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叔叔把家里的车钥匙藏给干女儿,我不同意,可阿姨竟然也帮腔,亲外孙还当面骂我,我最后直接离婚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上周,叔叔把家里的车钥匙藏给干女儿,我不同意,可阿姨竟然也帮腔,亲外孙还当面骂我,我最后直接离婚了。

上周,叔叔把家里的车钥匙藏给干女儿,我不同意,可阿姨竟然也帮腔,亲外孙还当面骂我,我最后直接离婚了-有驾

第1章

“舅妈,你都不开车的,钥匙放你那儿不就是浪费吗?”

十四岁的林晨晨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晃着一串车钥匙,嘴里嚼着我昨天买的车厘子,核儿直接吐在茶几上,连弯腰都懒得弯。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一袋子土豆西红柿,几根葱,鱼摊老板多送我一把香菜。我正要往厨房走,林晨晨从楼上下来,就这么把我拦住了。

“把钥匙给我。”我说。

“不给。”她把钥匙攥进手心,“舅公说了,车以后让我开,先放我这儿。”

“林晨晨,你初三都没上完,哪来的驾照?”

“我爸教我呗。”她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车是我舅公的,又不是你的。”

走廊那头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我丈夫周鹏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怎么又吵上了?晨晨,你舅妈上班也用不着车,你就拿着吧。”

“她连驾照都没有!”我声音已经提起来了,“周鹏,你叔叔把这车钥匙锁保险箱里锁了三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车是周家唯一值钱的东西,叔叔怕别人偷偷卖了。现在他把钥匙给林晨晨,你就让她拿着?”

“林晨晨是自家人。”周鹏走过来,试图拍我肩膀,我侧身躲开了。

“我不自家人?我跟你结婚八年,户口本上你写的是谁的名字?”

“你较这个真干什么?一辆破车,都八年的老款了,二手都卖不出价。”

“那她拿钥匙干什么?”

“她就是想……玩玩儿。”

“玩玩儿?周鹏你听听自己说的话,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你跟我说玩儿车?”

林晨晨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车钥匙塞进自己校服口袋,斜眼看着我:“舅妈,你这么大火气干嘛?我又不偷不抢,舅公给的。你要是不高兴,跟舅公说去啊。”

她说完就往楼上跑,拖鞋踩得楼梯咚咚响。周鹏看着她跑上去,转过来跟我说:“行了,我爸那边我去说,你别在晨晨面前发脾气,她才多大。”

“她多大?她十四岁干的事比你四十岁还离谱。上周她拿你妈的信用卡刷了八千块买游戏皮肤,你妈说什么了吗?你妈说‘晨晨还小’。她往邻居家窗户扔石头,人家找上门,你爸说‘小孩子闹着玩’。周鹏,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我说话了?”

“你说话啊,我不是在听吗?”

“你听什么了?你叔叔把车钥匙藏起来给林晨晨,你亲儿子当着全家面骂我‘你滚出我们家’,你没听见?”

周鹏的眉头皱起来了:“周浩那孩子……他不是故意的,你老跟他对着干,他当然……”

“我跟他对着干?”我把手里的菜袋子往地上一摔,西红柿滚出来一个,骨碌碌滚到沙发底下。“你儿子把我新买的羽绒服剪了,剪成一条一条的,就因为我没给他买那双三千块的鞋。我说他两句,他说什么——‘你花的都是我家的钱,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这话谁教他的?你爸说的还是你妈说的?”

“你小点声,爸在楼上睡觉。”

“他睡觉?他把车钥匙给林晨晨的时候怎么不睡觉?他当着我的面说‘玲玲这孩子实诚,比某些人有良心’的时候怎么不睡觉?谁是玲玲?林晨晨他妈,你表妹。她实诚?她前年借走我五万块钱说做小生意,到现在一分没还,然后买了包买了鞋,上个月还去三亚玩了一趟。这叫实诚?”

周鹏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每次哑口无言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跟我结婚第一年就是这样,八年了没变过。

楼上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周鹏的妈妈——我婆婆周美芬的声音:“大中午的吵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踩着拖鞋下楼,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睡裙外头披了件旧开衫。看见地上滚着的西红柿,眉头一拧:“小顾,你这干什么?菜不往厨房放,扔一地算怎么回事?”

“妈,车钥匙的事你知道?”我问。

“什么事?”

“叔叔把车钥匙给林晨晨了,您知道吗?”

周美芬看了周鹏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慢慢退下去,换上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那种“就这么点事你也能闹”的嫌烦。

“钥匙给晨晨怎么了?晨晨说她爸周末带她去练车,借两天而已。”

“借两天?林晨晨刚才说‘车以后让我开’,她是这么说的。”

“小孩子说话没个准,你跟她计较。”

“妈,那车是周家祖宅拆迁款买的,当时说得清清楚楚,这车是给叔叔养老代步的,谁也不能动。现在叔叔把钥匙给林晨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美芬把地上的西红柿捡起来,拍了拍灰,“老周愿意给谁就给谁,车是他的,他有这个权利。你一个做侄媳妇的,管到叔叔头上来了?”

“我不管叔叔,我管的是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周浩剪我衣服你们没人说,林晨晨拿钥匙你们没人说,我去年想换张床你们说没钱,转头给林晨晨报了个一万二的夏令营。”

周鹏终于开口了:“那夏令营是爸出的钱,又没用你的。”

“我们的钱跟爸的钱分得开吗?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五千,剩下三千够干什么?买菜水电物业都是我出,我每个月花呗还六千,你跟我说分得开?”

“那你别花那么多啊。”

“我花什么了?我今年买过一件新衣服吗?你儿子要的鞋三千,你妈要的保健品两千,你爸要的按摩椅四千五,上个月你说同事结婚随礼八百,这月又说车要年检。周鹏,我月薪也就七千二,我花什么了?”

周美芬把西红柿放到厨房台面上,转回来说:“小顾啊,你总这么算账就没意思了。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要是嫌钱不够花,你出去多挣点呗。你那个工作,天天坐办公室,能有什么出息?”

“我坐办公室一个月七千二,您儿子跑外卖一个月八千,我俩加起来一万五,在这城市也就是个温饱。您跟叔叔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咱们一家五口,一个月两万出头的收入,您跟我说我出去多挣点?我上哪儿挣去?”

“那你就别老盯着晨晨那一万二的夏令营不放了,孩子愿意学,是好事。”

“她学什么了?夏令营回来连英语单词都拼不对,钱全花在买纪念品上了。她拍了四百多张照片发朋友圈,一张学习的都没有。”

“你查孩子朋友圈干什么?”周鹏突然说。

“我没查,她天天坐我边上刷手机,我不瞎。”

“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冲?”我笑了一声,连自己都觉得那笑声难听,“我冲还是你们逼的?你儿子刚才在客厅骂我‘滚’,你怎么不说他冲?”

“他小孩儿……”

“他小孩儿?十四岁了,林晨晨也十四岁了。你儿子骂我的时候你知道,你女儿拿走车钥匙的时候你也知道,你就不知道我。”

周鹏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他就是不说。他总是这样,每次到这份上就卡住了,像台老电脑,程序跑一半死机了。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周浩。十四岁的男孩,跟我一般高了,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神却比他爸锐利得多。他看了我一眼,鼻子里“嗤”一声,走到茶几前拿起一包薯片撕开。

“妈,我饿了。”

周美芬赶紧过去:“厨房有面,妈给你下碗面。”

“不要面,我要吃上次那家炸鸡。”

“那家远,要不让你爸去……”

“让他去。”周浩下巴一抬,朝他爸点了一下。

周鹏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拿外套。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没说话。

周浩嚼着薯片,突然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怎么还站这儿?”

我没理他。

“我说你怎么还站这儿啊?”他把薯片袋往茶几上一搁,“这是我家,你要是不高兴,你自己走呗。”

“周浩!”周鹏在玄关回头喊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周浩扭头冲他爸喊,“她天天板着脸,谁欠她钱了似的。舅公把钥匙给晨晨怎么了?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咱家人。”

“周浩,你再说一遍。”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儿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我看见周浩的薯片袋子顿了一下。

“我说——”

“行了行了!”周美芬一把搂过周浩,“小顾你跟孩子较什么劲?你跟他一般见识?”

“妈,他十四了。十四岁的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他小孩子不懂事——”

“他不懂事,林晨晨不懂事,您也不懂事?叔叔也不懂事?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懂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周美芬脸色变了,搂着周浩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车钥匙,到底给不给回来?”

楼上,卧室门开了。我公公——周鹏的叔叔周德厚,穿着一件旧棉马甲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他的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往下走。

“吵什么呢。”他说,“大中午的不让人消停。”

他走到客厅中央,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我认识他八年,我知道他那种温和底下是什么——是“你是外人”这四个字,刻在骨子里的。

“小顾啊,”他呷了口茶,“钥匙是我给晨晨的。你有什么意见,跟我说。”

“叔叔,那车……”

“那车是我的,我给谁,我说了算。”

“您说过这车谁也不能动。”

“我说过吗?”他笑了一下,转头看周美芬,“我说过?”

周美芬跟着笑:“没听过。”

“听见了?”周德厚看着我,“小顾,你来咱家八年了,我亏待过你没有?逢年过节我给你包红包,你生日我让你妈给你做一桌子菜,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说,别拿一辆车说事。”

“叔叔,我不是拿车说事。我是说这个家得有规矩。林晨晨才十四,她开车出事谁负责?保险是谁的名字?她要是把人撞了,咱们家赔得起吗?”

“她爸带着她练,能出什么事?”

“她爸去年酒驾被扣了十二分,您不知道?”

周德厚的茶杯顿了一下。

“小顾,你这话我没法接。”他的语气沉了三分,“她爸是犯过错,但不代表他不能教孩子开车。你这个当舅妈的,这么说自己表妹夫,不合适吧?”

“我不说他人怎么样,我说的是车。钥匙放在您这儿,或者放在周鹏这儿,都行。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周德厚笑了,那笑声里终于撕破了那层温和的皮,“你算老几?”

客厅里安静了。

周美芬搂着周浩不说话,周鹏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外套不说话,周浩嘴角翘着,等着看好戏。林晨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楼上下来了,靠在楼梯栏杆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挂着那种十四岁女孩特有的、自以为成熟的笑容。

“你算老几”这四个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我胸口上,沉甸甸的,压得我嗓子发紧。

我看着周德厚,看了三秒钟。

“叔叔,”我说,“我算周鹏的合法妻子,周浩的法定监护人,您的侄媳妇。这个家我嫁进来八年,这八年里您住院两次是我陪床,您做手术是我签的字,您买菜做饭洗衣服,有一半是我干的。我不算老几,我是这个家的人。但今天看来,您不这么觉得。”

周德厚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咔”的一声响。

“小顾,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够清楚了。车钥匙,还给保险箱。晨晨想学车,等成年了考了驾照再说。”

“我要是不给呢?”

“那这个家,我就待不下去了。”

周鹏终于动了,他走过来拽我的胳膊:“你胡说什么?就一把钥匙,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周鹏,我问你,你站哪边?”

“你……”

“我问你站哪边。你叔叔,你妈,你儿子,还有林晨晨,都在这。你站哪边?”

周鹏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了。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周浩把薯片袋子捏得哗啦响,林晨晨在楼梯上轻轻笑了一声,周美芬抿着嘴,周德厚端着茶杯看着自己侄子。

周鹏站在我面前,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那儿跟根柱子似的。他那张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动,但就是拼不成一句话。

最后他说:“你……别闹了。”

我把手里的菜袋子放在地上,弯腰把滚到沙发底下那个西红柿捞出来,和其他菜放到一起。

“饭在锅里,中午你们自己热一下吃。”

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

周浩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真走啦?”

周美芬说:“小顾!你站住!”

周德厚说:“让她走。”

我拉开了门。

身后是周鹏的声音,终于追上来了:“顾小满!”

我回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件外套,额头上一层的汗。他看着我说:“钥匙的事……明天再说行吗?”

“明天?”

“今天……今天你先别……”

“周鹏,你儿子骂我滚的时候你没说话,你叔叔让我走的时候你也没说话。你现在跟我说‘明天’?”

“我……”他又卡住了。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八年了,他这个表情我看够了。

“周鹏,”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当你老婆,而不是当你家的保姆、出纳、替罪羊,你再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没亮。我站在门外面,听见里头周浩说了一句“她真走了?那我的炸鸡谁去买”。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个瞬间,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微信,都是公司同事发来的,问我下午能不能提前去一趟,甲方那边方案要改。

我回了一个“好”字。

电梯下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周鹏发来的。

“车钥匙不在保险箱里,我爸昨天就把锁换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阳光很烈,晃得人眼睛疼。我走出单元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我出门的时候只拿了手机,钥匙落鞋柜上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我们家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

还是周鹏。

“你去哪儿?”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小区门口走。身后六楼的窗户好像拉开了一条缝,但我没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第三次震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顾小满女士,您上周提交的离婚咨询预约,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了本周五下午两点的面谈,请准时到场。”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看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来——上周三晚上,周浩把我羽绒服剪了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用手机搜了“离婚咨询”,鬼使神差地填了一个预约。

我以为他们不会当真。

可短信来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白晃晃的,连朵云都没有。

手机第四次震了。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林晨晨给我发了一条QQ消息——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加的我。

“舅妈,你钥匙忘拿了,我给你收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手机彻底关了。

第2章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手里捧着一杯关东煮,萝卜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我没吐出来。就这么含着那块萝卜,看着玻璃窗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脑子是空的。

店里的空调开得特别低,我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冷。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我已经关了快两个小时。中间开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关了。同事发来的方案修改意见我已经回了,甲方那边定在下午四点开会,现在还差四十分钟。

我嚼完那块萝卜,把杯子里的汤喝干净,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陌生。眼皮肿了,但没哭过。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什么,轮廓还在,颜色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四点整,我进了会议室。甲方来了三个人,两个年轻的项目经理,一个姓方的总监,四十多岁,脸很方,说话也很方。他看了我的方案PPT,第一句就是:“小顾,这个方向不对。”

“哪儿不对?”

“你整个调性太温和了。我们要的是‘刺痛感’,你这个……”他翻了翻屏幕,“你这个像是家政公司的广告。”

旁边两个年轻项目经理憋着笑。

我把屏幕上的页面翻了一页:“方总,您看第二版,我们调整了情绪切入点,用了‘来不及’这个关键词来锚定用户的焦虑感。”

“焦虑?”方总监把笔一搁,“我要的不是焦虑,是愤怒。让用户看完觉得‘凭什么’——你懂吗?愤怒才有转发,焦虑只会让人划走。”

“那您觉得这版情绪落点在哪?”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今天中午周德厚看我的一模一样。

“小顾,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这个方案不像你做的。”

“确实是我做的。”

“那你告诉我,这一页——”他光标指着屏幕左上角,“‘温和的告别’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告别就告别,为什么要温和?”

旁边一个年轻女经理开口了:“方总意思是,这个阶段用户不想要‘体面’,他们想要‘痛快’。我们之前的数据也显示,带有强烈对抗情绪的文案,转化率比温和情绪高出百分之三十七。”

我看着她,没说话。

方总监把电脑合上了:“这样吧,你回去再改一版,明天早上发我。这次把‘对抗感’做出来,不要留余地。”

我点头。他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年轻女经理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跟着出去了。

会议室空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桌上一杯已经冷透了的茶水。

我在那间会议室里坐了大约五分钟,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包里。手机在口袋里持续地震,像一块烫手的石头。

我把它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了三十七条未读微信。

周鹏一个人发了二十九条。

剩下八条,两条是我妈发的,三条是工作群,一条是大学室友群有人在转发拼多多链接,一条是物业通知明天停水,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我先把周鹏的二十九条翻了一遍。

“你去哪了?”“电话为什么不接?”“钥匙我给你放门口垫子底下了。”“你回来拿一下。”“妈说你太过分了,我跟她吵了两句。”“爸刚才把晨晨说了一顿,钥匙要回来了。”“你看到回个话。”“顾小满你别这样行吗?”“周浩知道自己错了,他说他不该那么说。”“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我请假了,在家等你。”“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去公司了?”“你同事说你下午有会。”“开完会回个电话行不行?”“我错了。”——中间隔了七条“接电话”。最后一条是:“妈说你要是不回来,她就让晨晨去你单位找你。”

我看到最后一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手心出了汗。

然后我把手机翻回来,点开我妈那两条。

第一条:“小满,你弟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三万,你看看能不能……”

第二条:“你忙就别回了,妈先问问别人。”

我把她的对话框划走。

然后我点开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消息只有一条,在我关机的这段时间发来的:“顾小满,我是周浩班主任李老师。周浩下午没来上课,家长群联系不上周鹏先生,请问孩子在家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给李老师回了电话,她接得很快:“顾小满?你好你好,周浩下午没来上课,我问了同学,说他中午就没回学校。您这边有联系上他吗?”

“我……中午不在家。他爸爸在家。”

“周鹏先生的电话一直占线,我打不进去。”

“我让他联系您。”

我挂了电话,给周鹏打过去。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小满?你在哪儿?”

“周浩没去上学,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没去上学?他不是去学校了吗?”

“班主任说中午就没回去。你现在在家?”

“在,我一直在客厅等……”

“你在客厅等的时候没发现你儿子不在家?”

“我……我以为他上学去了啊!他早上背着书包走的!”

“那他中午为什么没回学校?你中午在家没看见他?”

“他中午回来拿了趟东西,我问他干嘛,他说落作业了,拿了就走了。我以为他回学校了。”

“他拿了什么?”

“就……一个袋子,我也没仔细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周鹏,你现在打班主任电话,另外问一下你妈,周浩有没有去找她。我这边也问几个同学家长。”

“好好好,我打,你别挂……”

“我先挂了,你打完给我回。”

我挂掉电话,站在公司走廊里,旁边是茶水间,有人在里面冲咖啡,水声哗哗的。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翻开微信,找到周浩班里一个家长——上个月开家长会加的,她家女儿跟周浩同桌。

“你好,我是周浩妈妈,请问你知道周浩下午去哪了吗?”

对方隔了两分钟回:“阿姨好,周浩中午说他要回家拿东西,后来就没回来。我听我女儿说,他好像跟林晨晨走了。”

林晨晨。

我盯着那三个字,胃里翻了一下。

我给周鹏打电话,他接了:“我妈说周浩没去她那,班主任说……”

“林晨晨。周浩跟林晨晨走了。”

“晨晨?她也没去上学?”

“你给她打电话。”

“我没她号码……”

“你爸有。找你爸要。”

挂了电话,我拎起包往外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周鹏打过来的,我没接,等它响完。电梯到一楼,我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梧桐叶子被吹得翻过来,灰绿色的背面像翻了肚皮的鱼。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脸色太难看,没多说话,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晨晨。

我接了。

“舅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背景里有风的声音,像在户外。“你是不是在找我哥啊?”

“林晨晨,周浩在哪?”

“他跟我在一起呢,你别担心。”

“你们在哪?”

“在游乐场啊。”她笑了一声,“他心情不好嘛,说是家里吵架了,我就带他出来玩会儿。你放心,我看着他呢,不会丢的。”

“林晨晨,今天不是周末,你俩都没去上学。”

“哎呀上什么学呀,心情不好硬去也学不进去。舅妈你也真是的,跟我舅吵个架就走,我哥在家看了能不难受吗?他下午回来拿东西的时候眼睛都红红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你们在哪个游乐场?”

“就城南那个,新开的。舅妈你来不来?我这儿还有两张票呢。”

“林晨晨,你带他出来之前,跟你舅公说了没有?”

那边顿了一下。

“说了呀,”她的声音还是轻快的,但那一顿出卖了她,“我跟我舅公说了的。”

“你舅公怎么说?”

“他说行呗,让我看着点。”

“你把你舅公电话给我,我问他。”

“舅妈——”她拖了个长音,“你至于吗?我们又没干坏事,就是玩一会儿。你来了正好,你不是心情也不好嘛,一起玩呗。”

“林晨晨,你现在把手机给周浩。”

“他就在我边上,你等等啊——哥!你妈电话!”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像手机被人递来递去。然后周浩的声音响起来,粗声粗气的:“喂?”

“周浩,你下午为什么不去上学?”

“不想去。”

“你现在跟林晨晨在游乐场?”

“嗯。”

“你回家。马上。”

“我不回去。”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磕石头,“回去干嘛?你又不在家。家里就我奶奶跟我爸在那吵,烦死了。”

“我在回去的路上了,你回来。”

“你回来?你回来干嘛?你不是走了吗?你说走就走,现在又叫我回去,我凭什么听你的?”

“周浩——”

“你别叫我名字!”他突然喊起来,声音破了一个口子,像什么裂开了,“你上午不是走了吗?你走了就别管我了!你跟舅公吵架,跟奶奶吵架,跟我爸吵架,你在家一天到晚就是吵架!现在你走了,你又打电话来管我?你管得着吗?”

我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喘气声,风从他的话筒里灌过来,呼呼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默默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

“周浩,”我说,嗓子有点紧,但声音是平的,“你先回家,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

“我不回。”

“那你在游乐场等我,我过来找你。”

“你别过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说你别过来!”他吼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林晨晨的声音:“哥你干嘛呀,别喊——”,接着是手机被拿走的声响,然后通话断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

出租车拐上高架,车速提了起来。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后脑勺撞在头枕上,轻微地磕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鹏。

“找到没?”他问。

“林晨晨带他在城南游乐场。我在路上了,你先别过来,在家等着,万一他俩跑了你还能拦一下。”

“我跟你一起……”

“你跟我一起,谁在家看着你爸你妈?”

周鹏那边沉默了两秒。“行,我在家等,你到了跟我说。”

“嗯。”

“小满——”

“什么?”

“……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没回这句话,把电话挂了。

出租车下了高架,城南那片新商业区远远地露出一角,摩天轮还没亮灯,灰蒙蒙的一圈轮廓立在天边上。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周浩班主任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李老师,孩子找到了,我这边处理,明天正常送他上学,给您添麻烦了。”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窗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我用手指抹了一下,露出一条清晰的长方形,外面是快速后退的街灯和行道树。

出租车停在游乐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付了钱下车,站在入口处扫了一圈。

周末晚上的游乐场人不少,但大多是家长带孩子,或者年轻情侣。我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旋转木马、碰碰车、小火车。最后在鬼屋门口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那个是周浩,低着头在玩手机。站着的那个是林晨晨,手里举着一根烤肠,正跟旁边一个穿卫衣的男孩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

周浩抬头,看见我,手机僵在手里。林晨晨回头,看见我,脸上那点笑容像被人拽了一下,但很快又挂回来了。

“舅妈,你来啦?”她把烤肠往我面前递了递,“吃吗?这家肠可好吃了。”

我没接。

“周浩,回家。”

周浩站起来,手机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介于犟和发虚之间。“……你怎么真来了。”

“你班主任打电话说你没去学校,我能不来?”

“那你上午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

“我上午走的时候你让我滚。”我的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周浩,你让我滚,我滚了。现在我回来接你回家,你跟我走。”

他站在原地没动,脚底蹭了一下地面,不看我。

林晨晨咬了一口烤肠:“舅妈,你们别在这儿吵了,多不好看啊。要不先玩会儿?哥他心情不好,玩一下就回去。”

“林晨晨,”我终于把目光转向她,“你今天中午拿走的车钥匙,还给你舅公了吗?”

她嚼烤肠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沾了酱。“……还了啊。”

“真的?”

“骗你干嘛。”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鹏发的那条消息——就是下午那条“车钥匙不在保险箱里,我爸昨天就把锁换了”——亮给她看。

林晨晨的脸白了一下。

“你舅公换了保险箱的锁,钥匙还在保险箱里。你今天从家里拿走的那个,是什么?”

她手里的烤肠不嚼了。

周浩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晨晨,低声说:“晨晨,你不是说你跟舅公说了吗?”

林晨晨把烤肠往旁边垃圾桶一扔,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旁边那个穿卫衣的男孩看气氛不对,悄没声地溜了。

游乐场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转木马的灯光一圈一圈转着,光斑从我们三个人脸上轮流滑过去。

“林晨晨,”我说,“你下午带周浩出来之前,从家里拿了什么?”

她没回头。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给你舅公打电话,让他亲自来接你。”

她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十四岁女孩的轻快完全没了,嘴唇抿着,眼睛黑沉沉的。

“舅妈,”她说,“你管得真宽。”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周德厚的号码。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旋转木马的灯光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清楚:“我拿的是我舅公保险箱里的备用钥匙。那串车钥匙根本不在里面,车钥匙我中午就还给舅公了。你猜为什么?”

我按在拨号键上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舅公换锁的时候,不小心把保险箱里一个信封夹在锁芯里了,”林晨晨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信封上写着‘顾小满,离婚协议,一式三份’——舅妈,舅公早就把离婚协议书准备好了,你知不知道?”

第3章

游乐场的广播换了一首歌,换成了某首欢快的流行曲,节奏敲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旋转木马的灯还在转,一圈一圈,光斑从林晨晨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一把来回抽动的刀。

“你说什么?”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问谁。问林晨晨?问我公公?还是问我这八年的婚姻里每一个我没看见的细节。

“我说,”林晨晨把双手插回校服口袋,下巴微抬,那个姿势跟她舅公如出一辙,“舅公把离婚协议准备好了,一式三份。我亲眼看见的,信封上写着你名字。”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天呗。舅公换锁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岁数大了,手哆嗦,信封掉出来,我帮着捡的。”她耸耸肩,“我本来不想说的,但舅妈你老追着车钥匙问,我就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周浩站在旁边,脸有点发白。“晨晨,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信封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不信你问你舅公去。”林晨晨歪了歪头,看我,“舅妈,你还打电话吗?”

我没打。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屏幕上的号码还亮着,但那个动作僵住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那信封里写了什么?”我问。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打开。”林晨晨说得轻巧,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看了,她肯定看了,十四岁的女孩对一个写着“离婚协议”的信封不可能忍住不看。“舅妈,你要是担心,就回去问问呗。”

周浩扯了扯林晨晨的袖子:“走吧,回家。”

“你回你的,我回我舅公那。”林晨晨甩开他的手,看了我一眼,转身往游乐场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舅妈,你钥匙还在我这儿呢,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放鞋垫底下就行。”

她撇撇嘴,走了。

周浩站我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手指头在兜里动来动去。他比我高了,从头顶看下去,能看见他发旋上有一小撮头发翘着,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梳好。

“走吧,”我说,“回家。”

他没动。

“周浩。”

“……你回去又要跟我爸吵架吗?”

“我不跟你爸吵架。”

“那你回去干什么?”

“带你回家。”

“我不需要你带。”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犟劲儿又回来了,但底下压着的什么东西在晃,“我自己能回去。你今天上午走了,现在又来接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我儿子。所以你现在跟我走。”

“那你今天上午走的时候把我当儿子了吗?”

我看着他,十四岁的男孩,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手机玩多了。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秒钟,但我听见了。

“周浩,我走是因为你舅公说了那句话,你奶奶在边上没拦,你爸没站出来。你骂我滚的时候我没跟你计较,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说那种话。你从哪学的?”

他嘴抿了一下,没答。

“你奶奶说的?你舅公说的?还是林晨晨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他把脸别过去了,声音闷闷的,“反正你在家也不高兴。你老生气,老跟我爸吵架,老说钱不够花。你走了大家都清静。”

“那你下午为什么不去上学?既然我走了大家都清静,你为什么不在学校待着?”

他不说话了。嘴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旋转木马的灯突然灭了,那个场次结束了。周围暗了一截,只剩下远处的摩天轮还亮着彩灯,一圈一圈慢慢地转。

“周浩,”我说,“回家。”

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没躲。手指碰到他卫衣袖子的那一瞬间,我感觉他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又软下来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游乐场,门口出租车停了一排,我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自己坐到另一边。报了地址,车开了。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回,我没看。

车停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付了钱,下了车,周浩跟在我后面,隔了两步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叠在我前面。

走到单元门口,我掏手机给周鹏发了一条“到了”,然后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周浩靠在角落里,盯着自己鞋尖。电梯门开的那一下,我听见里面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晚间新闻的播音腔,字正腔圆的。

我开了门,换了鞋。鞋柜旁边果然放着一串钥匙——是我中午忘在鞋柜上的那串。林晨晨扔回来了。

客厅里,周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音量很低。周美芬坐在饭桌旁边,面前放了一碗汤,没动。周德厚没看见,大概在卧室里。

周浩从我身后挤进来,闷头往自己房间走。

“周浩!”周美芬喊了一声,“你下午干嘛去了?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你知道你爸多着急——”

“知道了。”周浩头也没回,推门进了房间,门关上了,咔哒一声。

周美芬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小顾你……”

“我去接回来了,”我说,“饭做了吗?”

“做了,在锅里。”周美芬的语气有点奇怪,不上不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你……吃了没?”

“还没。”

“那去盛一碗吧,我炖了排骨汤。”

我走进厨房,锅里的排骨汤还温着,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我盛了一碗,又盛了一碗饭,端到饭桌上坐下。周美芬坐我对面,周鹏从客厅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饭桌,电视声嗡嗡地响着。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烂了,味道还行。

“小顾,”周美芬开口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今天上午的事,妈跟你说两句。”

“您说。”

“老周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嘴硬心软。他中午说那话是过了点,但他后来把晨晨说了一顿,钥匙也要回来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下午不在家,鹏子跟我都急得不行,你说你一个女人,手机一关跑出去大半天……”

“妈,我没关手机。”我咽下那块排骨,“我只是没回消息。”

“那不一个意思吗?你不回消息,家里不着急吗?你看浩子今天下午跑出去不上学,他学你。”

我停了一下筷子。

“周浩下午跑出去不上学,是因为他跟着林晨晨走了。林晨晨为什么从家里跑出去?因为中午的冲突。中午的冲突是因为车钥匙。车钥匙是谁藏起来的?叔叔。谁帮腔的?您。妈,这件事的源头在我吗?”

周美芬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瓷响。

“你这话说得……”

“妈,我不是翻旧账,我是在说今天这个事儿从哪起的。周浩跑了,我去接回来。现在人回来了,您跟我说是‘他学我’。”

“我……”

“您先听我说完。”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我今天中午出门,是因为叔叔说‘你算老几’。这句话您听到了,您没拦。周浩骂我滚,您也在场,您也没拦。鹏子在,他也没拦。林晨晨在旁边笑,您看见了吧?您说了她吗?”

周美芬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嫁到你们家八年,第一年冬天叔叔住院,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那会儿周浩才六岁,我每天六点起来给他做饭送上学,再坐一个小时公交去医院换您回家睡觉。第三年叔叔做心脏支架,签字的单子是我签的,因为鹏子在外面跑外卖赶不回来,电话里跟我说‘你签就行’。那回手术前后住了二十天,我白天上班,下班去医院,回家做饭,洗衣服,管周浩作业,我干了。我没说过一句。”

周鹏在旁边伸手碰了碰我胳膊:“小满……”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去了。

“第五年咱们换房子,首付差六万,我妈借给咱们的。后来我弟上大学,咱们家拿了一万,剩下的五万到现在还没还。我每次回娘家我妈都问‘姑爷最近怎么样’,从来没提过那五万的事。那是她半辈子的积蓄,她没说,我就没催。为什么?因为她觉得我嫁的是周鹏,周鹏是她的女婿,一家人不分那么清。可今天叔叔跟我说,‘你算老几’。”

我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碗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桌面震了一下。

“我不算老几。我算外人。那这些年我干的这些事,是外人干的,还是自家人干的?如果我是外人,那我干的这叫帮忙;如果我是自家人,那我挨这句‘你算老几’就不该。您告诉我,妈,我算什么?”

周美芬的眼泪下来了。

她不说话,眼泪顺着脸上那些沟沟壑壑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很慢。她伸手去拿纸巾,手在抽纸盒上方抖了两下才抽出来一张,按在眼睛上。

周鹏站起来,走到他妈边上,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妈,别哭了……”

“你别让她哭,”我说,“让她把话说完。妈,您说,我算什么?”

周美芬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捏成了一个很小的团。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小满,妈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知道您知道,您一直知道。那您今天中午为什么没拦叔叔?”

她没答上来。纸巾团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

背后传来开门声,周德厚从卧室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旧棉马甲,手里没端茶,空着手,站在走廊口看了我们仨一眼。

“哭什么。”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整个客厅安静了。

他走过来,在饭桌边坐下,就坐在我正对面。桌上那碗排骨汤还冒着一点点热气,他看了一眼,没动。

“小顾,”他说,“你中午走的时候,我跟鹏子说了句话,你没听见。”

“您说。”

“我说,钥匙明天拿回来,以后晨晨再要也不给。这话我说了,鹏子听见了。”

“叔叔,我听到的不是这个。您说‘让她走’。”

“我说了。但我也说了后面的话。”

“您后面说了什么?”

周鹏在旁边插了一句:“爸说‘让她走,冷静冷静,晚上就好了’,原话。”

周德厚看着我没说话,那双老眼皮耷拉着,眼珠子混浊但不浑浊,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上蒙了一层青苔。

“叔叔,”我说,“我问您一件事,您老实回答我。”

“你说。”

“您保险箱里,有没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跳很轻,但整张桌子和这间客厅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周美芬攥纸团的手停了,周鹏扭头看他爸,连走廊尽头周浩的门缝似乎都开大了一点。

“谁跟你说的?”周德厚的声音压低了三分。

“您别管谁跟我说的。有,还是没有?”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想怎么措辞。那几秒钟里的安静很重,压在空气里,压在排骨汤那层油花上。

“有。”他说。

周鹏猛地站了起来:“爸?!”

“你坐下。”周德厚看了他儿子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我身上。“信封里有三份离婚协议书,我的名字在下面,鹏子的名字也在下面。上面的日期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在我嘴里过了一遍砂纸。

“去年九月你妈过六十大寿,你因为什么事没回老家?”周德厚问我。

我记得。去年九月,我妈六十岁生日,我本来买了机票要回去,但周浩那会儿查出来近视三百度,要配角膜塑形镜,一套下来小一万。我跟周鹏说先紧着孩子,我妈那边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红包。我妈说不用回来,忙你的就行。我没回去。

“因为周浩配眼镜。”我说。

“对,因为周浩。你妈六十大寿你不回去,两千块钱就把人打发了。你弟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在饭店订了三桌,结果亲女儿没到,桌上亲戚问你妈‘你女儿呢’,你妈说‘她忙’。你弟电话里跟我哭,说他姐嫁了人就不认娘家了。”

“我弟给您打电话?”

“他打给鹏子的,鹏子接了,说的我听见了。”

我转头看周鹏。他站在他妈旁边,脸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喉咙上下滚了好几下,没说出来。

“你听见了,没告诉我?”

“……你弟那天喝了酒,说话冲,我就没……我后来跟你说了你妈过生日的事,你说你给红包了……”

“你告诉我的是‘你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挺想你的,下次早点回去’——你就说了这些。”

周鹏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什么都没滚出来。

“叔叔,”我把目光从周鹏脸上收回来,转回周德厚,“一个电话,就让你把离婚协议书准备好了?”

“一个电话不够?”周德厚的手掌按在桌面上,那双手干瘦,指节粗大,青筋凸着。“你嫁过来八年,你娘家来人几次?你爸生病你回去住了一个礼拜,你妈做手术你请了三天假,你弟结婚你拿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我弟结婚我拿了一万,因为咱们家当时拿不出更多。”

“你拿不出来?你一个月七千多,你拿不出来?”

“叔叔,我一个月七千多,房贷五千,剩下两千多负责全家买菜日用。您退休金三千多,妈退休金三千多,鹏子八千。咱们家一个月两万出头,房贷五千,剩下的一万五您花在哪儿了?林晨晨那个夏令营一万二。您每个月给林晨晨转两千零花钱。您给林晨晨爸妈交着一套两居室的房租,一个月三千。咱们家自己过得紧巴巴的,您倒是不手紧。”

“那是我妹妹的闺女,我该管。”

“那我呢?”我把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和桌面磨出一声干涩的响。“我跟周鹏结婚八年,我是什么?这个家能运转到今天,您觉得是谁在撑着?我做的饭您吃了八年,我洗的衣服您穿了八年,我交的水电物业您用了八年。我娘家五万块钱您借了五年没还。我算老几?”

周德厚没说话。他那只按在桌面上的手收回去,攥成了拳头,放在了膝盖上。

我转过头,看着周鹏。

“你知道你爸去年九月就写了离婚协议,你一直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是协议,我知道……他提过,他说要不你俩……我觉得他气头上说的,没当真……”

“你觉得是气话,就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我怕你生气……”

“我现在就不生气?”

他站在那里,一米七八的身高缩成了佝偻的一团。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女主持说“东部地区将有强降雨”,声音从客厅飘过来,落在这张饭桌上,轻飘飘的。

周浩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着他爸,又看着他爷爷,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妈,”他说,“你走吧。”

整个饭桌的人都看向他。

“周浩,”我说,“你说什么?”

“你走吧。”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这次没破,每个字都是实的,“你在这儿不高兴,他们也不高兴。我刚才在屋里听见了。爷爷写了离婚协议,我爸瞒着你,奶奶也不帮你。你走吧。”

我看着他。十四岁的男孩靠着门框,卫衣帽子歪在一边,眼睛底下那圈青在灯光下显得更重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问。

“我自己能行。”

“谁给你做饭?”

“我出去吃。”

“谁管你作业?”

“我自己写。”

“谁给你开家长会?”

“……我爸。”

“你爸能开吗?他上回开家长会,连你在几班都走错了。”

周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把脸别过去了,看着墙壁上那个淡黄色的开关面板。

周美芬站起来,走过去拉周浩:“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妈走什么走,这是她家——”

“她家?”周浩甩开他奶奶的手,“你中午跟舅公不是这么说的。舅公说她算老几,你们谁说话了吗?”

周美芬愣住了。

周浩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妈,你走吧。我以后不骂你了。但是你别在这儿待了。”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轻响。

“周浩,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我说,“但是走不走,我决定。”

我端起桌上那碗排骨汤,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面上,喝下去一股腻味,但我咽了。

“叔叔,”我看着周德厚,“离婚协议上的日期,去年九月。”

“对。”

“今天七月三十号。过去快一年了,协议你没拿出来过。”

“没拿出来过。”

“那你今天换保险箱锁,是为什么?”

周德厚的眼睛眯了一下。

“叔叔,”我说,“你实话告诉我,你今天换锁,到底是为了藏车钥匙,还是为了藏那个信封?”

他看了我很久。

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都有。”他说。

我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那好,”我说,“那个信封里,除了协议,还有什么?您一次性说完。今天晚上,咱们把这个事儿过清楚。”

周德厚站起来,转身走回卧室。他的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着,一步,两步,推门进去,然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起毛了。

他把信封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抽出里面三张纸。第一张是离婚协议,甲方周鹏,乙方顾小满,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房产归甲方所有,车辆归甲方所有,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所有”。下面是周德厚的签名,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

第二张是另一份协议,甲方顾小满,乙方周鹏。内容一模一样,但下面签名的位置是空白的。

第三张是一张纸,手写的。

我展开来,看了一眼,一共三行字。

第一行:“小顾,我对不起你。”

第二行:“去年九月我查出来肺上有东西,医生说不好的概率七成。”

第三行:“我怕我走了这个家垮了,就想趁还在,把家产拢一拢,给鹏子和浩子留个底。协议是吓唬人的,没想真拿给你。”

下面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就这三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像写的时候手在哆嗦。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周德厚站在卧室门口,背微微驼着,那件旧棉马甲的扣子崩了一颗,露出里面灰蓝色的秋衣领子。

“叔叔,”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声音不高,“肺上那个东西,后来查了吗?”

“查了。”他说,“良性。切了。去年十一月做的手术,住了十二天院。你没来。”

“您没告诉我。”

“你弟那个电话打完,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装可怜。”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客厅里那口钟走完了整整一分钟,咔嗒一声,跳到了下一格。

“叔叔,协议我先收着,”我把信封放进自己包里,“明天再说。”

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周浩追上来两步,在我身后停住了。

“妈,”他说,“那个信封里写的什么?”

我没回头。

“明天再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声控灯亮了,楼道里空荡荡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下午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顾小满女士,您上周提交的离婚咨询预约,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了本周五下午两点的面谈,请准时到场。”

今天周三。

我给那个号码回了三个字:“不改期。”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楼梯下去。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一层一层地灭。我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口袋里手机嗡了一声。

是周浩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没有标点:“妈你明天真会说吗。”

我站在二楼拐角,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没回。

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推开了单元门。

外面下雨了。天气预报说得没错,强降雨。雨点子又大又密,砸在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子,夏天的雨来得猛,风卷着雨水扑过来,湿了一胳膊。

我站在单元门口廊檐底下,看着这场雨,突然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我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中午出门的时候没带伞,也没带包,现在包里就一个手机,一个信封,一串钥匙。

雨越下越大了。

第4章

雨下了一整夜。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伞,三十块钱,伞骨薄得像纸片,风一吹就翻过去。我没打车,撑着那把伞走到小区外面那条街,找到一家24小时粥店,要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粥端上来的时候,碗边还多了一碟酱豆腐。我本来想说我没点这个,但话到嘴边,只是说了声谢谢。

吃完粥出来,雨小了,但没停。我在街上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把手机翻来覆去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中间周鹏打了四个电话,发了七条消息,都是“你在哪”“回家吧”“雨大别淋着”。最后一条是“信封的事明天谈,你先回来”。

我没回。走到天亮的时候,我住进了公司旁边那家快捷酒店。前台小哥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给我办了入住,连身份证都没仔细看。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到背上,我才发现左边肩膀一直到后颈都是僵的,像一块木板拧在身上。冲了二十分钟,稍微松了一点,但那种僵还在,沉在骨头缝里,拎不出来。

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对着床吹,冷气打得人关节发酸。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有一只飞蛾的影子,慢慢扑腾。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机在枕头上震了一下的时候,我猛地惊醒,窗外已经大亮。手机屏幕上显示上午九点十四分。

我拿起来一看,是林晨晨发来的QQ消息,一连六条。

第一条,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舅妈,你睡了吗”

第二条,凌晨一点四十四分:“我思来想去觉得得跟你说,那个信封我其实打开了看了”

第三条,凌晨两点零七分:“后面那张纸我看见了,舅公写的那三行字”

第四条,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我之前不知道舅公生病的事,他谁都没说,我今天才知道的”

第五条,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车钥匙我早上就还给舅公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拿了”

第六条,凌晨三点二十二分:“舅妈你回我一下行吗”

我盯着这六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窗外的阳光打在手机屏幕上,字有点反光。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被子上,坐起来,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眼皮肿着,脸色发灰,但眼神比昨天沉了,像什么东西落了地,不再飘着。

我穿好衣服,退房,走到公司楼下。路过那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肉包子。包子是凉的,我咬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水,然后上楼。

上午开会,方总监的方案修改意见我已经连夜改完了,发到他邮箱。十点左右他回了一封邮件,就两个字:“可以。”没有多余的客套,但对这个项目来说,“可以”已经是最好的评价了。

中午,同事叫我一起去食堂,我说我不饿,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电脑右下角跳出微信新消息提醒,周鹏的名字跳出来:“小满,你在公司吗?我来接你。”

我回了一个字:“忙。”

他又发:“那我等你下班。”

我没再回。下午两点,我请了假,提前离开公司。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周鹏的车停在路边——那辆八年的老款,灰扑扑的,保险杠上还有一道去年被他蹭的印子。他靠在车旁边抽烟,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到头的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小满。”

“你不上班?”

“我调休了。”他把手里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往前走了两步,“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酒店。”

“哪个酒店?我找了几个地方都没——”

“你没找对地方。”我打断他,“你来干嘛?”

“接你回家。”

“回家谈什么?”

“谈……”他搓了搓后脖子,那截皮肤被晒得有点红,“谈我爸那个信封的事。”

“好,就在这儿谈。车边上说。”

他愣了一下。“不去找个地方坐坐?旁边有家咖啡馆……”

“就这儿。说完了我回去上班。”

他张了张嘴,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运气。夏天中午的太阳很烈,他脸上那层汗被晒干了又冒出来,亮晶晶的。

“我爸昨天说那个协议的事,是骗人的。他就是想吓唬吓唬你,让你对咱家上点心。你知道他那个人,嘴硬,一辈子没说过软话。后来他查出来那个东西是良性的,他就不提协议了,但信封一直没扔,他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协议的事?”

“去年九月他写好了之后,给我看了。”

“你当时说什么了?”

周鹏不说话了。他搓脖子的手放下来,又插进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头没地方放似的。

“我……我当时说了句‘别让她知道’。”

“就这一句?”

“我还说,我爸写这个不对,夫妻俩好好的写什么协议。但我那会儿怕他身体真出问题,就想……先顺着他。”

“顺着他。顺了一年了?”

“后来他没事了,我就觉得这事儿翻篇了。”

“翻篇了。”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周鹏的眉头反而皱起来了。“周鹏,你爸瞒着我写了离婚协议,你帮着他瞒了一年。你跟我说翻篇了?”

“他那个协议是空白的,没签字,没公证,什么法律效力都没有——”

“我不跟你谈法律效力。”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汗,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我跟你谈的是这一年里你每天下班回家,跟我说话,吃饭,睡觉,你看着我,你心里装着你爸那份协议。你看着我忙活的时候,你想着什么?”

“我……”

“你想,万一她哪天知道了怎么办?还是想,她知道了也好?”

周鹏的脸唰地白了,那层汗还在,但底下那层颜色全褪了。“小满,你这话太伤人了。”

“伤你?你帮我爸跟我商量怎么分家产的时候,想过我伤不伤?”

“我没跟他商量怎么分!那协议上写的财产分割是随便填的,什么‘房产归甲方’,那是公版的格式,他根本不懂,拿着网上下载的直接打印了——”

“那存款各自归各自名下,也是格式?”

他哽住了。嘴里像塞了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路边有车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一下,手指在发梢上停了一秒,又放下来了。

“小满,”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马路上的车声盖过去,“我知道这事儿我做错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爸查出来那个东西的时候,我自己都怕得要死,我每天跑外卖心里想的全是他万一走了怎么办。我那天晚上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才上去跟你说话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我不配担心你爸?我陪他住院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外面挣钱!”他的声音突然抬了一下,然后又压回去了,“我在跑外卖,我在挣钱还房贷,我在……我在干一个男人该干的事。”

“我也在挣钱,我也在还房贷,我还在做饭洗碗洗衣服开家长会陪床签字。周鹏,你跟我说‘一个男人该干的事’,那你告诉我,一个女人该干的事是什么?是你们全家瞒着我把我算好了踢出去?”

“没人要踢你!”

“那是谁写的协议?”

“我爸写的,但那是——”

“那是你爸写的,你看了,你没拦,你瞒了我一年。”

他不说话了。

太阳从头顶移到偏西一点的角度,我跟他的影子从脚下斜出去,一小段,叠在车位线上。

“周鹏,”我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如果昨天你儿子没跑,我没追去游乐场,我没听到林晨晨说信封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说也行,”我说,“你心里想,答不上来就算了。”

他盯着地面,那个动作维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说:“……我不打算说。”

三个字,每个字都敲在空气里。

“什么时候都不说?”

“对。什么时候都不说。”

“哪怕你爸真的走了,那个信封还在保险箱里,我有一天自己翻出来了,你也不打算告诉我?”

“我那时候想过,等我爸走了我再跟你坦白。但你不能自己翻出来,那个保险箱的钥匙只有我知道在哪儿。”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我发现了,不是因为你打算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中间扯了一把,拧着,两边的肌肉各往一个方向跑。

“小满,我承认,我处理这个事儿的方式不对。但你理解一下我当时的处境好不好?我爸七十多了,查出来肺上长东西,医生说七成概率不好,我那一个月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我妈天天哭,晨晨她妈也跑来闹,说我爸要是走了家里的房子怎么分。我夹在中间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你选了瞒我。”

“我选的是稳住这个家!”

“你稳住了吗?你看看现在这个家什么样子。”

他往后靠了半步,后腰撞在车引擎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哭。

我没走过去。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行,这事儿我认,我是混蛋。但小满,你不能因为这事儿就把咱们八年一笔勾销了吧?咱们有房子,有孩子,有你跟我一起撑起来的这个家。你舍得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水光的,或者是汗,或者是别的什么。

“周鹏,”我说,“那个信封里第三张纸,你爸写的三行字,你看了吗?”

“看了。”

“那三行字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爸说他对不起你。”

“第二句,他说去年九月查出来肺上有东西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想着把家产拢一拢,给鹏子和浩子留个底。”

“对。他查出来生病,第一反应是‘家产’要拢好,留给他儿子和他孙子。我在哪?在他考虑的范围里吗?他写那三行字的时候说‘对不起我’,但他在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压根没把我算进去。你也是,你帮他瞒我这一年,你也没把我算进去。”

周鹏张了张嘴,但嘴张到一半,自己合上了。

“我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说,“这八年我以为是,但现在看来,我只是‘你老婆’,括号,需要的时候用一下,不需要的时候不算数。”

“小满你别这么说……”

“我可以不说,但我想的都是真的。”我看着远处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刺得眼睛发涩。“周五下午我去谈离婚的事。你这几天先别找我,也别让你家里人找我。等我谈完了,我们再谈。”

我转身往写字楼走,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顾小满!”

我停住了,没回头。

“你能不能……给这个家一次机会?”

我站在原地,面向写字楼入口那扇旋转玻璃门。门里面有人在走动,穿着正装的男女,拎着电脑包,脚步匆匆。玻璃上倒映出我和周鹏的影子,一前一后,隔了大概五步。

“周鹏,”我没回头,“这个家要的是机会,还是我?你分得清吗?”

他那边没声了。

我走进旋转门,玻璃门转了一圈,把外面的阳光和周鹏的影子一起隔开了。

回到工位上,我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离婚协议 流程”“婚后财产分割 法律条款”。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我看得进去,但不往心里走。

下午四点多,手机响了,我妈的电话。

我接起来。“妈。”

“小满啊,”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犹豫,“你那会儿收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收到了。”

“你弟那个彩礼……你说你都忙,妈也没好意思再催……”

“妈,”我说,“钱的事我周五之后给你回话。”

“周五?行行,不急不急。”我妈顿了顿,“你声音听着不太对啊,是不是最近累着了?吃饭没吃好?上回你回来那个脸色就不好,周鹏是不是又让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

“没有,最近项目忙。”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小满,你弟说下个月婚礼,你们一家三口早点来,你弟特意说他给他外甥留了第一排的位子……”

“妈,”我打断她,“我周五再跟你说,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行,妈不催你。你自己好好的,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熄了,黑色的玻璃面映出我自己的脸。

五点半下班,我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柏油路面的缝隙里存着水,映着天光。我往快捷酒店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兜里手机又震了。

是周浩发来的微信,这次是一段语音,二十七秒。

我按了播放,把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闷,像在被窝里录的。

“妈,我爸下午回来跟我奶奶说你要离婚。然后我奶奶又哭了一回,我爷爷在屋里没出来。我跟我爸说,你明天要去谈离婚的事是不是。他说是。妈,我昨天让你走,是气话。我今天想了一天,我想你回来。但是我又觉得你回来不高兴。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明天谈完了告诉我一声,行吗?”

语音播完了。

我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是一棵法国梧桐,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水滴从叶尖上落下来,砸在我手机屏幕上,一小摊水渍,模糊了周浩的微信头像。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是林晨晨。她没发消息,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周德厚那个保险箱,打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只剩一叠文件和一串车钥匙。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舅妈,我给你拍了,里面没有信封了。我舅公把它收走了,不知道放哪了。但我知道他放哪了,你要是想知道,就回我一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退出去,把这条聊天记录删了。

继续走。

又走了十步,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鹏,发来一张截图。截的是他和周德厚的聊天记录,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周德厚发了一句:“信封我拿走了,你明天跟小顾好好说。第二张协议我签了字,要是她真要走,那份给她。”

周鹏回了一串省略号。

周德厚最后发了一句:“爸对不起她。但爸只能对不起她。”

我站在街角,手机屏幕的光在黄昏里亮着。周浩的语音、林晨晨的照片、周鹏的截图,三条消息在我手机里排成一列,像三道门。

前面还有一扇门。周五下午两点。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拐进酒店大堂。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站着的轮廓,有些变形,拉长了,又压扁了,上下起伏。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周德厚那三行字是写在离婚协议前面,而不是后面,我现在会站在哪儿?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没想出答案。

第5章

周五下午一点四十分,我坐在律所楼下的快餐店,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可乐,冰块化了三分之二,杯壁上挂了一层水珠。窗外太阳很大,地面的积水已经完全干了,跟两天前那场暴雨好像隔了一个世纪。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没化妆,脸上的气色比周三好了一点——这两晚我睡了大概十个小时,分开睡的,但总算能闭眼了。

手机摆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从早上到现在,只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周鹏发的:“我到了,你什么时候方便?”另一条是周浩发的:“妈,你去之前能不能先给我打个电话?就一分钟。”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五遍,没回。可乐里的冰块又化了一层,杯壁上的水珠聚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沿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一点五十分,我站起来,把那杯可乐留在桌上,推门出去。律所在楼上,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女人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包纸巾,男人站在旁边,也不看她,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跳动的数字。我没有抬头看他们,他们也没有看我。

前台让我在休息区等了两分钟,然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律师走出来,自我介绍姓赵,领我进了会谈室。长方形的玻璃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了一本民法典,翻开到某一页,页角的折痕压得很平。

赵律师坐下来,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抬眼看了我一下。“顾小满女士,您提交的预约是离婚咨询,方便跟我说一下基本情况吗?”

我坐下来,把周德厚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有份离婚协议,去年九月写的,甲方是我丈夫,乙方是我,没有签字,没有公证。”

她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签字的协议没有法律效力。对方拿这个给你看,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吓唬我。但我后来发现,那份协议写的财产分割内容,跟我实际贡献的情况差距很大。房子婚后买的,首付双方家庭都有出钱,还贷我是主贷人。车是男方叔叔名下的,跟家庭资产无关,但协议上写了归甲方。”

赵律师把协议合上,推了推眼镜。“这个协议连形式要件都不具备,顾女士,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我们现在要谈的是,你目前是否有离婚的明确意愿?”

我看着桌上那本民法典的封面,红色,烫金字。窗外的阳光打在书脊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我有一件事想先问你。”我说。

“你说。”

“如果夫妻一方在另一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单独找律师咨询了离婚,并且写了一份草稿,但后续没有推进,也没有实施任何转移财产或侵害另一方权利的行为,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心理准备。不构成任何法律层面的过错。”

“那如果另一方把这件事瞒了一整年呢?”

“瞒?怎么瞒?”

“他知情。他知道他父亲写了这个协议,但没告诉我。一直瞒着。”

赵律师把笔搁下了。“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从法律上说,这个协议本身是废纸一张,但如果你的核心诉求是‘信任破裂’,那你要考虑的是婚姻关系的存续问题,不是财产问题。”

我点点头。

“你今天来,是想谈法律,还是想谈决定?”她问。

“谈决定。”

她靠在椅背上,等我说下去。

“我想知道我如果走法律程序离婚,有哪些需要准备的。”

赵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推过来。“财产证明、房产证复印件、贷款合同、双方的收入流水、共同账户的银行明细……如果有家暴或者出轨的证据,也一起提供。但说实话,根据你刚才描述的情况,对方并没有实质性的过错。法律上你最快走协议离婚,一个月冷静期,双方到民政局现场签字就行。如果对方不同意,诉讼周期大概三到六个月,甚至更长。”

“如果他同意呢?”

“那就简单。财产分割协商一致,签协议,去民政局,三十天后领证。”

三十天。

我盯着那张清单,上面的字很规整,黑体,五号字,看着清清楚楚的,但眼睛落到纸面上,有些字就模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周鹏发的:“我在律所楼下了,等你谈完。不催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玻璃桌面上,倒影是一个反过来的对话框。赵律师看了看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出去一下,”我说,“五分钟。”

我起身走出会谈室,穿过走廊,进了洗手间。洗手间很安静,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擦镜子,看见我进来,把水龙头关小了,低头出去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白衬衫的领子有点歪,我伸手正了一下。手机在手里握着,屏幕还亮着,周鹏那条消息还在上面。

我翻了翻通讯录,点开周浩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记录还是周三晚上,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他接了。

“……妈?”

“嗯。我在律所,你爸在外面等着。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电视声。他在家。

“你今天去谈的那个……能不改吗?”他问。

“什么能不改吗?”

“就是那个。离婚。”

“周浩,你周三跟我说让我走,今天你说让我别离。你倒底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那天让你走,是因为你在家不高兴。我以为你走了就高兴了。但你这几天没在家,我跟我爸也不高兴。我奶奶一天哭好几回,我爷爷在屋里不出门。我昨天想了很久,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你是周浩的妈。别人说你不算,我说你算。这个家不高兴是因为大家都没把你当自己人,但他们不对。妈,是他们对不对?”

我拿着手机,站在洗手间的那面大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

“周浩,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谁教我,我自己想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晨晨这两天跟我说了好多。她说她舅公那个信封是写来吓人的,她不该看也不该跟我说。她还说周三她带我去游乐场,是她故意气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故意气我。她气我管车钥匙的事,气我问夏令营的钱,气我让她不舒服了。”

“那你还……”周浩的呼吸顿了一下,“你还生她的气吗?”

“我生的是这个家的气,不是她一个人的。”

他又不说话了。电视的背景音换了个频道,一个女声在念新闻,字正腔圆的。

“妈,”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没想好。”

“那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门口接你。”

“周浩。”

“嗯?”

“你今天好好上学了吗?”

“……上了。”

“作业写完了?”

“……还没。”

“现在去写。写完了给我发照片。”

“……那你别挂啊。”

“我没挂。你去写。”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他走路的脚步声,然后门关上,他说:“我写去了。你别改啊。”

“什么不改?”

“那个。你别跟我爸离。你再想想。”

我没答应他,也没拒绝。我说:“你写完作业发我。”

然后挂了电话。

镜子里的女人吸了一下鼻子,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抽了两张纸擦干,走出去。

回到会谈室,赵律师还在等我。我坐下来,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赵律师,我想先不签任何东西。”

她点点头。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清楚流程,然后把该准备的资料理一下。但我还没想好最后到底怎么做。我需要一点时间。”

“理解。婚姻这件事外人没法替你做决定。”她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名片推过来,“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资料可以慢慢准备,不着急。”

我把名片收进包里,跟那个信封放在一起,两张纸挨着。信封在桌上搁了二十多分钟,边角的折痕好像更深了一些,但我没打开再看。

站起来,跟她握了手,走出会谈室。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周鹏站在大厅里,没坐着,站在那盆绿植旁边,手里捏着手机,看着电梯口。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我们之间隔了三步。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

“怎么说的?”

“咨询了一下流程。”

“那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口气从他肩膀松下来了,整条脊背好像矮了半寸。

“那回家?”

“回哪?”

“……我们家。”

“我回酒店。还有东西在那儿,没收拾。”

“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

他没坚持。我往外走,他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满!”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走过来递给我。一把车钥匙。不是他那辆旧车的,是另一把,银色,上面贴着一小张透明胶,胶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数字“3”。

“我爸那把保险箱的备用钥匙,”他说,“他说让你自己看。里面只有文件,没什么别的了。他说你看了就放心了。”

我看着那把钥匙。透明胶上的字有点褪色了,“3”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谁随手画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早上。他说‘让小顾自己开’。”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周鹏没说话。他嘴角动了动,像那句话说不太出口。

“他说……他怕你不想见他。”

我把那把钥匙接过来,金属面被他的手攥得温热,贴在手心里有一点点潮。

“行,”我说,“我先留着。”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和信封、名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挤在包底的角落,磕碰撞出细小的声响。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周鹏问。

“该回来的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是该回来的时候?”

我看着他那张脸。两天没见,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没刮,眼睛底下比我还不堪,两个黑印子挂在颧骨上面。

“周鹏,”我说,“你爸那个信封里的三行字,你看了,你记住第三行写的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协议是吓唬人的,没想真拿给你。’”

“对。”我说,“你记住了这一句。那第一句呢?”

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第一句是‘小顾,我对不起你。’这句话你爸写了,他一个人写在纸上,锁在保险箱里,没当面跟我说过。你看了,你也记住了,但你没替他说过。周鹏,你欠我一句话。”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小顾,我对不起你。”他说。

六个字,每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都磕绊了一下,但终究出来了,落在我们中间三步的距离里。

“嗯,”我说,“我听见了。”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律所大门。

外面的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一些,光线从斜上方打过来,照在人行道的方砖上,一块一块的明和暗。我往酒店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从包里掏出来那把保险箱钥匙,捏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收回去。

手机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赵律师的秘书打来的。

“顾小满女士,赵律师让我跟您确认一下,您今天下午咨询完之后,还有什么需要进一步了解的吗?”

“暂时没有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继续走。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的喇叭在喊“巨峰葡萄十块钱三斤”,我站住脚,买了一串。紫色的葡萄,上面还沾着水雾,我揪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齁。

回到酒店房间,我把葡萄放在床头柜上,把包里的三样东西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信封、名片、钥匙。然后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三样东西。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我没开灯。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震了。周浩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作业本,上面写着几道数学题,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下面跟了一句话:“写完了。”

我回了一句:“早点睡。”

他又回:“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我打了一行发过去:“等我学会怎么当一个有人撑腰的妈,我就回来。”

他秒回:“那我等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笑了笑。自己都没发觉在笑。

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片被灯光照出一小块反光,贴着手掌的皮肤,凉丝丝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城市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光的河,缓缓地流。

我打开手机,给赵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赵律师,资料我先准备着。但我暂时不递交。给我两周时间。”

发完了,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那把钥匙还在手心里攥着。

我没用它开任何东西。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6章

两个月后,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我站在新家阳台上收衣服。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小区楼下那排金桂开了,香得有点冲。我把最后一件T恤从衣架上扯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然后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阳台不大,三平米左右,摆了一盆我上个月在花市买的绿萝,叶子长开了,垂下来几根藤,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对面楼的窗户里有灯亮起来,一家人在吃饭,隔着玻璃能看见人影晃动,听不见声音。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我走进去拿起来,是周浩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接了。他的脸占了整个屏幕,背景是他的房间——不是我以前住的那个家的房间,是另一间,新房子,小一点,墙上贴着他自己挑的蓝色壁纸。

“妈!你吃饭了没?”

“刚准备煮面。你呢?”

“我在奶奶家吃了,她今天炖了排骨汤,非要我喝两碗,我都撑死了。”他冲镜头张开嘴,“你看,牙缝里还卡着肉呢。”

“恶心。”我笑了一下,“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周五嘛,作业少。妈,你周末回不回来?”

“周末有项目要赶,下周三吧。”

“那你周三回来住一晚,我教你打那个新游戏,我最近练得可厉害了。”

“你还打游戏?上周不是月考吗?”

“考完了啊!数学八十九,比上次涨了六分。”

“英语呢?”

他的脸垮了半秒。“……英语别提了。但我语文比上次高了十一分!”

“那行,有进步就行。你爸呢?”

“他在客厅拖地呢。妈,我跟你说,我爸现在可勤快了,每周都大扫除,他说他以前太懒了,现在要改。”

“那你让他改。”

周浩回头冲客厅喊了一声:“爸!我妈说让你好好改!”

那头传来周鹏含糊的回应声,听不清说什么。周浩转回来笑了,换了一边脸贴着屏幕。“妈,下周你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那个……上次你给我买的那个橘色的笔?”

“你上次那支呢?”

“丢了。不是我弄丢的!是林晨晨借去没还我!”

“那你找她要啊。”

“我才不要呢,她上周跟同学出去玩了三天,都没跟我说。妈你说她是不是越来越野了?”

“她十五了,十五岁的小孩都觉得自己特厉害。”

“那我呢?我十四,我觉得我也挺厉害的。”

“你先把英语考及格再跟我聊厉害。”

他做了个鬼脸。“行了行了,奶奶叫我吃水果去了,妈你记得下周三啊!早点回来!”

“知道了。去吧。”

他挂了。屏幕暗下来,我拿着手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烧水煮面。水开的时候,我把面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进去。水滚着,蛋清迅速凝成白色的一团,裹着金黄色的蛋黄,在沸水里浮浮沉沉。

我把面捞进碗里,端着走到茶几前坐下。电视开着,本地台正在播新闻,说郊区新开了一个大型商超,周末去逛的人很多。我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到嘴里,有点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晨晨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十五秒。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比以前低了一点,少了很多那种轻飘飘的劲儿:“舅妈,我今天把那个笔还给周浩了,他肯定跟你说是我弄丢的吧?其实没丢,我放书包里忘了,你别听他瞎说。还有,我下周想去看看你,行不行?”

我听完,打字回她:“笔的事儿我知道了。看我什么时候?周三行吗?我回那边一趟。”

她秒回:“行!那我周三放学过去。”

面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一条银行短信,提示我工资到账。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数字,比上个月多了四百多,项目奖金的尾款结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楼下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进来,混着一点凉意,秋天确实来了。

面吃完的时候,我端着碗进厨房,洗了,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到卧室的床头柜前,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样东西。一张名片,赵律师的,边上角有点卷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的折痕更深了,但封口还是打开的;一把银色小钥匙,上面那截透明胶还贴着,但字迹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这两周里,我回过那套老房子两次。

第一次是九月中旬,我一个人去的。那天下午周鹏带着周浩去上补习班,周美芬跟老姐妹去公园打牌,周德厚在家。我拿那把钥匙开了他的保险箱,里面除了一沓老存折和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个红色的小布袋。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对金耳环,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给孙媳妇的”。我没拿耳环,放回去了,又把保险箱锁好,把钥匙放在周德厚的书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叔叔,我开了看过,您的东西都在。钥匙还您。”

那天周德厚在阳台躺椅上打盹,我走的时候他醒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也点点头。谁都没说话。

第二次是一周前,我回去接周浩吃了个晚饭。周美芬做了一大桌子菜,林晨晨也在,埋头扒饭不怎么吭声。席间周德厚喝了两杯黄酒,话比平时多,讲他年轻时跑长途货车的事情,讲了一多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小顾,那个信封,你还留着?”

我说留着。

他说:“留着也行。等我走了你再扔。”

我还没说话,周浩就插嘴:“爷爷你说什么呢,你身体好着呢。”周德厚笑了一声,没再继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把周浩送回新家——周鹏跟他妈商量了,新房子写的是周浩的名字,过户手续还在走,房贷周鹏在还,我每个月打三千进去算一半。那套老房子他们留着住,周美芬说宽敞,不想搬。

走的时候周浩在门口拉着我书包带子:“妈,你每周都回来行不行?”

我说尽量。

“不是尽量,是肯定。”

“你先把英语考及格。”

“你每次都拿英语说事儿!”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在出租车里想了一件事。没想明白,但也没往下想。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回老房子那边。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周浩背着书包蹲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妈!你几点到的?”

“刚到。你放学了?”

“嗯,我今天跑回来的,怕你走了。”

“我不走,说了周三回来嘛。”

我们俩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上电梯,到六楼。我掏钥匙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周美芬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小满来啦?快快快进来,我刚揉好面,晚上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妈,您不用忙……”

“忙什么呀,包个饺子又不累。浩子,去帮你妈拿拖鞋。”

周浩从鞋柜里抽出一双粉色拖鞋放到我脚边,是我以前穿的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电视开着,周德厚坐在沙发上看一个农业频道,讲怎么种大棚蔬菜,看见我进来侧了侧头:“来了?”

“来了,叔叔。”

“嗯。”他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但手里的遥控器从农业频道换到了本地新闻台,声音调大了一点。

厨房里飘出面香和韭菜的气味。周浩拽着我胳膊往他房间走:“妈你快来看,我新贴的海报!”

他的房间比以前整齐了,床铺铺得平平整整的,书桌上一个笔筒三支笔,摞着四本书。墙上贴了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边上贴着一张月考成绩单,数学八十九,语文八十一,英语五十九。

“英语是进步了五分。”他站在旁边主动汇报,“上次五十四。”

“还行吧,继续。”

“那你夸我一句。”

“你先把六十分过了再说。”

“你老这样!”他嘴上抱怨,嘴角翘着,转身去抽屉里翻东西,“对了妈,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一堆小物件——一张公交卡,一截钥匙链,几个硬币,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他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我。

我展开。是周德厚那张手写的三行字。“小顾,我对不起你。”“去年九月我查出来肺上有东西,医生说不好的概率七成。”“我怕我走了这个家垮了,就想趁还在,把家产拢一拢,给鹏子和浩子留个底。协议是吓唬人的,没想真拿给你。”

“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我问。

“上周。他说这个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行。但是他说……”周浩挠了挠头,“他说你现在住那边,是不是离公司近一点?他说要是住得习惯,就别搬了,省得来回折腾。”

我看着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笔画还是微微发抖的笔画。我把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这个先放你这儿。”

“你不要?”

“你帮我收着。等我下次来再拿。”

他点点头,把铁盒子盖上塞回抽屉里。门口传来林晨晨的声音:“周浩!你妈来了你是不是又不出来了?”

周浩冲门口喊:“你管我!”

“舅妈!你出来!我买了奶茶,咱仨一人一杯!”

我走出去,客厅里林晨晨举着三杯奶茶站在茶几旁边,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头发扎了个马尾。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无糖的,我知道你不爱喝甜的。”

“谢谢。”我接过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温的。

周浩也拿了一杯,使劲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冲林晨晨翻了个白眼。“你还知道买无糖的?”

“比你强,你就知道买全糖。”

“我就爱喝甜的怎么了?”

“你牙都要烂了。”

“你管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周美芬从厨房探头出来:“别吵了别吵了,都来洗手,包饺子。”

厨房里,周美芬已经擀好了一盘饺子皮,肉馅和韭菜馅各一盆,案板边上有两只小碗装水。周浩和林晨晨一左一右挤过去,周浩拿起一张皮就舀了一勺肉馅,林晨晨说你包得太丑了,他说你的才丑,两个人又拌上了。

周美芬看了我一眼,嘴角抿着笑,把擀面杖递给我:“小满,你会擀皮儿,你擀,我来包。”

我接过来,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揉好的面剂子排成整齐的一列。我拿过一个,压扁,擀面杖转了两圈,一张圆圆的皮儿就出来了。周美芬接过去,舀馅,捏褶,手指翻飞,动作很快。

客厅里周德厚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点,农业频道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在介绍某个古镇的风土人情,声音嗡嗡的,穿过饭厅和厨房的隔断,混在面粉和馅料的气味里。

我擀了大概三十张皮,手有点酸了,换周浩来擀。他擀得又厚又歪,林晨晨在旁边笑他,说他擀出来的像鞋垫。周浩恼了,拿面粉抹了林晨晨一脸,两个人在厨房里追着跑,面粉扑得到处都是。

周美芬喊:“哎哎哎!面都浪费了!”

周德厚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让他们闹。”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整个客厅。

两个小孩消停了,一人脸上一点白面粉,对视一眼又笑开了。周美芬摇头叹气,端着一盘包好的饺子去灶台那边烧水下锅。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锅里水蒸气升起来,白蒙蒙的一团,盖住了周美芬的半张脸。她拿笊篱轻轻搅着锅里的水,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个儿,白白胖胖的,浮上来一片。

周浩蹭到我身边,低声问:“妈,你周三晚上住哪儿?”

“住这边行不行?我楼上那个房间被子晒过了,奶奶说你来了就能住。”

我看着他那张脸,面粉沾在左边眉骨上,他自己不知道。

“行。住一晚。明天早上走。”

他咧嘴笑了,用力点头,又跑回厨房去跟林晨晨抢最后一个饺子皮。

我转身走到客厅阳台那边,推开门,风涌进来,桂花的香味更浓了。楼下那排桂花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深色的影子,顶着一簇簇金黄色的碎花。远处有小孩在小区广场上玩闹的笑声,隔了几栋楼,传过来的时候变得轻轻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阳台栏杆上晒着一件周浩的校服外套,还没干透,袖子湿漉漉地垂着。旁边晾着周美芬的一条围巾,和一双周德厚的旧袜子。

我看着那件校服外套,风把袖子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传来周浩喊我的声音:“妈!饺子好了!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我回了句“来了”,关上阳台门走回去。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醋碟和蒜瓣分别放在两头。周德厚从客厅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看了看,没说话。周浩和林晨晨抢着往自己碗里夹,周美芬在旁边说“慢点吃别烫着”。

我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馅料很鲜,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汤汁,烫了一下舌尖。但我没吐出来,嚼了几口咽下去了。

周浩在对面看着我:“妈,好吃吧?”

“好吃。”我说。

“我奶奶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你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林晨晨在旁边说。

周浩拿筷子指着她:“你再说我拿醋泼你。”

“你泼啊你泼啊。”

“行了行了,吃个饭都不消停。”周美芬伸手一人敲了一下额头,“赶紧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碰磕的声响和周浩吸溜醋的声音。周德厚吃了半盘饺子,把筷子搁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看我,又看看窗外。

“小顾,”他说,“新房子那边住得惯吗?”

“住得惯。”

“离公司近?”

“近。走路十五分钟。”

“那就行。”他又喝了一口茶,“那边小区绿化怎么样?”

“还行,楼下有桂花树。”

“桂花好啊。”他点点头,“香。”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转回身去看电视。旅游节目正好放到一个古镇,画面里是青石板路和沿河的老房子,镜头慢慢摇过去,停在了一座石桥上。

饺子吃完的时候,周浩和林晨晨抢着要洗碗,两个人在水池边挤来挤去,水花溅了一台面。周美芬在客厅里织毛衣,周德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电视声调小了,剩一点背景音嗡嗡响着。

我坐在饭桌边,把碗里最后一点醋喝干净,放下碗。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路灯亮着,照着那排桂花树,树影婆娑的,投在地上像一片细碎的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赵律师的秘书发的:“顾小满女士,赵律师让我问您,之前您说的两周时间到了,您这边有什么进展吗?”

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又看了一眼饭桌上周浩和林晨晨留下的两双筷子,头对头地架在一个空盘子上,像两根搭错的桥。

我打字回过去:“暂时没有新进展。资料我先留着。有需要我再联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阳台门没关严,桂花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缕,在客厅里散开。

周浩从厨房跑出来,湿着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妈!你明天早上走之前叫我起来!”

“我七点就走,你能起得来?”

“你叫我我就起!”

“行。那我叫你。”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厨房去了。水池那边传来林晨晨喊他的声音,夹杂着水声和笑声。

周德厚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身上搭了一条毯子,呼吸慢慢沉下去了,像睡着了的。

周美芬织了两行毛衣,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织下去了。

我坐在饭桌边上,手里攥着那只空醋碟,看着客厅里这几个人,电视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那把银色的小钥匙,上个月我放回了周德厚的书桌上,没带走。信封和名片在床头柜抽屉里放着,还没动。

但今晚我睡这儿。

明天早上七点走之前,我会叫周浩起床。

他会起来,把他没写完的英语作业拍给我看,我会说“这个单词拼错了,改一下”,他会说“妈你真烦”,但还是会改。

然后我去上班。

新家的阳台朝东,明天早上会有太阳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上的水珠会亮。

我还不知道最后会不会用赵律师那张名片。

但今晚的饺子是热的,碗是干净的,桂花从阳台涌进来,我认得的这个家的味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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