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女上司挡下危险,肩膀缝合十七针。
第二天回公司却收到辞退通知。
我收拾东西离开,刚出门她开着豪车追上来。
上车,我送你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车窗只降下一条缝。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
我说不用了,我坐地铁。
她按了两下喇叭,声音短促,像命令。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
她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肩膀上停了一秒。
伤口在衬衫下面,纱布裹得很紧,麻药过了,一跳一跳地疼。
她说,人事部给你结算了三个月工资。
我说,我看到了。
她说,你没什么要问的。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我为什么辞退你。
我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向窗外。
街边的梧桐树正掉叶子,环卫工人一下一下扫着。
我说,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她忽然踩了刹车,我整个人往前冲,肩膀撞在前排座椅上。
疼得我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她转过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她说,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是东西。
我没说话。
她重新踩下油门,车子拐进一条我不认识的路。
两边都是老小区,墙皮斑驳,一楼院子种着丝瓜。
她把车停在一栋单元楼前,熄了火。
她说,到了。
我说,这是哪儿。
她说,我家。
我说,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我。
她说,因为昨天那件事,不是意外。
我后背一紧。
她说,那把刀是冲我来的,但目的不是伤我。
我没听懂。
她说,他们是冲我手里的东西来的。
她说,你挡那一下,坏了他们的事。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我前夫留下的一份股权协议。
她说,他死之前,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了我名下。
她说,他家里人一直在找这份协议。
我说,所以你辞退我,是怕连累我。
她说,是。
我说,那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她说,因为你缝了十七针,还跟人事部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说,你替我把所有的事都扛了。
她说,我不能再让你扛。
我跟着她下了车,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
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她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爬到三楼的时候,我肩膀疼得厉害,停了一下。
她回头,伸手要扶我,我摆摆手。
她收回手,站在台阶上等我。
她说,那天的监控我已经拿到了。
她说,动手的人,是我前夫的弟弟。
她说,他今天上午被带走了。
我说,那你安全了。
她说,还没有。
她说,协议还在我手里,他家里人不会善罢甘休。
进了门,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客厅很小,沙发上面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男人戴眼镜,笑得温和。
她说,他叫陈建国,去世两年了。
她说,那三十的股份,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她说,他家里人说我害死了他。
我说,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她说,因为那天晚上,他跟我吵了一架才出的门。
她说,但我知道,那场车祸是意外。
她说,可他们不信。
她说,他们只要股份。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她说,我想把股份卖掉。
她说,卖了之后,分你一半。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听我说完。
她说,这股份现在市值三百万。
她说,卖了之后,我拿一半,你拿一半。
我说,我挡那一刀,不是为了钱。
她说,我知道。
她说,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白挨。
她拿起那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日期不对。
协议上的落款日期,是陈建国去世前三天。
可她说,她前夫是吵架当晚出的门,第二天才出事。
也就是说,他出门之前,就已经签好了协议。
我抬起头看她。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她说,公证处的章,是他出门那天下午盖的。
她说,他知道自己会出事。
我没说话。
她说,我查了两年,才查明白。
她说,那天晚上他跟我吵架,是故意的。
她说,他查出自己得了肝癌晚期。
他说,他不想拖累我。
他说,他故意激怒我,让我恨他。
他说,这样我就能在他走后,好好活下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没抖,但嘴唇白了。
她说,协议里还有一封信。
她抽出信纸,递给我。
信很短,只有三行。
秀兰,股份留给你,你找个好人嫁了。
别等我,别想我。
日子还长。
她叫李秀兰。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全名。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说,我找了你来,是因为你跟他一样。
我说,哪一样。
她说,都是那种,什么也不说,就把事扛了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收摊。
我说,股份你留着。
我说,你前夫留给你的,不是钱。
我说,是他没法再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明天去找工作。
她说,你肩膀还没拆线。
我说,不影响。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周明远,你能不能别走。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也需要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就把事扛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躲我的目光。
她脸上有细纹,眼圈发青,但眼睛很亮。
我说,李总。
她说,叫我秀兰。
我说,秀兰,你前夫让你找个好人嫁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我也不是。
我笑了一下,肩膀疼得皱眉。
她说,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我自己。
我说,昨天挡刀的时候,我以为我是为了升职。
我说,其实我就是见不得你出事。
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那你还走吗。
我说,你辞退我的通知已经发了。
她说,我可以再招你回来。
我说,招回来做什么。
她说,做我助理。
我说,工资呢。
她说,翻倍。
我说,那不行。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前夫留的那封信里,没有这一条。
她愣住。
我说,他让你嫁个好人,没让你招个助理。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泪,但没掉下来。
她说,周明远,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说,太拧。
我说,拧点好。
我说,拧的人,扛得住事。
她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
她说,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我打车。
她说,你肩膀有伤,别跟我犟。
我穿上外套,跟她下楼。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她跺脚,灯没亮。
她拿出手机照路,我走在她后面。
到了楼下,她拉开车门。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她发动车子,开得很慢。
路过一家药店,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盒止痛药。
她上车,把药丢到我腿上。
她说,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疼。
她说,你从进我家的门,右手就没松开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攥着。
她说,别硬扛。
我说,习惯了。
她说,以后别习惯了。
车子开上高架,路灯一排排往后跑。
她忽然说,其实那份股权协议,还有第二条。
我说,什么第二条。
她说,如果我把股份卖了,必须分你一半。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在信里说,谁能替我挡一刀,谁就值得分一半。
我说,他怎么知道会有人替你挡。
她说,他不知道。
她说,他只是想让我欠一个人情。
她说,这样我就算不想活了,也得活着还人情。
我看着窗外,喉咙发紧。
我说,你前夫,是个聪明人。
她说,是。
她说,可惜我没福气。
我说,你福气在后面。
她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我租的小区门口,她停稳车。
我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
她说,周明远。
我说,嗯。
她说,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我说,接我干什么。
她说,去医院拆线。
我说,我自己能去。
她说,你肩膀开车不方便。
我说,我坐地铁。
她说,我接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手握着方向盘。
我说,行。
她点点头,等我下车。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弯下腰看她。
她说,还有事。
我说,那份股份,你别卖。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留着,以后有用。
她说,有什么用。
我说,你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事,它能救你的命。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不用它救。
我说,我命硬。
她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
她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她开车走了,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摸了一下肩膀。
伤口还是疼,但心里松了。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手机响了,是人事部发来的短信。
周明远先生,经公司研究决定,撤回对您的辞退通知,请您于明日正常返岗。
我看完短信,没回。
我坐在床上,把止痛药拆开,吃了一片。
药片很小,吞下去的时候有点苦。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李秀兰说的那句话。
你替我把所有的事都扛了。
其实我没扛什么。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她说,那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睡着了。
睡得比昨天还沉。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肩膀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一点。
我刷牙洗脸,换了一件宽松的衬衫。
刚穿好衣服,手机响了。
是李秀兰。
她说,我在楼下。
我说,马上下来。
我下楼,她的车停在单元门口。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她递给我一袋包子,还热着。
她说,猪肉大葱的,你吃。
我说,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味道很正。
她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路上她说,人事部给你发短信了吧。
我说,发了。
她说,你怎么想。
我说,我回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说得对。
我说,有些事,得扛到底。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到了医院,她陪我挂号,排队。
拆线的时候,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她站在旁边,看着伤口,眉头皱着。
出了医院,她说,去公司。
我说,好。
到了公司楼下,她停好车。
我们坐电梯上楼,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回到工位,桌上的东西还在。
电脑开着,杯子里的水还没倒。
同事看见我,有人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李秀兰从她办公室出来,走到我旁边。
她说,周明远,十点开会。
我说,什么会。
她说,关于公司股权变更的会。
我说,谁的股权。
她说,我的。
她说,我决定不卖了。
我说,那你要做什么。
她说,我要进董事会。
她说,你跟我一起。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眼睛很亮,跟昨天在车上一样亮。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我没去碰它。
我知道,有些东西,比伤口更重要。
比如一个人,把信藏了两年,才敢拿出来。
比如一个人,把刀挡了十七针,才敢说一句实话。
比如两个人,坐在一辆车里,谁也没说喜欢,但谁也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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