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车记录仪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方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身有节奏地晃动。
地下车库B3层,灯光惨白,那辆车的右后轮压着地库的排水沟盖板,每晃一下,盖板就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我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陷进真皮包裹里。
那是我老婆赵雅琳的车。
“咯噔、咯噔、咯噔——”
声音越来越急促,然后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车门打开。
赵雅琳迈出一条腿,黑色高跟鞋踩在地上,脚踝处有一道红痕。她整个人从后座钻出来,反手整理裙摆,黑色包臀裙的拉链在腰侧,拉了一半。
她没看见我。
男秘书方子墨从另一侧下车,白色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着。他绕到车尾,从后备箱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赵雅琳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她靠在车门上,理了理头发,偏头跟方子墨说了句什么。
方子墨笑了。
我按下主驾驶的车窗。
“雅琳。”
她的脊背僵了一瞬,像被人从背后泼了盆冰水。她缓缓转头,看向我这边的方向,脸上所有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切换——从错愕到镇定,从镇定到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
她踩着高跟鞋朝我走过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空洞刺耳。方子墨站在迈巴赫旁边没动,手还攥着那瓶矿泉水。
我在她走到离我三步远时开口:“来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赵雅琳皱了皱眉,抬手整理领口,“我让子墨送我回来,路上谈了点事,车停这儿聊了一会儿。”
“聊业务。”
她看着我:“对,聊业务。”
我低头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录制时长:四十七分钟。
“什么业务需要把车晃成那个样子?”
“沈毅。”赵雅琳的语气冷下来,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我,“你跟踪我?”
“这车是我的。”
“所以你就能跟踪我?”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我在谈判桌上见过无数次,“我来告诉你,我和方秘书在车里讨论的是收购华隆的方案,车为什么晃?地库的通风管道老化,有共振。你要是有疑问,去查物业记录。”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我吻过十四年的脸。
就在四十七分钟前,她的脚还勾在另一个男人的腰上。
“赵雅琳。”我叫她的全名,“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是双录的。”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只有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所以呢?”她问。
“所以车外的一切,也录下来了。”
她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她突然弯下腰,把脸凑近我的车窗,压低声音:“沈毅,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先把记录仪给我。”
“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对视。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到底。十四年前,正是这双眼睛让我觉得她单纯、执着、值得托付。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麻烦。
“沈毅。”她直起身,声音恢复平静,“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记录仪给我,这事当没发生过。第二,你把它捅出去,然后我们从夫妻变成仇人。”
“这不是选择题。”
“这就是。”她打断我,“你自己想清楚。”
她转身朝迈巴赫走去,高跟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子墨,上车。”
方子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迈巴赫的引擎声响起,车灯扫过我的脸,刺得我眯起眼睛。车从我身边开过时,透过半开的车窗,我看见赵雅琳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看手机。
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地库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驾驶座上,后脑勺抵着头枕,眼睛盯着行车记录仪屏幕上的缩略图。
画面定格在迈巴赫车尾,车牌号清晰可见。
我伸手拔下存储卡。
手机振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点开,是赵雅琳发来的:
“别做傻事。回家再说。”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对话框,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顾远山”的联系人。
这个名字,是盛达资本创始合伙人,也是我和赵雅琳共同创办的“毅雅科技”最大的投资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手机又振了一下,还是赵雅琳:
“沈毅,你听见没有?回家再说。”
我没理她。
我点开和顾远山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他生日时我发的“顾总生日快乐”。我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文件压缩、上传、发送。
文件传输完成的瞬间,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我按了下去。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启动了车子。
地下车库的出口,日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开上地面,手机像炸了一样开始震动,一个接一个的来电。赵雅琳、方子墨、赵雅琳、赵雅琳、赵雅琳。
我一个都没接。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
赵雅琳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她换了衣服,一条香槟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披散在肩上。
她看起来完全不慌。
“发了?”她问。
我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了。”
“给顾远山?”
“对。”
她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沈毅,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你说呢?”
她站起身,朝我走过来,赤脚踩在深色地板上,脚趾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你把我的视频发给了我们的最大投资人。”她停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帮你?还是帮他自己?”
我看着她。
“毅雅科技A轮、B轮的投资协议里有夫妻关系存续条款。”她说,“我的个人丑闻就是公司丑闻。你把这个发给顾远山,等于把公司的把柄主动递到他手上。”
“你以为他会因此取消B轮投资?还是追加对赌条款?或者,他可能直接要求重新估值。”她顿了顿,“沈毅,你没有毁了我,你毁的是你自己。”
“所以你觉得我该忍?”
“你该把它交给我处理。”
我笑了。真的,我笑了出来。
“赵雅琳,我忍了太久。你第一次夜不归宿,我忍。你出差和方子墨住同一个房间,我忍。你妈在饭桌上说我是上门女婿没本事,我忍。你把我从CEO的位置上踢下来,让我管一个空壳子公司,我也忍了。”
我低头看着她。
“但这次,你在地下车库里被我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你还让我忍?”
她的笑容终于敛去了。
“沈毅,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净身出户。”
“凭什么?”
“凭你手里有我的把柄,但我也知道你妈当初是怎么死的。”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赵雅琳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你想好了再和我谈离婚。”
她转身走回沙发边,拿起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你今晚睡客房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手机还在副驾驶座上。我走出去拿。
未接来电:赵雅琳(14个)、方子墨(2个)、顾远山(1个)。
还有一条顾远山的未读短信:
“沈毅,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我没有回复。
我回到屋里,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有一个习惯,所有重要文件,都会做多重备份。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内容,我不仅发给了顾远山,还上传到了两个云端网盘,并复制了一份到书房的移动硬盘里。
赵雅琳以为她握着我妈的把柄就能让我服软。
但她忘了,我是学什么出身的。我是做技术的。我会把证据链做到无懈可击。
我打开手机,点开相册,翻了很久,翻到一张照片——我妈站在老家院子里,怀里抱着一捆青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那是三年前,她过世前拍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拇指轻轻划过屏幕。
有些事,我忍了三年,也查了三年。
现在,所有线索终于对上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光渐亮。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赵雅琳的消息:
“沈毅,我妈明天要过来住几天。你最好别让她看出什么。”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
明天,一切都将开始。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忍。
第二天上午十点。
盛达资本,CBD核心区,四十六层。
前台把我领到顾远山的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顾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抬头。他正在看什么东西,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移动的画面。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助理关上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顾远山按了一下空格键,电脑上的画面暂停。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我。
“沈毅,你发这个给我,是几个意思?”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顾总,您看完了?”
“看了一部分。”他合上电脑屏幕,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来问的是,你想让我做什么。”
“毅雅科技的B轮融资,您应该投。”
顾远山挑了挑眉:“哦?”
“我的意思是,投,但不该再让赵雅琳管理任何核心业务。”
“她是董事长兼CEO。”
“很快就会不是。”
顾远山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上。
“沈毅,你知道吗,商场上有一句话——永远不要把你最脏的东西给别人看,因为别人不会帮你洗,只会用你的脏水煮一锅汤。”
他顿了顿:“你老婆出轨的视频,我现在看了。你希望我怎么做?终止投资?那我亏的是真金白银。继续投资?那你得把公司控制权夺回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止。”
“还有什么?”
“赵雅琳挪用过公司多少资金,您应该有所察觉。”
顾远山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她做了多少假账、虚报了多少研发费用、把多少现金通过关联公司套出去,这些事,我有证据。”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顾远山没有立刻打开。
“沈毅,你准备了很久。”
“我等了很久。”
他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几页。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严肃,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欣赏的冰冷。
“这些东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三年前。”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三年前,我妈刚去世。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等一个她最信任的人出现。”
顾远山看着我:“你是说方子墨?”
“方子墨不只是她的秘书。”
顾远山等我说下去。
“方子墨的真名是方景深。他爹叫方建国。”
顾远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方建国,三年前,毅雅科技A轮融资尽调期间,突然从公司‘技术顾问’的名单上消失了。”我靠在椅背上,“您是做投资的,应该知道方建国是谁。”
顾远山当然知道。方建国,上一代资本圈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后来因为一桩内幕交易案被判了五年,出来之后销声匿迹。
“方子墨就是方建国的儿子。”我说,“赵雅琳三年前把他安排进公司做‘秘书’,实际上是在帮方建国洗白、铺路。他们准备做一局更大的。”
顾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你妈的死和赵雅琳有关。”
“三年前,我妈被诊断出肝衰竭,需要换肝。赵雅琳当时是唯一匹配的亲属,她口头上答应,临到头反悔了。”
“她不肯捐?”
“她不仅不肯捐,还拿我妈的病威胁我。”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她说如果我不同意把毅雅科技的股权转让到她名下,她就让我妈死在医院里。”
顾远山的眼睛眯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妈自己放弃了治疗。她跟我说,儿子,不要为了我被人拿捏。她比我先明白过来。”
我顿了顿:“我妈走的那天,赵雅琳连医院都没来。她和一个客户在KTV里唱歌。”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远山缓缓打开抽屉,拿出一支雪茄,剪了头,点上。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要让她拿走的,全部吐出来。我要让她最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失去。”
顾远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已经开始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顾总。”我站起身,“我今天来,不只是给您送证据的。我是来告诉您,毅雅科技接下来会有一场大震动。您可以选择提前退出止损,也可以选择站在我这边,等震动结束后,我给您看一个更干净的毅雅。”
顾远山弹了弹烟灰。
“沈毅,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请讲。”
“你够忍。”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我见过太多人,一受刺激就跳起来。你能把自己按在地上三年,不是一般人。”
我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先别急着愉快。”他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里,“赵雅琳现在手里的牌,不止你妈的秘密这一张。她的靠山也不止方建国一个。”
“我知道。”
“你知道?”
“她在外面成立了一家空壳公司,通过那家公司转移毅雅的研发成果。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表面上是方子墨,实际上是赵雅琳的舅舅——周培元。”
顾远山的眼神变了:“周培元?那个做地产起家的周培元?”
“对。”
“那你就该知道,动赵雅琳,就是动周培元。周培元在政商两界的人脉,不是你一个技术出身的CEO能撼动的。”
“所以我才需要您,顾总。”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沈毅,你比我想象中更危险。”
我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总,我发给您的视频,只是一小部分。等时机到了,我会给您看全部。”
出了盛达资本的大楼,阳光照在身上,竟然觉得有些发烫。
手机再次震动。
是赵雅琳的来电。
我接起来。
“沈毅,我妈来了。你现在马上回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命令的口吻。
“好。”
“把你那些心思收起来,别在我妈面前露出马脚。”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
车窗外的城市像一卷被快速倒带的录像带。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我妈躺在病床上,枯瘦如柴,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妈不治了。你好好过。”
好好过。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出租车停在我们小区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朝家里走去。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尖锐的声音劈头砸来:
“哟,还知道回来?”
赵雅琳的母亲,周秀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眼神里满是嫌弃。
她穿着一条暗红色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小卷,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腕上是金镯子。六十多岁的人,打扮得像个暴发户阔太太。
“妈。”我喊了一声。
“别叫我妈。你配吗?”周秀兰翻了个白眼,“我女儿在外面辛苦赚钱养家,你天天窝在家里,还让我们雅琳供你吃供你穿。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从她面前走过,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在跟您说话!”
“我听见了。”
“你什么态度?”
我喝完水,放下杯子,转头看着她:“妈,您今天来,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这是我女儿的房子!”
“这也是我的房子。”
“你的?”周秀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子上,“你算什么东西?这房子是雅琳买的!装修是雅琳出的!你一个破搞技术的,拿什么跟她比?”
赵雅琳从卧室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妈,有什么事您直说。”我说。
周秀兰冷哼一声:“行,我直说。我听说你想跟雅琳离婚?”
我看向赵雅琳。
她避开我的目光。
“谁说的?”我问。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周秀兰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提离婚?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光蛋,当年要不是雅琳拉你一把,你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现在翅膀硬了?想离婚?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她突然抄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朝我砸过来。
我偏了一下头,杯子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片四溅。
一块碎玻璃弹回来,划破了我的脖子。
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要离也是我们雅琳踹你!你净身出户!一分钱都别想拿!”周秀兰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又戳过来。
我没有躲。
她戳在我胸口上,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叫您一声妈,是因为您生了雅琳。但这不代表您可以随便骂我。”
“你——”她抽回手,一脸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你放开我!晦气!”
赵雅琳终于开口了:“沈毅,你出去吧。我妈心情不好。”
“她心情不好就砸东西?”
“你活该被砸!”周秀兰又跳起来,“你一个窝囊废,吃我女儿的、用我女儿的,还想着离婚?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你光着屁股滚出去!”
我静静地看着她。
三年前,我妈病重住院的时候,就是这个人跑到医院,当着所有医生护士的面,指着我妈的鼻子骂“老不死的”“拖累我女儿”。
我妈当场吐了血。
那天晚上,我妈的病情急转直下,进了ICU。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忘。
“好。”我说,“我走。”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周秀兰胜利的尖笑声:“早就该滚了!窝囊废!”
赵雅琳跟出来,在玄关处拉住我。
“沈毅,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
“你叫我回来,就为了让我听她骂我?”
“不是,我是想让你……”她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去你公司宿舍住两天,等她走了再说。”
“好。”
我拉开门。
“沈毅。”她又叫住我,“那个视频,你没有备份吧?”
我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关切是演出来的,她真正关心的,是我手里的把柄。
“你说呢?”我反问。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沈毅,你最好想清楚。”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在金属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
脖子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我抬手擦了一下。
有些账,该算了。
但还不是现在。
我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公寓。
这间公寓是我用私人积蓄租的,没有人知道。准确地说,是用我妈留给我的钱租的。
三年前,我妈去世前一个月,把一张银行卡偷偷塞进我的衣服口袋里。那里面是她这辈子攒下的所有钱,不多,但足够让我在她走后,心里有底。
她说:“儿子,留个后手,别什么都给那个女人。”
当时我觉得她多虑了。
现在我才知道,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看人有多准。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我把书房里的移动硬盘、笔记本、重要文件都搬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一件事。
我要把毅雅科技从赵雅琳手里拿回来。
不,不只是拿回来。我要让她亲眼看自己失去一切。
晚上八点,我打开笔记本,登录了一个海外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东西已经准备好。等信号。”
我回复了三个字:
“再等等。”
发完邮件,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像一张铺开的网。
三年前,毅雅科技刚创立的时候,我和赵雅琳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民房当办公室。她做销售,我做开发,吃住都在那间房里。
最难的时候,我们两个吃一桶泡面,她舍不得吃火腿肠,把整根都夹给我。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在乎我。
后来公司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搬进了写字楼。再后来,A轮融资,B轮融资,估值翻了几十倍。
钱多了,人变了。
又或者,她从来没变过。只是那时候,她需要我。
现在,她不需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顾远山”的微信:
“明天上午,把你手上关于资金转移的证据整理一份发我。我要用。”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又收到一条消息,是赵雅琳发的:
“沈毅,我有东西给你看。回家一趟。”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关于你妈临终前说的话。你不想知道吗?”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三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
护士交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老人让我转交的。可那封信,我还没拆开,就被赵雅琳拿走了。
她说帮我收好。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封信。
三年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回到那个“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赵雅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站在玄关,没有脱鞋。
“关门。”她说。
我关上门。
“坐。”
我没有坐:“信呢?”
她抬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毅,你来了就是为了拿信?一点都不想看看我?”
我看着她。
她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裙,露出大片锁骨和肩颈。头发散着,化了淡妆。
“你妈的信,我可以给你。”她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手里的所有备份都删掉。所有的,包括你发给顾远山的。”
“如果我不呢?”
她把信递到落地灯前面,离灯罩很近。
“那我就烧了它。”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雅琳。”我缓缓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你拿着它威胁我三年了。”
“对,我就是在威胁你。”她笑着说,“所以,你到底要不要?”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纸面已经有些发黄。
“你先给我看一眼。”
“你先给我看你的备份。”
我们僵持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咔嚓”声。
然后,我做了一个动作。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段录屏,那是云端网盘的界面,上面显示着十几个文件。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备份。”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然后笑了:“沈毅,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她把信封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信封的时候,她突然松手。
信封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
突然,我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眼前一黑,世界在旋转。
我倒在地上,余光里看见赵雅琳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只水晶烟灰缸。
血从头顶流下来,顺着额角淌进眼睛。
“沈毅。”她蹲下身,看着我,声音很轻,“你真以为我会把你妈的遗物给你?这个信封里装的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烟灰缸放回茶几。
“今晚之后,你会安静下来。因为……”她笑了笑,“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被女主人发现后行凶,最终被正当防卫制伏。这个版本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栽赃。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眼前一阵阵发黑。
赵雅琳走到客厅角落,拿起一个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碎裂声响彻整个房间。
然后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在身上抓出红痕,最后用力把自己摔向茶几,额头磕在桌角上,鲜血直流。
她倒在地上,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喂,110吗?有人闯入我家里,想要杀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无比逼真。
我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那一刻,我咬紧牙关,手指悄悄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我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
手腕上铐着手铐,手铐的另一端锁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滴答声。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坐在门口,正在看手机。
我没有动。
头痛欲裂,后脑勺像被人劈开过一样。我试着吞咽,喉咙干得要命。
过了几分钟,那个年轻警察抬起头,看见我睁着眼,起身走过来。
“醒了?”他面无表情。
“我要见律师。”
“等医生查完房再说。”
我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飞速地转。
赵雅琳报警了。她自导自演了一场入室行凶的戏码。她有伤,我有伤,现场有打斗痕迹。按照她的说法,我是主动去的,而她只是在“正当防卫”。
我口袋里的录音笔,现在应该在警方手里,或者在赵雅琳手里。
我不知道。
但我还有后手。我在去之前,给顾远山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我去了哪里。
如果顾远山足够聪明,他现在应该已经行动了。
果然,当天下午,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叫郑怀明,是本地最有名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
不用问,是顾远山找来的。
郑怀明跟警察沟通之后,走了流程,警方暂时解除了手铐。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压低声音问:“沈先生,你手机呢?”
“不知道。可能在警方那里。”
“你在去之前,有没有给别人发过消息或者打过电话?”
“顾远山。我给他发了我家的地址。”
郑怀明点了点头:“好。你现在把你知道的、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我看着他。
“你确定这里安全?”
“我是律师,和我的当事人沟通,受法律保护。”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全部告诉了他。
从地下车库的行车记录仪,到赵雅琳拿我妈的遗物威胁我,到她用烟灰缸砸我、自导自演伪造现场。
郑怀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你刚才说的这些,除了你的口供,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有一支录音笔。”
“在哪?”
“我进门前打开了录音,放在外套内袋里。”
郑怀明的眉头皱起来:“如果那支录音笔被赵雅琳发现并销毁了,那就麻烦了。”
我看着他:“郑律师,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
“我租了一间公寓。公寓里有我所有的证据备份。”
“钥匙呢?”
“公寓是密码锁。密码是……”
我告诉了他。
他记下密码,站起身:“我马上去办。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任何事。包括警察。”
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沈先生,你最好做最坏的打算。赵雅琳的指控如果成立,你要面对的可能是故意伤害罪。”
“我什么都没做。”
“但她的伤是实打实的。”他的目光很沉,“而且,如果她背后的人动用了关系,这案子会走得更快。”
我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夕阳把云染成深红色。
我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赵雅琳说,信封里是空的。
她说“今晚之后,你会安静下来”。
她还说,“正当防卫”的版本更可信。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早有准备。她从叫我回家开始,就设好了局。
她根本不在乎我妈的遗物。她在乎的,是把一个“疯子”合法地关起来,或者至少控制住。
因为如果我不能发声,那个视频的威胁就大打折扣。
我在心里冷笑。
赵雅琳,你太小看我了。
你忘了一件事——我能忍三年,是因为我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而我这个人,一旦开始下棋,就不会轻易停下。
第二天上午,郑怀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脸色不太好。
“录音笔在警方那里。”他低声说,“我去问了,证物清单里确实有一支录音笔。但问题是,里面的内容被删除了。”
“被删了?”
“笔还在,但是空白的。按时间推算,应该是你昏迷后、警方到达前被人动过手脚。”
我闭上了眼睛。
“还有其他证据呢?”我问。
“我去你公寓了。东西都在。”他顿了顿,“但是沈先生,情况比我们想象中复杂。”
“怎么讲?”
“你公寓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有赵雅琳出轨的视频。但赵雅琳的律师今天上午向法院申请了保全令,主张你在离婚期间非法偷录配偶隐私,要求把所有相关材料作为非法证据排除。”
“行车记录仪是我自己的车。”
“法律上确实有争议。但她的律师动作很快,说明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我沉默了一会儿。
“郑律师,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个,赵雅琳报警时有没有说她被我‘杀死’了还是‘伤害’了?”
“她说你闯入后对她进行殴打,她惊恐之下用烟灰缸和花瓶自卫。她额头上的伤鉴定是轻微伤。”
“我的伤呢?”
“你的后脑有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根据你的描述,是她用烟灰缸砸的。但现在她说是她在自卫过程中造成的。”
“好。”我深吸一口气,“第二个问题。案发当天,小区监控拍到什么?”
郑怀明看着我:“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小区物业说,那天晚上监控系统正在维护,地下车库和电梯间的录像全部缺失。”
我笑了。
“他们真的做得滴水不漏。”
“沈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赵雅琳已经和方子墨背后的人联手了。”我平静地说,“周培元。他一定出手了。”
郑怀明沉默。
“郑律师,帮我给顾远山传个话。”
“你说。”
“告诉他,是时候了。”
郑怀明看着我,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他走后,我重新梳理了一遍局势。
赵雅琳方:
一、她指控我入室行凶,有伤情鉴定。二、小区监控“恰好”缺失。三、我的录音被删。四、她背后有周培元和方建国的人脉。
我方:
一、行车记录仪视频(可能被排除)。二、公寓里的财务造假证据。三、顾远山这个盟友。
表面上,我处于绝对劣势。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我做了三年准备,不可能只留一手。
我等到顾远山给我消息。
第三天,病房门被推开。
不是顾远山。
是赵雅琳。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年轻警察跟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
“我是他妻子,来送饭。”她笑着对警察说。
警察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赵雅琳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坐下,而是低头看着我。
“还好吗?”她问。
语气温柔,像在问候一个生病的朋友。
“托你的福。”
“沈毅,何必呢?”她叹了口气,“我们夫妻一场,本来可以有话好好说。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是你先动的。”
“你先发的视频。”
我看着她:“所以,你承认视频是真的了?”
她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你偷录的东西,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可它已经发给顾远山了。”
“顾远山拿到了又怎么样?他是个商人。商人不会感情用事。”她顿了顿,“而且,你以为顾远山真的会帮你?你太天真了。”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她打开保温桶,把汤倒进碗里。热气升腾,遮住了她的表情。
“沈毅,我给你一个机会。”
“说。”
“你向警方承认那天晚上只是夫妻争吵,冲动之下动了手。我撤诉。我们和平离婚。公司我留着,你拿一套房和五百万现金走人。”
我看着她,差点笑出声。
“赵雅琳,你要我背一个‘家暴男’的罪名,然后净身出户?”
“这不叫净身出户。五百万,你一辈子做技术也赚不到这个数。”
“你打发叫花子呢?”
她的表情冷下来:“沈毅,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就在这里等着。下个月,你的案子就会被移送起诉。”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她。
“赵雅琳,三年了。”
“什么?”
“三年了,你还是这么自信。你觉得自己把所有人都捏在手里,永远不会失手。”
她没有说话。
“你以为那天晚上只有录音笔吗?”我说,“你知不知道,我进门之前,还做了什么?”
她的眼睛盯着我,努力掩饰着不安。
“你还做了什么?”她问。
“你猜。”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放下手里的碗,俯下身,逼近我:“沈毅,你到底还留了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顾远山。
他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人。
赵雅琳直起身,看向顾远山,目光一闪。
“顾总,您怎么来了?”
顾远山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听说我投资的公司,CEO把自己老公送进了医院,我过来看看。”他扫了我一眼,然后看向赵雅琳,“赵总,你够狠啊。”
“顾总,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我不管。”顾远山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但公司的事,我就得管管了。”
“公司的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顾远山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她,“这是审计公司对毅雅科技的资金流向出具的初步审计结果。你看看吧。”
赵雅琳接过那几张纸,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是你做的?”她抬头看向顾远山,“你帮着他查我?”
“不是帮他。”顾远山说,“是帮我自己。我的钱在里面,赵总。”
“顾总,这都是诬蔑!”
“是不是诬蔑,等法院来判定。”顾远山不紧不慢地说,“但我提醒你,赵总。你不光涉嫌挪用资金,还涉嫌职务侵占。再加上你对沈先生做的这些事,你觉得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赵雅琳深呼吸了几口,强行镇定下来:“顾总,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为了这个窝囊废跟我翻脸?”
“窝囊废?”顾远山看了我一眼,笑了,“赵总,你给自己老公贴标签的本事,倒是挺熟练。但我认识的沈毅,可不窝囊。”
赵雅琳冷笑:“他要是够男人,就不会——”她突然停住,没往下说。
“就不会什么?就不会被你戴了绿帽子还忍三年?”顾远山替她说完,“赵总,你低估了他,也高估了你自己。”
赵雅琳转向我,目光像刀子:“沈毅,你以为这一仗你赢了?你太天真了。我可以把这些事全部推给财务总监。我只是管理者,审计报告的每一项,我都可以说不知情。”
“那你知道方子墨是谁吗?”我问。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子墨,原名方景深,方建国的儿子。三年前你用技术顾问的身份把方建国引入公司,然后通过他把公司的核心代码和算法转移到了你和你舅舅控制的关联公司。”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不需要审计。这些,是刑事犯罪。”
赵雅琳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你不可能有证据。”她说。
“所以我说,你太自信了。”我笑了笑,“你以为你删了我所有东西?我做了三年准备,你会觉得我只存在一个地方?”
她向后退了一步。
“沈毅,你——”
“你先别急着慌。”我说,“好戏还在后面。”
顾远山看看我,又看看赵雅琳,慢条斯理地说:“赵总,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辞去毅雅科技所有职务,配合内部调查。第二,我把这些证据提交给公安机关。你选。”
赵雅琳的嘴唇在发抖。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从未见过。
有恨,有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荒诞的不甘。
“沈毅,你可真能装啊。”
“彼此彼此。”
她笑了,笑容惨然:“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
“让他来。”我淡淡地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突然停住。
“你妈那封信,你真的以为我扔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如果我说,你妈不是自己放弃治疗的。你信吗?”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赵雅琳!”我喊出了声。
但她已经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顾远山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沈毅,冷静。”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三年来,我一直在怀疑一件事。
我妈的病情虽然严重,但按当时的治疗方案,她至少还能活半年到一年。可就在赵雅琳反悔拒绝捐肝后不到一周,我妈就突然病情恶化去世了。
医院的说法是突发性肝性脑病。
我一直不太相信。
现在赵雅琳说,我妈不是自己放弃治疗的。
她是在暗示什么?
她是不是在告诉我,我妈的死,另有隐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就意味着,这不只是背叛,这是谋杀。
顾远山坐在我床边,压低声音:“沈毅,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被她的情绪干扰。你要赢了这一局,才有资格去查你妈的事。”
我点点头,把所有的怒火和痛苦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
“谢了,顾总。”
“说谢还早。”他站起身,“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医生,你先养伤。外面的事,我来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话:
“沈毅,你记住。赵雅琳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你妈的死,我会帮你去查。但现在,先把自己摘干净。”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躺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雅琳那句话:
“如果我说,你妈不是自己放弃治疗的。你信吗?”
我信。
我当然信。
因为三年前我就怀疑过。
只是当时我没有能力去查,也没有证据。
现在不同了。
我要让赵雅琳付出代价。不,我要让她亲口承认,让她在法庭上、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她做过的一切。
我要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十五天后,我的伤基本痊愈。
郑怀明带来了好消息:警方经过调查,认为赵雅琳的报案存在多处矛盾,加上我提供的线索,最终没有立案。我的“入室行凶”指控被撤销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赵雅琳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她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诉求很明确:离婚,我净身出户,公司全部归她。
她的律师团队动作极快,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而我的律师郑怀明也做好了应对。
官司一开始,双方就在财产分割上激烈交锋。
但就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上,我放出了第一张牌。
那天上午,郑怀明带着一个文件袋走进法院。
里面,是行车记录仪视频的完整版本,以及赵雅琳和方子墨在半年前的一次酒店开房记录。
这些证据的合法性虽然遭到对方律师质疑,但法官并没有完全排除。
同时,顾远山也向毅雅科技的董事会递交了审计报告,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赵雅琳腹背受敌。
但真正致命的,是三天后。
那天,一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出现在郑怀明的律师事务所。
她叫宋妍,是方子墨的前女友。
郑怀明当天下午就来见我。
“沈先生,宋妍说她手里有方子墨和赵雅琳的聊天记录。大量露骨的对话,还有涉及资金转移的内容。”
我看着他:“她要什么?”
“她什么也不想要。她被方子墨伤得很深,只想看到他们付出代价。”
我想了想:“她可靠吗?”
“我核对过了,聊天记录的时间和内容与已知事实高度吻合。而且,宋妍在方子墨的手机云备份里发现了更多东西。”
“什么东西?”
郑怀明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那是我妈的死亡证明,上面有赵雅琳的签字。
“这是?”
“这是赵雅琳签署的‘放弃捐赠肝脏同意书’。”郑怀明说。
我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
“这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她放弃捐赠是自愿的。”郑怀明看着我,“但宋妍还发现了另一份东西。”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病历,准确地说,是一份药品使用记录。
“三年前,你母亲住院期间,有人用医生账号开具了一种药物。这种药物对肝衰竭患者是禁用或者慎用的,因为它会加速肝功能衰竭。”
我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了。
“什么药?”
“氯化钾。”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发紧。
“你的意思是,有人给我妈注射了氯化钾?”
“静脉注射高浓度氯化钾,会导致心脏骤停。但我要提醒你,这份记录目前还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因为它是从方子墨的云端备份里截获的,可能被质疑来源的合法性。”
“但这是方向。”
“对。而且,如果赵雅琳真的做了这件事,那她犯的是故意杀人罪。”
我把那张手机照片放大了看了一遍又一遍。
氯化钾。
医院、处方、用药记录。
我妈就是在三年前的那个深夜,突然去世的。
医院的死因写着“肝功能衰竭合并心肺功能停止”。
如果是人为注射氯化钾导致的——
我闭上眼睛,三年来第一次,眼眶发酸。
但我没有流泪。
我把所有情绪压回去。
“郑律师,宋妍在哪儿?我想见她。”
“我可以安排。”
“现在就安排。”
宋妍是一个清瘦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强。
她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拿铁。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沈毅?”她问。
“我是。”
她打量着我:“你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
“你认识我?”
“赵雅琳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她说你是个窝囊废。”宋妍笑了一下,“现在看起来,她看走眼了。”
“谢谢你,宋小姐。”
“别谢我。我不是帮你。”她垂下眼,“我是为了恶心那两个人。”
“你和方子墨是怎么认识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年前。方子墨刚来这座城市,我们在一家酒吧认识。他对我很好,很温柔。后来他说他没钱,我就养着他。再后来,我发现他手机里有和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就是赵雅琳。”
“那些聊天记录,你保存了多久?”
“两年。”她抬起头,“我知道他们的事之后,没有马上撕破脸。我忍了两年,就是为了收集证据。”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感慨:“你和我一样。”
“不,不一样。”她摇头,“我是因为不甘心,你是因为恨。不一样的恨,不一样的目的。”
我没有反驳。
“宋小姐,你发给郑律师的那份药品记录,是从方子墨的云端备份里找到的?”
“对。方子墨有个习惯,所有东西都自动备份到云端。他可能自己都忘了,但我有他的密码。”
“你见过方子墨和赵雅琳一起处理过什么文件吗?”
宋妍想了想:“有一次,方子墨喝醉了,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赵雅琳手里攥着一条人命,所以他一辈子都逃不开她的控制。”
“他亲口说的?”
“亲口。”宋妍的眼神黯淡下来,“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商业竞争逼死了什么人。现在看起来,他说的是你妈。”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宋小姐,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有需要,我会。但不是为了你。”
“我明白。”
我站起身,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宋小姐,谢谢。”
她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从咖啡馆出来,我给郑怀明打了电话。
“郑律师,我要报警。”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以故意杀人罪,控告赵雅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先生,你要明白,如果指控失败,赵雅琳可以反诉你诬告陷害。到那时,你很难翻身。”
“我知道。”
“那你还要报?”
“报。”
“好。”郑怀明说,“我现在就去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
阳光很刺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赵雅琳最后发我的那条消息:
“你妈不是自己放弃治疗的。”
现在,我要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而她要为自己的每一句话,付出代价。
报警之后,警方正式立案。
赵雅琳被带走问话那天,她居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沈毅。”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是你逼的。”
“不,是你自己选的。”她笑了一声,“我本来只是想要钱。现在你连命都想搭进去。”
“赵雅琳。”我叫她的名字,“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暗示我妈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看你慌。”她终于说,“我想看你知道真相却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有证据吗?”她笑着挂了电话。
她的语气里有恃无恐。
因为她知道,药品记录的证据链不完整。仅凭一份云端备份,不足以定罪。
她不知道的是,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那张牌,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警方立案后的第五天,赵雅琳被取保候审。
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媒体见面会。
当天,所有财经媒体都到场了。
赵雅琳站在台上,身着深色西装,神情憔悴但语气坚定。
“各位朋友,毅雅科技今天发布声明:公司董事长赵雅琳女士因个人原因,暂离管理岗位。同时,公司已经启动了对相关职务行为的内部审查。赵雅琳女士本人对此表示理解与配合。”
她在台上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泪光。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我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通过手机看着这场直播。
赵雅琳说完后,有记者提问:“赵总,有传闻说您涉嫌挪用公司资金,还涉及一桩刑事案件,您如何回应?”
赵雅琳微微一笑:“清者自清。所有指控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后推动。我相信法律会还我一个公道。”
她的目光透过镜头,似乎直直地看着我。
她在宣战。
我关掉了直播,打开电脑。
海外邮箱里又有一封新邮件,只有两个字:
“发货。”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对方的声音很低。
“开始吧。”我说。
“收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场仗,我准备了三年。
现在,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毅雅科技的股价开始波动。
赵雅琳的舅舅周培元,通过自己控制的两家公司,在二级市场上悄悄增持毅雅科技的股份。
顾远山发现了这个迹象,打电话给我。
“沈毅,周培元在动。”
“我知道。”
“他在抢筹。如果让他拿到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董事会就不好说了。”
“让他抢。”
顾远山沉默了一下:“你有安排?”
“顾总,你手上有多少毅雅的股份?”
“百分之十八。”
“我手上有百分之十五。”
“赵雅琳呢?”
“她名下有百分之二十二。方子墨名下有百分之三。周培元现在大概有百分之五。”
“如果我们联合其他小股东,可以到百分之四十五。”顾远山算了一下,“周培元就算砸钱也追不上。”
“所以,让他去抢。抢得越多,套得越深。”
顾远山恍然大悟:“你小子,设了局?”
“毅雅科技的内部审计报告一旦公开,股价会崩。周培元现在抢的每一股,都会变成烫手山芋。”
“你的目的是让周培元退出?”
“不。我要让他烂在里面。”
我和顾远山的电话刚挂断,手机又响了。
是赵雅琳发来的消息:
“沈毅,我舅舅在收购你公司股东的股份。你猜猜,他第一个找的是谁?”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是你最好的兄弟,王振。”
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一缩。
王振,毅雅科技的联合创始人之一,我大学时的室友,后来因为理念分歧,被赵雅琳挤走了。
他手上,有百分之六的股份。
赵雅琳很清楚,王振是我的人。
但她也清楚,王振这几年过得不如意。他的公司失败了,欠了一堆债。
如果周培元用足够高的价格去收他手上的股份,王振未必扛得住。
我拨通了王振的电话。
“喂,老沈。”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王振,我听说赵雅琳她舅找你了。”
“嗯。开了价。”
“多少?”
“比市价高一倍。”
“你动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沈,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能不能赢?”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信你。我等你。”
“谢谢。”
“别谢。兄弟一场,这点事不算什么。”他顿了顿,“但是老沈,我扛不了多久。债务快到期了。”
“再给我两周。”
“行。”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周培元在加速。我也得加速。
第二天,我约了顾远山在盛达资本的会议室见面。
参加会议的还有三个人:郑怀明律师、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中年男人叫秦望,是国内顶尖的刑侦专家,退休前是市局经侦支队的队长。我通过顾远山的关系找到了他,请他帮忙梳理这三年我收集的证据。
女人叫苏蔓,是我妈生前的主治医生。三年前,医院换了三任院长,很多老人离开了,苏蔓是少数还留在原医院的。
她们两个,是我藏在手里的底牌。
“沈先生,你给的材料我都看过了。”秦望开口,声音沉稳,“关于氯化钾那条线,我需要和苏医生重新核实当年的用药记录。”
苏蔓点头:“我之所以愿意出来说话,是因为当年我觉得你母亲的死有蹊跷。我在她去世前一天的查房记录里,发现她的血钾浓度突然升高。虽然当时护士的解释是采血误差,但我一直怀疑。”
“这个记录还在吗?”秦望问。
“在。我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家里。”
秦望点点头:“如果有当年的查房记录、用药记录、血液检测报告,再加上宋妍提供的云端备份,就能形成完整证据链。”
“还需要一样东西。”郑怀明说,“赵雅琳的动机和实际行为之间的关联。”
“我有。”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赵雅琳在和我妈的关系上,从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我妈生病后,她特别积极跑医院,但其实她早就找律师咨询过离婚。她咨询的问题是——如果配偶的母亲病重,能否以此为由分割更多财产。”
我顿了顿:“也就是说,她从来就没打算救我妈。她甚至觉得我妈是个累赘。后来她发现我妈手里有毅雅科技百分之十的股权,她就开始动了其他心思。”
“你的意思是,她为了股权动了杀心?”秦望问。
“我妈在去世前一个月,把股权转给了我。赵雅琳很生气。她原本以为我妈会把股权留给她,或者至少分她一半。但我妈直接越过她,全部给了我。”
我拿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妈在医院病房里签的字。当时赵雅琳就在旁边,她脸色很不好看。”
苏蔓点头:“我可以作证。那天她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说‘老太太把东西都给了那小子’。”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瞬。
秦望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不仅有动机,而且有实施的可能性。因为她经常出入医院,对医院的运作很熟悉。再加上有方建国儿子做内应,要买通一个护士或者实习医生,不是难事。”
“赵雅琳当年在医院里认识一个护士长。那个人叫刘敏,三年前突然辞职了。”苏蔓说,“如果能找到她,让她开口,这案子就活了。”
我和顾远山对视一眼。
“找。”顾远山说,“不惜代价。”
刘敏的下落,成了整盘棋的关键。
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顾远山也调动了他的人脉网络。
两周后,郑怀明带来了消息。
刘敏找到了。
她在邻市的一家养老院当护工。
我跟郑怀明赶过去的时候,是傍晚。
养老院在郊区,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发呆。
刘敏在二楼的护理站给老人分药,看见我们走过来,脸色骤变。
她转身想走。
“刘敏。”我喊住她,“你认识我吗?”
她没有回头,肩膀在发抖。
“我不认识你。”
“三年前,市人民医院肝胆科,赵雅琳。”我一步步走近她,“你想起来了吗?”
她突然蹲下,捂住脸。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郑怀明走过去,温和但坚定地说:“刘女士,我们是来找你了解情况的。如果你配合,警方可以对你从轻处理。但如果你隐瞒,那就是包庇罪。”
刘敏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不敢说。她家人威胁我。他们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要我全家不好过。”
“谁威胁你?”
“赵雅琳的舅舅。周培元。”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我妈的照片。
“刘姐,这是我妈。三年前,她死在了你们科室。你如果知道什么,请告诉我。我保证,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刘敏看着我,又看看照片,身体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那天晚上,是赵雅琳亲自进去给你妈打的针。”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亲眼看到的?”
“我看到了。”刘敏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但我认得她。她手腕上有一个纹身,一朵红色的梅花。你妈走了以后,她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不要声张。”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之后她舅舅的人找到我,威胁我。我没办法,才辞职跑到这里来。”
刘敏哭得喘不过气。
郑怀明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记录下这一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远处天边的一线余光。
我妈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
她总是笑着说:“儿子,妈不治了。你好好过。”
好好过。
她让我好好过,可她却被一个我叫了十四年“妈”的人,亲手害死了。
我转过身,看着郑怀明。
“郑律师,我不想等警察了。”
“沈先生,冷静。我们必须走合法程序。”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那就让程序快一点。”
刘敏的出现,改变了整个案子的走向。
警方重新立案,调查级别从普通刑事案件升级为重大刑事案件。
赵雅琳在取保候审期间被再次传唤。
而这次,她没有上次那么嚣张了。
与此同时,毅雅科技的临时股东大会召开了。
会上,顾远山和我联合其他股东,以压倒性优势通过了罢免赵雅琳董事长职务的决议。
赵雅琳没有出现在会场。
她派了律师来,抗议会议程序不合法。
但已经没人听了。
赵雅琳的倒台,在业内引起了巨大震动。
周培元手中的股票,随着审计报告的公开,连续多日跌停。他所持股份的账面价值在十天内缩水了七成。
方子墨在警方第二次传唤前,试图出境。
在机场被拦了下来。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我知道,这盘棋基本已定。
但我没有时间去庆祝。
因为关于我妈的死,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解开。
赵雅琳被捕后,我通过律师向警方提交了所有证据。
刑事侦查阶段持续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赵雅琳被正式逮捕,罪名是故意杀人罪和职务侵占罪。
方子墨被逮捕,罪名是帮助毁灭证据罪和协助转移资金罪。
周培元被立案调查。
一切看起来都朝着正义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我想知道,赵雅琳为什么要那样做。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公司。
就因为我妈把股权给了我?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直到有一天,顾远山来公寓找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雅琳想见你。”
“她在看守所。”
“对。她通过律师传话,说有些事想当面告诉你。关于你妈。”
我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去了看守所。
隔着玻璃,赵雅琳坐在对面。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没化妆,眼角有细纹。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显得格外苍白。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三年前那个冬夜,她在KTV里唱歌时的笑容,一模一样的冷。
我拿起听筒。
她也拿起来。
“沈毅。”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你说吧。”
“你想知道你妈为什么必须死,对吗?”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因为你妈发现了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
赵雅琳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发现,我不是赵家的女儿。”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是领养的。赵建东和周秀兰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她抬起眼看我,“我的亲生父亲,是方建国。”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方建国?
“你是方建国的女儿?”
“对。方子墨,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所以,你妈发现这件事之后,就知道了我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帮方建国和方子墨。她甚至知道了我下一步的计划。”
“什么计划?”
“把毅雅科技变成方家的跳板,借壳上市,然后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利润,最后把公司做空。你妈在病房里听到了我和方子墨的对话。”
赵雅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知道,如果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不光会失去一切,还会连累方建国。所以,她必须死。”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这个。”赵雅琳看着我,“沈毅,你妈的命,坏在太聪明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恨不得用眼神把她撕碎。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再加一条罪?”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她笑了笑,“我现在这样了,再加一条又怎样?再说,你妈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我就是为了灭口。”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把真相告诉你。你找了三年,不能让你找到的是一个残缺的答案。”
我看着她。
“赵雅琳,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有啊。”她笑了起来,眼角有泪光,“我承认,我爱过你。沈毅,真的爱过。”
“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也许吧。”她没有否认,“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不,周秀兰——当年为什么会让我嫁给你?”
我没有说话。
“因为你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好的技术人才。从结婚那天起,你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出奇地平静。
“你和我在一起十四年,就是为了我的技术?”
“不光是技术。”她笑了,“还有你的命。你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也是我的目标。”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对。”她承认得非常干脆,“但你在很长时间里,对我很好。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但你妈太厉害了。她一眼就看穿了我。”
我慢慢松开了紧握听筒的手指。
“赵雅琳。”我说,“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轻声说:“后悔。但后悔的不是做过那些事。后悔的是,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我挂断了听筒。
从看守所出来,天色阴沉。
顾远山在车里等我。
“怎么样?”他问。
“都说了。”
“你还好吗?”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顾总,你说,一个人要多狠,才能十四年如一日地演一场戏?”
顾远山没有回答。
车子启动,城市的街景在窗外缓缓后退。
我睁开眼睛,看着远方。
“沈毅,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顾远山问。
“等法院判。”
“之后呢?”
我想了一会儿。
“把毅雅科技做下去。做干净,做规范。不辜负投资人,也不辜负当初一起打拼的兄弟。”
顾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六个月后,赵雅琳因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被一审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方子墨被判有期徒刑六年。
周培元被另案处理,面临多项指控。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我一个人去了我妈的墓地。
墓碑上,她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蹲下来,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
“妈,都结束了。”
风轻轻地吹过。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是王振打来的。
“老沈,公司今天签了新合同。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给你接风。”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妈,我好好的。你放心。”
我转身离开。
远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一地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