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把火关小,掀开锅盖。排骨汤炖了两个钟头,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
我拿勺子撇了撇,油花在汤面上转了一圈,又聚到一起。
灶台边搁着一罐萝卜干,玻璃罐子,我老婆腌的。萝卜切成细条,泡在酱油里,加了小米辣。
罐口蒙着一层保鲜膜,用橡皮筋箍着。我老婆说这样不容易坏。
我拿筷子夹了一根,脆生生的,辣味冲鼻子,后味有点甜。
“我胎膜破了。”
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她头发乱着,脸色发白,睡裤上有一小块湿印。
我筷子掉在灶台上,萝卜干滚到地上。“你说什么?”
“胎膜破了。”她又说了一遍,“刚破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赶紧去拿车钥匙。“走,去医院。”
“等等。”她拦住我,“我弟明天乔迁宴。”
“什么乔迁宴?”
“在临市,五百公里。”她说,“我答应他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在说胡话。“你胎膜破了,去什么乔迁宴?”
“破水不一定马上生。”她说,“我查过了,高位破水能撑好几天。”
“你查过了?”
“我查过了。”
我抓起手机要打120,她一把按住我手。“先别打。我弟那边,我得去。”
我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可我顾不上。“你疯了吧?胎膜破了要感染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她低着头,“可我弟就这一次。”
“你弟买房,你去了能怎么样?他能把房子分你一半?”
她没说话,手从门框上滑下来,按在肚子上。我这才看见她肚子比早上小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破的?”
“下午。”她说,“三点多。”
“三点多你到现在才说?”
“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
我盯着她,觉得她整个人都不对劲。她平时连感冒都要我陪着去医院。
“你别去了。”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给医院打电话,你躺下。”
“我躺不住。”她说,“我弟打了三个电话了。”
“他打三个电话你就去?你肚子里这个不是你弟的。”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别说这种话。”
“那你说我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往卧室走。我跟过去,看见她从衣柜里往外拽一个旅行包。
“你干什么?”
“我收拾东西。”
“你今天敢走试试。”
她停下手,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们结婚三年,她弟的事永远排第一。
她弟上大学,她每个月给打一千五。我说咱也不宽裕,她说她妈交代的。
她弟找工作,她托人请客送礼,花了两万多。我说这钱你弟还吗,她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她弟谈对象,她给买了个金镯子当见面礼。我说咱自己还没买过金镯子呢,她笑了笑说以后再说。
我不是不让她管她弟。我是觉得,总得有个度。可这个度,她从来不说。
“你非要今天走?”我站在卧室门口。
“明天中午开席,我今天走,夜里能到。”她把衣服往包里塞。
“五百公里,你一个人开?”
“我慢点开。”
“你胎膜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她拉上拉链,把包往肩上一甩。“我弟那边,我不去,我妈能骂我一辈子。”
“你妈骂你,你就不管孩子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包带子勒着肩膀。“孩子在我肚子里,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
“你让我去,我保证,宴席一结束我就回来。”
“七天。”我说,“来回一千公里,加上宴席,少说七天。”
“那就不去七天。”
“你保证?”
“我保证。”
我看着她,觉得她像个陌生人。
“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我抓起外套。
“你不能去。”她说,“你去了,我妈又该说你了。”
“说你什么?”
“说你管得宽。”
“我管我老婆,管得宽?”
她没接话,从鞋柜里拿车钥匙。我一把抢过来。“你今天别想走。”
“你给我。”
“不给。”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我弟买了新房,一百二十平,朝南的。”
“那又怎么样?”
“我妈说,我不去,以后就别回娘家了。”
“你妈说这种话?”
“她说了。”
我最后还是让她走了。
她出门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天还没全黑。她穿了一件宽大的卫衣,遮着肚子。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站在门口。
“嗯。”
“不舒服就找医院。”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冰箱里有萝卜干,你早上配粥吃。”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门开了又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她发来的消息:“上高速了。”
我回了一个“嗯”。
她没再发。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个钟头,又给她发:“到服务区停一下。”
她没回。
晚上十一点,我又发:“到哪儿了?”
凌晨两点,她回了:“刚过界,还有两百公里。”
我打过去,她挂了。
“开车呢。”她发了三个字。
“你胎膜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开夜车?”
她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兜子鸡蛋,还抱了一个大纸箱。
“婴儿车。”她把纸箱往地上一放,“我托人从省城买的,能折叠,能上飞机。”
“妈,她不在家。”
“我知道她不在家。”我妈把鸡蛋往冰箱里放,“她弟乔迁,她去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她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妈关上冰箱门,“她说她胎膜破了,怕你一个人在家瞎想,让我来看看你。”
我妈坐在沙发上,把纸箱拆开。婴儿车是深蓝色的,车篷上印着小熊图案。
“好看吧?”她摸着车篷,“原价一千八,我找熟人拿的,一千二。”
“妈,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给我孙子买的,怎么了?”
她说着,把车篷收起来,又打开。“她胎膜破了还往外跑,你怎么不拦着?”
“我拦了。”
“拦了还让她走?”
“她非要走。”
我妈把婴儿车推到墙边,直起腰。“她弟那房子,多少钱?”
“不知道。”
“一百多万吧?”我妈撇了撇嘴,“她家那条件,哪来的钱?”
我没说话。
“她弟在省城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我妈又问。
“七八千吧。”
“七八千,买一百二十平的房?”我妈哼了一声,“省城的房,一平两万,就是两百四十万。”
“妈,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算这个,是因为你媳妇上个月跟我借了五万。”
我愣住了。“她跟你借钱了?”
“借了。”我妈看着我,“她说她弟买房差一点,周转不开,下个月还我。”
“她没跟我说。”
“她说了,她说你知道。”
我站在客厅里,手背上的烫伤已经起了泡。
“她什么时候跟你借的?”
“上个月十五号。”我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我转的账,有记录。”
她把手机递过来,我看见转账记录:五万元整。
“她说你同意了的。”
“我不知道这事。”
我妈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那这钱……”
“她弟乔迁宴,她拿这个钱去随礼了?”
“随礼随不了五万。”我妈说,“她弟买房,首付差五万,她给垫上了。”
我妈住了三天。
她每天给我做饭,把冰箱里的萝卜干拿出来,切了一碟,淋上香油。
“你媳妇腌的?”她尝了一口。
“嗯。”
“放糖了。”我妈说,“她老家那边腌萝卜干都放糖。”
我没说话,扒了两口粥。
“你别光吃粥,吃个鸡蛋。”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我妈把鸡蛋剥了,放我碗里,“你媳妇不在,你就把自己饿死?”
我低头吃鸡蛋,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
“她弟那个房子,你去过没有?”
“没有。”
“她去过没有?”
“去过两次。”
“两次?”我妈把筷子放下,“她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她说去看房子。”
“看房子?”我妈哼了一声,“看房子看到借钱?”
我没说话。
第四天,我给她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明天是第五天。”
“宴席今天才散。”她说,“我帮我弟收拾收拾,后天回。”
“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肚子疼不疼?”
“不疼。”
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麻将声。
“你在打麻将?”
“我弟他们打,我在旁边看。”
“你胎膜破了,你坐那儿看打麻将?”
“那我干什么?躺着也是躺着。”
我挂了电话。
第五天,第六天。她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她挂了,回了一条:“明天一定回。”
我妈把婴儿车从阳台挪到了客厅,又挪回了阳台。
“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妈问。
“说明天。”
“明天复明天。”
我妈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第七天早上,我听见楼下有汽车声。我趴在窗户上看,是一辆白色的小车,车头蹭了一块漆。
我老婆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剥豆子。
“妈。”她叫了一声。
我妈没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一股剩菜的味道散出来。
“这是什么?”我问。
“我弟家宴席上剩的。”她说,“肘子、鱼、还有半只鸡,都没怎么动过。”
我看着那两袋剩菜,塑料袋上凝着油珠。“你开车五百公里,就为了带剩菜回来?”
“扔了可惜。”
我妈放下豆子,站起来。她走到餐桌前,看了看塑料袋里的东西。
“你胎膜破了,开车五百公里去你弟家,回来带两袋剩菜?”
“妈,我……”
“你别叫我妈。”我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她转身往阳台走。我老婆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旅行包。
我听见阳台门开了。然后是一声闷响——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冲到阳台往下看。那辆深蓝色的婴儿车躺在楼下水泥地上,车篷摔开了。
我妈站在阳台边,手扶着栏杆。“我一千二买的。”她说,“我给我孙子买的。”
我老婆站在客厅里,脸色白得像纸。
“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妈转过身,“我问你,你弟买房那五万,你什么时候还我?”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
“你看他干什么?”我妈说,“你借钱的时候说他知道,我问他了,他不知道。”
“我……我是想等回来再跟他说。”
“等回来?”我妈笑了一声,“你弟的乔迁宴,你随了多少礼?”
“五千。”
“五千?”我妈说,“你随五千,借我五万,你弟买房你垫了多少?”
我老婆没说话。
“你说话。”
“八万。”我老婆声音很小。
“八万?”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哪来的八万?”
她低着头,旅行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我老婆蹲下去,把旅行包拉开。她从夹层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弟写的借条。”她说,“八万,他说年底还。”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借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你借他八万,加上我妈的五万,一共十三万。”我说,“咱家存款一共多少?”
她不说话。
“多少?”
“十四万。”
我坐在沙发上,借条捏在手里。十四万存款,她借出去十三万。
我妈站在阳台门口,胸口一起一伏。“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不管了?”
“我管。”我老婆说。
“你管?你胎膜破了还开车,你管什么了?”
“我弟他……”
“你弟你弟!”我妈声音拔高了,“你弟买房,你弟乔迁——你住过朝南的屋吗?”
我老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嫁过来三年,住的是朝北的次卧。”我妈说,“你怀了孩子,我说换个大点的房,你说等等。”
我老婆站在餐桌边上,手扶着桌沿。“我妈说,我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你妈说的。”我妈点了点头,“你妈说的都是对的?”
“我妈说,我要是不管我弟,以后娘家就回不去了。”
“你回不去,你回哪儿?”
我老婆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妈看着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
那天晚上,我老婆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背对着我。
“孩子还在动。”她说。
我没吭声。
“你摸摸。”
我没动。
她抓着我的手,按在她肚子上。隔着卫衣,我感觉到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在生气?”
“你说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八万,我弟说年底还。”
“年底还,你信?”
“他写了借条。”
“借条管什么用?他要是不还,你去告他?”
她没说话。
第二天,我妈走了。她把婴儿车的残骸收拾了,轮子找回来两个。
“这个扔了吧。”她说。
“嗯。”
“我再买一个。”
“不用了,妈。”
她看了我一眼。“你别跟我客气。我给我孙子买的。”
“等她生了再说。”
我妈点了点头,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你媳妇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
我老婆在家躺了三天。她没去医院,也没再提她弟的事。
每天早上,我给她煮粥,切一碟萝卜干。
“放糖了?”她问。
“嗯。”
“我妈腌萝卜干也放糖。”
我没接话。
第四天,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胎膜已经愈合了,孩子没事。
我站在诊室外面,听见她在里面哭。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医生说没事。”
“嗯。”
那八万块钱,她弟年底还了两万,剩下的说第二年还。第二年还了三万,剩下三万,到现在没动静。
我没催,她也没提。只是从那以后,她每个月往一个存折里存一千块钱。
存折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户名是她自己。
我妈后来又买了一个婴儿车,浅灰色的,比原来那个小一圈。她没往阳台放,放在了我卧室的墙角。
“这次别扔了。”她说。
“嗯。”
我老婆看见那个婴儿车,没说话,蹲下去摸了摸车篷。车篷上印着小兔子。
“这个多少钱?”她问。
“我妈没说。”
“你给她钱。”
“给了,她不要。”
我老婆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以后我少管我弟的事。”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孩子是腊月生的,女孩。生下来六斤二两,哭声响亮。
我妈从产房外面冲进来,一把抱起孩子。“像你,眉毛像你。”
我老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
“我妈来了吗?”她问。
“来了。”我说,“在楼下。”
“她说什么?”
“她说你弟媳妇也怀了,明年生。”
我老婆闭上眼睛,没再问。
出院那天,我妈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放在那个浅灰色的婴儿车里。
路过楼下那片水泥地的时候,我老婆停了一下。
“那个车,是从这儿扔下来的?”
“嗯。”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走吧。”她说。
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