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共享单车停在餐厅门口时,右边裤腿沾了两点泥。
老爸催了三次,说男方六点准时到,让我别穿得像去菜市场。
我故意套了件白衬衫,下面还是牛仔裤和平底鞋。
锁车的提示音刚响,一辆黑色保时捷贴着路沿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下来。
他看了看我,又扫了一眼那辆掉漆的共享单车,嘴角往上抬了抬。
“周宁?”
“陈屿?”
他没接我伸出去的手,只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挺准时。”
那口气不像来相亲,倒像我欠他一份季度报表。
餐厅是他选的,人均消费顶我半个月房租。
服务员把我们领进靠窗的位置,他没有问我喝什么,直接点了两杯冰美式。
我把菜单合上:“我胃不好,换热水。”
陈屿愣了一下,抬手让服务员改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最上面那页是我的简历,连三年前在上一家公司拿过什么奖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张纸,后背一下凉了。
“你哪来的?”
“叔叔发给我爸的。”
陈屿靠进椅背,像是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
“叔叔没告诉你今天是我家公司面试?你是来嫁人,还是来抢工作的?”
旁边两桌同时安静了一瞬。
我把文件夹推回去:“都不是,我爸说这是相亲。”
“相亲?”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们隔着桌子互相看了几秒。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父亲的电话。
父亲接得很快:“见到了吧?小陈是不是比照片精神?”
“爸,你把我简历发给他干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不是正找工作吗?小陈家公司缺采购负责人。他人不错,工作也合适,见一面又不吃亏。”
我压低声音:“你跟我说的是相亲。”
“相亲和面试又不冲突。人看对眼了,以后一起过日子;没看对眼,你也能去上班。一趟办两件事,多好。”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都三十二了,还挑什么形式?工作停了半年,对象一个没有。你妈住院那阵子,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不给你想办法,谁给你想?”
陈屿端起咖啡,偏过脸看窗外,像是在给我留体面。
可那杯咖啡刚送到嘴边,他又补了一句:“叔叔也是为你好。”
我直接挂了电话。
“你跟他很熟?”
“今天第一次见你,跟叔叔见过两次。”
陈屿把简历重新翻开。
“我爸跟叔叔是老同事。听说你以前做供应链,刚好我们缺人。我以为今晚只是换个轻松点的地方聊工作。”
“所以你爸知道是相亲吗?”
“可能知道。”
“你呢?”
“我爸说,见个合适的姑娘,顺便谈谈岗位。”
他说得很坦然,好像一家公司招聘采购负责人时顺便替总经理选个妻子,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我站起来拿包。
陈屿敲了敲简历:“不聊了?”
“没什么可聊的。”
“你空窗半年,这个岗位月薪两万八,年底有奖金。现在愿意给你机会的公司,未必很多。”
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停在桌边,低头看他。
“你调查过我?”
“简历上写着。”
“简历上也写着我为什么离职吗?”
“个人原因。”
“我妈脑出血,我请了两个月假,公司让我自己选,是回去上班,还是拿补偿走人。我选了后者。”
他翻简历的手顿住。
“这段时间她恢复了,我才重新找工作。不是没人要,也不是等着你家赏饭。”
“我没那个意思。”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餐厅里冷气很足,我的手心却全是汗。
陈屿把文件夹合上,第一次收起那副审视人的表情。
“行,是我说话不好听。”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但公司缺人是真的。既然来了,谈十分钟。谈完你想走,我不拦。”
我没有坐。
“面试可以,换时间,换地点,由你们人事发正式通知。今天我是来相亲的,现在相亲结束了。”
“为什么结束?”
“因为我不喜欢一见面就拿工作压人的男人。”
他的脸沉下来:“我也不喜欢情绪大过能力的人。”
我把那杯一口没喝的热水推到他面前。
“那正好,互相避雷。”
我走出餐厅时,父亲又打来电话。我没接,扫了一辆新的共享单车,用力蹬进晚高峰。
骑到一半,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我停在路边看了一眼,父亲发来六条语音,最后一条只有十个字。
“你妈下周复查,还要用钱。”
我站在红灯下,忽然蹬不动了。
母亲的康复治疗每个月四千多,父亲退休金不高,我停工那半年几乎花光了存款。最近我投了四十多份简历,收到的回复不是年龄不合适,就是问我有没有结婚生孩子的计划。
有家公司的人事甚至在电话里直说:“你这个年纪风险太大,我们刚招进来,万一你休产假怎么办?”
我反问:“万一男员工入职就得阑尾炎呢?”
对方直接挂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电动车按响喇叭。
我重新坐上车,没有回父亲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收到远成包装的人事电话。
“周女士,陈总推荐您参加采购负责人的面试,请问您明天下午方便吗?”
我问:“这是正式招聘,还是继续相亲?”
电话那头明显卡了一下。
“正式招聘。”
“面试官有哪些人?”
“人事经理、财务负责人,还有陈总。”
“岗位职责和薪资范围发我邮箱。另外,我与陈总的私人接触不应作为招聘依据,请你们在面试记录里注明。”
对方沉默几秒:“好的。”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母亲床边削苹果。
她右手恢复得慢,握勺子还会抖。父亲在阳台浇花,喷壶里的水浇得满地都是。
“明天去面试?”他隔着玻璃问。
“嗯。”
他立刻笑了:“我就说小陈这人不错。你昨天发什么脾气,人家条件那么好,开保时捷,家里还有厂……”
“我去面试,不是去嫁人。”
“先工作,感情慢慢培养嘛。”
刀锋划过苹果皮,断了一截。
我抬起头:“你再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我就不去了。”
父亲把喷壶往地上一放。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人家陈家愿意帮你,是看我的老面子。你真以为两万八的岗位满大街等你?”
“我的简历是你写的?”
“不是。”
“项目是你做的?”
“我哪懂那些。”
“那你有什么老面子能值两万八?”
父亲被噎住,脸涨得发红。
母亲用左手碰了碰我:“少说两句。”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到她手边。
父亲站在阳台门口,胸口一起一伏。
“我就是没本事,才得求别人。你有本事,你倒是别在家待半年。”
这句话落下来,比陈屿那句更疼。
我把水果刀洗干净,擦好,放回抽屉。
“明天的面试,我靠自己去。成不成跟你没关系。”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远成包装。
厂区在城西工业园,办公楼只有五层,后面连着仓库和生产车间。门口停着几辆货车,地上散着没来得及清理的塑料捆扎带。
那辆黑色保时捷就停在正门边,占了两个车位。
我从公交站走过来,鞋面沾了一层灰。
前台带我进会议室时,陈屿已经在里面。他换了西装,桌上摆着我的简历和一份采购数据。
“又见面了。”他说。
“陈总好。”
这个称呼让他挑了下眉。
人事经理姓孙,四十来岁,笑得很亲切。财务负责人蒋姐话少,从我进门起就一直在看我的简历。
孙经理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随后把笔一放。
“周女士目前单身,是吧?”
“这跟岗位有关吗?”
“我们只是了解稳定性。采购负责人比较忙,经常出差,企业也要考虑员工未来几年的安排。”
我看着她:“您具体想问结婚还是生育?”
孙经理笑容有点僵。
陈屿接过话:“直说吧。你三十二岁,如果入职半年就结婚怀孕,公司会很被动。”
我把简历翻到工作经历那页。
“我上一份工作做了七年,最长一次出差四十六天。陈总今年三十五,如果入职半年结婚,太太怀孕,您会辞职照顾家庭吗?”
陈屿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这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你们可以考察我的能力、职业规划和出勤条件,但不能因为我是女性,就默认我一定会把工作扔下。”
孙经理忙着圆场:“大家只是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如果这句话不会写进面试记录,就不该拿来决定我能不能得到工作。”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知道自己又把路堵窄了。
可我已经在太多面试里咽下这种问题。咽得越多,对方越觉得理所当然。
蒋姐忽然把那份采购数据推过来。
“先看题吧。”
表格是远成过去半年的原料采购记录,主要是塑料颗粒、纸板、油墨和胶黏剂。题目要求在十五分钟内找出降本空间。
我看了几分钟,拿起笔圈出三处。
“纸板采购价格每吨上涨百分之六,解释得通。上游纸浆涨价,几家供应商涨幅接近。”
我又圈了一列。
“但这家宏达新材很奇怪。同一种塑料颗粒,它的价格比另外两家高百分之十一,供货量却从每月四十吨涨到一百二十吨。”
蒋姐问:“也许质量好呢?”
“检测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二,是三家里最低的。退货记录却是零。”
陈屿靠近桌子:“继续。”
“采购单被拆得很碎。每张都卡在五十万元以下,避开了你们制度里的联合审批。”
我翻到下一页。
“还有运输费。宏达离厂区不到九十公里,单吨运费比三百公里外的供应商还高。要么合同里混进了别的费用,要么有人不希望订单被重新比价。”
孙经理的笑已经没了。
蒋姐盯着我:“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光凭这份表,我不能点人名。可能是采购管理混乱,也可能有利益输送。需要看合同、验收记录、询价邮件和付款账户。”
“如果让你负责,你第一步做什么?”
“冻结宏达新增订单,不影响现有排产的前提下盘点库存。同时重新询价,但不能突然砍断供应,否则对方一停货,生产线先死。”
陈屿问:“多久能查清?”
“给我权限,三周。”
“查不清呢?”
“试用期不通过。”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周宁,你昨天要是肯坐下,我们能省很多时间。”
“昨天是相亲,今天才是面试。”
蒋姐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面试结束时,人事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走到厂门口,陈屿从后面追出来。
“我送你。”
“不用,公交站不远。”
他按了下车钥匙,保时捷车灯闪了两下。
“不是显摆车。前面修路,公交绕行,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
我看了眼时间,母亲下午做理疗,我答应去接她。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那麻烦陈总。”
车里很干净,除了后座扔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陈屿启动车子:“你真不考虑相亲?”
“面试还没结果,陈总就想发展办公室恋情?”
“公司是我家的,没人管我。”
“这句话听起来更糟。”
他笑了一声:“你一直这么说话?”
“分人。”
“对我意见很大?”
“你第一次见面就问我是嫁人还是抢工作,换成你,你意见小吗?”
“我当时以为你知道安排。我爸说叔叔把你夸得特别厉害,又说你愿意来公司看看。我以为那句是玩笑。”
“你笑得挺真诚。”
“我承认,有点看不起你。”
车里静了。
他打着方向盘,语气倒是平静。
“你骑共享单车来,我以为你经济压力很大。明明来面试,还装成相亲,我觉得你们家想拿关系套职位。”
“现在呢?”
“经济压力应该是真的。”
我转头看他。
“但能力也是真的。”他补上后半句。
我没领这个情。
“开保时捷不代表有能力,骑共享单车也不代表求你施舍。陈总做招聘,最好早点明白。”
车停在康复医院门口。
陈屿看见母亲由护工扶着从门里出来,没再反驳。
三天后,我收到录用通知。
月薪两万八,三个月试用期,职位是采购副总监。原本说好的负责人变成了“副”字,汇报对象是采购总监刘浩。
我打电话问孙经理:“面试时谈的不是这个职位。”
“公司内部调整。刘总监经验丰富,你刚来可以先熟悉。”
“薪资没变?”
“没变。”
“权限呢?”
孙经理含糊了一阵,只说入职后再沟通。
我本来想拒绝。
可当晚母亲复查,医生说她的手部功能恢复不理想,建议增加一项训练,一个疗程一万六。
父亲站在缴费窗口前翻银行卡,肩膀比去年塌了许多。
我拿出手机,在录用邮件上点了确认。
入职第一天,刘浩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三十七八岁,头发抹得发亮,进办公室后先拍了拍陈屿的肩。
“表哥,你给我招的高手在哪儿呢?”
陈屿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
刘浩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周宁是吧?叔叔介绍来的?”
我站起来:“我是通过面试入职的。”
“都一样,自己人。”
他把一摞供应商资料丢在我桌上。
“这些合同整理一下,中午前给我。”
“我的岗位是采购副总监,不是资料员。”
刘浩愣了半秒,笑得更大声。
“刚来就想管事?咱们公司讲究先做人,再做事。把基础摸熟,对你有好处。”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都低着头,没人出声。
我把文件翻了一遍:“可以整理,但中午前做不完。资料缺页,部分合同没有验收附件,我下午五点前给你缺失清单。”
“我说中午。”
“那只能给你一份不准确的。”
他脸上的笑冷下来:“周副总,你是不是觉得有陈总撑腰,就能不听安排?”
“我跟陈总没有私人关系。”
“外面都传你是他相亲对象了,还装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脏水泼过来。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谁传的?”
没人承认。
刘浩拉开椅子坐下:“开个玩笑,别太敏感。女人在职场上,脸皮得厚一点。”
我把桌上的资料一份份码齐。
“刘总监,在职场上,嘴也得干净一点。”
他盯着我,我也没躲。
几秒后,他拍了下桌子。
“行,你慢慢整理。”
他回办公室时把门摔得很响。
当天中午,我接到父亲的电话。
“第一天怎么样?小陈照顾你没有?”
“爸,你是不是跟别人说我和陈屿在谈恋爱?”
“我就跟你王姨提了一嘴。”
“王姨的儿媳妇在远成财务部。”
父亲不说话了。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你去小陈公司上班,两个人也在接触。这不是事实吗?”
“不是。”
“现在不是,以后没准是。”
我走进楼梯间,压着火气。
“公司里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靠相亲进来的。你满意了?”
“你管别人说什么?工资拿到手是真的。再说,你要真跟小陈成了,谁敢欺负你?”
“所以你让我去工作,是为了让我找个靠山?”
“不然呢?女人再能干,也得有个家。”
楼梯间有人进来,我侧过身,等对方走远。
“以后我的事,你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父亲也火了。
“我是你爸,还不能说你了?你怕别人误会,那你把工作辞了,别沾陈家的光。”
他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没动。
下午,我把合同缺失清单发给刘浩,同时抄送财务和陈屿。
一共八十七份合同,缺少验收附件的有三十一份。宏达新材占了二十四份,其中十七份连询价记录都没有。
不到五分钟,刘浩从办公室冲出来。
“谁让你抄送陈总的?”
“这些资料涉及审计风险。”
“什么风险?以前都这么做。”
“以前这么做,不代表合规。”
他伸手要拿我的电脑鼠标,我先一步合上了笔记本。
“这是公司电脑,怎么,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没有这么说。”
“那就删邮件。”
“邮件已经发出,删不了。”
刘浩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周宁,我告诉你,远成姓陈。你刚来第一天,别拿外面的规矩教自家人做事。”
“公司姓陈,合同也姓陈吗?”
他脸色变了。
下班前,陈屿叫我去办公室。
他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仓库。那辆保时捷停在楼下,黑得发亮。
“你和刘浩起冲突了?”他问。
“他向你投诉了?”
“他是我姨妈的儿子,从公司创办就在采购部。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我是你的相亲对象,还让我删除风险邮件。这只是说话直?”
陈屿捏了捏眉心。
“公司最近事情多,我不希望内部关系太紧张。”
“那你招我是干什么的?”
“控制成本,规范采购。”
“既然要规范,就不可能没人难受。”
陈屿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下来。
“周宁,你有能力,但太喜欢证明自己。刚进公司,没必要一上来就把所有人当敌人。”
“我没把他当敌人,是合同在说话。”
我拿出打印好的清单,放到他桌上。
“宏达的采购价偏高,合同附件长期缺失,付款周期却比其他供应商短一半。刘浩不让我查,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宏达是老供应商,跟我们合作很多年。”
“老供应商更应该经得起查。”
陈屿没有翻那份清单。
“你先做常规比价,宏达的事放一放。”
我心里那点侥幸冷了下去。
“这是命令?”
“是。”
“好。”
我转身往外走。
他在后面叫住我:“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饭,算我替刘浩赔罪。”
“以老板身份,还是相亲对象身份?”
陈屿沉默了一下。
“都可以。”
“那都没时间。”
接下来一周,刘浩没再让我碰宏达的合同。
他把供应商对账、发票核验、库存盘点全压给我,嘴上说让我熟悉业务,实际上都是最碎、最费时间的活。
我每天七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才走。
办公室的人渐渐不笑我了。
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他们发现我真会干。
财务和仓库积了三个月的差异,我用四天把账拉平。两批找不到的油墨不是丢了,是生产车间领料后记错了项目号。
仓管老赵拿着我做的表,挠了半天头。
“周副总,你以前是不是干审计的?”
“不是,吃过库存的亏。”
“刘总监从来不看这么细。”
“他忙。”
老赵撇撇嘴:“忙着喝茶。”
我没接话。
第五天晚上,办公室只剩我和一个叫小唐的采购专员。
她帮我核对完最后一张单子,小声问:“周姐,你真是陈总女朋友吗?”
“不是。”
“那你小心点刘总监。”
我停下手:“为什么?”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
“去年有个采购主管也查宏达。后来仓库出了一批质量事故,责任全扣他头上,他赔了两万多,自己走了。”
“那批货谁验收的?”
“系统里是他。”
“实际呢?”
小唐咬着嘴唇:“我不知道。”
她说完就关电脑走了,像是后悔多嘴。
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把过去两年的质量事故记录全部导了出来。
宏达供货的批次一共有七次异常,责任人却分散在四个不同员工名下。每次赔偿金额都不大,刚好够让人吃亏,又不值得打官司。
第二天,我去仓库看货。
宏达刚送来一车塑料颗粒,包装袋上印着合格标识。老赵划开一袋,我抓起一把,颜色明显发黄,颗粒大小也不均匀。
“这批抽检了吗?”
“刘总说老供应商,生产线等着用,先入库。”
“谁签的免检?”
老赵指了指单子:“你。”
我愣住。
验收单右下角确实写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串系统编号。
可货到仓库时,我正在医院陪母亲复查。
“我没有签。”
老赵脸白了:“系统里就是你的账号。”
我立刻登录采购系统。
账号最近一条操作记录显示,上午九点二十七分,我批准了宏达一百八十吨原料免检入库。
我九点二十六分还在医院缴费,手机里有付款记录。
“先别卸货。”我说。
老赵为难:“生产车间催三次了,再不卸,司机要收等候费。”
“封样,抽检。没结果之前不入库。”
我刚说完,刘浩就从仓库门口走进来。
“谁让你停货的?”
“系统里有人用我的账号签了免检。”
“可能你自己点了忘了。”
“我今天没来公司。”
“远程登录也能批。”
“系统没有远程权限。”
刘浩咧了下嘴:“周副总懂得挺快。”
我举起验收单:“冒用账号签字,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
“货是我让进的,行了吧?”
“那你签。”
他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别蹬鼻子上脸。生产线停一个小时损失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用不合格原料生产,客户退整批货,你赔得起吗?”
司机蹲在车边抽烟,仓库工人全停下来看我们。
刘浩走近一步。
“你是陈家招进来的,别忘了谁给你饭吃。”
“公司给我工资,我替公司把关。不是你给我饭吃。”
他伸手指着我:“你他妈……”
“刘总监。”
陈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带着生产经理走过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没卸的货。
“怎么回事?”
刘浩抢先说:“生产线缺料,她非说货有问题,还污蔑我盗用她账号。”
我把手机付款记录、系统操作时间和验收单一起递给陈屿。
“九点二十七分,有人用我的账号批准免检。当时我在医院,账号密码我只在办公室电脑登录过。”
陈屿问老赵:“货有问题吗?”
老赵把样品递过去:“肉眼看着不太好,得送检测室。”
生产经理急了:“库存只够三个小时。现在退货,晚上肯定停线。”
陈屿抓了把颗粒,看不出什么,转头问我:“你有多大把握不合格?”
“我没有把握,所以要求抽检。”
“检测最快多久?”
“两个小时。”
刘浩冷笑:“客户催着要货,哪有时间陪她耍威风?”
陈屿想了几秒:“先卸一半,抽样送检。生产线暂时用库存。”
“不行。”我说。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一旦卸货混进现有库存,责任说不清。整车封存,检测合格再卸。”
“我承担责任。”
“你承担不了。”
仓库里安静得连叉车倒车提示音都刺耳。
陈屿脸色难看:“周宁,执行。”
我看着他:“请你在验收单上写明,由总经理决定先行卸货,并承担质量责任。”
刘浩骂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还让总经理给你写保证?”
我把笔递给陈屿。
他盯着那支笔,没有接。
几秒后,他转头对司机说:“等两个小时,费用远成出。”
刘浩脸都青了。
检测结果一个半小时后出来,熔融指数不达标,杂质含量超过合同标准两倍。
生产经理看着报告,后背都湿了。
如果这批料直接上线,做出来的食品包装可能出现脆裂。整批产品一旦流到客户手里,赔偿不是几万元能解决的。
陈屿当场要求退货。
司机打了几个电话,忽然改口,说这车货不是宏达生产的,只是借宏达的合同走账。
“谁让你拉来的?”我问。
司机不肯说。
刘浩站在一边抽烟,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供应商偶尔调货,很常见。退了就行,非要搞得跟破案一样。”
我看着他:“用我的账号签免检,也常见?”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两下。
“你有证据是我吗?”
系统后台查不到具体电脑,只能查到公司内网。
当天晚上,我去找信息部调监控。
办公室走廊的摄像头坏了半个月,维修申请一直没批。我的工位又在最里面,正好是公共区域摄像头的死角。
像有人提前量过。
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父亲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碗坨掉的面。
“又加班?”
我没力气说话,换鞋时看见门口多了一箱进口水果。
“谁送的?”
“小陈。”
“他来过?”
“下班路过,送你妈点东西。”
父亲把面端进厨房热。
“人家还问你最近是不是太累,说让你别什么事都硬扛。多会体贴。”
我走到水果箱旁,里面压着一张餐厅预约卡。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周末一起吃顿饭。小陈他爸也来,两家人正式见见。”
我拿起那张卡,撕成两半。
父亲关了火,冲出来:“你干什么?”
“我没答应。”
“就是吃饭,又没让你明天领证。”
“我跟陈屿说得很清楚,不谈。”
“人家有什么不好?长得好,有钱,还有事业。你妈住院,他帮着找医生;你没工作,他给你岗位。你还想怎么样?”
“医生是我自己挂的号,工作是我通过面试拿的。”
父亲冷笑:“没我递简历,你连远成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发疼。
母亲扶着墙从卧室出来:“大半夜别吵。”
父亲声音小了些,却还是不肯停。
“老陈为了你妈的手术,借给咱家八万块,利息一分没要。小陈又给她工作机会。人家仁至义尽,她倒好,天天摆脸色。”
我没听清似的:“谁借了八万?”
父亲僵住。
母亲也低下头。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父亲别开脸:“你妈做手术那天。”
“手术费不是我转给你的?”
“后来住院、康复,哪样不要钱?你的存款也快见底了,我总不能让你去借网贷。”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天天守医院,人都熬脱相了。”
我捏着手里撕开的卡片。
“陈家为什么借?”
“我跟老陈四十多年交情。”
“只是交情?”
父亲没回答。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是不是说过,让我和陈屿见面?”
“人家只是提了一句。”
“借钱之前还是之后?”
“这有区别吗?”
“有。”
母亲小声说:“手术前一天,你爸给老陈打电话。老陈说钱可以借,正好两家孩子都没对象,等我好了,让你们见见。”
父亲急了:“人家没说拿婚事换钱!”
“可你当成了。”
“我当成什么了?我逼你嫁了吗?就是让你见见!”
“你拿着他的钱,再把我简历发过去,跟我说只是相亲。现在还安排两家人吃饭。爸,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拒绝?”
父亲嘴唇动了几下。
“八万块压在家里,我睡不着。”他说,“你跟小陈要是能成,那钱人家根本不会催。你工作也稳了,你妈治病也有着落,有什么不好?”
我的胃一阵抽紧。
“所以我第一次拒绝陈屿,你说我不懂好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你欠他家钱。”
父亲拍了下桌子:“那钱是给你妈救命的!”
“我没怪你借钱。我怪你拿我的婚事还人情,还不肯告诉我。”
“你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多少人相亲不都看条件?他条件好,你也不吃亏。”
“那要是我不喜欢呢?”
“感情能培养。”
“要是他看不起我呢?”
“男人嘴硬,过日子不坏就行。”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父亲这一代人,好像只要男人不打老婆、能挣钱,剩下的都可以忍。尊重太贵,他们没买过,就觉得谁都不需要。
我把那箱水果搬到门口。
父亲拦住我:“你送回去让人家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
“周宁,你非要把路走绝是不是?”
我转身看他:“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选的。”
第二天,我把八万块转进一张单独的银行卡,又打印了一份借款确认书。
我手上没有那么多现金,里面只有三万二。剩下的钱,我写明分十个月偿还,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
陈屿看见那张纸,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爸借你爸的钱,我来还。”
“叔叔没必要这么见外。”
“不是见外,是把事情分清。”
“我爸从没拿钱逼你嫁给我。”
“可他知道我爸会怎么想。”
陈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周宁,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你?”
“那你昨晚为什么去我家?”
“看阿姨,顺便跟叔叔约吃饭。”
“我拒绝过你。”
“吃顿饭不等于结婚。”
“我爸已经把你家的借款和我的婚事绑在一起了。你明知道,还继续往前推。”
陈屿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
“因为我觉得我们合适。”
“哪里合适?”
“你能力强,不矫情,家里情况我也了解。我需要一个能跟我一起做事的妻子,不是天天逛街拍照的小姑娘。”
我差点笑出来。
“你这是夸我?”
“我说的是实话。”
“你需要的不是妻子,是一个能上班、能照顾父母、不会乱花钱,还能替你管公司的免费合伙人。”
“你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因为好听的话容易把账遮住。”
他的下颌绷紧。
“你嫁给我,阿姨的康复费不用愁。你在公司也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刘浩再不满,也得尊重你。”
“我不嫁给你,他就可以冒用我的账号,让我背质量事故?”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让他道歉,收回系统权限。”
“然后继续当采购总监?”
陈屿沉默了。
我明白了。
“因为他是你姨妈的儿子。”
“公司不是法庭,不能只讲对错。姨妈手里有股份,刘浩跟着我爸干了十几年,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你招我来,不是让我解决问题,是让我把账做得好看一点。”
“我没这么说。”
“那就停掉宏达,查刘浩。”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他没答。
我把银行卡和确认书放在桌上。
“周末的饭我不去。借款按计划还,工作按合同做。以后别去我家,也别拿我妈的治疗费跟我谈婚姻。”
陈屿的脸彻底冷下来。
“你把我想得太卑鄙了。”
“那你做件不卑鄙的事给我看。”
下午,刘浩通知采购部开会。
会议内容只有一件事:宏达退货造成生产延误,给公司带来十二万元损失,需要确定责任人。
投影幕上放着我的账号操作记录。
刘浩敲着桌子:“周副总批准免检,后面又临时叫停,管理混乱。大家说,这个责任该谁负?”
我把检测报告放到桌上。
“如果我没有叫停,损失至少是现在的十倍。”
“你批准了免检。”
“不是我操作的。”
“系统只认账号,不认嘴。”
“信息部已经确认,操作来自公司内网。当天我不在公司,医院的缴费记录、监控和通话记录都可以证明。”
刘浩摊手:“那就是你把密码告诉了别人。”
“我的初始密码是谁设置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新员工的系统账号由部门管理员创建,再交给本人修改。我的账号开通当天,刘浩的助理把写着初始密码的纸条压在键盘下面。
我当天确实改了密码。
可系统记录显示,免检审批前十分钟,有人申请重置密码。批准重置的人,正是采购总监刘浩。
我把信息部提供的记录投到屏幕上。
刘浩的脸一点点变白。
“这是系统故障。”
“你上午还说可能是我自己忘了,现在又成系统故障了?”
他猛地站起来:“你阴我?”
“记录不是我写的。”
陈屿坐在长桌尽头,一直没说话。
我转向他:“陈总,是否暂停刘浩职务,配合调查?”
刘浩也看向他:“表哥,你不会真信一个外人吧?”
“周宁不是外人。”陈屿说。
我心里刚动了一下,他接着道:“她是公司员工,这件事按内部误操作处理。刘浩书面检讨,暂停系统权限一个月。损失由采购部共同承担。”
“共同承担是什么意思?”我问。
“部门绩效扣除。”
“我发现问题、拦下问题,最后还要替冒用我账号的人承担损失?”
陈屿揉了揉额角。
“这已经是兼顾各方的处理方式。”
我盯着他,忽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那请把处理决定发正式邮件。”
“有必要吗?”
“有。”
刘浩冷笑:“还想留证据告公司?”
“我只是习惯把工作说清楚。”
会议结束后,小唐追到茶水间。
“周姐,你真要跟他们硬扛?”
“我只是不想替别人背锅。”
她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
“宏达老板姓许,是刘总监老婆的舅舅。”
我看着她。
“你有证据吗?”
“供应商资料里的股东不是他,但公司年会我见过。刘总监喝多了,叫他许舅。”
“为什么没人说?”
“以前说的人已经走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在会上说?”
她低下头:“我还要这份工作。”
我没有逼她。
每个人都有账单、房贷和家里突然响起的电话。勇敢不是一句话,代价却是真金白银。
我关上水龙头:“今天这些话,你当没说过。”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去了工商档案查询中心附近的一家打印店。
公开登记资料里,宏达新材的股东是许志强和另一个陌生名字。许志强与刘浩妻子的亲属关系不会写在纸上,但宏达成立后的第一个大客户就是远成。
过去四年,远成向宏达采购的金额从六百多万涨到三千一百万。
宏达没有自己的大型生产线,大部分原料从外地低价调货,再换包装卖给远成。
我又查了物流单。
同一天、同一辆货车,有时上午从一家小厂装货,下午就以宏达的名义送进远成。中间那九十公里,价格能涨百分之十几。
这不是采购能力差,是有人在公司身上接了一根管子,慢慢抽血。
我连续查了六天。
白天照常工作,晚上整理合同、物流和付款记录。为了防止资料消失,我只保存公司允许导出的公开业务数据,每份文件都记录来源和时间。
第七天晚上,陈屿在停车场拦住我。
“上车。”
“有事在这里说。”
“你这几天在查宏达?”
“这是我的工作。”
“我说过,先放一放。”
“你也说过,我负责控制采购风险。”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我爸要见你。”
“谈工作还是谈婚事?”
“工作。”
我没上车。
“让董事长通过公司流程约我。”
陈屿终于没了耐心。
“周宁,你能不能别时时刻刻防着我?”
“你连刘浩冒用我账号都不肯正式调查,我该怎么信你?”
“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订单下滑,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姨妈一旦因为刘浩的事撤资,我们工资都可能发不出来。”
“所以你更应该堵住采购漏洞。”
“堵漏洞也要一步一步来。”
“你所谓的一步一步,就是继续让他拿公司的钱养宏达。”
陈屿一把关上车门,闷响在停车场里荡开。
“说到底,你就是想证明我没你能干。”
“我没兴趣证明这个。”
“那你为什么抓着刘浩不放?”
“因为不合格的料差点进生产线,因为有人用我的名字签字,因为公司一个月多花几十万,而你知道问题在哪,却怕得罪亲戚。”
他的脸绷得发青。
我绕过车头往外走。
他在背后说:“你爸今天来找我了。”
我停下脚步。
“他说什么?”
“他让我劝你别辞职。他还说,剩下的钱不用你还,他会想办法。”
“他来公司了?”
“下午来的。”
我转身:“你收那张银行卡了吗?”
“没有。”
“还给我。”
“我爸不缺这八万。”
“我缺一个不欠你们的身份。”
陈屿盯着我,眼里压着火。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欠钱,就谁都不需要?”
“至少别人不能拿债逼我点头。”
“没人逼你。”
“你们每个人都说没逼。可我爸拿我妈的病说事,你拿工作说事,刘浩拿绩效和职位说事。你们嘴上留着门,脚却全踩在门槛上。”
他沉默了很久,把银行卡从钱包里抽出来,塞进我手里。
“行。以后别后悔。”
我握紧银行卡:“不会。”
第二天早上,我的系统权限被停了。
孙经理说是信息安全检查,暂时让我做纸质档案整理。
我的邮箱还在,却看不到采购合同和供应商数据。刘浩从我桌边经过,手里转着车钥匙。
“周副总,查得怎么样了?”
“你很关心?”
“我怕你累坏。毕竟以后可能是老板娘,我得提前巴结。”
办公室里没人笑。
他弯下腰:“有些东西,不是你看见就算数。你要学不会闭眼,去哪家公司都待不久。”
我把一份档案袋封好。
“刘总监这么熟练,是因为闭了很多年?”
他的脸抽了一下。
中午,供应商群里突然有人发消息,说远成资金链紧张,准备拖欠货款。
消息很快撤回,但已经有人截图。
下午三点,三家供应商同时要求缩短账期,其中一家纸板厂暂停发货。生产库存只够两天,销售部电话打爆了。
陈屿把各部门负责人叫进会议室。
“谁泄露了公司资金情况?”
没人回答。
刘浩看向我:“周副总最近跟不少供应商联系过。”
“我联系的是正常询价。”
“你还查物流、查宏达,谁知道你在外面说了什么?”
我打开手机,把所有通话记录放到桌上。
“可以逐个核实。”
陈屿问:“停货的纸板厂谁负责?”
小唐小声说:“原来是我,前天刘总监收回去了。”
刘浩拍桌子:“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吗?先解决供货。”
财务蒋姐翻着报表:“最快需要补一千二百万流动资金,银行下周才给答复。”
“客户预付款呢?”有人问。
“都压在原料和旧账里了。”
我看向墙上的供应商名单。
“新海纸业为什么停货?”
刘浩说:“听见风声,怕收不到钱。”
“远成欠它多少?”
“四百多万。”
“账期超了多久?”
“十几天。”
“宏达呢?”
会议室里静了静。
蒋姐开口:“不欠。宏达都是现款,最晚七天结清。”
几个部门负责人同时抬头。
公司现金这么紧张,却优先给价格最高、质量最差的供应商付款。
陈屿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定的付款顺序?”
蒋姐看向刘浩。
刘浩立刻说:“宏达不给账期,不现结就断货。这是为了保生产。”
我问:“新海的纸板能停,宏达的塑料颗粒不能停?”
“原料不一样。”
“风险是一样的,只是关系不一样。”
“周宁!”陈屿喝住我,“先解决停供。”
我把准备好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我联系过两家纸板厂,可以临时补货,但要预付百分之三十。新海那边,我建议先付一百五十万,签分期协议,恢复一半供货。”
销售负责人问:“钱从哪来?”
“暂停宏达本月剩余的四百六十万付款。”
刘浩猛地站起来:“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意识到反应太大,又坐回去。
“宏达的货已经入库,不付款是违约。”
“有两批货检测不达标,合同规定出现重大质量争议时,采购方有权暂缓付款。”
我拿出检测报告。
“其中一批就是上周退回后重新送来的。包装换了,批次号也换了,但检测数据几乎一样。”
陈屿翻着报告:“谁批准入库的?”
“刘总监。”
“检测为什么合格?”
“内部检测报告上的原始数据被改过。实验室留样还在,可以送第三方复检。”
刘浩的额头冒出汗。
“你没有权限碰实验室资料。”
“我没碰。质量部的人发现留样标签不对,主动来找我。”
质量经理坐在角落,犹豫了几秒,点头。
“确实有两份报告数据不一致。”
会议室一下炸开。
刘浩骂道:“你们联合起来搞我是吧?”
陈屿把文件摔在桌上:“闭嘴!”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冲刘浩发火。
我以为他终于准备处理,没想到散会后,他又把我单独留下。
“方案可以执行,但宏达的问题先不要扩大。”
“已经不是扩不扩大的问题。”
“第三方复检内部做,不通知董事会。”
“为什么?”
“公司正在跟银行谈续贷。采购舞弊一旦传出去,银行可能抽贷。”
“那就内部正式立项调查,保密进行。”
陈屿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姨妈下个月要参加股东会。你把刘浩查下去,她会翻脸。”
“你怕她撤资?”
“她不只是撤资。公司最早的厂房在她名下,租赁协议年底到期。”
我这才明白,他所谓的家族关系不是一句借口。
刘浩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母亲捏着远成的一块地基。
“所以呢?”我问。
“你把现有证据交给我,后面的事别管。”
“然后?”
“我会让刘浩离开采购部,宏达逐步退出。”
“冒用账号、篡改检测报告、长期高价采购,只是离开采购部?”
“周宁,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那损失谁承担?”
“公司先消化。”
“公司是谁?被扣绩效的员工,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还是车间里可能拿不到工资的人?”
他转过身:“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吗?”
“把他们逼到墙角的不是我,是账。”
他走近我,压低声音。
“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可以马上任命你做采购总监。刘浩调去后勤,宏达的份额半年内降到零。你想要的基本都能实现。”
“条件是什么?”
“签一份内部调查说明,确认免检事件是系统权限管理疏忽,不涉及个人故意。”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另外,周末跟我回家吃饭。”他继续道,“我爸身体不好,不想看我们闹成这样。”
“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你不觉得恶心吗?”
陈屿的脸一下白了。
“我不是拿职位换婚姻。”
“可你每次谈感情,都把工作、钱和我妈的病摆在桌上。每次谈工作,又要我顾全你家的亲戚和脸面。”
“我只是想把事情解决。”
“你想解决的是场面,不是问题。”
“那你想怎么样?把刘浩送进去?让我姨妈收回厂房?让公司几百个人没班上?你觉得自己很正义,可最后承担代价的不是你一个人。”
这句话让我停了几秒。
因为它不是全错。
如果远成立刻停摆,最先倒霉的不是陈家人,而是车间里按月领工资的工人。
我拿起那份调查说明,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页已经留好了我的签名位置。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
陈屿的神色松了一点。
“可以。”
“明天下午,我给你答复。”
我回到工位,把这些天整理的材料重新核了一遍。
下班后,我去了新海纸业。
新海的老板姓赵,五十多岁,办公室里摆着一壶浓茶。他见我进门,先把欠款清单拍在桌上。
“你们远成有钱给关系户,没钱给我们。让我恢复供货,没门。”
“赵总,我不是来让你白供。”
我把付款方案递给他。
“明天先付一百五十万,剩余部分分三个月付清。新订单缩短到账期四十五天,价格按市场价上浮一个点。”
他眯着眼看我:“你能做主?”
“我现在不能。”
“那你说半天不是逗我?”
“我能让这个方案进入明天的董事会。如果董事会不批,我不会让你发一张纸板。”
赵总把茶杯重重一放。
“你们陈总都不敢这么说。”
“所以我来了。”
“你图什么?”
“生产线不能停,你的钱也不该一直被欠着。”
他冷笑:“听着挺公道。生意场哪有公道?”
“那就谈利益。远成要是停产,你四百多万更难收回来。恢复一半供货,至少能让公司继续回款。你可以派财务每周核对现金流,分期协议增加逾期担保。”
赵总看了我很久。
“担保谁签?”
“陈家股东。”
“他们肯?”
“明天才知道。”
赵总给我倒了杯茶。
“周经理,你在远成能待多久?”
“还不知道。”
“你这种人,在家族公司不好待。”
我端起茶,苦得舌根发麻。
“先把明天过了。”
第二天上午,我向孙经理递交了辞职信,同时发送了一封风险报告。
收件人包括陈屿、财务负责人、董事长办公室和公司监事。报告只陈述已有事实,没有使用“侵占”“舞弊”这样的定性词。
附件里有采购价格对比、物流记录、异常付款、系统重置记录、检测数据差异,以及新海纸业的复供方案。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陈屿冲进办公室。
“你答应给我一天时间,就是为了越过我找董事会?”
“我答应给你答复。我的答复是不签。”
他把辞职信拍到我桌上。
“你以为辞职就能把公司搅翻?”
“我没想搅翻。风险报告是我职责内必须提交的。”
“你把我置于什么位置?”
“总经理的位置。该怎么处理,你自己选。”
他抓起我的电脑,想看邮件发送记录。
我按住屏幕:“公司电脑可以查,别摔。”
“周宁,你是不是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在算计?”
“如果我算计,我会签你的说明,拿采购总监的职位。等刘浩调走,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就高尚了?”
“我不高尚。我缺钱,怕失业,也想拿那两万八。我昨晚一整夜没睡,想过签字算了。”
我的声音有些抖,但没有停。
“可那份说明一签,下一批出问题的货还是可能进来。下一个被冒用账号的人,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陈屿盯着我。
“公司垮了,你负责吗?”
“公司不会因为一封真实的风险报告垮掉。真会让它垮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洞在哪,却拿纸把洞盖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拄着手杖走进来,身后跟着蒋姐和两名董事。
我见过他的照片,陈屿的父亲陈建国。
陈屿的脸色变了:“爸,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公司就让你们兄弟俩掏空了。”
陈建国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刘浩从走廊另一头赶来,一看见几名董事,脚步明显慢了。
“姨父,都是误会。”
“你叫谁姨父?”
陈建国把一份银行流水扔到桌上。
“宏达过去三年给你老婆账户转了两百七十多万,备注写咨询费。她咨询什么了?”
刘浩的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陈屿也愣住:“爸,你早就在查?”
“财务去年就发现不对,我让你处理。你跟我说刘浩只是手续不规范,不能寒了自家人的心。”
陈建国抬手指着他。
“你护着他一年,护出三千多万采购额,护出假检测,护出公司欠供应商四百多万!”
陈屿脸色发白:“我不知道回扣的事。”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根本不想知道。”
这句话落下去,办公室里没人敢动。
刘浩转身想走,两名保安已经守在门口。
“把电脑、手机和门禁卡交出来。”蒋姐说,“公司已经报警,后续由警方和律师处理。”
刘浩突然指向我。
“是她!她故意整我!她一个靠相亲进来的女人,凭什么查我?”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辞职信。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
“她凭什么?凭她发现问题以后没有闭眼。你们这些拿工资、拿股份的人,倒一个个比她瞎得彻底。”
刘浩被保安带走时还在骂。
他骂陈家过河拆桥,骂我心狠,骂小唐和质量部的人吃里爬外。
走廊里挤满了人。
小唐站在人群最后,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经过她身边时,我没有看她。
她需要的不是被人夸勇敢,而是别让刘浩知道那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
董事会临时开了三个小时。
陈建国让我也参加。
我把新海纸业的复供方案讲完,又提出暂停宏达付款、启动第三方检测、重新招标和轮岗审查。
一名董事问:“如果宏达彻底停供,备用供应商多久能补上?”
“常规交付需要两周。给预付款,最快七天。现有合格库存能撑四天,剩下三天需要调整排产,优先保证大客户订单。”
“停产损失呢?”
“预计一百八十万左右。”
另一个董事皱眉:“太高。”
“继续用宏达,表面上没有停产损失,但按过去一年的价格差和质量损失计算,每个月至少多花七十万。三个月就超过停产调整的成本。”
会议室里又开始争。
有人主张低调处理,有人担心银行抽贷,也有人提出先找刘浩退钱。
陈建国一直听,偶尔咳嗽。
最后,他问陈屿:“你怎么想?”
陈屿沉默了很久。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皱得不像平时的样子。
“暂停宏达付款,报警,启动招标。”他说,“新海的欠款按周宁的方案处理。我名下的一套房产可以提供担保。”
陈建国看着他:“刘浩呢?”
“停职,配合调查。如果证据成立,依法追偿。”
“你姨妈闹呢?”
陈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厂房租赁到期后重新谈。她要收回,我们搬。”
“搬厂至少两千万。”
“保时捷先卖了。”他说。
没人笑。
那辆车当然填不上两千万的洞,但这是他第一次愿意从自己身上拿东西出来,而不是让员工和供应商先忍。
陈建国转向我。
“周宁,采购总监的位置,你接。”
我桌前还放着辞职信。
“我不接。”
陈屿抬头看我。
陈建国也有些意外:“为什么?”
“刘浩刚被带走,我立刻接他的位置,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查他是为了升职。以后推制度,没人会真服。”
“时间久了,他们会明白。”
“还有一个原因。公司的任命、调查和相亲从一开始就混在一起。现在我留下,必须先把边界写清楚。”
我拿出准备好的三页纸。
“成立独立采购整改组,向董事会汇报,不向陈总个人汇报。所有供应商重新准入,股东亲属关系必须披露。我的任期六个月,职位是整改项目负责人,不是采购总监。”
一名董事问:“六个月以后呢?”
“由董事会公开招聘。到时我可以参加,但不接受直接转任。”
陈建国翻完那三页纸,抬眼看我。
“薪资呢?”
“按原合同。项目完成奖另谈。”
陈屿忽然问:“你就这么怕别人说你靠我?”
“不是怕。”
我看向他。
“是你我之间从来没有建立过足够的信任。我不能一边查家族采购,一边让所有人猜我是不是未来老板娘。”
“那相亲呢?”
几名董事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我没躲。
“已经结束了。”
陈屿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陈建国咳了一声:“工作归工作,私事归私事。周宁提的方案,我同意。”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我走出办公楼,看见父亲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桶,像是匆匆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
“老陈给我打电话,说公司出了事。”
他朝楼里看:“小陈没事吧?”
“没事。”
“听说他表弟被警察带走了?”
“在调查。”
父亲把保温桶递给我:“你妈煮的排骨汤。你今天没吃饭吧?”
我没接。
他把桶放到门卫桌上,搓了搓手。
“那八万块,我会还。”
“拿什么还?”
“我把车卖了,能凑两万多。家里还有点存款,剩下的我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扣。”
父亲那辆旧车开了十二年,平时舍不得修空调,却天天擦得很亮。
“车留着带妈去复查。”我说,“钱按我写的计划还。”
“这是我借的,不该让你还。”
“妈的治疗费,我也该承担。”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我真没想卖你。”
这句话很难听,却比他之前那些“为你好”实在。
“我知道。”
“我就是怕。”父亲用鞋尖蹭着地面,“你妈一病,我才发现家里一点风浪都扛不住。你工作又没了,我想着你要是跟小陈成了,至少以后有人帮你。”
“你想让我有人帮,为什么不问我需不需要?”
“问了你也不会说。”
“那也得问。”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你小时候什么都跟我说。后来你一回家就说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问了。”
我看着他夹克领口露出的白头发,火气还在,却没法再像昨晚那样往外砸。
“以后别替我答应任何人。”
“嗯。”
“也别跟王姨说我和陈屿在谈。”
“我明天就解释。”
“别解释细节,就说没有。”
“好。”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你工作还保得住吗?”
“暂时保住了。”
“工资还两万八?”
“嗯。”
他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那还行。”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整改开始后,公司乱了整整一个月。
宏达停供,两个车间轮流停线,工人每天都在问会不会裁员。供应商重新招标时,刘浩留下的人不断递消息,有人故意把报价泄露给关系户。
我取消了原来的密封报价,改成分项线上登记和现场开标。每次会议至少有采购、财务、质量三方在场,全程留档。
最初没人愿意配合。
生产经理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拍桌子:“你们采购搞制度,最后等料的是我们!机器停一天,你拿表格给客户交货吗?”
“今晚会到六十吨料。”
“出了问题谁担?”
“我签字。”
他愣了下:“你敢签?”
“第三方检测合格,供应商资质完整,我为什么不敢?”
那批料凌晨两点到厂。
我跟老赵一起守在仓库,抽样、送检、过磅。忙到天亮时,我靠着一捆纸板睡了二十分钟。
醒来后,身上多了件男式外套。
陈屿坐在叉车旁边吃泡面,保时捷不见了。
“车呢?”我问。
“卖了。”
“真卖?”
“二手车商昨天开走的。”
他把另一桶泡面推给我。
“别误会,不是卖车养你们采购部。银行要求股东补担保,我先表个态。”
我把外套还给他:“谢谢。”
这是出事后,我们第一次不带刺地说话。
他接过外套:“你爸把三万二转给我爸了。”
“不是说分期吗?”
“叔叔卖了些东西。”
我皱眉:“他卖什么了?”
“好像是以前收藏的纪念币,还有一块表。”
那块表是母亲送他的五十岁生日礼物。
我立刻给父亲打电话。
他接起来还装糊涂:“什么表?旧的,不值钱。”
“你把钱拿回来。”
“不拿。”
“爸。”
“借钱的是我,还钱也该是我。你那三万二留着给你妈做康复。”
“那块表你戴了十几年。”
“戴够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
“我以前老觉得养你这么大,你就该听我的。其实那钱我借的时候,也没问你愿不愿意欠这个人情。现在我自己还,心里踏实。”
我握着手机,没有再劝。
父亲在那头问:“你还骑共享单车上班?”
“有时骑。”
“晚上别骑,路上大车多。”
“知道。”
他没问陈屿,也没问相亲。
电话挂断后,我看见陈屿站在几步外。
“你都听见了?”我问。
“听见一点。”
“借款剩下多少,回头把明细给我。”
“我爸说不用算利息。”
“按确认书来。”
他苦笑:“你们父女俩现在一个脾气。”
我没有否认。
两个月后,新供应链稳定下来。
塑料颗粒的平均采购价降了百分之八,质量异常率降到原来的一半。新海纸业拿到第一笔一百五十万欠款后恢复供货,后面两期也按时到账。
银行没有抽贷,但要求陈家增加担保,并引入外部财务顾问。
刘浩涉嫌职务侵占和伪造公司文件,案件还在调查。宏达起诉远成拖欠货款,远成则以质量违约和商业回扣提起反诉。
没有谁在一夜之间赢。
公司照样缺钱,车间照样抱怨新制度麻烦。我也照样会在半夜接到供应商电话,听对方骂远成不讲信用。
只是有些东西开始变了。
小唐第一次独立主持询价会时,紧张得把供应商名字念错。会议结束,她追着我问了三遍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没有。”我说,“价格记录完整,问题问到了,名字念错不影响结果。”
“可他们笑我。”
“下次念对。”
她点点头,又跑回会议室收材料。
老赵在仓库门口装了新的摄像头,正对验收区。每个免检申请必须由质量负责人和采购负责人双重确认,再也没人能用一张纸条重置别人的密码。
陈屿从总经理办公室搬到了三楼。
董事会暂停了他的部分采购和财务权限,让他专门负责销售回款。有人说他被亲爹架空,也有人说他准备离职。
他没走。
以前他穿定制西装,开保时捷,客户一来就往高档餐厅带。现在他每天坐地铁,晚上跟销售员一起堵客户办公室。
有次我们在电梯里遇见,他手里提着两盒打包饭。
“周经理,吃了吗?”
“还没有。”
“客户没动筷子,带回来的。要不要?”
“过夜没有?”
“刚打包。”
我接过一盒:“多少钱?”
“非得算?”
“非得。”
他报了价格,我给他转账。
电梯到三楼,他出去前忽然说:“那天在餐厅,我确实挺混蛋。”
我没接话。
他回头看我:“道歉也不能收?”
“可以收。”
“那你怎么没反应?”
“我收到了,不代表要安慰你。”
电梯门慢慢合上。
他站在外面笑了一下:“行,周经理。”
半年期满前,董事会请了一家人力机构公开招聘供应链负责人。
我也递了简历。
不是陈建国让我递的,也不是陈屿推荐的。我的材料和其他候选人一样编号,隐去姓名,由外部顾问先评估。
最终面试那天,我仍旧骑共享单车去公司。
不是为了赌气。早高峰堵得厉害,地铁口到厂区又有两公里,骑车最快。
我停好车,裤腿还是溅上了泥。
门口原来属于保时捷的两个车位已经重新画线,变成了四个普通车位。陈屿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手里拿着电脑包。
他看见我,目光在共享单车上停了一下。
“今天面试,周经理不注意形象?”
“鞋是干净的。”
“裤腿有泥。”
“进门擦。”
他跟我并肩往里走。
“紧张吗?”
“有点。”
“我不能参加评分。”
“正好。”
“这么嫌弃我?”
“你有前科。”
他笑了两声,没有再说。
面试持续了两个小时。
董事问我,如果正式接任,怎么处理陈家股东与公司的关联交易。
我说:“全部披露,统一审核。老板的亲戚可以做供应商,但不能因为是亲戚就免检、免比价、优先付款。”
“如果股东不同意呢?”
“那就把反对意见写进会议纪要。制度挡不住所有人,但至少要让破坏制度的人留下名字。”
面试结束后,我回办公室等结果。
父亲发来一张照片。
母亲正用右手拿勺子,虽然姿势别扭,却稳稳舀起了一小块豆腐。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妈说今晚包饺子,问你回不回来。”
我回:“回,别等太晚。”
半小时后,孙经理敲门进来。
她把正式任命书放到我桌上。
“恭喜,周总监。”
薪资比半年前增加了四千,任期三年,直接向董事会汇报。附带条款里写明,股东及其直系亲属不得干预采购任用和供应商准入。
我把任命书从头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走出公司时,天正下小雨。
陈屿站在门檐下,手里拿着一把伞。
“通过了?”
“嗯。”
他把伞递给我:“我爸让我请你吃饭。”
我看了他一眼。
“庆祝任命,还是继续相亲?”
“只庆祝任命。”
“那改天,今天我妈包饺子。”
“我送你。”
“你车呢?”
“叫车。”
雨点打在门口那排共享单车上,车座湿了一层。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干其中一辆。
陈屿撑开伞,站在旁边没动。
“周宁。”
我抬头。
“那八万块,叔叔上周还清了。”
他说,“我爸把利息退回去了,还写了收据。”
“知道了。”
“以后两家不欠钱,也不欠人情。”
“嗯。”
他握着伞柄,像是还有话。
“那我们能不能重新认识一次?”
我扫开车锁,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先学会把员工、相亲对象和妻子分清再说。”
他被噎得半天没出声。
我跨上车,刚要蹬出去,又回过头。
陈屿还站在原地看我。
我朝他手里的电脑包抬了抬下巴。
“周一九点,供应商整改会。销售部别迟到,陈经理。”
他怔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叫他陈总。
雨里,他慢慢笑了,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知道了,周总监。”
我没接他的伞。
我按响车铃,骑出门檐下那片阴影。