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收银员说卡里余额不足的时候,我还笑了。
我说不可能,昨天刚发工资,8600块。
她把POS机转过来给我看——。
余额: 37.42元。
三个月前他卖掉我们家车,说投资赔光了。
01
我的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的扣款短信一条弹出来。
周大福,18650元。
周大福,18650元。
我站在商场三楼中庭的栏杆边上,底下是一楼大厅,人来人往,音乐放着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流行歌。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那种麻从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像有人拿橡皮筋一圈勒紧我的胳膊。
陈建国没看见我。
他正低着头,手指在那个女孩手腕上比划,大概是在问合不合适。
女孩看起来二十二三岁,扎马尾,穿着件白色短袖,笑起来的时候侧脸有个酒窝。
她举起手腕对着光看,镯子在灯光底下一闪的。
陈建国掏出一张卡递给柜员——就是我那张卡,那张我放在家里床头柜抽屉里的工资卡。
我一直以为卡在那个抽屉里。
三个月前他把车卖了。
那是一辆白色的长安逸动,2019年买的,落地八万七。
我们结婚六年,攒了四年才买的车。
他开得多,我平时上班坐地铁,只有周末去超市买菜的时候开一下。
今年三月份,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只被人放了气的皮球。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份二手车交易合同,上面写着成交价四万二。
“车呢?
”我问他。
“卖了。
”他说。
“为什么卖?
”我把合同放下,声音还没变大,我觉得他应该有他的理由,也许是什么急事,也许他撞了人要赔钱,也许他家里出了事。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投资赔了,欠了点钱,得还。
”“赔了多少?
”“七万多。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七万多。
我们结婚六年存下来的钱,加上那辆车,差不多就是他说的那个数。
我在我们小区门口的药店上班,一个月工资八千六。
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万出头,差的时候五六千。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扣掉房租四千二,扣掉他妈妈在老家养老院每个月三千的费用,扣掉吃穿用度,一年到头能存下来的也就两三万。
七万多,是我们三年的积蓄。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很久没说话。
他没有过来哄我,就一直在沙发上坐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后来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很久。
十二点半他爬在一起,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等了很久,等到他的呼吸变沉了,才伸手去拿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不知道密码,划了一下屏幕,锁着的。
我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没事,钱没了再挣。
他正在刷牙,嘴里全是泡沫,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看他眼睛下面两团乌青,突然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
这些年他从来没抱怨过胃疼,其实他胃一直不好,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吐,也不开灯,怕吵醒我。
有一年过年我们回我娘家,我妈烧了香菜炒牛肉,他一口没动。
后来我妈问他是不是菜不好吃,他说不是,就是不太饿。
我后来才想起来跟他说过我不吃香菜,他大概以为我娘家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桌上出现香菜让他有点意外,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吃完了一碗白饭。
我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就觉得,一个人能记住你不吃什么,大概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
所以七万块的事,我想,算了,人还在就好。
车没了我们可以再买,钱没了可以再挣。
02
那之后三个月,他变了很多。
以前他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有时候我跟他说话要说两遍他才能听见。
现在他回来得晚了,但回来以后会主动把垃圾拎下楼扔掉,还会问我今天累不累。
有一次我感冒,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他半夜两点跑出去给我买金嗓子喉片。
我含着那片喉片的时候想,也许人真的会在经历一些事情之后长大。
我还暗自庆幸,觉得那七万块也许赔得值,至少把他赔成了一个知道疼媳妇的人。
只有一个小细节让我觉得有点怪。
他换了一个手机壳,那种翻盖的,合上的时候可以把屏幕完全挡住。
以前他用的都是透明壳,背面是透明的硬塑料,能看见手机原来的颜色。
现在这个壳是深蓝色的,皮质的,正面有个磁吸的盖子,往下一扣,整个屏幕就藏起来了。
我说你这手机壳怎么跟个小本子似的,他说同事送的,不用白不用。
我没多想。
还有一个变化。
他开始把手机屏幕朝下放。
吃饭的时候手机扣在饭桌上,看电视的时候扣在茶几上,睡觉的时候扣在床头柜上。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谁会注意别人怎么放手机呢?
但我就是注意到了。
因为以前他从来不这样。
以前他手机屏幕朝上,亮起来的时候我能看见通知栏里跳出来的微信消息,有时候是工作群,有时候是他哥们儿张勇发的搞笑视频。
现在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深蓝色的盖子,像一扇关上的门。
我跟我们药店的小刘说过这事。
小刘比我小四岁,刚结婚一年,她听了以后说,姐你想多了吧,一个手机壳而已。
我说可能吧。
她说姐夫对你够好的了,你看他上次你感冒,半夜跑出去给你买药,多少男人做得到?
我说那倒是。
她就笑,说你们这些结婚久了的女人,看什么都像有问题。
我也觉得我可能想多了。
直到我开始发现钱不对。
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我的工资卡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那层,跟我的身份证、社保卡放在一起。
那张卡我平时不用,我们家的开销主要花他的工资,我的工资存着,打算攒够了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
我以为那是我们共同的计划。
三月、四月、五月,连续三个月,每次我去查余额的时候,数字都没涨。
三月份我想着可能是因为他投资赔了,我拿了一些出来帮他填窟窿,所以没涨也正常。
四月份我又去看,余额还是三万多,跟三月份一样。
我当时想,大概这个月交了房租和他妈的养老院费用,没剩下什么。
五月份我再去查,余额变成了两万出头。
03
我们正在吃晚饭。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半,桌子上的菜是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两碗白饭。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那筷子鸡蛋放到自己碗里,说:“借了个朋友周转。
”他嚼了两口饭,又补了一句,“下个月还。
”我说哪个朋友?
他说你不认识,工地上的。
我说借了多少?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三万多。
我把筷子放下了。
三万多,差不多是我四个月的工资。
他说下个月还,但我的卡在他那里,他随时可以取,还和不还有什么区别?
我说你把卡还给我吧。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把卡放回床头柜抽屉里,还是那个位置,跟我的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卡号对的,名字对的,是我的卡。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男人,偷偷从媳妇工资卡里取了三万块,被发现了就说“借朋友了”,朋友的名字都不肯说,然后轻飘飘地把卡还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陈建国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深蓝色的盖子,屏幕朝下。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一份流水。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打多久的,我说近半年的。
流水打出来很长一条,我站在银行门口的路边翻看,从第一行往下看。
工资进账,八千六。
工资进账,八千六。
工资进账,八千六。
然后是取款记录,三月二十号,取款一万。
四月十一号,取款一万二。
五月六号,取款八千。
五月十九号,取款两千。
每一笔都是ATM机取的,备注里没有写用途。
卡里的余额还剩一万八千四百块。
我站在银行门口,阳光很好,照在打印纸上白花花的,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半只烤鸭,二十块钱的卤菜。
我不知道为什么买这些,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进门的时候陈建国正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了。
我看见了那个动作,他也看见我看见那个动作了,但他只是说:“买烤鸭了?
香。
”我说嗯,新开的那家店,排了二十分钟队。
他说辛苦了,然后起身去厨房拿盘子。
我们坐下来吃饭,烤鸭切成片,卤菜倒进碟子里,还炒了个空心菜。
他吃得很香,骨头吐在桌面上,油顺着嘴角往下流。
我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脑子里想的是银行流水上那四笔取款,三万二千块,加上之前的七万多,加上那辆四万二的车。
十五万。
我们结婚六年,总共也就存了这么点钱。
“陈建国。
”我叫了他一声。
他嘴里塞着鸭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的朋友什么时候还钱?
”我说。
他嚼鸭肉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说下个月。
“行。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嚼,没再问了。
空心菜有点老,嚼起来像在嚼草,菜梗在牙齿之间发出咔嚓的声音。
04
这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们药店星期二下午盘点,店长老周说大家上午上完就可以走了,下午放假。
我本来打算回家睡觉,但在地铁上坐了三站以后,我突然在换乘站下了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大概是因为对面站台上站着一个穿墨绿色衣服的女人,她的背影特别像我妈。
我妈在老家,离这里四百公里,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城市的地铁站里。
但我还是下了车,上了对面的地铁,坐了三站,到了陈建国公司楼下。
我没去过他公司几次。
他换到这家装修公司快两年了,我只在他入职那天送他到楼下过。
一栋灰扑扑的写字楼,七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一些装修材料,墙上贴着各种装修公司的广告牌。
他公司在五楼。
我站在楼底下往上看了看,五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好像有人在走动。
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写字楼的门口。
四点二十,陈建国出来了。
他换了衣服,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现在换了件白色衬衫,扎在裤子里面,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往东边走了。
我跟了过去。
我保持大概三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七八个人,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我跟过两个红绿灯,拐了一个弯,看见他进了一家商场。
就是后来我看见他买金镯子的那个商场,城东最大的那家,三层楼,一楼卖化妆品和珠宝,二楼是女装,三楼是餐饮和电影院。
他从一楼正门进去,我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一排卖口红的柜台。
他穿过中庭,往周大福的方向走。
我以为他是去买什么东西送客户——他们做装修的,有时候确实会给客户送礼。
但他在周大福柜台前面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看起来二十二三岁,扎马尾,穿白色短袖,看见他就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05
收银员说卡里余额不足的时候,我还笑了。
我说不可能,昨天刚发工资,八千六。
她把POS机转过来给我看,余额三十七块四毛二。
我笑不出来了。
我老公陈建国站在柜台另一边,正把一个金镯子往那个年轻女孩手腕上套。
那张卡,是我的工资卡。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我记得我从三楼往下走,腿是软的,每一步踩在扶梯上都有一种踩空的感觉。
我记得我穿过卖化妆品的柜台,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像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
我记得我走到周大福柜台前面的时候,那个女孩先看见了我——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因为她的手从陈建国的胳膊上滑了下来。
然后陈建国转过头来。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那种被人打了一拳之后的短暂的茫然。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金镯子还搁在柜台上的黑色绒布上面,灯光打在上面,很亮,亮得刺眼。
“这是谁?
”我问。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陈建国没说话。
那个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你刷的是谁的卡?
”我又问。
他还是没说话。
收银员站在柜台里面,看看我,看看他,看看那个女孩,嘴巴微微张着。
“陈建国。
”我叫他的名字。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问你话呢。
”我说。
他的嘴动了动,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回去跟你说。
”“现在说。
”我说。
那个女孩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警惕,她皱起眉头看着陈建国,又看看我,好像在等谁来给她解释。
陈建国把金镯子从柜台上拿起来,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对那个女孩说了一句:“你先走。
”那个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很快消失在一楼中庭的人群里。
我和陈建国站在周大福的柜台前面,中间隔着一个黑色的绒布托盘,上面还留着金镯子放过的那一块压痕。
收银员已经把那张刷不出来的卡拔出来放在柜台上了,是我的工资卡,卡片右上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那个缺口我都认识。
“那个女孩是谁?
”我说。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买一万八的金镯子?
”“周瑶。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别在这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外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扎在裤子里,后腰上有一块汗渍印出来的深色痕迹。
我在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出门之前换了衣服。
他早上穿的是一件深蓝色T恤,他来见她之前特意换了白衬衫。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商场。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半。
他一直走到商场门口的花坛边上才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不怎么抽烟的,至少在我面前不怎么抽。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灭了。
他又打了一次,终于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多久了?
”我站在他身后问。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起来,像在抵御什么东西。
“半年吧。
”他说。
“她多大?
”“二十三。
”“在哪儿认识的?
”“网上。
”“她知道你结婚了?
”“知道。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钱呢?
”我说。
“什么钱?
”“车钱,我的工资,三万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种目光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眼皮上。
“花了。
”他说。
06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陈建国跟在我后面进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拖鞋。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开空调,客厅里闷得像一个关了太久的柜子。
他走过来,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跟三个月前卖车那天晚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个女孩,”他开口了,“我本来想断了的。
”我没说话。
“她一直缠着我,”他说,“缠了小半年。
”我还是没说话。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跟我闹,说我不给她买东西就是不爱她,”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委屈的情绪,“我也没办法。
”他用了“我也没办法”这五个字。
他说的时候甚至叹了口气,好像他才是那个被逼无奈的人。
我盯着他看。
这张脸我看了六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见这张脸,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也是这张脸。
他的眉毛很浓,左边眉骨上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褶子。
我现在看他,这张脸没有变,但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不是他变了,是我终于看清楚这个人长什么样了。
三年攒的七万块,一辆四万二的车,我的工资卡里三万二,总共十五万。
这些钱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一个二十三岁女孩手腕上的金镯子,变成了她跟他闹的资本,变成了他嘴里的“我也没办法”。
“离婚吧。
”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嘴里有一种很怪的味道,像吞了一口生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建国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离婚。
”我又说了一遍。
他从板凳上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一点。
他没管这些,绕过茶几走到我面前,然后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他会做的事——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像有人拿拳头锤了一下门。
他跪在我面前,两只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拇指扣在我的腕骨上,那种力道像是要把我的手腕捏碎。
“周瑶,我错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跟她联系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删她微信,换手机号,都可以。
你原谅我这次行不行?
”我低头看他的脸。
他跪在地上,膝盖抵着木地板,脖子仰起来看着我,眼眶里开始有水光转。
他的喉结在脖子上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原谅我这次。
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们结婚第二年的时候,他犯过一次胃病,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
我扶他下楼打车去医院,在急诊室里输液到凌晨四点多,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攥着我的手说我难受。
我守了他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给他买了白粥,一勺吹凉了喂他。
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就你了。
现在同一个人跪在我面前说,你原谅我这次。
同一张嘴,同一双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我工资卡的?
”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三月,”他说,“她生日。”。
三月。
那个女孩三月份过生日。
我老公在三月份取走我卡里一万块给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过生日。
我想起三月份我在干什么——我在加班,药店做三八节促销,我连着上了十二天班,每天站十个小时,脚底板磨出水泡,晚上回家用热水泡脚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那十二天的加班费加起来两千四,也被他取走了。
07
“你放手。
”我说。
他没放。
“我让你放手。
”我提高了声音。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但还是圈着我的手腕。
我用力一挣,手腕从他指间抽出来,因为太用力手背甩到了茶几角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手背上的皮肤红了一片,但我没管。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膝盖跪麻了。
他站在我面前,很高,一米七八的个子,我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突然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胸膛起伏着,呼吸声很重。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了,不带颤抖了,变得很平,平得没有起伏。
“行,离就离。
”他说。
他转身走到鞋柜边上,拿起刚才放在上面的钥匙,在手里颠了颠。
钥匙串上挂着一只小马挂件,是我在拼多多上买的,九块九两个,一个挂在他的钥匙上,一个挂在我的钥匙上。
他把那个小马挂件从钥匙圈上解下来,放在鞋柜上,动作很轻,没有扔,没有摔,就是轻轻地放上去,像放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房子你住,”他说,“我搬走。
”他走向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行李箱。
那是我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箱子,红色的,用了六年,轮子坏了一个,拖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把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一件叠好放进去。
T恤,衬衫,裤子,内衣,袜子。
他叠得很认真,边角对齐,跟他平时叠衣服一样认真。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收拾,整个房间只有衣架碰撞的声音和他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他收拾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那个箱子塞得很满,拉链几乎要崩开,他用力拽着拉链头一点合上,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拉好以后他直起腰,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开了。
门关上了。
行李箱轮子在走廊里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电梯叮的一声响,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
茶几上还摆着半杯凉掉的水,喝剩的烤鸭骨头在垃圾桶里,已经招来了几只小飞虫。
鞋柜上那只塑料小马挂件孤零零地躺着,歪着脑袋,四条腿蜷在一起,像一匹死掉的马。
我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圈通讯录,又放下了。
我跟我妈说不清楚,她一直觉得陈建国是个好女婿——他也不算不好,他逢年过节都记得给我妈打电话,去年过年还给我爸买了一条中华烟。
跟她说这些事,她第一反应肯定是劝和。
小刘还太年轻,她不懂这些。
别的朋友,太久没联系了,张不开嘴。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客厅的灯没开,外面的路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光。
我看着那块亮光,想,明天还要上班呢。
08
我是早上六点四十起来的,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眼睛周围的皮肤,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这个人三十一岁,眼角开始有细纹,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有点变形的蓝色短袖。
她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个小马挂件还在鞋柜上放着,陈建国的那把钥匙也在,他把钥匙留下了,只带走了行李箱和身上穿的衣服。
我去上班。
药店的卷帘门才拉开一半,老周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说了一句“早”。
我说早,然后推门进去,换上白大褂,站在柜台后面开始理货架。
货架上有一款新到的钙片,厂家搞活动,买三送一。
我把价签一个插进卡槽里,手指很稳,跟平常一样稳。
小刘九点半到店里,一进门就大声喊热,说外面太阳太大了,晒得她胳膊疼。
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才发现我不说话,凑过来小声问:“姐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我手里,说吃颗糖就好了。
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咬碎了以后甜得发腻,糖渣粘在牙上。
我含着那颗糖,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小刘塞糖给我这个动作,让我想起陈建国半夜给我买金嗓子喉片的事。
一个人的好和坏,是同一只手给的。
那只手半夜穿过三条街给你买药,也用同一只手偷你的工资给别的女人买金镯子。
你不知道该恨这只手还是该感激这只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陈建国的妈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急,带着哭腔:“周瑶啊,建国说你们要离婚?
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他妈说的,但听这语气,他妈大概觉得是我在闹。
“妈,”我叫了一声,然后又停住了。
我应该叫她什么?
她现在还是我婆婆,但以后呢?
我说妈,您别急,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说那是什么样?
建国早上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说你们要离婚,问什么都不说,就说让我别管。
我周瑶,你们结婚六年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的?
我站在药店后面的小仓库里,周围堆满了药箱和纸盒。
手机贴在耳朵上,他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热又黏,像夏天里化掉的沥青。
“妈,”我说,“他把车卖了,把我的工资也花光了,给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买金镯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会不会是误会?
”我说不是,我亲眼看见的。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从头凉到脚的话:“男人嘛,在外面玩玩,只要他知道回家就行了。
你说是不是?”。
09
陈建国搬走的第三天,我去银行把工资卡挂失了,换了一张新卡。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打一份旧卡的流水,我说不用了,我已经打过了。
新卡拿在手里很硬,四角锋利,没有磕掉的漆,没有磨损的痕迹,是一张崭新的卡。
我把新卡放进钱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
晚上回家的时候,楼道里有一股烟味,不是炒菜的油烟,是香烟的味道。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外卖袋子。
袋子里装着一份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盒金嗓子喉片。
我弯腰把袋子提起来,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我没有发朋友圈,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这几天嗓子确实不舒服,但只是偶尔咳两声,连小刘都没注意到。
他什么时候来过?
是白天趁我上班的时候来的?
还是晚上在楼下看见我关灯了才上来的?
我提着那个袋子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开门进去,他会不会在楼下某个地方看着我?
如果我把粥喝了,他是不是就觉得自己已经道歉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如果我把粥扔进垃圾桶,他是不是就会跟别人说,你看,我给她买了粥,她不领情。
最后我把粥放在门口,没拿进去。
我进屋,关门,反锁。
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几辆车,路灯昏黄,看不见有人在。
但我知道他大概就在附近。
这种“知道”不是猜的,是六年婚姻给我的直觉。
他知道我几点下班,知道我从哪个地铁站出来,知道我喜欢吃哪家的皮蛋瘦肉粥。
他把这些记得一清二楚,但他不知道他刷卡买金镯子的时候我就在三楼看着。
他也不知道他妈给我打电话说的那句话,比他在外面找别人这件事本身更让我害怕。
她不是护着儿子,她是发自内心觉得这种事不重要。
她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她不觉得有问题。
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
小马挂件还在鞋柜上放着,跟他的钥匙并排放在一起。
每天我出门换鞋的时候都能看见,进门脱鞋的时候也能看见。
最开始两天我想把它扔了,走到垃圾桶边上又折回来。
后来我干脆不碰它了,就让它放在那里。
有时候我看着那个小马,歪着脑袋,四条腿蜷在一起,我觉得它挺可怜的。
九块九两个的东西,质量不好,颜色已经开始褪了,从小马本来的棕色褪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黄色。
它不知道自己代表着什么,它只是一个塑料挂件,被一个人从钥匙圈上解下来,留在了一个不打算再回来的地方。
第七天的时候,粥不再出现了。
门口干干净净,连一张外卖小票都没有留下。
我知道他不是放弃了,他只是在等我自己联系他。
这是他一贯的方式——先给一颗糖,然后等着你自己伸手去接。
你要是不接,他就把手缩回去,假装从来没伸出来过。
10
第十四天。
下了班我去了一趟商场,同一个商场,城东最大的那家。
一楼中庭还在放那首我不认识的流行歌。
我穿过卖化妆品的柜台,经过周大福门口,柜台上方挂着一排排金饰,在灯光底下亮得晃眼。
我没有停,直接上了三楼,在那家我上次买咖啡的店里坐下来,点了一杯热美式。
咖啡很苦,苦得我皱眉头。
我往里面加了一包糖,搅了搅,还是苦。
商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有年轻情侣挽着手在挑戒指,有一家三口抱着孩子在买冰淇淋,还有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挤在奶茶店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点什么。
我把咖啡喝完,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下了楼。
周大福的柜台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个收银员换了班,现在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值班。
我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里面的金镯子。
款式很多,有雕花的,有素面的,有镶了一颗转运珠的,标价从八千到三万不等。
我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素圈的金镯子问他,这个多少钱。
他看了一下价签,说一万两千八。
我说帮我拿出来看看。
他戴上白手套,从柜台里取出那个镯子放在黑色绒布上。
镯子很细,比我手腕上的骨节宽一点点,戴上去会刚刚好贴着皮肤。
我试了一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金子是暖的,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种温温的触感,像什么东西还活着。
“要包起来吗?
”店员问我。
我说不用了。
我把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放回绒布上,说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就是陈建国那天抽烟的地方。
地上还有几个烟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留下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建国的微信。
他的头像还没换,是我们养的那只猫的照片——猫在他搬走后的第三天就被他带走了,说是怕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发的一个问号。
我没回。
现在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找个时间来民政局。
打完了,看了一遍,删掉,重新打:周二下午两点半。
又看了一遍,点了发送。
手机屏幕亮了几秒钟,提示消息已送达。
然后我关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包里,往地铁站走去。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味道和公交车刹车的焦糊味。
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新的工资卡,硬硬的,四个角都是新的。
本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文中所有人名、地名、机构名称及事件均为作者想象,不指向任何现实中的个人、组织或事件。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配图由AI生成,仅供视觉辅助,不构成对任何真实场景、人物或产品的还原或代言。感谢阅读,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什么,那不是巧合,是生活本就有相似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