,拉了拉柜门,锁扣嘎吱一声断了,柜门弹开。
里面是些旧文件。我外公的户口本复印件、我妈年轻时的工作证、一沓老照片,还有一摞捆好的单据。
我把单据抽出来,最上面一张是二零一八年九月的。借条,手写,签字处是周雨桐她爸的名字。借款人那一栏写的是“周来福”,出借人是我外公。
金额十五万。用途:“周转经营”。还款日期写的是三个月后。
下面还有第二张,二零一九年六月的,二十五万。第三张,二零二零年三月的,四十万。第四张,二零二一年一月的,五十万。最后一张,二零二二年八月的,八十万。
加在一起,二百一十万。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从每张借条上拍下照片,上传到手机里。手指按快门的时候,杂物间外面传来院门响动的声音,接着是我妈的大嗓门:“老张,花生别晒太干,回头打不出浆来。”
我把借条放回原处,重新关上柜门,锁扣虚虚挂上去,站起身拍掉膝头的灰,走出去。
我妈和周雨桐已经进了堂屋,周雨桐正在脱外套,看见我从后院过来,眼睛弯了一下:“表姐你睡醒啦?我刚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说晚上要请咱们吃饭呢,在镇上那个饭店,我都定好了。”
“请你舅咱家的客,哪能让他请。”我妈在旁边说,一边把买回来的菜往厨房拎,“晚上我做饭,让你舅把那两瓶好酒开了。”
周雨桐摆手:“舅妈你别忙了,我爸特意说了,他请。他说好久没见表姐了,得好好聚聚。”
她把“好好聚聚”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晚上六点半,天还没黑透,周来福出现在我家院门口。他五十多岁,头发剃得极短,两鬓泛着灰白,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皮带勒着啤酒肚,手插在兜里,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姐!姐夫!我来蹭饭了!”
我妈迎出去,他搂了一下我妈的肩膀,又拍了两下我爸的背,声音洪亮:“哎呀,还是咱家院子舒服,城里那楼房憋屈死个人。”
然后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闺女,长高了。城里待着就是养人。”
我没躲,也没动,就让他拍了两下:“舅。”
“走走走,上我那儿吃去,我让饭店送了桌菜过去,不用在家忙活。”他扭头对我妈说,“姐,你歇着,今天我全包了。”
一行人往镇上走,周雨桐挽着她爸的胳膊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跟在我妈后面,我爸走在最后。农村的傍晚安静得很,田里虫声四起,远处有狗叫,一声短一声长。
到了周来福家里,院子比我家大出一倍,两年前新盖的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门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堂屋正中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已经铺好了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圈,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周来福招呼大家落座,自己坐了主位,把我爸按在他右手边,我坐左手边,周雨桐挨着我,我妈坐在我爸旁边。他把酒开了,挨个倒上。
“来,姐,姐夫,闺女,我先干一个。”他一仰脖,三两酒下去了,脸不红气不喘,“这杯是感谢,感谢你们平时照顾雨桐,这丫头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干。
周雨桐在旁边捅了一下我的胳膊:“表姐你干了呗,我爸都干了。”
“我不太能喝,舅知道。”我说。
周来福摆手:“没事没事,闺女随意。来,吃菜吃菜,这是镇上李二家做的扣肉,你小时候就爱吃。”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周来福跟我爸聊地里的收成,又聊镇上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房,声音洪亮,筷子不停往我爸碗里夹菜。周雨桐跟她舅妈聊她最近在城里认识的那个“开厂的男生”,我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两句。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目光扫过堂屋四周。墙上挂着一幅红底金字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电视柜上摆着周雨桐的几张艺术照,角落里一个红木博古架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瓶。装修不便宜,少说十几万。
两百万,花在哪了,这桌上倒是能看出一些。
酒过三巡,周来福的脸开始泛红,话也密了起来。他拍着我爸的胳膊说:“姐夫,你是不知道,现在这世道,钱不值钱。我前几年做点小生意,看着赚了,其实全搭进去了,亏了好几十万。”
他叹了口气,又倒了一杯:“不过嘛,生意场上有起有落,人在就好。”
我爸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来福又转向我:“闺女,你现在那公司干得咋样?我听雨桐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搞什么大项目?”
我放下筷子:“小项目,不值一提。”
“哎,年轻人谦虚啥。”他晃着酒杯,“有啥好事别忘了舅舅,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呵呵的,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灯底下像两颗浸了油的玻璃珠子。
“舅,”我端起酒杯,没喝,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你跟我外公借的那些钱,还上了吗?”
桌上声音瞬间静了。
周来福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举在半空,一滴酒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我妈筷子顿住了,扭头看我。我爸缓缓把酒杯放下。
周雨桐的呼吸声在那两秒里粗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说:“表姐你说什么呢?什么借钱?”
我没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周来福脸上。
周来福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笑了,但那个笑比刚才紧了三分:“哦,那个啊,早还清了。爸生前没跟你们说?都清了的。”
“外公生前什么时候说的?”我问。
“那哪记得清,”他擦了擦嘴角,“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坐一块儿吃饭,他提了一嘴。”
“哪一年?”
他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周雨桐在旁边站起来,笑着打圆场:“哎呀爸,表姐记性不好,你跟她较什么真。来来来,喝汤喝汤,羊肉汤凉了不好喝。”
她伸手来拿我面前的碗,我按住碗沿没松手。
“舅,”我说,“借条复印件我手机里有,回头发给你看看。如果清了,我删;如果没清,你是长辈,你看着办。”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只老座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爬。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我爸盯着桌面,拇指摩挲着酒杯口。
周来福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他盯着我,眼珠里那层亮光慢慢凝成一团,像冻住的油。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闺女长大了,知道翻旧账了。行,舅舅认。那是过去的事了,钱嘛,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给我点时间,我把账理一理,清了就是了。”
他说完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喝完,他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不过闺女,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钱是钱,情是情,一家人,撕破了脸,不好看。”
我也端起了杯,没干,只是举了一下又放下了:“舅说得对。所以我不撕脸。我只是提醒一下,这钱该还了。”
周雨桐坐在我旁边,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饭桌上那锅羊肉汤还冒着热气,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没有人再动筷子。
我爸站起来,说:“天不早了,回吧。”
我跟着站起来。我妈也起了身,拢了拢外套,没看周来福。周雨桐低着头坐在位子上,卷子没接话,周来福的脸侧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出了院子,外面黑透了。田间小路上没有路灯,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我妈走在我前面,步子有点急。我跟在后面,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那个乱码备注名发来的:
“周来福今天下午三点,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了四十万。”
我把手机按灭,脚步没停。
回到家里,我妈进了厨房,说烧壶水。我爸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点上烟,抽完一整根,碾灭了烟头,转身回屋。
我站在东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后院那棵老槐树的黑影。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那个乱码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
“沈总,您父亲体检报告有个指标异常,建议复查。我的联系方式没变,随时可以找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堂屋里,我妈跟我爸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西屋的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里面灯亮着,周雨桐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冷冷的光照着她的脸,面无表情。
她忽然抬起头,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
隔着大半个院子,四目相对。
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很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风吹过来,院门上的铁皮哐当响了一声。
我收回目光,走进东屋,把门关上了。
第4章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东屋的窗户正对着院子,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落在水泥地上,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我翻了个身,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那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我已经看了七遍。
体检报告异常。什么异常?我爸从来没提过。上个月打电话回家,我妈还说老爷子身子骨硬朗,一顿能吃两碗饭。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说了——你父亲去年的体检结果不完全正常,他没告诉你们。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的东西沉不下去。外公那摞借条的照片还存着,周来福转出去的四十万还没到账时间,还有周雨桐那张珠宝店小票上的三千六。这些事像一块块拼图,但我还不知道它们拼出来的是一张什么图。
凌晨四点,院里有响动。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是脚步声,很轻,从堂屋门口挪到了院子中间,停了两秒,又往西屋方向去了。然后是门轴吱呀一声,接着一切安静。
我坐起来,光脚踩到地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晾衣绳的影子拉得老长,西屋的门关着,里面灯没亮。但门口的地上有一点儿红,像是烟头的火星碾灭之后留下的印子。
我爸抽完烟又去睡了?那他先去西屋干什么?
我放下窗帘,重新躺回床上。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再醒来已经快九点了。我推开房门走出去,堂屋里只有我妈在擦桌子,我爸和周雨桐都不在。
“爸呢?”我倒了杯水。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镇上办点事。”我妈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雨桐也跟他一块儿去的,说要给她爸送个东西。”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我爸跟周雨桐一起出去的?
“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没说啥,就让你不用等他吃饭。”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闺女,你昨晚那话……你舅脸上挂不住,但妈也知道你是为你外公争口气。就是吧,你爸这人要面子,回头你跟他好好说。”
我没接话。我妈不懂那些借条背后的东西,她只知道舅舅家欠了钱没还,但不知道周来福去年往境外转了四十万。有些事说给她听,反而让她睡不着觉。
我喝完水,换了件外套走出门。手机响了一声,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发来的定位共享,附带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压得很低:“沈总,你今天有空的话过来一趟,我这边又查到一点东西,跟周雨桐有关。”
我回了一个“好”字,上了车。
还是那栋三层老楼,这次我没在楼下停,直接拐进了楼后面的小胡同,从后门上楼。他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这次没拉窗帘,窗台上搁着两杯冲好的速溶咖啡,冒着热气。
“你看看吧。”他把一叠纸推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昨天下午周雨桐用她自己的银行卡,在镇上一家快递点寄了一个包裹。寄件地址填的是她爸的店名,收件地址在义乌,就是之前那个外贸公司注册的地址。”
我拿起那叠纸。上面打印着快递单号截图、寄件时间、寄件人信息。寄的东西写着“文件资料”,重量零点五公斤。
“包裹今天早上签收了。”他说,“签收人名字填的是‘刘经理’,但签收底单上的字迹,跟那家外贸公司法人代表之前留的笔迹对不上。”
我放下纸:“那对得上谁?”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个手写的签名,用红笔圈了出来。那是周雨桐去年在我家借住的时候,填过一张快递单,我老婆顺手拍了照存着当备忘。那个签名跟签收底单上的一模一样。
“她去义乌签收的。”我说。
“应该是她自己。”他推了推眼镜,“从老家到义乌,高铁三个小时。她寄的东西中午到,她坐下午那趟车过去取,晚上再坐最后一班回来,第二天早上还能跟你一起吃早饭。”
我把那两张签名放在一起,并排看了很久。
“那个包裹里装的,大概率是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之类的。”他说,“昨天你跟她爸摊牌之后,她连夜把东西转移了。”
我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还有一件事,”他翻开另一个文件夹,“你父亲今天早上去了县医院。周雨桐陪着进去的。半小时后两个人一起出来,你父亲手上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放下杯子:“什么时间?”
“七点四十左右。”他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我站起来:“这个先放你这里,我回头再细看。”
“沈总。”他也站起来,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纸包,“这个你带着。便携录音笔,充满电了,按这个按钮就行。你要的东西,我不能替你拿,你自己想办法。”
我接过纸包揣进兜里。
从后门离开的时候,我多走了半条街,从另一条巷子穿回主路。镇上的早集还没散,卖鱼卖菜的吆喝声搅在一起,空气中飘着油炸面食的焦香。我穿过人群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推自行车的大婶,她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哎哟,这不是老张家的闺女吗?啥时候回来的?”
我认出她是隔壁王婶,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她拉着我的胳膊说:“你爸今早去县医院了,我看见他坐三轮去的,后头跟着你表妹。你爸脸色不太好看,你是不是得带他去市里看看?”
我心里一紧,面上笑着说:“没事,定期复查,我回头带他去。”
王婶松开手走了。我站在原地几秒,穿过人群往停车的地方走。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推开院门,我爸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爸。”我在他旁边坐下,“早上去医院了?”
他翻了一页报纸:“嗯,有点不舒服,去查了个血。”
“查的什么?”
“老毛病,血糖。”他把报纸放下,搪瓷缸搁在椅子扶手上,看了我一眼,“你妈跟你说了?”
“王婶碰见我说的。”我顿了一下,“报告呢?我看看。”
我爸沉默了两秒,从报纸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化验单,各项指标密密麻麻排了半页,大部分在参考值范围内,只有两项标了红。一项是肿瘤标志物,比上限高出两倍多。另一项是肝功能相关指标,也异常。
我把单子折好放回去。
“大夫咋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说是让再查。”我爸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说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让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
“哪家医院?我联系。”
“不用,我自己能去。”他把搪瓷缸放下,“你别耽误工作。”
“爸。”
他看我一眼。
“我请假,陪你。”
他没再争,把报纸重新展平,翻到中缝的广告页,那上面印着各种治疗疑难杂症的偏方。我看了一眼,伸手把报纸拿过来,折好放在一边:“别信这个。我联系市里的医院,明天就去。”
他没反对,只是嗯了一声。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路过西屋门口的时候余光扫见门缝里有人影。脚步没停,走到东屋关上门,掏出手机翻了通讯录,找到市里一个同学的电话打了过去。她在市医院上班,副主任医师,骨科,但认识内科的人。我说了情况,她让我把化验单拍照发过去,说她帮忙找人看看。
挂了电话,我刚把照片发完,门外传来敲门声。
“表姐?”周雨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那股黏糊糊的笑意,“舅妈让你出来吃饭。”
我拉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均匀的小块,插着牙签,摆得很精致。
“给你送点水果,润润嗓子。”她把盘子递过来,眼睛弯弯的,“昨晚你说那么多话,嗓子累不累?”
我接过盘子:“谢谢。”
“不客气。”她靠着门框,歪了歪头,“表姐,下午你还出去吗?你要是没事,陪我逛逛街呗,镇上开了个新商场,我想去看看。”
“下午有事。”
“哦。”她撇了一下嘴,“那算了,我找舅妈去。”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表姐,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那笔钱他记错了,其实是还过的,只是没留凭条。他说改天请你吃顿饭,当面把事儿说清楚。”
“行。让他找我就行。”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把水果放在桌上,一口没动。手机响了,我同学回的消息:“消化内科的老主任正好在,我把单子给他看了。他说这个指标高度可疑,建议尽快做增强CT和PET-CT,别拖。”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门外传来我妈和周雨桐说话的声音,笑声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听起来很远。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扁平的纸箱。
然后我推门走出去。周雨桐正坐在堂屋沙发上削苹果,长长的苹果皮打着旋垂下来,没断。她抬眼看见我,笑了一下:“表姐你要出去啊?”
“嗯,办点事。”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
“好嘞,那我让舅妈多包点饺子。”她把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一下。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支录音笔。食指在按钮上蹭了一下,没按。
我走出院门,拐过巷口才从兜里把手抽出来。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眯着眼朝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摊贩还在叫卖,热热闹闹的,好像这地方什么都没变过。
我上了车,打火,没挂挡,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沈总?”那个乱码备注名的主人声音听起来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咬字很利落。
“帮我查一件事。”我说,“县医院消化内科,周雨桐今天早上陪一个老人去做过检查,我要那个医生给她单独说过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秒:“你确定她跟医生单独谈过?”
“确定。”我说,“她陪我爸去的,但是我爸从诊室出来之后,她又折回去过一次。”
“好。今天晚上给你结果。”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挂挡,车缓缓驶出村道。后视镜里,院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被路边的杨树叶子遮住了。
开出一公里之后我靠边停了车,拿起手机,翻到我爸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爸,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不管什么事,咱先把检查做了。”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挂挡上路。
前面的路笔直地朝前铺开,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开得很快,测速探头闪过一次,我踩了刹车,等过了探头又加了油门。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