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市场的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混杂着冰水、泡沫箱和讨价还价的人声。赵曼妮站在那排玻璃海鲜池前,指尖隔着玻璃点了三下,语气轻飘飘的:「就这三只吧,看着还算活泛。」
老板捞起三只长脚蟹,往秤上一放,咧嘴报了个数:「一千六百二,给你抹个零,一千六。」
赵曼妮没动,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自然,像是笃定我会掏钱。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然后笑了:「你等我下,我去把车开到门口,这么多东西不好拿。」
她皱了皱眉:「你该不会是想跑吧?」
旁边她闺蜜也笑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摊主听见:「曼妮,你这相亲对象开宾利来的,还能差这千把块钱?」
周围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好奇、还有一点看好戏的意思。
我没解释,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曼妮闺蜜的声音:「曼妮,你看见没,他那车标我认得,宾利。就是不知道是租的还是借的……」
我走出海鲜市场大门,风卷着腥味扑面而来。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只是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向停车场。
那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冷光。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的东西还在。
我重新把文件袋放好,发动车子,缓缓驶向市场门口。
后视镜里,赵曼妮和她闺蜜正站在水产店门口,手里拎着那三只长脚蟹,朝我这个方向张望。
我踩下刹车,摇下车窗,对她们招了招手。
赵曼妮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笑:「我就说嘛,你还能真跑了不成?」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又招呼她闺蜜把蟹放后备箱。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赵小姐,先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
01
三天前,我表姨给我打电话,说给我介绍个姑娘,条件特别好,在银行工作,父母都是体制内退休,人长得也漂亮,就是眼光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我本来想拒绝,但表姨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郭淮啊,你都三十二了,你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姑娘我见过,真不错,你就当给姨个面子,去见一面。」
我妈走了两年了,这两年里,表姨确实没少操心我的事。我叹了口气,答应了。
相亲地点约在城西一家西餐厅,表姨特意叮嘱我穿得体面点。我翻出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羊绒衫,又想了想,还是把那件西装外套带上了。
到了餐厅,赵曼妮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穿一件米白色大衣,头发挽得很精致,指甲是刚做的,亮晶晶的。看见我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郭淮是吧?坐吧。」
我坐下,她没等我开口,先拿过菜单翻了翻:「我点了两份牛排,一份沙拉,还要了一瓶红酒,你不介意吧?」
我说不介意。
她合上菜单,看着我:「表姨说你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
「做点小贸易,主要是农产品进出口这块。」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水。气氛安静了几秒,她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开车来的吗?」
我说开了。
「什么车?」
我顿了一下:「就一辆普通车。」
她没再问,但眼神里那点兴趣明显淡了一些。
吃饭的过程很顺利,她聊她的工作,说自己在银行信贷部,每天见的人非富即贵,谁谁谁家里开厂的,谁谁谁刚提了辆保时捷。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饭后我买了单,她没推辞,只是笑着说:「那下次我请你。」
我以为这只是客套话。
结果第二天晚上,我表姨又打电话来,语气比上次还热切:「小淮,曼妮说你人不错,想再处处。她说明天想去趟海鲜市场,说好久没吃螃蟹了,让你陪她去一趟。」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姨,她让我陪她去,还是让我开车带她去?」
表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人家姑娘愿意让你陪着去,那不是好事吗?你开车带她一趟怎么了?你那车又不开会少块肉。」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那辆宾利是我妈留给我的。她生前做了大半辈子水产贸易,攒下一些家底。走之前她把所有账目都理清了,唯独留了一句话给我:「车你留着开,别卖。有些东西,留着比卖了值钱。」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打开她留下的那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还有一张银行保管箱的钥匙。保管箱里放着什么,我还没去取过。
但我大概猜到了。
第二天上午,赵曼妮给我发消息,说她在某某小区门口等我。我开车过去,她和她闺蜜已经站在路边了。她看见我的车,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哟,郭淮,你这车不错啊。」她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在引擎盖上轻轻划过,「宾利?新款?」
我说嗯,我妈留下的。
她脸上的笑更深了:「那你妈还挺有钱的嘛。」
她闺蜜在旁边捅了捅她,低声说了句什么,赵曼妮笑得更开心了。
我拉开车门:「上车吧,海鲜市场十点开门,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她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侧头看了我一眼:「郭淮,你这个人挺低调的。昨天说开普通车,今天开来一辆宾利。」
我发动车子,没接话。
后视镜里,她闺蜜在后座拿出手机,对着车内拍了一张照片。
我看见了,没有阻止。
02
海鲜市场在城东,开了四十分钟。路上赵曼妮一直在聊天,聊她同事谁嫁了个开玛莎拉蒂的,聊她前男友家里做工程的,聊她闺蜜最近认识了个开法拉利的。
她闺蜜在后座时不时接一句:「曼妮,你别老提那些,郭淮该不高兴了。」
赵曼妮笑着看我:「他不会的,他这人脾气好,对吧?」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还行。」
到了海鲜市场,我把车停在门口,三个人走进去。市场里人不少,水汽混着腥味扑面而来。赵曼妮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是逛商场一样,在每一个摊位前都要停一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走到一家卖长脚蟹的摊子前,她停下来,盯着玻璃池里那几只肥硕的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好,就这个。」她转头对老板说,「给我挑三只,要最大的。」
老板笑着应了一声,拿网兜去捞。赵曼妮站在池子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郭淮,你说三只够吗?我爸妈一只,我一只,我闺蜜一只。」
我说够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看旁边的象拔蚌:「哎,这个也不错。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报了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手说算了。三只长脚蟹上秤,老板报价一千六。
赵曼妮没动,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大概是觉得我一定会掏钱。毕竟在她眼里,我开着一辆宾利,应该不在乎这一千多块钱。
但我没有掏钱。
我说:「你等我下,我去把车开到门口,这么多东西不好拿。」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她闺蜜在旁边接了句:「你该不会是想跑吧?」
赵曼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然后她又笑了,像是觉得自己想多了:「去吧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我转身往外走,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一直追着我。
走出市场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表姨发来的消息:「小淮,曼妮跟我说你们在海鲜市场?你好好表现,别抠抠搜搜的。人家姑娘条件好,追的人多着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里面除了那份股权代持协议,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妈年轻时候,站在一个码头上,身后是一排冷库。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两个人都在笑。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
但我知道他是谁。
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的号码。那是我妈走之前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打这个电话。」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哪位?」
「我是郭淮,我妈是郭秀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秀兰的儿子?」
「对。」
又沉默了几秒。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你会打这个电话。说吧,什么事?」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我想问一下,我妈名下的那些股份,现在还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终于问了。在,都在。你妈走之前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就等你来拿。不过你来得正好,有个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
「你妈当年跟人合伙建的那个冷库,去年拆迁了。补偿款到账了,数目不小,一直挂在你妈名下。你表姨没跟你说过这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没说。」
「那你可得好好问问她。我听说,你表姨最近在张罗着给你介绍对象?」
「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郭淮,你表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谁?」
「你妈当年那个合伙人,赵长河的女儿。」
03
我坐在车里,握着手机,脑子里像是有东西炸开了一样。
赵曼妮。赵长河。
我妈当年那个合伙人,叫赵长河。我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我妈提起过几次,说她和赵长河一起建了个冷库,做水产仓储生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散了伙,我妈把股份拿回来,自己单干。
我表姨从来没提过这层关系。
她给我介绍赵曼妮的时候,说的是「银行工作的姑娘,父母都是体制内退休」。但赵曼妮的父亲,明明是个做水产生意的老板。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车门,重新走进海鲜市场。
赵曼妮和她闺蜜还站在那家摊位前,三只长脚蟹已经打好了包,放在一边。她看见我回来,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了?我还以为你真跑了呢。」
我没接她的话,走到摊位前,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一千六。
赵曼妮脸上的笑更深了:「我就说嘛,你这么大个人,还能差这点钱?」
我拎起那三只蟹,转身往外走。
她跟在我后面,语气轻快:「郭淮,你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我爸妈说想见见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爸妈?」
「对啊,」她快步走到我旁边,仰头看我,「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她说想见见你。」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长得很漂亮,笑起来也很好看。如果不是那份文件袋,如果不是那个电话,我大概真的会觉得,这姑娘是真心想跟我处对象。
但现在我只觉得冷。
「行,」我说,「晚上几点?」
「六点,在城西那家粤菜馆,我爸妈订了包间。」
我点点头,拎着蟹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放进去。赵曼妮和她闺蜜上了车,我发动车子,往城西开。
路上赵曼妮跟她闺蜜在后座聊天,聊口红,聊包包,聊最近新开的那家美容院。我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她闺蜜家小区门口,她闺蜜下了车,冲我挥了挥手:「郭淮,晚上见啊。」
我点了点头。
车里只剩下我和赵曼妮两个人。
她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我:「郭淮,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说没有。
她伸手过来,搭在我胳膊上:「你别多想,我闺蜜那人说话就是那样,没什么恶意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动。
「晚上见你爸妈,我该买点什么东西?」
她眼睛一亮:「不用买什么,你人来就行了。我妈那个人好说话,我爸……我爸就是看着严肃,其实人挺好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把她送回家,我开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那套房子是我妈留下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股权代持协议,签字的日期是十二年前。我妈和赵长河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下面盖着红章。
协议内容很简单:赵长河持有冷库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我妈持有百分之四十。但因为我妈不参与经营,所以股份由赵长河代持,每年分红按时打入我妈的账户。
后来我妈单干,这份协议应该已经作废了。
但那个电话里的人告诉我,这份协议一直没解除。
也就是说,那个冷库,我妈的股份还在。
而冷库拆迁的补偿款,挂在我妈名下。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那条拆迁新闻。城东那片冷库区,去年年底开始拆,补偿标准公开可查。按面积算下来,那个冷库的补偿款,大概在六百万左右。
六百万,百分之四十,二百四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我表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小淮?怎么了?晚上跟曼妮吃饭的事定好了吧?」
我靠在沙发上,声音平静:「表姨,我问你件事。」
「你说。」
「赵曼妮她爸,是不是叫赵长河?」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你……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表姨的声音明显慌了:「小淮,你听姨说,这事姨不是故意瞒你的。曼妮她爸确实叫赵长河,但人家现在不做了,早就不做水产生意了。而且人家家里条件好,曼妮又是个好姑娘,这跟你妈当年那些事没关系……」
「我妈当年跟赵长河,到底是怎么回事?」
表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你妈当年跟赵长河合伙建冷库,后来赵长河想把你妈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吞掉,你妈不同意,两个人打官司,打了一年多,最后你妈赢了。但冷库一直归赵长河经营,你妈拿回股份之后,也没再跟他有来往。」
「那股份呢?」
「你妈走之前,不是留了个文件袋给你吗?里面应该有那份协议。你妈说,那份协议还有法律效力,赵长河一直没解除。但人家经营得好好的,你也没必要去掺和……」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表姨,你介绍赵曼妮给我,是她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表姨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点心虚:「是……是曼妮她妈先找的我,说曼妮到了年纪,想找个靠谱的对象。我寻思着你们俩条件挺合适的,就……」
「她妈怎么知道你的?」
「她妈是我老同学,以前一个单位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表姨,你知不知道,赵长河欠我妈一笔钱?」
「什么钱?」
「冷库拆迁补偿款,百分之四十的份额,挂在我妈名下。赵长河一直没提这事,是不是?」
表姨的声音彻底慌了:「小淮,这事我真不知道……我、我就是觉得曼妮那姑娘不错,想撮合你们……」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赵长河让女儿来接近我,是想干什么?
04
晚上六点,我开车到了城西那家粤菜馆。
赵曼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下车,笑着迎上来:「来了?我爸妈已经在里面了。」
我锁好车,跟着她走进饭店。包间在二楼,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
赵长河坐在主位上,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穿一件深色夹克,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旗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翡翠项链,正笑着看我。
赵曼妮走过去:「爸,妈,这就是郭淮。」
赵长河放下茶杯,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赵曼妮坐在我旁边。她妈笑着给我倒了杯茶:「小郭是吧?听曼妮说,你自己做生意的?」
我说是,做点农产品贸易。
「那挺好的,」她妈点点头,「年轻人自己有事业,比什么都强。」
赵长河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服务员进来点菜,赵曼妮点了几个菜,又问她爸想吃什么。赵长河摆摆手:「你看着点就行。」
菜上来之后,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赵曼妮她妈问了我一些家里的情况,我一一答了。说到我妈的时候,赵长河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你妈是郭秀兰?」
我看着他:「对。」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菜。
赵曼妮在旁边问:「爸,你认识郭淮的妈妈?」
赵长河嗯了一声:「以前一起做过生意。」
赵曼妮还想问什么,她妈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她就不问了。
我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饭吃到一半,赵长河忽然开口:「小郭,你那辆车,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说是。
「那辆车,我记得。你妈当年买的时候,还问过我意见。」
我抬起头看他。
他笑了笑,放下筷子:「你妈是个有本事的人,做生意有一套。可惜走得太早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我能感觉到,他今天让我来,不是单纯吃饭这么简单。
果然,饭快吃完的时候,赵长河忽然说:「小郭,我听说你妈走之前,给你留了一些东西?」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赵长河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当年我跟她合伙建冷库的时候,签过一份协议。那份协议一直没解除,按道理说,你妈名下的股份还在。」
他说得很轻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试探我。
我放下茶杯:「我爸,那份协议的事,我知道。」
赵长河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知道?」
「对,」我看着他,「我妈走之前,把那份协议留给我了。还有冷库拆迁补偿款的事,我也知道。」
包间里安静下来。
赵曼妮和她妈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小郭,你妈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按补偿款算下来,大概有两百多万。这笔钱,我一直给你留着。」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也很温和。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他真想把钱给我,早就给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让女儿来接近我,试探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才是真正的目的。
「那笔钱,你什么时候能给我?」我直接问。
赵长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急什么。这么大一笔钱,总得有个手续。这样,你改天把那份协议带来,我找律师看看,确认没问题了,就把钱转给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行。」
他满意地笑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告诉他,那份协议,我早就找律师看过了。
我妈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那份协议上有一条附加条款:如果冷库发生拆迁,补偿款按股份比例分配,不经过代持方,直接打入股东本人账户。
也就是说,那笔钱,赵长河根本动不了。
他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全是在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叔叔,阿姨,今天谢谢招待。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赵长河也跟着站起来:「行,你忙你的。曼妮,送送小郭。」
赵曼妮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
她拉住我的袖子:「郭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什么股份补偿款的?」
我看着她:「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看着她那张困惑的脸,忽然有点分不清,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没事,」我说,「就是一些旧账,跟你没关系。」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饭店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是我。赵长河今天找我了,他让我把协议带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带了?」
「没有。」
「那就对了。郭淮,你记住,那份协议千万别给他。他要是拿到那份协议,就有办法把股份转走。」
「我知道。」
「还有,」那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表姨,最近跟赵长河的老婆走得挺近的。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05
第二天上午,赵曼妮给我发消息,说想去海鲜市场再买点东西,问我有没有空。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有。
开车到她家楼下,她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笑盈盈地上了车:「今天天气不错,正好去逛逛。」
我嗯了一声,发动车子。
路上她忽然问我:「郭淮,我爸昨天跟你说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看她:「你说补偿款的事?」
「嗯,」她侧过头看我,「我爸那个人,做生意一辈子,最怕别人说他占便宜。他既然说了要给你,就一定会给。」
我没接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份协议你要是方便的话,还是尽快给我爸看看。他这人做事讲究手续,见不到文件,他心里不踏实。」
我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回头我找出来给你。」
她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到了海鲜市场,她今天没再挑螃蟹,只是逛了一圈,买了点虾和贝类,花了不到三百块。付钱的时候,她主动掏出手机扫了码,冲我扬了扬手机:「今天我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忽然说:「郭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她笑了笑,「你觉得我适不适合结婚?」
我沉默了几秒:「你挺好的。」
她笑得更开心了:「那你觉得咱俩合适吗?」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主动了?」
「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
「赵曼妮,你爸让你来接近我,是不是为了那份协议?」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说什么呢?我爸没让我……」
「你昨天跟我说,你爸从来不跟你提生意上的事。但你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空,路上又问我协议的事。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你爸是不是告诉你,只要我把协议拿出来,就给我两百多万?」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我爸说……说那是你妈应得的钱,他从来没想过赖账……」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为什么要让你来接近我?」
她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郭淮,我爸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承认,我爸是让我跟你接触接触,但他没让我骗你。他只是说,你妈当年帮过他,他想把欠你妈的钱还了,但又怕你误会他别有用心,所以想先让咱们认识认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但我没有拆穿她。
因为我现在需要的,是让她以为我信了。
「行,」我说,「我回去把协议找出来,回头给你爸看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点了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眼角:「郭淮,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下午三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那个男人打来的。
「郭淮,查到了。赵长河最近在办一笔贷款,抵押物就是那个冷库的地皮。他要是拿到你那份协议,就可以证明那笔补偿款已经分配完毕,然后拿地皮去抵押贷款。」
「贷多少?」
「一千二百万。」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要是贷不下来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那他名下那几个公司,资金链就得断。」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
我拨通了赵曼妮的电话。
「协议找到了。你爸现在有空吗?我给他送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笑了:「有空,你过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她发来的那个地址开去。
那个地址,是城东冷库区旁边的一栋办公楼。
赵长河的公司,就在那里。
我开着那辆宾利,穿过傍晚的车流,往城东驶去。
后视镜里,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到了楼下,赵曼妮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我下车,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很自然:「来了?我爸在办公室等你。」
我拎着那个文件袋,跟着她走进大楼,上了电梯,到了三楼。
赵长河坐在办公室里,见我进来,站起身,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小郭。」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有坐下。
赵长河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那份协议?」
我点了点头。
他伸手去拿文件袋,我没有阻止。
他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那份协议,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协议右下角那行小字上。
那行小字写着:本协议项下补偿款,不经过代持方账户,直接划入股东本人指定账户。
赵长河的手指顿住了。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僵硬。
「赵总,」我说,「我妈走之前,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那笔补偿款,上周已经打到我账上了。」
赵长河抬起头,看着我。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06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赵长河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协议,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行小字。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曼妮都察觉到了不对,走过来问:「爸,怎么了?」
赵长河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补偿款的事。」
「知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表姨给我介绍你女儿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层关系。后来我知道了,但我还是来了。」
赵长河眯起眼睛:「为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长河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郭淮,你跟你妈一样,都是难缠的人。」
我没有接话。
赵曼妮站在旁边,一脸茫然:「爸,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补偿款?什么协议?」
赵长河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我:「补偿款到账了?多少?」
「两百四十三万,上周三到账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然后他把那份协议放在茶几上,往沙发背上一靠:「行,算你狠。」
我看着他:「赵总,你欠我妈的,不止这笔钱吧?」
他的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
「十二年前,你跟我妈合伙建冷库。冷库盈利之后,你把她踢出去,自己独占经营。她跟你打官司,赢了股份,但冷库一直是你管着。那十二年里,冷库的分红,我妈一分钱都没拿到。」
赵长河的脸色变了:「那是她自己不参与经营……」
「她不参与经营,是因为你不让她参与。你把她踢出管理层,不给她看账目,也不给她分红。她打官司赢了股份,但你还是拖着不给。最后她没办法,只能自己单干。」
赵长河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妈走之前,把所有账目都理清了。她算了算,那十二年里,你欠她的分红,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六十万。这笔钱,她没来得及找你讨。」
我看着他的眼睛:「赵总,这笔账,你认不认?」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赵曼妮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爸,他说的……是真的?」
赵长河没有回答她。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笔钱,不是我不给。是那些年冷库生意不好做,一直在亏损,根本没有分红。」
「亏损?」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这是冷库十二年前的账目,我妈留了一份复印件。那一年,冷库净利润是九十八万。这笔钱,进了谁的账户?」
赵长河看着那张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妈留的。她当年打官司的时候,把所有账目都复印了一份。」
赵长河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协议,指节发白。他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赵曼妮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爸,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赵长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曼妮,你先出去。」
「爸!」
「出去!」
赵曼妮被吼得浑身一颤,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最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长河两个人。
他看着我,目光阴沉:「郭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欠我妈的,我都要拿回来。」
他冷笑一声:「你拿得走吗?」
我看着他:「你觉得我拿不走?」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抵押贷款合同,抵押物是冷库的地皮,贷款金额一千二百万。
「这份合同,上周已经签了。银行那边已经批了,下周放款。」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得意,「郭淮,你晚了一步。」
我看着他,没有动。
然后我笑了。
「赵总,你签这份合同之前,没有查过那块地皮的状态吗?」
他的笑容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那块地皮,我妈走之前,已经去国土局做了登记。她的名字还在产权证上,占百分之四十的份额。你的抵押贷款,需要全体共有人签字同意。」
赵长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妈什么时候做的登记?」
「她走之前一个月。」我看着他,「赵总,你那份贷款合同,没有我妈的签字,银行那边根本不会放款。」
赵长河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赵总,你欠我妈的分红,加上补偿款,一共四百万。这笔钱,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凑齐。一个星期之后,如果你还没把钱打到我账上,我就把那份协议和账目复印件,一起交到法院。」
他猛地抬头:「你要告我?」
「对。」
他死死地盯着我,目光里全是狠意:「郭淮,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赵总,是你先逼我妈的。」
07
我走出那栋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曼妮站在楼下,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郭淮,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慌乱,有不安,还有一点茫然。
「你爸欠我妈一笔钱,我让他还。」
她咬了咬嘴唇:「那笔钱……真的欠吗?」
「你爸自己心里清楚。」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郭淮,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爸做的事,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他让我跟你接触,只说是因为你妈当年帮过他,想还个人情。我不知道他欠你妈那么多钱……」
我说:「你爸让你跟我接触,是想让我把那份协议拿出来。他好拿协议去办抵押贷款。」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贷款?」
「对。他拿冷库的地皮抵押,贷款一千二百万。那块地皮,我妈占百分之四十的份额。没有她的签字,贷款批不下来。」
赵曼妮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多少恨意。
她只是一个被父亲利用的棋子。
「你回去告诉你爸,一个星期,四百万。少一分,我就走法律程序。」
我说完,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郭淮,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爸他……他真的会还钱的。他这个人虽然做生意不择手段,但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他答应过我妈分红的事,为什么十二年没做到?」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表姨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郭淮,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跟曼妮她爸闹翻了?人家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倒好,反过来讹人家四百万?」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你赶紧跟人家道歉,把这事圆过去。曼妮那姑娘多好啊,你要是把这事搞黄了,你以后……」
「表姨,」我打断她,「我妈的补偿款,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顿住了。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妈走之前,把账目都留给我了。她跟赵长河合伙建冷库的事,她跟赵长河打官司的事,她留的账目复印件,我都看了。表姨,你跟我妈是表姐妹,她的事,你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表姨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淮,你妈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不知道赵长河欠她那么多钱。我介绍曼妮给你,真的只是觉得那姑娘不错……」
「赵曼妮她妈,是你老同学。她妈找你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她爸是谁?」
表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提过。她说她老公以前做过水产生意,跟你妈认识。我当时没多想,觉得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表姨,以后我的事,你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那个保险柜。里面除了那份协议和账目复印件,还有一把钥匙。
那是银行保管箱的钥匙。
我妈走之前留给我,我一直没去开过。
我拿起钥匙,出门,开车去了银行。
保管箱在二楼的保管室里。我出示了身份证和钥匙,工作人员核对之后,带我进去。
箱子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存折。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上是我妈和赵长河,站在那个冷库门口,两个人都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九年前,冷库开业,我和长河。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小淮,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走了。有些事,妈没来得及当面跟你说,只能写在这里。」
「当年我跟赵长河合伙建冷库,他出钱,我出技术。冷库建好之后,他把我踢出去,独占经营。我打官司赢了股份,但他一直拖着不给分红。那时候你才上小学,妈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所以从来没跟你说过。」
「后来我单干,做农产品贸易,攒了一些钱。那辆宾利,是我买给你的。你爸走得早,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留一辆车,还有那些股份。」
「赵长河欠我的分红,我算过,大概一百六十万。这笔钱,妈没来得及找他讨。你长大了,如果有一天你有能力了,就去跟他算这笔账。但妈不逼你,你自己看着办。」
「还有一件事,妈一直没跟你说。赵长河,是你爸的亲弟弟。」
我握着信纸的手,僵住了。
赵长河,是我爸的亲弟弟。
我爸走得早,我妈从来没提过他还有兄弟。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我妈和赵长河站在冷库门口,两个人都在笑。
但我爸不在照片里。
我翻过照片,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妈后来加上的。
「长河这个人,心不坏,就是贪。当年那件事,妈不怪他。但你爸走的时候,他连葬礼都没来参加。这口气,妈替他记着。」
我握着那封信,站在保管室里,很久没有动。
08
一个星期,四百万。
赵长河没有打钱。
第七天下午,我接到赵曼妮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郭淮,我爸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他今天早上在公司晕倒了,送医院了。医生说他是急性心梗,现在还在抢救室里。」
我沉默了几秒:「哪家医院?」
「市一院,心内科。」
我挂了电话,开车去了医院。
抢救室门口,赵曼妮和她妈坐在长椅上,两个人都是满脸泪痕。看见我来了,赵曼妮站起来,快步走过来:「郭淮……」
我看着她:「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的眼泪掉下来,「郭淮,我知道我爸对不起你妈,但他现在……」
我没有说话,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赵长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回长椅边坐下。
赵曼妮她妈抬头看我,目光复杂:「小郭,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声音沙哑:「老赵这个人,一辈子争强好胜,没想到会落到这一步。」
我没有接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赵曼妮和她妈同时站起来:「我是。」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你们谁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赵曼妮她妈连忙点头:「我去,我去。」
她转身要走,我站起来:「我去吧。」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说:「住院押金我来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交了住院押金,回到抢救室门口。赵曼妮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爸欠我的钱,我可以缓一缓。」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真的?」
「嗯。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醒了之后,让他把那块地皮上我妈的份额,正式过户到我名下。过户之后,那笔分红我可以不要。」
赵曼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郭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说不出那个理由。
赵长河是我爸的亲弟弟。我妈留下的那封信里写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赵曼妮说。
她爸,是我叔。
赵长河是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
我搬了一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你欠我妈的钱,我可以不要。但地皮上我妈的份额,你得过户给我。」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妈是不是给你留了一封信?」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妈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的声音沙哑,「她说她留了一封信给你,说如果你有一天来找我,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赵长河看着我,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她说,长河,你不欠我的。那笔分红,就当是我替小淮他爸还给你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赵长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建冷库,钱是你爸出的。你爸走之前,把全部积蓄都交给我,让我跟你妈合伙做生意,说是想给你们娘俩留点家底。但后来我贪心,想把你妈那份也吞了,才闹到打官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妈赢了官司,但没要分红。她说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爸的,她拿着心里不踏实。」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我妈留给我的那封信里,没有写这些。
她只写了赵长河欠她分红,没写那些分红的来源。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赵长河看着我,「她说,长河,小淮他爸走得早,我没能让他过上好日子。你欠我的那笔钱,不用还了。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小淮遇到困难,你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说完这句话,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长河欠我妈的钱,我妈从来没有打算要回来。
她留那些账目和协议,不是为了让我找赵长河讨债。
她是为了让我知道,我爸留下的那笔钱,是怎么被赵长河吞掉的。
我抬起头,看着赵长河:「那你为什么还要让赵曼妮来接近我?」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看看,你妈把你教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我:「如果你跟你妈一样,是个心软的人,那笔钱我就还给你。如果你是个贪心的人,那笔钱我就不给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你比你妈还难缠。」
09
赵长河出院那天,是第四天。
他办好出院手续,走到医院门口,看见我靠在车边等着。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送你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推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我发动车子,往城东开。
路上他忽然说:「那块地皮,我明天让人去办过户手续。」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你妈那百分之四十的份额,加上补偿款,一共四百万。这笔钱,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给我。」
他转头看我。
「我妈说了,那笔钱不用还。」
赵长河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都不肯欠别人的。」
我没有接话。
车子开到他住的小区门口,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我一眼:「郭淮,你有空的话,来家里坐坐。曼妮她妈一直念叨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走进小区,背影有些佝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远,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是我。赵长河说要把地皮过户给我,补偿款也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赵长河消失的方向,想了想:「钱我不要,地皮也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了,那笔钱不用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男人叹了口气:「郭淮,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傻子。」
我笑了:「傻就傻吧。」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市区开。
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曼妮发来的消息:「郭淮,我爸说地皮的事他明天去办。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我到了她说的那家餐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冲我笑了笑:「来了?」
我走过去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郭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爸计较。」
我看着她:「你爸欠我妈的钱,我妈说不用还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看着我:「什么事?」
「你爸当年做的那些事,我妈原谅他了。但我不原谅。」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爸吞了我爸留下的钱,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那十二年里,我妈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可以不要那笔钱,但我不会说那笔钱不该还。你爸欠的账,他心里清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郭淮,我知道我爸做错了很多事。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以后,我会盯着他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但气氛不算太僵。吃完饭后,我送她回家,她下车前,站在车门外,看着我:「郭淮,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着她,想了想:「可以。」
她笑了,转身走进小区。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然后发动车子,往家开。
10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快递。
拆开一看,是一份产权证书。赵长河把那块地皮上我妈的份额,正式过户到了我名下。
随证书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郭淮,你妈的份额,我过户给你了。补偿款的事,你妈说不用还,但我还是打到你账户了。你查一下。」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账户里多了一百六十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那笔钱,是赵长河欠我妈的分红。
我妈说不用还,但他还是还了。
我关了手机,把那本产权证书放进保险柜,和那份协议放在一起。
保险柜里,还有那封信。
我妈留下的那封信。
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小淮,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你爸走得早,但妈把你养大了。那辆车你留着开,别卖。有些东西,留着比卖了值钱。」
我握着那封信,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保险柜上,泛着淡淡的光。
那辆宾利,我一直留着。
我妈说得对,有些东西,留着比卖了值钱。
赵长河后来把公司关了,跟他老婆搬到了郊区,偶尔给我打个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赵曼妮在银行上班,升了职,谈了个男朋友,听说是个老师。
我表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想再给我介绍对象,我都婉拒了。
不是不想找,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那辆宾利,我开着它去了很多地方。
有时候开到城东,经过那个冷库旧址。那里已经拆了,正在建新的楼盘。围挡上印着广告,写着「城东新地标,品质生活新高度」。
我停下车,看着那片工地,想起我妈年轻的时候,站在那个码头上,身后是一排冷库。
她跟我爸一起建的冷库,后来被赵长河占了,再后来拆了。
但她留下的一切,都还在。
那辆车,那封信,那份协议,还有那本产权证书。
都在保险柜里,锁得好好的。
我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片工地渐渐远了。
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岁月长,衣裳薄」。
我听着,忽然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小淮,人这一辈子,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阳光正好。
那三只长脚蟹,后来赵曼妮请我吃了。
在她家,她妈做的,清蒸,味道不错。
她爸也在,坐在对面,给我倒了杯酒。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临走的时候,赵长河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话:「郭淮,你妈是个好人。」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开车回家,把那本产权证书放回保险柜。
关上柜门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我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
「有些东西,留着比卖了值钱。」
我笑了笑,把信放回去,关上柜门。
那辆宾利,我还会继续开。
有些东西,留着比卖了值钱。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