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再次把我丢在高架路口,我没闹平静地下了车,她直接开着车就走了,我没回家,这一次我真的累了
第1章
“你下车。”
林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手已经伸过来把副驾的车门推开了。高架桥上的风灌进来,带着十二月的湿冷和尾气味,吹得我眼睛发酸。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下车。我妈今晚不想看见你,你去了也是甩脸子,不如不去。”
她的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指甲在真皮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像倒计时。后视镜里,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她不耐烦到极点的表情,我见过无数次,最近一次是上周三,因为她嫌我买的橘子太酸,当着孩子面把那袋橘子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说话,解开安全带。
“陈默,你别摆出这副委屈样行不行?每次都这样,好像我欠你几百万似的。”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厌烦,“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我妈说你两句怎么了?你倒好,甩脸子走人,饭都不吃,知不知道我多难做?”
高架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从旁边呼啸而过,气流带着车身微微震颤。我一只脚已经踩在水泥路面上,另一只还留在车里,冷风顺着裤腿往上钻。
“孩子呢?”我问。
“在我妈那,不用你操心。你自己回去吧,打车。”她顿了顿,从包里摸出二十块钱,“够你坐地铁了。”
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从她指缝间飘过来,落在副驾脚垫上。我低头看了它一眼,红色的,像一片枯叶。
我没捡。
“林晚,”我站在车门边,手扶着车顶,声音很平,“上个月,也是在这条高架,你把我丢在同一个位置,因为我在你闺蜜面前说了句‘孩子该换奶粉了’。你说我让你没面子。”
她没接话,目光直视前方,手指又开始敲方向盘。
“上上个月,你在万达地库把我赶下车,因为我提醒你停车占了两个位。那天我走了四公里才打到车。”
“你翻旧账有意思吗?”她突然抬高音量,“陈默你一个大男人,整天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我没翻旧账。”我弯腰把车门轻轻带上,隔着车窗看着她,“我就说个事实。”
车窗是关的。她没再看我,一脚油门,车尾灯在车流中晃了晃,消失了。高架桥上的风灌进领口,我站在路肩,旁边是飞驰而过的车,一辆接一辆,没有人减速,没有人多看一眼。
我没有打电话叫车。也没有打开手机叫网约车。
我把那只还踩在车外的脚收回来,两只脚都稳稳站在水泥路肩上,膝盖有点软,但站住了。风很大,我把夹克拉链拉到顶,摸了一下口袋,里面只有一包抽了半盒的烟和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是林晚去年送我的,上面印着她公司的logo。她那天心情好,随手扔给我的,说“你那个破打火机别用了,丢人”。我一直用到现在。
我靠在护栏上,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瞬间撕碎,混进尾气里。
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疲惫。像一缸搅了很久的浑水,突然停了。泥沙一点点往下沉,水开始变清。
我望着那条通往市区的高架路,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红白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在这座城市七年,我的活动半径从来没有超出过林晚划定的范围。她不想让我见的人,我不见。她不想让我去的地方,我不去。她不想让我说的话,我不说。
我今天本来要去她妈家,给她妈过生日。蛋糕是我昨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去买的,少糖,因为她妈血糖高。蛋糕现在在后备箱里,跟着林晚的车一起走了。
烟烧到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把烟蒂按灭在护栏上,转身往高架桥的出口方向走。指示牌上写着:前方300米,匝道出口。
我走了三百米。下匝道,沿辅路又走了将近一公里,找到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包烟。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嗓子被激了一下。
手机震动了。
林晚的消息,就一句话:“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没有问我在哪,没有问我怎么回去的,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她只是需要确认我到家了,好让她自己在良心上过得去。我太了解她了。
我没有回复。
翻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名字。大学同学老周,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负责人,上个月突然给我发过一条微信,问我要不要换个环境。我当时回了句“再说吧”,没下文了。
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陈默?”那头声音有点意外,但很快稳住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在哪呢?”
“老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被丢在高架上的人,“你上个月说的那个岗位,还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在。我跟你说,这个项目在杭州,驻场,工资比你现在翻一倍,就是辛苦。你——真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来?这边下周一开工,我需要人盯着。”
“明天。”我说,“明天我就可以走。”
老周愣了一下:“你不用跟家里商量?”
“不用。”我把那瓶冰水喝完,捏扁了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自己说了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周说:“行。你把身份证发我,我订票。明天下午有一班高铁,到了给我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便利店门口的灯牌亮着惨白的光,照着我半张脸。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晚。
“你到底回不回家?孩子明天还要上学,你不回来谁送?”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
没回。
我沿着辅路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旅馆,招牌上写着“今日有房”。我推门进去,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剧,头也不抬:“单间还是标间?”
“单间。”
“八十,押金五十。”
我给了她两百,说不用找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把钥匙,201。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暖气很足,有一股旧地毯的味道。我脱了外套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电话簿,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什么,看不清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林晚”两个字。
我看着它响,一声,两声,三声……七声之后,停了。
然后一条语音消息弹进来。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躺在枕头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嘴的鸟。
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次,我真的累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第二条语音。然后第三条,第四条。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我没有动。
过了大约十分钟,屏幕终于暗了下去。
就在这时,它又亮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杭州。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接了,就等于把最后那点模棱两可也堵死了。不接,一切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震动着,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请问……是陈默吗?”
“是我。”
“你好,我这边是杭州××建筑设计院的人事部,我们收到老周推荐的简历,想跟你约一个视频面试的时间,你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窗外的辅路上,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驶过,震得玻璃嗡嗡响。
“方便。”我说,“明天上午,我有时间。”
第2章
电话那头的人事姑娘说话很利索,三分钟就把面试的时间、方式、需要准备的材料交代清楚了。视频面试定在明天上午十点,钉钉会议,让我提前把作品集发到指定邮箱。
“陈先生,我看你简历上最近三年做的主要是住宅项目,但我们这边这个项目是商业综合体,你有相关经验吗?”
“大学辅修过商业空间设计,工作前两年做过两个商场的中庭改造。”我说,“后来一直没机会碰。”
“好的,我会跟技术部门同步。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第三条语音。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未读标记看了几秒,手指移开,点开了邮箱。
作品集在云端有备份。翻了两下,最近三年的项目几乎全是高层住宅的标准化户型设计,千篇一律的楼栋排布,复制粘贴的立面,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乏味。这三年我就像一台打印机,不停地输出同一种东西,林晚说得对,我确实没挣到钱,因为这种活儿在设计院是最低端的,谁都能干。
但我大学拿过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金奖。
那个奖杯现在放在家里的书柜最顶层,落了一层灰。林晚有一次收拾屋子差点把它当废品扔了,被我拦下来。她当时说什么来着——“这破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我把作品集翻到最早那几页,那两个商场中庭改造的项目,图纸已经泛黄了,但思路还在。动线、采光、商业转化率、人流引导,这些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发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醒过来了。
正看着,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语音电话。林晚。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震动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停了。然后一条文字消息弹出来。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陈默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你不回来孩子明天怎么办?我妈问你去哪了我怎么说?你赶紧给我回电话。”
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房卡出了门。前台的中年女人还在看剧,我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出去啊?外面冷,多穿点。”
“嗯,买点东西。”
“往前走两百米有个超市,这个点还没关门。”
我点头出了门。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超市确实还开着,我买了一支牙刷、一条毛巾、一双拖鞋,又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没有。
“办一张吗?满一百减十块。”
“不用了。”
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杭州的城市宣传画,西湖的断桥,雷峰塔的剪影,底下写着一行字——“人间天堂,创业热土”。灯箱的光打在海报上,那个画面突然让我想起大四那年。
那年我和老周还有另外两个同学骑自行车去杭州,在西湖边上住了一晚青年旅社。晚上坐在湖边,老周指着对岸的灯火说,以后我要在这座城市盖一栋楼。我说我要盖一座商场,让人进去了就不想出来。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后来毕业,林晚说不想离开石家庄,她父母在这边,她又是独生女。我说好。再后来她怀孕,说需要安定,我放弃了考研。再后来她嫌设计院挣钱少,我跳槽去了现在的公司,工资涨了一点,但活儿越来越没意思。再后来,再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我换了一只手拎着,加快了脚步。回到旅馆,前台的女人正在关电视,看见我回来,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
“201,热水器是电的,烧好了再洗。”
“谢谢。”
进了房间,我烧上水,坐在床边啃了半个面包。手机没有新消息,林晚大概放弃了。我把面包吃完,洗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新微信,来自老周。
“票订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十分,石家庄站,G字头。到了我去接你。兄弟,欢迎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林晚的对话框,打了三行字:
“明天我出差去杭州,归期不定。孩子的事你安排,安排不了就跟你妈说。家里的东西我回头再收拾。”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过了大约一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这次我接了。
“陈默你什么意思?”林晚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她应该在她妈家,“出差?你什么时候出过差?你那个破公司哪来的出差?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这是干什么?你吓唬谁呢?不就是下午让你下了个车吗,你至于吗陈默?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真是服了——”
“林晚。”我打断她,声音不大,“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下午你为什么让我下车?”
“我不是说了吗我妈不想看见你——”
“你妈不想看见我,还是你不想看见我?”
那头突然没声了。电视的声音还在响,是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有区别吗?”她终于说,语气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不耐烦。
“有。”我说,“如果你妈不想看见我,你可以跟我一起不去,或者让我送到楼下我自己回来。你选了在高架上让我下车,那条路没有公交站,没有出租车,连人行道都没有。你选了一个最难让我回来的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视里的观众还在笑。
“你……你不就是走了几步路吗,又没有出什么事,你至于上纲上线吗?”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在嘴硬。
“对,没有出什么事。”我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明天我去杭州。没有别的意思。”
“你去多久?”
“不知道。”
“那孩子怎么办?”
“你和你妈商量。”
“陈默!”她的声音又尖了,“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那句话出来的时候,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离婚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过很多次,但从来都是从她嘴里先蹦出来。她发脾气的时候说过,吵架的时候说过,有一次因为我把她一件真丝衬衫洗坏了也说了一次。每次我都当没听见。
但这一次,她说完之后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别闹了”。
我只是说:“先这样吧,明天还要早起。挂了。”
挂了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嗡嗡声。我看着天花板那块鸟形的水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手机又亮了一下。林晚发来的,一行字: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复。关了灯,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如果明天面试过了,我在杭州能挣多少?够不够在这座城市租个像样的房子?够不够把孩子接过来过暑假?孩子今年六岁了,会想我吗?
黑暗中,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次。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彩信,来自林晚。照片里是孩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的背影,台灯光打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没有文字。
我把手机贴在心口,屏幕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进来。闭上眼,孩子出生那天的画面浮上来。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她那么小,小得我不敢抱。林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冲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见过的、她最温柔的一个笑。
手机屏幕暗了。黑暗中,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先活成个人样吧。”
第3章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旅馆的暖气烧了一整夜,嗓子干得发紧。我拧开昨晚买的水灌了两口,坐在床沿把手机打开。
林晚没有再发消息。最后一条还是那张孩子的背影照,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我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洗脸,刷牙,换上昨天那身衣服。衬衫领口有点脏了,我翻了个面穿上,反正视频面试只看上半身。
九点四十分,我坐在旅馆的小桌前,把手机架在茶杯上试了试角度。镜头里是旅馆那面斑驳的白墙,光线一般,但能看清脸。作品集在八点半的时候发了过去,附了一封简短的说明信。
九点五十五分,钉钉弹出一个会议邀请。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画面里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是一间敞亮的办公室,落地窗,远处能看见钱塘江。旁边坐着昨天打电话的人事姑娘,还有一个年纪稍长、头发花白的男人,表情严肃,手里翻着一沓打印出来的东西——我的作品集。
“陈默你好,”戴眼镜的男人先开口,“我是设计总监方致远,这位是我们院总建筑师陆工,这位是人事的李娇。咱们直接开始?”
“好。”
陆工翻到作品集第三页,开门见山:“这两个商场中庭改造是你独立做的?”
“是。第一个是本科毕业设计,第二个是工作第二年跟的项目,我负责方案主创。”
“跨度有点大,”陆工抬起头看我,“毕业设计是概念性的,后面的实际项目你参与多深?”
“方案到施工图全程跟的。那个项目在石家庄裕华区,叫先天下购物中心,中庭那个弧形采光顶是我跟结构工程师一起调的模,从方案到落地两年。”
陆工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方致远接过话头:“陈默,我直说了。我们这边要人很急,项目在杭州西站边上,一个商业综合体,体量十二万方,下个月要出报建方案。老周推荐你的时候说你基本功扎实,手快,能熬夜。但我要确认一件事——你三年没碰过商业项目了,你能跟上吗?”
我想了想,没急着回答。镜头里自己的脸看起来很平静,嘴角甚至有点上扬。那是一个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方总,”我说,“我毕业那年拿过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金奖,作品是一个城市综合体。工作前两年在商业组,后来因为家庭原因调到了住宅组。这三年我手上全是标准化户型,但每一版户型我都自己建模推敲,没有用过一个现成的套图。”
我顿了顿:“基本功没丢。至于商业项目的敏感度——我可以从明天开始每天花四个小时把近三年杭州所有开业的商业项目跑一遍,你们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出方案。”
方致远和陆工对视了一眼。陆工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把作品集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我大学那个获奖作品说:“这个方案的商业动线,你现在回头看,觉得有问题吗?”
“有。”我说,“主中庭的垂直交通核偏了,导致三层以上的商业价值骤降。如果我重做,会把观光梯和扶梯的节点往西侧移六米,让主力店的人流穿透到顶层。”
陆工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算个笑。他合上作品集,朝方致远点了一下头。
方致远看着镜头:“陈默,我们这边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两万五,转正后看项目奖金。驻场有宿舍,两人一间。你能接受吗?”
两万五。我现在在石家庄拿八千,林晚每个月还要从里面拿走六千,说是给孩子存着,其实大部分贴给了她妈那边的人情往来。
“能。”我说,“我明天就能到。”
“明天周六,”方致远笑了一下,“周一吧。你周一到杭州,直接来院里,我让李娇给你办入职。”
“好。”
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手机还架在茶杯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发现嘴角还翘着。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的消息:“怎么样?”
“过了。周一入职。”
“牛逼。”老周发来一个语音,背景里能听见工地打桩的声音,“我就说嘛,你那两把刷子不该埋没在石家庄。房间我给你留好了,项目部宿舍,条件一般,你别嫌弃。”
“不嫌弃。”
“对了,”老周顿了一下,“你家里那边——没事吧?”
我打了三个字:“没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塑料袋装洗漱用品,一个背包背电脑。旅馆房卡交到前台,中年女人还是头也不抬:“走了?”
“走了。”
“下次来还住这啊。”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走到公交站台,我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午的车去杭州。家里的钥匙我放在玄关鞋柜上了。孩子的户口本和疫苗本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你收好。”
发完之后我把她的对话框置顶取消了。然后往下翻,翻到孩子的电话手表那个联系人,发了一条语音:“宝贝,爸爸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你乖乖听妈妈话,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每天晚上都有空。”
发完,把手机揣好。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石家庄的街道慢慢往后退。建设大街、裕华路、槐安路,这些我走了七年的路,第一次觉得陌生。中山路上那家我常去的包子铺关了,换成了奶茶店。槐安路边的梧桐树被砍了,说要拓宽车道。这座城市一直在变,只有我没变。
到火车站的时候还早。我在候车厅买了一碗泡面,接热水的时候旁边一个民工大哥冲我笑了一下:“出差啊?”
“嗯。”
“去哪?”
“杭州。”
“好地方,”他吸溜了一口面,“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
我笑了一下,端着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晚。我点开看了。
“你真走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语气。但我能想象她打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她大概以为我昨天是在赌气,今天就会回去。以往每次都是这样,她让我下车,我走回家,冷战两天,然后她发一句“晚上吃什么”,一切就翻篇了。
但这次没有。
我没回。把手机放桌上,开始吃面。
正吃着,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岳母”两个字。我看着它响,一声接一声。旁边候车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我拿起手机,接了。
“陈默啊,”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客气,“听晚晚说你要去外地工作?怎么回事啊?家里好好的,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孩子还小,你走了谁管?”
“妈,”我说,“我周一入职,杭州这边的项目。”
“杭州?那多不方便啊!晚晚一个人带孩子怎么弄?你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定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在石家庄一个月挣八千,晚晚拿走六千,剩两千交房租。孩子明年上小学,学区房我们买不起。我去杭州,试用期两万五,转正有奖金。一年后我有能力把孩子接过去读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岳母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还在挣扎,“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晚晚怎么办?”
“她可以跟我一起去。她要是愿意,我现在就给她订票。”
“那怎么行!她工作在这边,她爸身体也不好——”
“那就先这样吧。”我说,“妈,车快开了,挂了。”
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泡面还剩半碗,已经坨了。我几口扒完,端着空碗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
检票口开始排队。我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前面的姑娘抱着一个毛绒熊,后面的老大爷拎着两桶油。每个人都在往某个方向走,只有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去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我没有拿出来看。
检票进站,下扶梯,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孩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的背影,台灯光打在她肩膀上,小小的,黄黄的,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林晚。
“你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华北平原。麦田、村庄、高压线塔,一样接一样地退过去。
然后,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那个电话手表打来的——孩子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头像,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列车刚好钻进隧道,信号断了。
第4章
隧道出来的时候,信号格跳回来了。我立刻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爸!”孩子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委屈,“你去哪了呀?妈妈说你走了,不回来了。”
我攥紧手机,把脸转向车窗。窗外是华北平原的黄昏,太阳低低地挂在麦田尽头,红彤彤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
“爸爸去杭州工作,不是不回来。”
“杭州在哪?”
“在南边,坐火车要几个小时。”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孩子在那头等了两秒,又说:“妈妈今天早上哭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妈妈哭了?”
“嗯。我起床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她看见我就擦脸了,说眼睛进东西了。”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吗?”
“没有。”我说,“大人有时候会有不同意见,跟你没关系。”
“那你们会和好吗?”
高铁过了一个弯道,车身微微倾斜,窗外的麦田跟着转了个角度。我想了想,说:“宝贝,爸爸问你一个问题。你想不想来杭州玩?”
“杭州有好玩的吗?”
“有。西湖,有断桥,有雷峰塔,还能坐船。”
“那妈妈去吗?”
我沉默了一瞬。
“你想让妈妈去,就让她带你去。爸爸在那边租好房子就接你来住一段时间。”
“好!”孩子的语气一下子轻快了,“那我要带我的小熊去。”
“好,带小熊。”
“爸爸,我偷偷跟你说——”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妈妈刚才给外婆打电话了,她说不让你去杭州,说你是在吓唬她。”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爸爸,什么是吓唬?”
“就是——假装要做什么事,但其实不会做。”
“那你是在吓唬妈妈吗?”
列车广播响了,报前方到站。我听着孩子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浅浅的,像一只小动物在耳边喘气。
“不是。”我说,“爸爸这次不吓唬任何人。”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映出我的脸和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晚发来的微信。
“你跟孩子说什么了?她刚才问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订票软件,把明天从石家庄到杭州的那班高铁取消了——那是昨晚我顺手给林晚订的,两张票,她一张孩子一张。
退票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
到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周在出站口等我,穿着一件沾了灰的工装外套,冲我挥手。他还是大学那个样子,胖了一点,头发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没心没肺的。
“走,吃饭去。”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你这也太轻装了,就这点东西?”
“够了。”
“衣服呢?杭州冬天湿冷,你那件夹克扛不住。”
“明天买。”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他开一辆旧皮卡,车里一股建材味,后座堆着图纸和安全帽。上了高架,他一边开车一边给我指:那边是钱江新城,那边是亚运村,那边是我们项目的地,西站边上,你明天就能看见。
“方总对你挺满意的,”老周说,“陆工那人你知道,很少夸人,今天面完试跟方总说了一句‘这人手里有东西’。”
我望着窗外,杭州的夜景从眼前铺开。高楼、霓虹、高架上的车流,比石家庄亮,比石家庄密,比石家庄快。
“陈默,”老周突然叫了我一声,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你跟嫂子——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你别跟我装。你昨天晚上十点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杭州,今天就到了,行李只有一个塑料袋。正常人换工作不是这个节奏。”
我没说话。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工地围挡和还没开业的商铺。路灯很亮,照着路面上一层薄薄的灰。
“住的地方在项目部旁边,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我跟另一个同事合租,他出差了,你先住他屋。”老周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条件一般,但便宜,离工地走路十分钟。”
我跟着他上楼。三楼,两室一厅,客厅堆满了图纸和样板册,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老周推开右边那间卧室的门:“这间,被褥都是新的,上周刚换的。”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小区的院子,院里有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花,但叶子还是绿的。
老周站在门口:“你先收拾,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他走了之后,我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沿。床垫很硬,弹簧嘎吱响了一声。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微信里有一堆未读。林晚的三条,岳母的两条,还有一条来自我妈。
我妈的消息只有一行:“小默,晚晚给我打电话了。你到了给妈回个话。”
我先给我妈回了一个电话。她接得很快。
“到了?”
“到了。杭州。”
“住的地方安顿好了?”
“嗯,老周这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跟我爸在小县城退休了,平时很少过问我和林晚的事,但每次过问,都问到点子上。
“你跟晚晚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想换个环境。”
“小默,妈不傻。晚晚电话里那个语气,像是天塌了。她说你把孩子户口本都要走了。”
“我没要。我只是告诉她放在哪。”
我妈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孩子呢?”
“等我站稳脚,接她过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妈说:“你爸让我跟你说一句话——男人三十岁之前为别人活,三十岁之后得为自己活。你今年三十一了。”
我握着手机,嗓子有点紧。
“妈,我知道了。”
“缺钱跟妈说。”
“不缺。新工作工资够用。”
“那行。早点睡。”
挂了电话,老周拎着两碗馄饨回来了。我们坐在客厅的折叠桌上吃,他喝啤酒,我喝矿泉水。
“明天周一,”老周嚼着馄饨,“方总说让你先去工地看看,熟悉一下场地。图纸我发你邮箱了,你今晚有空翻翻。”
“好。”
“还有——”老周犹豫了一下,“嫂子那边,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我咬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大,是杭州本地那种鲜肉馅,和石家庄的味道不一样。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现在回去,下一次她还会把我丢在同一个路口。”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行。那就先干出点名堂来。”
吃完馄饨,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翻老周发来的图纸。商业综合体,十二万方,地上五层地下三层,西站枢纽边上。体量不小,但图纸上除了轴网和基础轮廓,里面几乎是空的。方总说的“下个月出报建方案”,等于要从零开始。
我翻到总平面图那页,盯着西站的人流来向看了很久。脑子里开始有东西在转:如果把主入口从南侧移到东南角,让人流从高铁站出来直接穿进商业中庭,动线就活了。底下三层做停车和地铁接驳,地上五层的商业价值能拉高一大截。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在总平图上画了几根辅助线。
画到第三根线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屏幕朝上,是林晚的视频通话请求。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着,旁边是她的头像——去年夏天带孩子去动物园拍的,她戴着一顶草帽,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停在鼠标上。
响了五声,我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画面里是家里的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摆着我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林晚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没化妆,眼眶有点红。她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陈默,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5章
视频里,林晚身后的背景很熟悉。沙发靠垫还是我上个月洗的那套,电视柜上摆着孩子的手工作品,一个用纸杯和吸管粘成的“小火箭”,歪歪扭扭的,胶水痕迹到处都是。这些东西跟了我七年,每一样都是我亲手擦过、摆过、修过的。现在看在眼里,像隔着玻璃看别人的家。
“陈默,你说话。”林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了很久。
“我在杭州。”我说。
“我知道你在杭州。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镜头晃了晃,对着天花板。然后她的声音从画外传过来:“你知不知道今天幼儿园老师问我,说孩子今天上课一直在发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你走之前跟她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我去杭州工作。”
“你告诉她这个干什么?她才六岁!”
“她问我了。”我的声音很平,“我不骗她。”
林晚把手机捡起来,镜头重新对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红了,但表情还是硬的,嘴角绷着。
“陈默,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打算离婚?”
客厅的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刚结婚那会儿,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现在不笑了,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只是里面装的东西变了。
“林晚,”我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
“今天下午你让我下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条高架没有路灯,没有人行道,旁边是八十码的车流。我在护栏边上站了十五分钟,旁边过去了一百多辆车,没有一辆减速。后来我走了四十分钟才下桥。”
“你不是没事吗——”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对,我没事。但我想听你说实话——如果那天真的出事了,你会怎么想?”
视频里,林晚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画面里只剩半张侧脸和垂下来的头发。过了几秒,她转回来,声音很轻:“我当时在气头上。我妈说了你几句,你一声不吭,我觉得你窝囊。我不是故意——”
“你不是第一次了。”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上个月,上上个月,去年冬天,前年夏天。你把我丢在路上的次数,我数过,七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理由——你觉得我在你家人或者朋友面前让你没面子。上个月那次,我走到家的时候鞋底磨穿了。我没跟你说。”
视频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然后林晚把手机拿近了,屏幕里她的脸凑得很近,眉头拧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早说的时候,你说我计较。”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眼泪真的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
“陈默,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现在不能回去。项目周一开工,我得盯着。”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一个月?两个月?”
“不知道。”
“那孩子怎么办?”她的声音又开始往上走,带着那股熟悉的急迫和指责,“你总不能把孩子扔给我一个人吧?我还要上班,我妈身体不好,你让我怎么办?”
我闭了一下眼睛。这个问题我从昨天想到今天,在高铁上想了两个小时,在馄饨店里想了一个小时。答案我早就有了,只是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沉。
“林晚,孩子你带,你带不了就请人。我每个月转一万五给你,房租、幼儿园、生活费,够用。我周末尽量回来,或者你带孩子来杭州。等我这边项目上了轨道,房子租好了,你愿意过来就过来。”
“一万五?”她的眼泪还挂着,但表情变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你在杭州挣多少?”
“试用期两万五。”
视频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林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画面变成她的下巴和脖子。我能感觉到她在算账。八千变两万五,这个数字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个工资变化,是一道选择题的答案。
“你在那边住哪?”
“项目部宿舍。”
“条件怎么样?”
“一般。”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镜头里她的眼睛已经擦干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她在大事上权衡利弊时的神情,冷静、实际、不掺杂感情。
“你先干着。”她说,“一个月后再说。”
“好。”
“陈默。”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低了很多,“你——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
“林晚,”我说,“你回想一下,这七年,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她张了张嘴。
“我想做个有作品的设计师。我想去一线城市试试。我想被人尊重,哪怕只是在我说话的时候,别打断我。这些我从来没说过吗?我说过。你不记得了。”
视频那头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林晚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画面变成一片漆黑。她没挂断,我也没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百公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声音从黑屏里传出来,闷闷的:“陈默,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把以前咽下去的话说出来了。”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她没有回答。过了几秒,视频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我坐在书桌前,手边是铺开的图纸。窗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座城市的呼吸。
手机又亮了一下,林晚的最后一条消息:“你给孩子打个电话,她一直没睡。”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平时这个点孩子已经睡了,今天熬到现在,是在等我的电话。我拨了孩子的手表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爸!”
“宝贝,还没睡?”
“我在等你电话。妈妈说你今天到了,让我问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爸爸这边有桂花树。”
“桂花是什么?”
“一种花,很香,等春天你来的时候,就能闻到了。”
“好。”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下来,“爸爸,妈妈刚才哭了。”
“嗯。”
“她跟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路灯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宝贝,爸爸问你——你觉得爸爸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你老是笑,现在你不怎么笑了。”她的声音已经含糊了,“爸爸,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很快。”我说,嗓子有点发紧,“你乖乖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嗯。爸爸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我的脸。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发现嘴角真的没有笑。已经很久没笑了。
翻开图纸,继续画那几条辅助线。东南角的主入口、中庭的垂直动线、地下一层跟地铁站厅的接驳口。脑子里那些沉睡了很久的东西一个一个醒过来,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鸟,扑棱棱地往外飞。
画到凌晨两点,我把总平面的草图画完了。一张A3打印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我把纸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觉得可以。不是完美,但是可以。比我这三年画的任何一张户型图都有生命力。
躺下的时候,手机最后的电量是百分之九。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来自方致远,时间是十一点半发的。
“陈默,陆工刚才跟我聊了一下,他看了你以前那个获奖作品。他说了一句话——‘这人浪费了三年’。明天到工地给我看你的总平想法。”
我盯着那行字,在黑暗中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晃,叶子擦着墙,沙沙地响。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林晚今天视频里哭的样子。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一张A3草图盖过去了。
明天要去工地了。
第6章
工地比我想象的大。
老周开着皮卡带我进去的时候,我摇下车窗,看着眼前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西站枢纽就在北边五百米,高铁进站的轰鸣声隔着围挡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大地在呼吸。场地已经完成了基坑支护,东侧挖下去七八米深,裸露出潮湿的淤泥质土,几台挖机停在坡道上。南边是临时板房,项目部的人进进出出,安全帽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十二万方,”老周把车停在板房前,“地下三层,地上五层,局部六层。方总说商业部分从地下一层开始,往上是主力店和餐饮,顶层做影院和屋顶花园。”
我没说话,站在场地中间转了一圈。西站的人流从北面来,地铁口在东侧,南边是规划中的公交枢纽。三个方向的人流最终会在哪里汇聚?这是我昨晚画草图时一直在想的问题。答案是东南角,车站出来的人穿过广场,地铁出来的人从东侧上来,公交下来的人从南边走过来,三条动线在一个点上交叉。
“老周,”我说,“方总在哪个办公室?”
“最里头那间。你直接去,他等你呢。”
方致远的临时办公室只有七八平米,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总平图。他看见我进来,把手里那份我的作品集放下,直接指着墙上的图:“你昨晚画的辅助线,我在邮箱里看到了。说说。”
我把包放下,走到图前。昨晚的草图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方总,现在图纸上的主入口在南侧,朝向主干道。但南侧没有地铁口,公交枢纽在规划中还没建,短期内人流只能靠车行。西站每天几十万人流,从北广场出来之后,他们往哪走?”
方致远抱着胳膊,没接话。
“他们往东走,去地铁站。地铁口在东侧。如果商业主入口放在东南角,把地铁站厅跟商业地下一层直接连通,出站的人不用上地面,直接进商场。西站过来的人流穿过北广场,往东南方向拐一下就能进。三条动线全部汇聚在这个点上。”
我用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条线,从北广场穿过东南角,一直延伸到地铁口。
“商业中庭放在这里,”我在东南角画了一个圈,“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五层,中庭的垂直交通核偏西,扶梯和观光梯错开布置,让人流必须穿过商业面才能到达顶层影院。每一层都留不住人,但每一层都让人多走几步。”
方致远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图纸上点了一下:“这个口子,你打算开多大?”
“主入口宽度控制在十八米左右,挑空三层。地下一层做下沉广场,跟地铁站厅无缝衔接。报建方案里可以做两个版本,一个全连通,一个预留接口,让甲方选。”
方致远转过身看我,嘴角那点笑意比昨天视频里明显了一些:“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就画了这张图?”
“总平。平面还没开始。”
他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甲方上周发的设计要求,你拿去看。下周一之前给我一版平面方案,不用太细,但要能看出商业逻辑。陆工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周一过来跟你碰。”
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甲方是杭州一家本地开发商,要求里写着“打造西站枢纽商业新地标”“商业价值最大化”“地标性建筑形态”。字字都是钱的味道。
“还有一件事,”方致远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我,“你住的地方老周跟我说了。两个人合租不方便,院里有一间单身宿舍空出来了,在城站附近,老房子,但一个人住够了。你要不要搬?”
我想了一下:“要。”
“行,我让李娇给你办。钥匙明天给你。”
从方致远办公室出来,老周在板房门口等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怎么样?”
“下周一交平面。”
“我靠,周一?今天周三。”
“够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行。你说了算。中午吃饭去,工地食堂,别嫌弃。”
食堂在板房最里头,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坐满了戴安全帽的人。老周给我打了一份饭,红烧肉、炒青菜、米饭,味道比想象中好。我埋头吃了一半,旁边几个施工员在聊桩基的事,我没太听进去,脑子里还在转平面布局的事。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我拿出来一看,是林晚发来的照片。孩子坐在餐桌前吃早饭,面前是一碗粥和一个煎蛋,书包背在身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照片下面一行字:“她说要给你看她今天穿的新裙子。”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眼。裙子是粉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袖子上还别着一个卡通胸针。我认出来,那个胸针是我去年出差在机场买的,十块钱一个,她一直当宝贝。
我存了照片,回了一条:“好看。像小公主。”
林晚秒回:“她让我问你,杭州的桂花开了吗。”
“还没。春天才开。”
“她说那她春天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林晚的语气不一样了,没有昨天的质问和急迫,也没有平时的冷淡。就是平平常常地在转达孩子的话,像一个普通的、隔了距离的、暂时休战的妻子。
“好。春天接她来。”
发完之后我继续吃饭。老周在旁边偷瞄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说,闷头扒饭。吃到一半他突然冒出一句:“嫂子松口了?”
“没有。先这样。”
“慢慢来。”老周嚼着红烧肉,“我跟你说,女人就是这样,你硬她就软,你软她就硬。你这七年太软了。”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下午跟着老周把工地转了一遍,看了基坑支护和桩基情况,跟现场的结构工程师聊了二十分钟。回到临时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暗下来,板房里开了灯,我在方致远给我腾的一张空桌上摊开图纸,把上午总平的思路往平面里落。
画到七点,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林晚,拿起来一看,是我爸。
我爸几乎不给我打电话,一年到头最多两三次,每次都是我妈在旁边催着他打。我接起来:“爸。”
“嗯。吃饭了没?”
“吃了。工地食堂。”
“那边冷吧?”
“比石家庄暖和。”
沉默了一阵。我爸是个老实人,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一辈子,话少,心里有事也憋着。他打这个电话,肯定是我妈在旁边使眼色。
“小默,”他终于开口了,“你妈跟我说了。你在那边好好干,家里的事别操心。你爸没本事,一辈子窝在县城,你想去外面闯,就去。”
我握着手机,嗓子堵了一下。
“孩子那边,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跟你妈过去帮你带一段时间。你岳母那边——”他顿了一下,“你别跟她吵,也别跟晚晚吵。男人,做自己的事就行了。”
“知道了,爸。”
“嗯。挂了吧,电话费贵。”
电话挂了。我看着屏幕暗下去,发现手指把铅笔攥得太紧,指节发白。我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板房外面传来打桩机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重新拿起笔,继续画。地下二层的平面布置,停车位、设备房、卸货区。地下一层的商业动线,跟地铁站厅的接驳口。一层的主入口,十八米宽的挑空,中庭的扶梯位置。一层一层往上,商业面积、餐饮比例、影院入口、屋顶花园。
画到十点,平面草图基本出来了。我把图纸钉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东南角的主入口像一个张开的嘴,把三个方向的人流吞进来,中庭像一根脊椎骨往上贯穿。每一层的商业面都朝着中庭打开,没有死角。
方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了图纸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叫陆工过来看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陈默,你走之前那个总平,比今天这个强。”
“哪个?”
“你大学那个获奖作品。那个方案的商业逻辑比今天这个更纯粹。”他转过头看我,“这三年你被压得太久了,手生了。再画两版,找回感觉。”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图纸前,看着自己画的那根“脊椎骨”,第一次觉得它像一个可以被建造出来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林晚发来的,这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孩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板房里响起来:“爸爸,我今天的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我贴在铅笔盒上了,等你回来看!”
我回了一条语音:“宝贝真棒。爸爸在杭州给你盖一个很大很大的商场,等盖好了,带你来看。”
发完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走出板房的时候,夜风灌过来,带着远处西站站台上飘来的汽笛声。我站在门口,望着北面那片灯火通明的站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石家庄坐高铁到杭州,最快的那班车,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孩子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到。
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宿舍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走过桂花树下的时候,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虽然没有花,但那股叶子特有的清气还是飘了过来,混在杭州冬天潮湿的空气里。
宿舍楼下,老周在等我。他靠在皮卡上,手里拎着两罐热奶茶。
“给。楼下便利店买的。”
我接过来,拉开喝了一口。烫嘴,甜得发腻。
“老周,”我说,“帮我个忙。”
“说。”
“下周末,我回一趟石家庄。你帮我跟方总请个假,周五下午到周日下午,两天半。”
老周看了我一眼:“回去接孩子?”
“回去看看。顺便把离婚协议的事谈一下。”
老周握着奶茶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说话,安静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我帮你请。”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我手里那罐还冒着热气的奶茶。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一次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石家庄。
我接起来。
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请问是陈默先生吗?我是林晚女士的代理律师,姓周。林女士今天下午委托我们起草一份离婚协议书,想约您沟通一下具体条款。您看什么时候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